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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76

    第71章 一点喜欢 “或许,有一点吧。”……


    从山上下来时, 天色尚早。


    姜渔拍了拍衣摆沾染的枯草屑,和梅棠分别。


    转头一抬眼,便看见傅渊立在道旁那株老榆树下。他今日未着戎装, 披了玄色大氅, 墨发用根简单的木簪束起, 倒有几分寻常书生的文气。


    “殿下怎么在这儿?”她走了过去。


    “等你。”他道, “今日闲暇,刚好带你去尝尝凉州城里的特色菜。”


    “现在?”


    “现在。”


    年关将近,凉州城内热闹了不少。


    虽比不上长安的繁华, 但街市上行人络绎, 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卖年画的、卖灶糖的、卖冻梨的,还有不少牵着骆驼的商人, 在寒风中搓着手,用半生不熟的官话讨价还价。


    傅渊带着她穿街过巷,最后停在一家老店前。


    店门挂着厚厚的毡帘,掀开时,暖意混着食物香气扑面而来。店面不大, 只摆着几张方桌,坐满了人,有几个兵士模样的年轻人, 正高声说笑着。


    掌柜的是个胖乎乎的中年汉子,见他们进来, 眼睛一亮, 忙招呼他们坐下。


    掌柜将他们引到角落一张空桌,麻利地擦净桌面:“今儿有刚宰的羔羊,炖得烂烂的,要不要来一锅?还有新做的酿皮子, 酸辣口,开胃,王妃爱吃吗?”


    姜渔点头,傅渊道:“都要。再来一壶热黄酒。”


    “好嘞!”


    不多时,菜便上来了。


    羊肉用陶锅盛着,汤汁浓白,羊肉酥烂,撒着翠绿的香菜和红艳的辣子。酿皮子切得细细的,浇了蒜泥、醋和辣油,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烤馍烤得外酥里软,掰开来,热气腾腾。


    傅渊将羊肉夹到她碗里。


    姜渔尝了一口,眼睛立刻眯起来:“好香!”


    确实香。羊肉没有膻味,只有浓郁的鲜香,汤汁醇厚,喝下去浑身都暖了。酿皮子酸辣爽口,正好解腻。


    两人吃得慢,边吃边聊。傅渊说这家店开了三十年,掌柜的祖传手艺,羊肉要精挑细选,火候要炖足六个时辰。


    “那岂不是要熬通宵?”姜渔问。


    “是啊。”傅渊又给她夹了块肉,“所以每日只卖十锅,来晚了就没了。”


    正说着,旁边桌几个兵士认出了傅渊,纷纷起身行礼。傅渊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继续吃。


    那几个年轻人兴奋起来,七嘴八舌地说起军中趣事,引得满堂笑声。


    吃得差不多了,姜渔想起什么,摸了摸袖袋,然后看着傅渊:“殿下,我没带钱。”


    傅渊挑眉:“那怎么办?”


    姜渔眨了眨眼:“什么怎么办……你也没带钱?”


    傅渊说:“没有。”


    姜渔愣住了。她看看桌上空了的碗碟,又转向傅渊,似辨认他是否在开玩笑。


    可他看上去像是在说真的。


    姜渔抽了口气:“能赊账吗?”


    总不会要留下来洗碗抵债吧?


    她胡乱想着,忽然听得对面一声轻笑。


    随即一只钱袋被抛了出去,落在桌上发出“咚”的闷响。


    傅渊好整以暇把玩钱袋上的穗子,眼中满是促狭的笑意。


    他果然又在耍她!


    傅渊笑得更开怀了,拿起钱袋掂了掂:“不备钱,怎敢带王妃出来吃饭?”


    姜渔好气又好笑,伸手要去抢钱袋,傅渊笑着躲过,起身去结账。


    她看到掌柜的连连推辞,说道:“不可不可!上回我家小子生病,多亏您派了军中大夫过去,我也没什么能回报您,这顿饭就当我请您和王妃的!”


    傅渊不再坚持,道了声谢,和姜渔走了出去。


    街边灯笼渐次亮起,暖黄的光晕在雪地上铺开,寒风依旧凛冽,傅渊伸手过来,将她披风的兜帽戴好。


    他低着头,眉眼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回到暂居的府邸时,夜渐深了。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从外头带回的寒意。姜渔脱了厚重的外袍,沐浴过后,便只着一身素白寝衣,懒懒地靠坐在床头。


    傅渊洗漱完过来,在她身侧坐下。她顺势一歪,枕在了他腿上,顺手拿起床头的书接着看。


    傅渊手里拿着地图,在研究些什么,房间内一时静悄悄的。


    “殿下。”姜渔想到什么,清了清嗓子,“听说我喜欢了你很久,非你不嫁?”


    傅渊闻言,很自然地点了点头:“我知道。”


    姜渔:“……这是问句,我在问你问题。你在诽谤我知道吗?”


    “为何?”傅渊扔开地图,垂眼看她,“我说的话有假?”


    姜渔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噎住,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她撑起身子,说:“当然了,如果不是陈王威胁我,我根本就没想过会嫁给殿下。”


    傅渊:“他威胁你的理由,不是因为你喜欢我吗?”


    姜渔:“……”


    好像还真是。


    被他绕进了圈子里,姜渔不由抵住额头:“我们当时才见过几次?成亲当天我问你还记得我吗,你都说不记得。”


    傅渊:“我忘记了。”


    姜渔:“谁让我没忘呢?等下次我也诽谤你,说你是‘喜欢已久,非我不娶’。”


    傅渊:“你觉得这是诽谤?”


    他语气平淡,姜渔浑然无觉:“不是吗?从前我们只见过几次,若一直那样,你的王妃肯定不会是我了。”


    “……”


    傅渊:“在我们成婚前,你是这么想的?”


    “对呀。”


    “你对陛下说倾慕我已久。”


    姜渔叹道:“当时那种情况,我当然只能这么说。”


    傅渊蓦然坐直了身子,面无表情,沉默不语。


    见他纹丝不动,姜渔这才意识到什么,伸手戳了戳他的手臂:“生气啦?”


    傅渊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姜渔忍不住笑起来:“你那时候也不喜欢我吧?我都没生气呢。”


    傅渊依旧沉默。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火星。


    姜渔心里忽地一动,有些从前没注意的东西,渐渐清晰起来:“我听和贞说过,出征前,你拿起过我的画像,该不会……”


    傅渊断然道:“没有。她记错了。”


    “真的没有?”姜渔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那你不喜欢我?一点点都没有?”


    她的气息拂在他唇边,那双眼睛在昏黄烛光下明亮纯粹,带着好奇。


    傅渊喉结轻动。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中倒映的自己。


    他不再回应。


    或者说,用行动作为回答。


    修长有力的手指穿过她柔软的发丝,稳稳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整个人带向自己。另一只手同时环住她的腰,把她锁进怀里。


    接着他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姜渔被他带着仰起了头。


    她能感觉到他的掌心在自己后颈微微发烫,然后她闭上了眼,伸手环住他的脖颈,开始回应。


    良久,傅渊才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呼吸微乱。


    姜渔也喘着气,脸颊绯红,眼中水光潋滟。


    “殿下。”她声音发软,却还惦记着刚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傅渊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胸腔发出,带着未散的喘息,他重新吻上去,这次轻了些,却也更深更缠绵。唇舌交缠间,他含糊地在她唇畔低语。


    “这样还不够明显?”


    ……


    数年前的盛夏。


    长安学宫里蝉鸣聒噪,槐花正盛。彼时傅渊未及弱冠,毛遂自荐,前往学宫兼授策论与兵法两门课。


    消息传到英国公府,萧寒山刚练完枪,正用布巾擦汗,闻言大惊失色:“什么,你去授课?太傅同意了吗?你可别误人子弟啊。”


    傅渊年轻气盛,冷笑一声,抄起旁边的锄头扔向了他。


    不管怎样,他还是去了。


    第一堂课设在水榭旁,敞亮通风,座位上挤满了人。


    傅渊站在讲席后,目光扫过堂下。倒数第三排的窗边,有个熟悉的身影,他多看了两眼就收回视线。


    讲课开始没多久,她就垂着头,一手支颐,眼睛半阖,非常不加遮掩地打起瞌睡。


    傅渊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从那以后,他时常能在课堂上看见她。策论课她还勉强能听进去,但一到兵法课,就恢复那副神游天外的模样,仿佛他讲的是天书。


    这副模样,倒让他不知道她为何还要坚持来上课。


    最后一次见她,是那年秋天的曲水流觞诗会。


    学宫休课,一群年轻人在曲江河畔设宴。


    傅渊刚打了场胜仗,恰好被拉着去到紫云楼中饮酒作乐。


    他登上临河的楼台,凭栏下望。河畔柳荫下,摆着数十张席案,才子佳人分坐其间,吟诗作对,好不风雅。


    然后又看见了她。


    坐在最角落的席位上,穿一身淡青襦裙,撑着下巴,望着缓缓流淌的河水,神色平淡得近乎疏离。


    有人上前与她搭话,她礼貌回应几句,待人走后便又垂下眼,偶尔掩口打个小小的哈欠。


    傅渊索性倚着栏杆,看了起来。


    他看见她悄悄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糕点,趁人不注意塞进嘴里;看见她被旁边的喧闹声吵到,自觉隐蔽地往旁边挪了挪;看见她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在案上虚画,像在写什么字。


    当她被宣雨芙等人有意为难,架在人群中央无法脱身时。


    他回头,冲萧淮业道:“今天父皇给你那幅前朝画圣的《望春图》呢?”


    萧淮业道:“在我这儿。你做什么?这是圣上赏我的,我没说要借你……”


    “你个粗人,拿着也是浪费。”


    傅渊不由分说,夺过画轴大步下楼。


    身后依稀可闻萧淮业询问邵晖的声音:“他说什么?我怎么就是粗人了?”


    ……


    ——真的一点喜欢都没有吗?


    傅渊在黑暗中点了点她的眉心,低声道:“或许,有一点吧。”


    第72章 永不食言 我相信你。


    营帐内。


    长条木桌上摊着巨大的北境地图, 山川河流、关隘城池被朱砂墨笔勾画得密密麻麻。


    主帅段晟一身玄甲未卸,双手撑着桌沿,须发在火光下微微颤动。这位老将此刻眉头紧锁, 盯着地图上被红圈重重标记的一处——石上峪。


    “殿下, 宗政息部已断粮三日, 石上峪地势险要, 易守难攻不假,却也极易被围死。夜国主力正从东、北两路压来,我军若分兵救援, 正中其下怀。”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对面的傅渊。


    “为帅者, 当知取舍。宗政息部万余将士,本帅痛心。但若因救这一万人, 致使凉州防线崩溃,让夜国铁骑长驱直入,届时死的,就不止一万了。”


    傅渊立在桌对面,一身墨青劲装, 未着甲,只在腰间悬着无憾生。他闻言神色不变,手指正轻轻点在地图石上峪的位置。


    “段帅所言不无道理。”傅渊语气平静, “但宗政息部并非孤立无援的孤军,他们扼守石上峪七日, 毙敌逾三千, 为我等争取了布防时间。如今他们粮尽援绝,却仍未弃守,是在等我们。”


    他抬眼,迎上段晟的目光:“若此时弃之, 寒的不只是这一万将士的心,更是凉州、乃至整个北境戍边将士的心。往后,谁还肯死守待援?”


    段晟面色一沉:“殿下!战局如棋,岂能因一时意气——”


    “非是意气。”傅渊打断他,手指在地图上快速移动,“段帅请看,夜国主力为何分兵两路?东路军直扑凉州,北路军却绕向石上峪,他们真正的目的,不是吃掉宗政息这一万人,而是逼我军分兵救援,然后以逸待劳,在途中设伏,重创我军主力。”


    他指尖重重点在石上峪与凉州之间的一片谷地:“若我军主力被困于此,凉州防务空虚,东路军便可长驱直入。届时,才是真正的全线崩溃。”


    段晟凝眉道:“殿下既知是计,为何还要坚持救援?”


    傅渊道:“他们算准了我们会顾忌凉州安危,不敢全力救援。既然这样,不如反其道而行之。”


    “如何反?”段晟追问。


    话音刚落,帅帐门帘从外被人掀开。


    姜渔的身影踏入其中,她向两人打过招呼,就旁边退了一步,将空间留给跟在身后的徐知铭。


    段晟自然认得他,心神微微一动,若有所思。


    段晟自入朝为官,从不与任何派系深交,即使和徐平鉴一同征战过几次,也只谈论兵情,不谈私事。


    所以他能认出徐知铭,却不了解其为人。


    “殿下,段帅。”徐知铭抱拳行礼,“在下有要事禀报。”


    他走到桌前,目光扫过地图,最后停在石上峪的位置,开口第一句话便让气氛一变:


    “石上峪有条古道,可通其后。”


    段晟猛地抬眼:“什么古道?舆图上为何没有标注?”


    徐知铭说:“因为那条路是三十年前,家父徐平鉴任督军时,命当地山民秘密开凿的。知道的人极少,舆图也未曾收录。”


    姜渔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在桌上展开给段晟细看。


    徐知铭接着说:“这是家父手绘的路线图,古道入口在石上峪西南十里处的断崖下,极为隐蔽。出谷后,可直插夜国北路军的侧翼。”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弧线。


    “若我军派一支精兵由此道潜入,不必与北路军正面交锋,只需在其侧翼制造混乱,烧其粮草,断其补给线。北路军必乱,届时宗政息部可趁机突围,与我军主力汇合。”


    “而凉州这边。”徐知铭转向段晟,声音沉稳,“段帅可率主力坚守不出,或可佯装中计,派小股部队出城,诱使东路军深入。待北路危机解除,我军两路汇合,便可对深入的东路军形成合围。”


    说完,他就退到一旁,其他人也没有说话,留给段晟反应的时间。


    段晟盯着那张羊皮地图,又看向徐知铭,眼中先是震惊,继而转为深思。


    “不愧是徐老将军的后人。”半晌,他感叹了一句。


    傅渊看向段晟:“段帅以为如何?”


    段晟深吸一口气,重重一掌拍在桌上:“好!就依此策!”


    *


    长安。


    暖阁内,炭火融融,驱散了冬夜寒意。


    淑妃坐在窗边矮榻上,面前置着一张古琴,指尖轻拨,清越的琴音便如流水般淌出。


    暖阁中央,成武帝与傅盈对坐于棋盘前。


    皇帝今日未着龙袍,身着赭黄常服,面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但眼底的疲惫依旧清晰。他执黑子,正凝神看着棋局。


    傅盈坐在他对面,一袭鹅黄宫装,发间簪着绒花,双手安静地放在膝上。


    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胶着。成武帝落下一子,抬眼看向女儿。


    “边关的新消息,你可知道了?”


    傅盈:【收到了,皇兄说他肩伤已愈,战况尚在掌握中,请父皇宽心。】


    “宽心?”成武帝低声道,“朕也想宽心,但夜国来势汹汹,宗政息已连失数城,你皇兄带伤北上,朕实在不能放心。”


    傅盈:【段元帅经验丰富,会带领将士们取胜的。】


    成武帝道:“段晟过于守成,朕本不愿用他,倒是你皇兄喜好奇兵制胜,在他头次出征,就敢孤身深入敌军腹地,这次恐怕也不例外。”


    傅盈:【儿臣曾问及皇兄此事,皇兄说,他并非有意将自己置于险地,只是觉得这样,就能少一些人牺牲。】


    她与成武帝对视,一时都没人再开口。


    周围流淌的琴音在此刻转了个调,从空灵转为沉静。淑妃垂眸抚琴,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父女间的对话恍若未闻。


    不知多久后,琴音悄然止息,而棋局仍未结束。


    淑妃起身,温声道:“陛下,夜已深了,该歇息了。”


    成武帝恍然回神,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对傅盈道:“和贞,在你皇兄回来前,你便住在宫里吧。”


    他顿了顿,像在找一个合适的理由。


    “年关将近,宫中冷清,你来多陪陪朕。淑妃,好好照料公主。”


    淑妃起身,柔顺地应道:“是,陛下。”


    傅盈抬起头,看向父皇。


    成武帝却避开了她的目光,只盯着棋盘上未完的那局棋。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些许复杂难言的情绪。


    傅盈沉默了片刻。


    她俯下身,额头轻触手背,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


    【儿臣遵命。】


    *


    不出所料,领兵潜入古道的计划,最终交给了傅渊。


    这日雾气蒙蒙,正是破晓前最冷的时刻。


    凉州城北门缓缓开启,沉重的木门在寒风中发出沉闷的吱呀声。门外,三千轻骑已列队整齐,人马静默,只有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凝成团团雾霭。


    徐知铭负责带路,已换上轻便的皮甲,正与几位将领最后确认古道路线图。姜渔走到他面前,将一个包袱递了过去。


    “舅舅,这里面是止血散和驱寒丸,崔先生说遇水即服,能抵御寒气。”


    徐知铭接过,看着外甥女冻得发红的鼻尖,心疼道:“放心,舅舅走过的山路比你走过的平路还多。这条古道虽险,但定能出奇制胜。”


    姜渔应声,徐知铭最终翻身上马,加入队列。


    身后响起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姜渔转身。


    傅渊一身玄甲,走至她面前,手里牵着照夜玉狮子的缰绳,白马银鞍,在熹微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他未戴头盔,几缕碎发被寒风吹拂,掠过棱角分明的侧脸。


    姜渔把剩下的包袱递过去:“崔先生配的伤药,还有御寒的膏贴。”


    傅渊接过包袱,看着她冻得发红的脸颊,抬手想碰,却因戴着铁甲手套而顿住。冰冷的金属在离她肌肤寸许处停住,他道:“回去吧。”


    姜渔说:“我想看着你走。”


    她语气并不沉重,如同在府里送他上朝时一样,还有些许笑意。


    傅渊轻勾唇角,故意问:“难道你一点都不担心?”


    晨光在她眼底跳跃,清亮如洗,她理所当然道:“我知道你会赢。”


    傅渊说:“因为在你那个梦里,我战胜了夜国?”


    “不是。”姜渔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如碎冰落入静湖,“因为我相信你答应我的话,不会食言。”


    寒风吹过,扬起她狐裘的毛领,扬起他玄甲的披风。三千骑兵静默等待,战马偶尔踏蹄,发出沉闷的声响。徐知铭在队列中望来,眼神关切。


    傅渊缓缓抬起手。


    这次他没有迟疑,用那只戴着铁甲手套的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金属冰凉,触感坚硬,动作却温柔得不可思议。


    “当然。”他说,“承诺你的,永远不会变。”


    在她的注视下,他翻身上马,动作流畅利落。照夜玉狮子扬蹄长嘶,声震晨空。


    三千轻骑随之而动,马蹄踏过冻土,发出整齐的轰鸣,如闷雷滚过大地。


    傅渊勒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她在城门下站着,狐裘在风中微微飘动,身影挺直。晨光从她身后照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像一尊静默的雕像。


    然后他不再回头,一夹马腹,照夜玉狮子如离弦之箭般冲出。


    玄甲骑兵紧随其后,如一道黑色的洪流,涌向北方那片尚在沉睡的旷野,涌向那片即将燃起烽烟的战场。


    第73章 我回来了 如期将她接住。


    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 发出沉重的闷响,隔绝了北地的寒风与三千铁骑远去的蹄声。


    姜渔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那团晨雾彻底吞没最后一道玄甲的背影, 连马蹄踏过冻土的余震都从脚下消散, 她才缓缓转身, 朝城中走去。


    狐裘上还沾着破晓前的寒气, 指尖冻得发麻。


    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卸下门板,炊烟从院落中袅袅升起。早起的摊贩推着车,在冷清的街市上摆开物什。


    一切如常。姜渔走得很慢。


    路过羊肉铺子时, 老板正将热气腾腾的锅子端到门口, 浓郁的香气混在寒气里,她笑着打了个招呼。


    凉州的冬天似乎又冷了几分。


    之后几天, 姜渔没有闲着,除了帮赫连厄做些算账、点筹类的后勤工作,她还命人在城中腾出地方做医馆,方便崔相平师徒一同看诊施药。


    凉州缺医少药,又值寒冬, 患冻疮风寒的人多,从阵前下来的伤兵也多,医馆前常常排起长队。


    初一和十五被留了下来, 傅渊不想让他们上战场,所以也来帮姜渔的忙。


    这日午后, 难得出了太阳, 姜渔刚出医馆,就看见梅棠提着一篮新烤的馍站在外头。


    她迎上去,梅棠把篮子递过来:“刚出炉的。”


    “有劳姐姐。”姜渔拿到医馆里,让陶玉成等人分了, 自己与梅棠走到一旁闲聊。


    “有消息吗?”梅棠问。


    姜渔摇头:“才走了三日,怕是刚到石上峪外围。”


    正说着,崔相平从医馆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汤药。见两人站在风口,上前道:“王妃,该服药了。”


    姜渔身体本就畏寒,后来虽调理得好些,但最近连日操劳,崔相平还是坚持每日为她把脉开方。


    姜渔面露难色,接过药碗,苦涩的气味扑鼻而来,她不得不屏住气一饮而尽。


    “一定要做得这么难喝吗?”


    “当然,良药苦口。”崔相平道。


    他走后,梅棠也告别离开,姜渔正准备回府邸,却见初一眉飞色舞地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封信。


    “王妃,给您的信!”


    姜渔心头一跳,第一时间接过。信封无署名,只盖着一个简单的火漆印。


    她走到避风处拆开,信不长,只有寥寥数行。字迹是傅渊的,却比平日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就。


    “一切顺利,勿念。天寒,保重。”


    最后四个字,笔锋微微加重。


    她眉头舒缓,含笑朝初一点了点头,收起信朝府邸走去。


    *


    腊月廿六。


    临近除夕,凉州城却没有半分过节的气氛。


    傅渊率军出城后不久,段晟也按照计划,率小股部队出征,诱敌深入,随后展开周旋。


    城墙上戍卫的士兵比平日多了一倍,每个人都紧绷着脸,目光死死盯着北方地平线。城内街道冷清,百姓门窗紧闭,只有偶尔匆匆跑过的传令兵,马蹄声在空荡的街巷里回响。


    帅府偏厅内,炭火烧得正旺。


    姜渔与赫连厄对坐在长案两侧,案上堆满了粮草账簿、药材清单、军械损耗记录。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偶尔爆出的火星微微晃动。


    “东门粮仓还剩多少?”姜渔手中朱笔在账册上快速勾画。


    “七千石,够守军半月之用。”赫连厄说着,手里算盘打得噼啪作响,“但若战事延长,需从西州紧急调运。我已传信过去,最迟初五可有第一批粮车抵达。”


    姜渔点头,在账册上做了标注。


    “伤兵营那边,崔先生要的药材和麻沸散备齐了吗?”


    “齐了,陶玉成今早亲自押送过去的。”


    两人边聊边埋头处理公务,偏厅内只剩算珠碰撞声和纸张翻动声。


    两日后,捷报终于传来。


    传令兵几乎是滚下马背的,浑身是血,却高举着沾满尘土的军旗,嘶声喊道:


    “胜了!段帅大胜!夜国东路军溃退三十里!”


    满城沸腾。


    百姓涌上街头,欢呼声震天动地。城墙上的士兵激动得互相拥抱,有人甚至哭了出来。


    姜渔与赫连厄冲出帅府,在人群中心见到了被亲兵搀扶下马的段晟。


    段晟玄甲残破,脸上有一道新鲜的刀伤,还在渗血,眼中却燃烧着炽烈的火焰,向她抱拳道:“老臣幸不辱命!”


    “段帅辛苦了。”姜渔连忙上前,“伤势如何?”


    “皮肉伤,无碍!”段晟摆手,随即道,“梁王殿下那边,也成了。石上峪大捷!”


    段晟眼中满是钦佩:“殿下率三千轻骑,借古道潜入,烧了夜国北路军的粮草大营。宗政息部趁机突围,两军汇合,已歼敌逾万!”


    周围的将士们听见,欢呼声更甚。


    姜渔注意到段晟话中未尽之意:“段帅,殿下和我舅舅现在何处?”


    段晟笑容微敛,道:“殿下及徐大人率部断后,让我先带主力回城。算时辰,最迟明晨也该到了。”


    姜渔轻轻颔首,扶他前去养伤。


    翌日早,城外果然迎来徐知铭的部队,傅渊并不在其中。


    徐知铭受了轻伤,崔相平替他包扎开了药,他愧疚道:“抱歉,小渔,殿下替我撕开包围,让我先回来传信,但他和剩下五百精兵还没有消息。”


    姜渔安慰道:“舅舅,你平安就好,殿下不会有事的。你忘了吗?他以前作战就经常这样,但每次都能取胜。”


    走出房间,她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赫连厄已去清点城中可战之兵,准备接应殿下回城。


    姜渔只能继续等待。


    然而直到除夕当天,傅渊仍未归来。


    派出去的斥候带回的消息一次比一次紧急:夜国北路军虽遭重创,却仍有万余残部,正疯狂反扑。傅渊率部据守一处无名山头,已血战一日一夜。


    帅府内的气氛重新凝重起来。


    赫连厄不断调整着接应方案,却一次次被前线传回的噩耗打乱——夜国增兵了,山头被围了,箭矢用尽了。


    而为了凉州防务,大部队必须留在城内。


    姜渔盯着地图上那个被朱砂圈出的小小山头,窗外,天色又暗了下来。


    城楼上,戍卫的士兵比平日多了数倍,火把在风雪中摇曳,将一张张被冻得通红却依旧坚毅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姜渔披着厚厚的狐裘,登上城楼,替戍卫将士送去年夜饭。


    而后静静立在垛口前,望着北方。


    依然没有消息。


    连赫连厄都开始坐立不安,唯能强作镇定安抚众人。


    姜渔握紧了手中的暖炉,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感受不到暖意,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被这北境的寒风凿出了一个洞,冷飕飕地灌着风。


    远处的连绵山脉隐在夜幕之后,露出模糊的暗影,天地间黑茫茫一片,寂静得只剩下风声。


    姜渔抬头看着星星,在心中默数。


    一、二、三……


    数到不知第几百下时,脚下忽然传来极其细微的震动。


    起初她以为是错觉,以为是风雪太大,而她站得太久。但那震动越来越明显,从脚底蔓延到小腿,再到整个城墙。


    城楼上的士兵也察觉到了。


    “有动静!”有人低喝。


    所有火把瞬间转向北方。守卫的将领快步走到垛口前,眯眼望向黑暗深处,手已按在了刀柄上。


    震动越来越强,越来越清晰。


    成千上万的马蹄踏在冻土上,由远及近,如闷雷滚滚而来。大地在震颤,城墙在轻颤,连空中的寒风都仿佛被这声势惊得乱了方向。


    渐渐的,黑暗深处出现了点点火光,像一条蜿蜒的火龙,在雪夜中游弋而来。


    瞭望台上的哨兵高举千里镜,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旗……是咱们的旗!”


    话音落,城楼上瞬间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姜渔的呼吸仿佛一滞。


    她紧紧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火光,盯着火光中隐约可见、猎猎飞扬的旌旗。


    队伍阵型严整,前锋轻骑开道,中军步卒齐整,两翼弓弩手戒备。虽人人染尘,甲胄破损,但那股历经血战、得胜归来的肃杀之气,却穿透黑夜,扑面而来。


    队伍最前方,一骑白马如雪中闪电,疾驰而来。


    马上之人一身玄甲,肩披墨氅,弃了头盔,长发在风中飞扬。即便隔着这么远,即便夜风模糊了视线,姜渔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不待多看,她立刻转身就往城楼下跑。


    冲出城门时,守军正要拦,看清是她,又慌忙让开。


    嫌狐裘碍事,她索性扔到地上,大步跑出城门,跑到那片被火光照亮的土地上。


    傅渊已勒马停在军阵前。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风声,军阵,火光,欢呼,所有声音、所有景象都褪去了,只剩彼此眼中的倒影。


    直至他翻身下马。


    大步流星,一步步朝她走来。墨氅在身后翻飞,他冲她轻轻扬起眉梢,那张被风沙与血火磨砺过的脸上,露出一个极淡,又无比真实的笑意。


    姜渔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近。


    然后她再也忍不住,向前冲去。


    傅渊张开手臂。


    她撞进他怀里,他身姿稳稳站在原地,如期将她接住。双臂收紧,把她整个人拥入怀里。


    “我回来了。”他说。


    第74章 新年安康 他亦在看着她。


    回到府邸后, 姜渔立马让傅渊坐到榻边,伸手便要检查他的伤口。


    最明显的伤在肩膀上,血色淋漓, 她指尖尚未触及鲜血, 便被一只手摁下。


    “崔相平呢?让他来。”傅渊捏了下她的掌心, 笑道。


    姜渔手指停住, 看着他,没说话。


    “听话。”他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姜渔担心碰到伤口容易感染,终是点头, 转身出了内室。


    院中灯火通明, 仆役早已备好热水及汤药,见她出来, 崔相平微微颔首,提起药箱走进内室。陶玉成跟在后头,手里端着热水和干净的布巾。


    门合上了。


    傅渊褪去外袍,肩上绷带早被血浸透,暗红血迹在白色布条上晕开, 触目惊心。


    崔相平用剪刀剪开绷带。


    最里层的纱布已黏连在皮肉上,揭开时发出细微的“嘶啦”声,像在撕扯什么。伤口暴露出来, 比想象的更糟。


    不是简单的裂开,而是皮肉翻卷, 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 隐隐有溃烂的迹象,深可见骨。


    崔相平眉头拧紧,用银镊子小心查看,道:“伤口沾了不干净的东西。腐草?还是……”


    “枪。头上淬了毒。”傅渊说, “不致命,但会延缓愈合。”


    崔相平闻言,从药箱中取出三根细长的银针,在伤口周围连下数针。银针入肉,傅渊依旧端坐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银刀。”崔相平吩咐。


    陶玉成连忙从药箱底层取出一把精巧的银质小刀,在烛火上反复烤过,又用烈酒擦拭,这才递给师父。


    崔相平接过刀,目光专注:“殿下,会有些疼。”


    “无妨。”


    刀刃贴上腐肉,开始一点点清理。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刀刃刮过皮肉的细微声响,陶玉成在一旁递工具、换布巾,动作麻利。


    他看见师父额角也渗出了细汗,显然极为费力。


    时间一点点过去。


    终于,崔相平直起身,将银刀放入烈酒中浸泡。伤口已清理干净,虽依旧狰狞,却不再有那股异样的暗红。


    他取出一罐特制的药膏,用竹片均匀涂抹在伤口上,药膏呈淡绿色,带着清凉的草药香。接着用干净的纱布重新包扎,动作娴熟。


    做完这一切,他才严肃地嘱咐:“伤口需每日换药,七日内不可再动武。那箭毒虽解了,但余毒未清,还需服药调理。”


    又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瓷瓶:“这是清余毒的丸药,每日早晚各一粒,连服三日。”


    傅渊点头:“有劳。”


    崔相平收拾药箱,顿了顿,补充了句:“殿下此次归来,军心大振。但身体是根本,望殿下珍重。”


    说罢不再多言,带着陶玉成退了出去。


    姜渔在外间等候许久,终于看见崔相平出来。


    “崔先生,殿下如何?”


    “伤口已处理妥当,静养即可。”崔相平不紧不慢说,“药方已开,按时服用。今夜若发热,用温水擦身即可,不必惊慌。”


    姜渔道过谢,松了口气,这才推门走进内室。


    炭火暖融,傅渊已换上了干净的衣裳,靠在榻边,脸色因失血而苍白,眼中却有种难得的松弛。


    见她进来,唇角微扬,朝她伸出手。


    姜渔快步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握住他的手。


    “让你担心了。”傅渊笑着道。


    姜渔看他新换的绷带,不敢碰,轻声说:“疼吗?”


    “疼。”傅渊悠悠地道,抬起了下巴,朝案上那碗刚煎好的汤药一点。


    这是崔相平事先命人备好的,姜渔顿时明白他的意思,伸手端过药碗,用勺子轻轻搅动,小心喂到他唇边。


    药很苦,傅渊却喝得面不改色。一碗药喝完,他又靠回榻上,眼睛望着她。


    姜渔说:“什么?”


    “喝完药,不该有糖吗?”傅渊看着她,挑了下眉。


    姜渔倒还真的有,不过是准备给萧澈的,这回只好都拿出来,让他挑选一个。


    傅渊说:“哪个最甜?”


    姜渔取出一块,递到他唇边,他张口含住,满足地眯起眼,完全不像个伤员。


    姜渔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想起什么,从枕底摸出一封密信:“殿下,长安来信。”


    傅渊说:“写了什么?”


    姜渔拆开后,只见信纸上字迹娟秀工整,内容寻常琐碎,看不出何人字迹。但她能认出,信中内容是淑妃与他们约定的暗号。


    她将暗号译出:“长安一切顺利,按计划行事。”


    傅渊闭着眼,点了点头。


    姜渔起身,将信纸在炭盆上点燃。火焰舔舐纸张,很快化作灰烬,她看着最后一角纸页卷曲变黑,才缓缓回到榻边。


    *


    处理完伤口,服过药后不久,傅渊换上锦袍,罩上大氅,跟姜渔一同走出内室,去往正厅。


    里面已摆开了两张拼起来的大方桌。


    桌上没有山珍海味,摆满了热气腾腾的家常菜,还有一坛启了封的黄酒。虽简朴,却已是战时难得的丰盛。


    厅内聚了不少人。


    赫连厄正和徐知铭低声说着什么,见傅渊出来,两人站起身。


    梅棠坐在窗边,手中握着一杯热茶,萧澈趴在她膝上,眼睛巴巴望着桌上的吃食。


    崔相平与陶玉成坐在角落,师徒俩都换了干净衣裳,安静地喝茶。


    初一和十五立在门边,见傅渊出来,纷纷询问伤势。连翘从厨房端出一盘刚炸的油果子,脸上带着笑。


    “都坐吧。”傅渊将主位让给段晟,抬手示意,“今夜除夕,不讲虚礼。”


    众人这才纷纷落座。


    傅渊服药,不能饮酒,令他们随意。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萧澈到底是个孩子,很快便坐不住了,从梅棠膝上溜下来,跑到傅渊身边,缠他讲军中的故事。


    傅渊正和姜渔尝试剪窗花,听到声音头也不回,一手推开了他,让他去找徐知铭。


    徐知铭打了胜仗,正是健谈的时候,当即绘声绘色讲起前几日潜入古道、夜袭敌营的经历。当然,省去了最凶险的部分,只捡些趣事说。


    “那夜雪特别大,我们趴在雪窝子里,冻得手脚都麻了。突然听见对面营里一群人唱小曲儿,唱得荒腔走板的,把我给逗笑了,结果吃了一口雪……”


    萧澈听得眼睛发亮,连声追问后来呢。


    初一和十五好奇,也凑过去听。


    梅棠和陶玉成低声交谈着,崔相平依旧安静,只偶尔动筷。


    赫连厄挪到傅渊身侧,开始汇报军务。粮草已运抵,伤员安置妥当,斥候传回的消息——夜国东路军在凉州城外三十里扎营,暂无进攻迹象。


    “他们在等。”傅渊淡淡道,“等北路军的消息。”


    “殿下以为,他们会等多久?”


    “最多三日。”傅渊夹了一筷子羊肉给姜渔,“三日内若北路军未至,东路军要么强攻,要么撤退。但以拓跋挚的性格,他不会退。”


    赫连厄道:“那便是要强攻了。”


    “嗯。”傅渊颔首,“这几日便是关键。”


    赫连厄还要说些什么,傅渊盛了碗热汤给他,冲他挥手:“先吃饭,军务明日再议。”


    赫连厄无奈:“好。”


    这时,萧澈忽然跑到傅渊面前,仰着小脸问:“师父,过年是不是该有压祟钱呀?”


    声音清脆响亮,梅棠回头轻斥:“小澈,不得无礼。”


    傅渊却笑了,看向姜渔:“你怎么不问问师娘?”


    姜渔不慌不忙迎上他目光,微笑地从袖中取出一个红包:“给,愿小澈新年平安康健,武艺精进。”


    “哇,谢谢师娘!”


    傅渊轻啧了声,眼神仿佛在问:你还真有?


    姜渔眨眨眼:当然,这不是应该的吗?


    萧澈看不懂大人的交流,欢天喜地拿着红包,又眼巴巴看向傅渊:“师父的呢?”


    “师父和师娘是一家的。”傅渊毫不心虚,把他小脑袋转向崔相平,“你看崔先生,他年纪最大,找他要去。”


    崔相平:“……”


    他嘴角抽了抽,往怀里掏了掏,掏出了一个小银锞子。


    萧澈绕着周围走了一圈,大家都笑呵呵地送些东西给他,气氛一派松快。


    窗外蓦然传来“噼啪”的响声,是城里百姓开始放鞭炮了。虽因战事,不敢大放,但那零星的热闹,依旧给这寂静的寒夜添了几分年味。


    傅渊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


    寒风涌入,带进了远处隐约的爆竹声,和更远处城墙上传来的戍卫交接的号角声。


    姜渔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在想什么?”她问。


    傅渊望着远方,道:“想起小时候在宫中守岁,母后会亲自下厨做几样小菜——虽然到最后都没人吃。父皇也会暂时放下奏折,陪我们一起吃饭。那时觉得,除夕就该是这样。”


    他笑了笑:“现在也确实是这样。”


    姜渔握住他的手,说:“以后都会这样。”


    远处传来子时的更鼓声。


    新的一年,到了。


    姜渔回过头,视线投向厅内众人。赫连厄与徐知铭还在低声商议,梅棠轻抚着怀中睡着的萧澈,崔相平闭目养神,初一和十五在比划猜拳。


    目光转了一圈,回到傅渊身上,他亦在看着她。


    “新年安康。”他道。


    姜渔朝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新年安康,殿下。”——


    作者有话说:【这个周应该能正文完结,大家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可以先说下,番外依旧是日更。】


    顺便在这里带下朋友的文,最近正在连载,《嫁给一个杀手》by如见风月,文案如下:


    梁国覆灭,旧主为献忠心,欲李代桃僵,将十六公主萧朏进献陈国。


    幸得忠仆指引,朏朏借机南下寻找掮客逃离。前来接应她的掮客眉眼俊逸,鼻挺唇薄,看着就赏心悦目。


    掮客名叫怀音,他说待到来年开春,再带她乘船渡江前往楚地。朏朏跟着他一路来至乡野,在村中住下。


    好处是,这里山青水白,恍若桃源,她怎么看都看不腻。


    坏处是,她十指不沾阳春水,只能眼巴巴看邻居吃鸡腿。


    但搭救她的怀音却很厉害。


    虽然不笑时给人不好惹的感觉,但其实外冷内热,很好说话。


    无论是多简单的食材,到他手中都会变成绝世佳肴,然后尽数落了她的肚子。


    不仅如此,他还会洗衣做饭、砍价买菜,就连用剑杀鸡的姿势也很帅。


    有求必应,比神仙还要灵验。


    某天深夜,趁着怀音熟睡,朏朏持烛静观,手指轻点他的薄唇。


    她想,如果能永远这样就好了。


    只可惜她是个被悬赏的公主。


    等待她的未来,不是国君震怒,赐她鸩酒下肚;就是被囚深宫,永无自由。


    虽然很喜欢这里的生活,但她不能连累了怀音。


    在一个暖春午后,朏朏收好行囊,笑中含泪朝他挥手告别。


    “再见啦,怀音。”


    “我要去嫁人了。”


    在她未曾看见之处,少年搭上久未出鞘的长剑,眸色深沉。


    *


    李断微是个杀手,身无长物,专职杀人。


    此次任务对象却是个柔弱的小公主。


    他伪造身份,化名接近任务目标。


    那小公主没脑子还蠢,会为卖惨老妇心生善意,慷慨解囊。


    又会因套圈不中,老板哄她用贵重璎珞取换奖品,事后捧着那根拙劣簪子欢欣。


    连他不是原本的掮客都看不出,只会在他杀鸡时睁着双圆亮大眼睛,鼓掌说他很厉害。


    只是后来,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会违背原则,为原本要杀的任务对象,闯进王宫,横剑立于她身前,为她挡下千军万马。


    “谁敢动你,我就杀谁。”


    “萧朏,你是我的,也只能是我的。”


    第75章 镇守凉州(二合一) 唯一的宁静。……


    傅渊所料不错。


    两日后, 夜国东路军果然有了动作。


    消息是清晨送达凉州帅帐的。彼时傅渊正与段晟、徐知铭、赫连厄等人对着沙盘推演,姜渔刚刚送来熬好的汤药,药碗还带着温热的温度。


    “报——!”斥候浑身寒气, 单膝跪地, 声音带着风雪的冷冽, “夜国东路军主力约五万, 已拔营起寨,正朝凉州方向移动,先锋已过黑水河!”


    帐内气氛一紧。


    段晟眉毛拧起:“拓跋挚倒是心急, 北路那边呢?”


    “北路军残部约两万, 由拓跋洪率领,已离开驻地, 沿野狼谷向西南迂回,行军速度不快,但路线隐蔽。”斥候补充道。


    “拓跋洪竟然亲自出马。”段晟冷哼道。


    此人乃拓跋挚之叔父,一手扶持年少的拓跋挚即位,权势滔天, 骁勇善战。


    赫连厄在沙盘上移动代表敌军的小旗:“东路军直扑凉州,北路军侧翼迂回,将成钳形合围。拓跋挚这是想一口吞下凉州。”


    徐知铭指着沙盘上代表野狼谷的蜿蜒标记:“野狼谷地势复杂, 但有几条小路可通凉州侧后方。若让拓跋洪悄无声息摸过来,与正面大军形成夹击, 凉州危矣。”


    段晟没说话, 目光落在傅渊身上。


    后者正端起药碗,不疾不徐地将褐色药汁饮尽。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也稍稍压下了胸口那缕冰寒的躁动。放下碗,他用帕子拭了拭嘴角, 才抬眼看向沙盘。


    “拓跋挚靠其叔父上位,权势尚未完全掌握,如今正是急于立功树威的时候,行事必然急躁。”傅渊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他正面强攻,是仗着兵多将广,逼我们与他决战。”


    “殿下之意是?”段晟沉声问。


    “不能让他们顺利会师。”傅渊说,“我与拓跋洪多次交手,他用兵悍勇,善骑兵突击,不擅攻坚。昔年萧淮业曾以五千步卒据守河谷隘口,拖住他三万骑兵整整十日。”


    赫连厄接话道:“没错,拓跋洪部行进缓慢,正是我们的机会。不妨派一支精兵,要足够快、足够精悍,提前卡住野狼谷通往凉州侧后的咽喉要道——鹰愁涧。”


    徐知铭眼睛一亮:“鹰愁涧地势险要,一夫当关。只要守住那里,拓跋洪两万人便难以威胁凉州侧后,只能强攻隘口,或绕远路,无论如何都会耽搁至少三五日。”


    傅渊颔首:“这三五日,便是我们与拓跋挚正面周旋的时间。只要打掉他速战速决的气焰,拖延下去,北境苦寒,他劳师远征,补给线长,锐气一失,战局就有转机。”


    安排完侧翼,众人的视线回到正面沙盘上。


    “拓跋挚大军压境,凉州城墙虽坚,但一味死守,终是下策。”傅渊的手指在凉州城外几处起伏的丘陵地形上划过,“段帅,我们需在城外预设数道防线,层层阻击,消耗其兵力锐气,尤其要防范其骑兵突袭。”


    段晟点头:“老夫已命人在城外挖掘壕沟,设置拒马。只是时间仓促,工事恐难完备。”


    “无妨。”傅渊道,“工事是死的,人是活的。拓跋挚急进,其前锋必骄。我们不妨示弱,诱其先锋深入,再以强弩、陷坑伺候。赫连,交给你了。”


    赫连厄应诺。


    对付拓跋洪的任务,则交给了对地形关隘颇为了解的徐知铭。


    军情紧急,徐知铭当即出帐点兵,不到一个时辰,身着玄色轻甲、背负劲弩短刃的精兵便如一道黑色溪流,悄无声息地滑出凉州西门,没入茫茫雪原。


    其他人亦领命而去,各自忙碌。帐内只剩下傅渊和姜渔,以及刚刚被十五请来为傅渊换药的崔相平。


    崔相平解开傅渊肩头的绷带,露出那道依旧狰狞的伤口,愈合的速度比常人慢了许多,边缘还有些泛红。


    姜渔见状坐到了他身侧。


    崔相平适时咳了一声,把绷带递给姜渔:“殿下,伤口切忌沾水,按时服药。老夫再去调配些固本培元的方子。”


    提着药箱,崔相平飞快溜走了。


    姜渔失笑,拿起绷带,熟练地为傅渊包扎伤口。


    “殿下,鹰愁涧很远吗?”帐内很静,姜渔轻声问道。


    “三百余里。”傅渊回答,嗓音稍显疲惫的低沉,“徐先生熟悉北地,所率精兵擅奔袭隐匿,来得及。”


    “那正面呢?”她系好绷带最后一个结,却没有立刻退开,手指无意识拂过他大氅领口的毛锋。


    “兵来将挡。”简短的四个字。


    他抬起未受伤的那只手,覆在她仍停留在他衣领处的手上。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心却带着伤病人特有的,一点不正常的微烫。


    姜渔回握住他的手,没有再说什么,不多时离开了帅帐。


    走出帐外,寒风扑面。


    远处城墙上下,将士们正在紧张地加固工事,搬运守城器械,号令声、吆喝声不绝于耳。整个凉州城如同一张缓缓拉开的巨弓,紧绷着,等待即将到来的风暴。


    姜渔拢紧披风,低头离去。


    *


    帅帐内的沙盘,敌我态势每时每刻都在更新。


    徐知铭出发后的第二天傍晚,第一批飞鸽传书抵达。精兵已抢在拓跋洪之前抵达鹰愁涧,并利用险要地势和预先准备的机关,打退了拓跋洪派出的两支探路先锋,成功卡住了咽喉要道。


    信中提到拓跋洪部果然谨慎,前锋受挫后便不再贸然强攻,似乎在重新评估路线或等待后续指令。


    这消息让凉州城内的人稍微松了口气,侧翼的威胁暂时被钉住了。


    但正面的压力,随着时间推移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汹涌而来。


    第三日午时,夜国东路军的前锋旗帜,已经出现在凉州城外二十里的雪原尽头。黑压压的骑兵阵列,即使在这么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迫人的肃杀之气。


    凉州城头,瞭望的士卒一刻不敢松懈。


    城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街道上不再有闲人,只有一队队顶盔贯甲的士兵沉默地跑过,搬运着擂石滚木、火油箭矢。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孩童的啼哭声传出,也很快被大人捂住。


    姜渔几乎随傅渊住在了帅帐。


    军报如雪片般飞来,皆需要根据最新的敌军动态,不断调整防御部署。


    赫连厄负责城外预设防线的指挥调度,段晟坐镇城墙,协调全局。崔相平除了照料傅渊的伤势,也开始带着医官们准备大量的金疮药和绷带。


    时不时地,傅渊会从堆积的军报中抬头,问一句:“外面如何?”


    姜渔便轻声回答:“城西的壕沟挖好了第三道,赫连大人在试新的拒马阵。段帅刚才巡城去了南门,士气尚可。”


    没有多余的言语,两人间仿佛有种奇特的默契。在他运筹帷幄、直面惊涛骇浪时,她是惊涛中唯一的宁静。


    第四日,夜国大军前锋抵近至城外十里,扎下营寨。更多的骑兵在营外游弋挑衅,箭矢甚至射到了最外围的拒马上。小规模的接触战开始爆发,双方斥候在雪原上激烈绞杀,互有死伤。


    第五日,拓跋挚的中军大营终于抵达,连绵的营帐几乎覆盖了小半边雪原,旌旗蔽空。攻城器械的轮廓在营中若隐若现,沉重的压力如同乌云,笼罩在凉州城上空。


    当天夜里,拓跋挚派来了使者。


    使者是个趾高气扬的夜国贵族,操着生硬的官话,在大帐中递上了拓跋挚的“劝降书”。


    书中极尽威吓利诱之能事,言称凉州孤城,绝无幸理,若开城投降,可保满城军民性命,傅渊亦可“不失王侯之位”。


    段晟当场就要拔剑,被傅渊以眼神止住。


    傅渊甚至没有接那劝降书,只让亲卫将其置于案上,眼神平静无波,看着那使者:“回去告诉拓跋挚,凉州城就在此处。我傅渊,与城中八万军民,等他来取。”


    那使者最终灰溜溜地走了。


    使者走后,段晟狠狠一拍桌案:“黄口小儿,也敢大言不惭!”


    赫连厄却面色凝重:“劝降不成,接下来必是猛攻。拓跋挚这是在试探,也是在激怒我们。”


    傅渊道:“不错。传令下去,今夜全军戒备,枕戈待旦。尤其注意东、南两面城墙,拓跋挚很可能在天明前发动一次突袭,试探我防御虚实。”


    他的判断再次应验。


    拂晓前最黑暗的时刻,凉州城东、南两个方向,同时响起了低沉悠长的号角声,紧接着,震天的喊杀声打破了黎明的寂静。无数火把骤然亮起,如同两条咆哮的火龙,冲向凉州城墙。


    夜国军队果然发动了试探性的猛攻。


    早已严阵以待的守军立刻还击。


    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滚木擂石轰隆隆砸落。


    城墙上下,瞬间变成了血腥的屠宰场。火光映照着扭曲的面孔,兵刃撞击声、呐喊声、惨叫声响彻云霄。


    傅渊身披甲胄,登上了正承受最猛烈攻击的东城楼,段晟与赫连厄已分别在东、南两处指挥。寒风裹挟着血腥味和硝烟味扑面而来,城下夜国士兵如蚂蚁般攀附云梯,不要命地向上冲杀。


    傅渊冷静地观察着战局,不时下达简短的指令。他的存在本身,就如同一面旗帜,让周围的将士心中大定。


    一支流矢擦着他的臂甲飞过,带起一溜火星。亲卫惊出一身冷汗,他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姜渔在得知攻城开始后,立刻带着连翘和寒露,将早已准备好的伤兵营物资运送到离东城较近的一处临时医棚。崔相平已经在那里忙得脚不沾地。不断有受伤的士兵被抬下来,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其他事,专注于帮崔相平传递器械、包扎、喂药。她的手很稳,尽管心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惦记着城墙上的那个人。


    这场黎明前的猛攻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


    日出时,敌兵退去,城楼上的守军几乎人人都带了伤,许多人是靠着城墙才勉强站立。


    “伤亡如何?”傅渊转头问段晟。


    段晟缓缓走来,满脸血污,声音沉重:“阵亡两千余,重伤一千,轻伤不计其数。箭矢消耗过半,滚木礌石所剩无几。”


    一日,便折损了近三成战力。


    傅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今夜他们不会攻城。让将士们轮换歇息,重伤员全部撤下城墙。”


    第二日,攻城战更加惨烈。


    拓跋挚显然意识到凉州已是强弩之末,发动了全线猛攻。


    凉州城墙多处出现裂痕,西门一度被攻破,是傅渊亲率亲卫队血战两个时辰,才将突入的敌军赶出城外。


    黄昏时分,敌军暂退。


    箭矢耗尽,滚木礌石用尽,连烧金汁的油都快没了。许多士兵是握着断刀、抱着石头在战斗。


    夕阳如血,泼洒在残破的凉州城头,将断裂的旌旗、凝固的血迹、倚靠着城墙喘息的身影,都染上了一层悲壮而凄凉的光彩。


    傅渊背靠着冰冷粗粝的垛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郁的血腥气。肩头的旧伤早已在连日的厮杀中崩裂数次,全靠崔相平配制的强效止血散和厚厚的绷带勉强压住。


    段晟走到他身边,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殿下,援军……至少还要两日。”


    两日。


    傅渊的目光投向城下。夜国的营帐密密麻麻,如同饥饿的狼群,将凉州城围得水泄不通。


    炊烟袅袅升起,隐约还能听到敌军营地传来带有挑衅意味的呼喝与号角。


    他们在休整,在饱餐,在积蓄下一轮更疯狂进攻的力量。


    而城上,箭塔残破,守城器械消耗殆尽。士兵们倚着城墙,或坐或卧,许多人连处理伤口的力气都没有,只是麻木地喘着气。


    这一幕恰好与三年前,他同萧淮业守城时的场面重合。


    那时,援军迟迟不至,粮草尽断。被逼无奈下,他和萧淮业决定兵分两路,直接奇袭敌军后营。


    然而作战计划竟遭人泄露,他在无风谷遭到埋伏,本该葬身于此,只是萧淮业及时赶到与他汇合,亦代他战死。


    这次,不会再发生同样的事了。


    傅渊道:“段帅,我们等不了两日。”


    段晟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看向他:“殿下是说……”


    “拓跋挚今日虽退,但绝不会给我们喘息之机。最迟明晨,甚至今夜,他必会发动总攻。凉州城墙多处开裂,西门更是勉强堵上,经不起再一次全线猛扑了。”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傅渊一字一句道,“必须主动出击,打乱他的部署,为援军争取时间,也为城中百姓,争取一线生机。”


    “主动出击?”段晟倒吸一口凉气,“殿下,我军疲敝至此,如何出击?野战更是以卵击石!”


    “不是野战。”傅渊的手指,在沾满灰尘和血污的垛口上,轻轻划过一个简略的图形,“是夜袭。目标,不是他的中军大营,而是这里——”


    他的指尖点向敌军营地侧后方,一片相对稀疏的区域。


    “粮草辎重?”段晟瞬间明悟。


    “不止。”傅渊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拓跋挚急于求成,前锋精锐尽出,后方必然相对空虚。他的攻城器械、备用军马、部分辅兵,还有可能囤积的引火之物,都在这一片。拓跋洪被拖在鹰愁涧,拓跋挚侧翼不稳,后方更是他防线的软肋。”


    闻言,段晟沉默良久,深深闭了闭眼。


    “皆听殿下号令!”


    *


    凉州城外战云密布,烽火连天之时,千里之外的帝都上京,却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平静之下。


    养心殿内,光线被厚重的帷幔滤得昏沉。


    成武帝坐在书案后,鎏金蟠龙烛台上的烛火微微跳跃,他手中攥着的,正是北境最新送达的急报,上面禀报了凉州连日血战、伤亡惨重、箭尽粮绝的危局。


    陈王傅笙垂手立在下首,身姿挺拔,面容温雅恭谨,一如往昔。


    “父皇,北境战事胶着,凉州危若累卵。皇兄虽勇,然兵力悬殊,恐难持久。朝中议论纷纷,皆言当速派援军,或……另择良将,以解北境之困。”傅笙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透着忧国忧民的沉重。


    “另择良将?”成武帝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地扫向傅笙,“朝中那些‘良将’,此刻都在何处?是愿去北境那苦寒凶险之地,与夜国铁骑拼命,还是更愿意在朕的朝堂之上,争权夺利,互相攻讦?”


    他的语气带着浓浓的讥讽和疲惫,说完又忍不住咳嗽起来,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傅笙连忙上前一步,脸上适时露出担忧与惶恐:“父皇息怒,保重龙体要紧,儿臣也只是忧心国事……”


    “好了,朕知道了。”成武帝似乎耗尽了力气,挥了挥手,“援军之事,朕自有考量。你退下吧,朕乏了。”


    “是,儿臣告退。父皇千万保重。”傅笙恭恭敬敬地行礼,退出了养心殿。


    殿内重新恢复压抑的寂静。成武帝盯着战报,胸口那股熟悉的憋闷感又涌了上来,还夹杂着一丝尖锐的刺痛。


    他烦躁地将战报扔到一边,对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郑福顺道:“药呢?”


    郑福顺恭声应道:“陛下息怒,奴才这就拿给您。”他转身从紫檀木盒中取出一枚用金箔裹着的赤红丹丸,又倒了一小杯所谓的“无根仙露”,一起奉到案前。


    成武帝接过丹药,看也不看便和着那杯露水吞服下去。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紧接着一股灼热的气流从胃部升腾而起,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那种令人沉醉的精力感再次袭来,驱散了部分疲惫和疼痛,甚至让他的思维都短暂地清晰锐利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借着这股药力起身,去御案前批阅几份紧要奏章。


    “陛下,您……”郑福顺见他动作,连忙上前搀扶。


    成武帝借着郑福顺的力,脚刚沾地,想要站直。突然,那股灼热的气流猛地一滞,紧接着在胸腔内横冲直撞起来。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停了一瞬,然后疯狂擂动,快得仿佛要炸开。眼前骤然发黑,无数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陛……陛下?!”郑福顺只觉臂弯一沉,成武帝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下来,双目紧闭,面如金纸,竟已失去了意识。


    “快!快传御医!陛下晕倒了!”郑福顺魂飞魄散,尖锐的喊声瞬间打破了养心殿的死寂。


    *


    昭阳宫内,烛火通明,暖香袭人。


    淑妃正斜倚在铺着狐裘的贵妃榻上,由宫女轻柔地捶着腿,傅盈则坐在对面的桌边,看着一本琴谱。


    却在这时,一个穿着青色宫装、毫不起眼的小太监悄无声息地溜进来,凑到淑妃心腹宫女耳边低语了几句。宫女脸色微变,立刻走到淑妃身边,附耳禀报。


    淑妃拨弄翡翠镯子的手微微一顿,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眸中瞬间闪过的复杂光芒。


    傅盈察觉到她神情有异,放下琴谱,投以询问的目光。


    “走吧,公主殿下。”淑妃低眉浅笑,“该去给陛下侍疾了。”——


    第76章 万里长安 再信我一次。


    凉州亲卫队还剩八百人, 段晟从手下抽调出五百敢死之士,再加上各营挑选出的士兵,凑足了两千人。


    “入夜后, 在城头多点火把, 故作喧哗, 制造我军正在连夜抢修城墙、调拨兵力的假象。吸引拓跋挚的注意力。”


    傅渊快速吩咐。


    “子时三刻, 我会带人从西门废墟处潜出。你准备好接应。若我们得手,敌军后方火起大乱,你便率城中所有还能动弹的人, 擂鼓呐喊, 做出全军出击的架势,进一步扰乱敌军。”


    “末将遵命!”段晟单膝跪地, 重重抱拳。


    傅渊扶起他,拍了拍老将军坚实的臂膀,没有再多言,转身走下城墙。


    他没有回帅帐,而是走向临时医棚的方向。


    医棚里, 血腥味和药味混合,压抑的呻。吟不绝于耳。崔相平双眼通红,还在为一个断了胳膊的士兵紧急止血。


    姜渔穿着一身简便的布衣, 袖口挽起,上面沾满了血污和药渍, 低头给一个年轻士卒喂水。


    她的侧脸在昏黄灯光下显出些许憔悴, 但眼神专注而平静。


    傅渊站在门口,静静看了一会儿。


    似乎感受到他的目光,姜渔抬起头。四目相对,她微微怔了一下, 随即放下水碗,用布巾擦了擦手,走了出来。


    “城上结束了?”她问。


    “暂时。”傅渊看着她,“伤亡很大,物资将尽。”


    姜渔沉默了一下,轻轻点头:“知道了。崔神医这里,止血散和金疮药快用完了,麻沸散早已没有。米粮也不多了,我再让人熬些稀粥,掺着之前晒干的野菜。”


    傅渊神情不变,忽轻笑了下,说:“那就再信我一次,如何?”


    姜渔温声说:“我一直相信你,殿下。”


    傅渊不再迂回,直接道:“今夜我要带人出城。”


    姜渔平静的脸上,似乎出现一丝裂痕,不过只有一瞬而已。


    “……什么时候?”


    “子时。”


    “……多少人?”


    “两千。”


    又是一阵沉默。医棚里的叫喊,远处城墙传来的动静,仿佛都被隔绝在外。


    姜渔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忽然头上一重,有人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她抬起头。


    他站在灯光下,说:“成亲那天,我说我不记得你,这句是谎话。”


    姜渔抿起唇,微微地一笑:“我知道啊。”


    傅渊:“遇见你之前,我以为我会死在战场上,但我始终没能死掉。现在更加不会。”


    姜渔不自觉拧紧的眉头松开了,说:“那祝殿下,此行顺利。”


    傅渊笑着离去。


    他大步走向帅府,走向那即将出发的两千死士。


    子时三刻。


    残月隐于厚重云层之后,天地间一片浓墨般的黑暗。


    凉州西门,白日血战留下的废墟处,一道狭窄的缝隙被悄然清理出来。


    傅渊身着玄色轻甲,外罩深色披风,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身后,两千将士沉默伫立,人人眼中都燃烧着孤注一掷的决意。


    段晟最后一次检查了傅渊的甲胄和兵器,将一个装满火油和引火物的皮囊递给他。


    “殿下,保重。”


    傅渊接过,系在腰间,目光扫过众人:“此去九死一生,但若能焚其粮草,乱其后方,凉州便有生机。若有不愿随行者,现在依然可以离开。”


    无人退出,众人齐声道:“愿随殿下!”


    傅渊不再多言,翻身上了一匹黑色战马。照夜玉狮子被他留在了城中,留在姜渔身边。


    “出发!”


    两千黑影犹如幽灵,悄无声息钻出城门废墟,贴着城墙根,向着敌军营地侧后方那片相对稀疏的区域潜去。


    *


    姜渔暂时离开了医棚,和段晟一起,共同站在靠近西城的箭楼二层。这里视野相对开阔,又能避开大部分寒风。


    远处夜国大营灯火连绵,仿佛蛰伏的巨兽,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马嘶或号令,更显得这边寂静得可怕。


    时间在冰冷的空气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像被拉长了无数倍。


    不知过了多久,夜国大营的侧后方,毫无征兆蹿起了一点火星。


    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火星迅速连成短线,随即猛地膨胀、蔓延,化作一团跳跃的的火焰。


    火势起得极快,仿佛浇了滚油,转眼间就腾起数丈高,照亮了那片天空一角。


    段晟激动道:“成了!”


    姜渔没说话,依旧望着远方。


    夜国大营打破了平静,尖锐刺耳的警号声撕裂夜空,远远传来。


    原本井然有序的灯火开始混乱地移动,即使隔着这么远,也能感受到那股突如其来的惊慌与骚动。


    点燃后营只是第一步,如何在数万敌军围困中杀出来,才是真正的九死一生。


    姜渔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冰冷空气:“接下来的事,就交给段帅了。”


    段晟悍然点头,大步下楼,准备进行最后的决战。


    姜渔则拢紧披风回到医棚处,继续帮崔相平治疗伤员。


    却没想到,赫连厄同样在此。


    “赫连大人?你不是在帅府吗?”


    赫连厄摆摆手说:“那边由徐大人负责,我来这里帮忙,顺便保护王妃。”


    顿了顿,他道:“殿下会平安归来的。”


    姜渔轻轻地“嗯”了声,交代赫连厄要做些什么,两人开始为伤兵包扎和上药。


    就在这时,东面城墙方向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声音,似有激烈喊杀和撞击声。紧接着,是士兵们的警报:“东门破了!敌军杀进来了!”


    赫连厄脸色一沉:“不可能!段帅主力在西门,东门守卫相对空虚,但也不至于这么快……”


    话音未落,只见一支人数不多却异常精悍的夜国骑兵,如同鬼魅般从东面街道冲杀而来。


    他们盔甲制式与普通夜国兵略有不同,更显精良,为首一人身材高大,面容隐在覆面铁盔之下,只露出一双狠戾如狼的眼睛,手中弯刀挥舞,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赫连厄一眼认出来:“拓跋挚?”


    他几乎立刻反应过来,转头道:“王妃,快离开这里,他定是见大势已去,冲你而来!”


    可环顾四周,已经没有路能逃。


    赫连厄额头渗出冷汗,即便他深知拓跋挚的神出鬼没、心狠手辣,也没想到他第一时间做出的抉择,不是奔逃回夜国,而是率亲卫拼死杀进凉州城。


    他在赌,赌他接收的情报是正确的,傅渊在乎这个王妃。更令赫连厄后怕的,是他真的赌对了。


    初一和十五适时出现,带领负责保护姜渔的暗卫冲上去,与拓跋挚的亲卫杀作一团。


    但拓跋挚所率是他麾下最精锐的“狼牙卫”,战力非同一般。且拓跋挚目标明确,根本不理缠斗,策马直冲医棚方向。


    医棚内,伤兵和医官们惊恐万状。崔相平正为一个腹部中箭的士兵施针稳住伤势,闻声抬头,只见一骑如凶神恶煞般冲来,刀光直劈而下。


    “崔先生!”


    姜渔想也没想,直接拿起旁边的弓箭,对着拓跋挚的身影,飞快扣弦射出。


    “嗖!”


    箭矢破空,快如闪电,这一箭为情急之下全力射出,精准射中了拓跋挚坐骑的前腿。


    战马惨嘶一声,前蹄跪倒,将背上的拓跋挚猛地掀了下来。


    拓跋挚就地一滚卸去力道,头盔滚落,露出真容。他毫发无伤,但这一摔阻了他一瞬,也让崔相平得以躲开致命一刀。


    下一刻,姜渔猛地将手指放到嘴边,吹出一声奇特的哨音。


    哨音未落,一道白影如同闪电划破混乱的战场,从附近一条小巷中疾驰而出,正是照夜玉狮子!


    它通灵至极,一直在附近徘徊待命,闻听哨音,毫不犹豫冲向姜渔示意的方向。


    白马掠过拓跋挚身边,后蹄猛地一蹬,逼得拓跋挚侧身闪避,它则一口叼住崔相平的后衣领,将他甩上马背。


    它还想冲来救姜渔,却被几名狼牙卫团团困住。姜渔又是一声口哨,它焦躁地扬了扬前蹄,最后听从命令,四蹄发力冲出战团,消失在另一条街道。


    拓跋挚抬起头,充满杀意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手持弓箭的女子。他认出了她,画像早已刻在他脑子里。


    他笑了起来,用熟练的中原话说:“你救了他,你怎么办?”


    姜渔冷静地看着他,一言未发。


    拓跋挚弃了倒地的战马,提刀大步向姜渔逼来,赫连厄试图挡到她身前。


    “不要试图反抗,我不会杀你,我只是需要你的帮助。”


    说罢,拓跋挚伸手抓向姜渔,可他的手刚抬到半空,就陡然一滞。


    “噗呲——”


    一柄染血的长剑,如同天外飞鸿,自十丈外飞来,瞬间贯穿了他的胸膛。


    姜渔抓住机会,扬起袖子里藏起的箭,猛然刺向他喉咙。


    拓跋挚的身影轰然倒地。


    那双狼一般的眼睛,兀自圆睁着,倒映着凉州城黎明前最黑暗的天空,以及傅渊浴血而来的身影。


    姜渔手中箭矢落地。


    傅渊大步走至她面前,将她拥入怀中,不知谁的鲜血浸透了她的衣襟,她却只感到了安心。


    天边,第一缕微光刺破浓重的黑暗,艰难地照亮了这片尸横遍野、残破不堪的土地。


    凉州,还在。


    *


    凉州大捷、拓跋挚授首的消息,宛如插上了翅膀,越过千山万水,终于在这日傍晚,递进了长安城的皇宫大内。


    捷报入宫,虽未正式明发,但“凉州围解”、“夜国退兵”等关键信息,还是在极小的范围内迅速流传开来,引发了一阵压抑着的震动与狂喜。


    紧接着,另一道消息悄然蔓延:梁王不日大胜之威,班师回朝,时间大约就在半个月后。


    这两道消息叠加,如巨石投入湖面,在长安的权贵圈层中激起了层层暗涌。许多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宫中,投向长期昏迷只偶尔醒来一两个时辰的成武帝,以及那位监国已有一段时日的陈王殿下。


    是夜,昭阳宫内。


    淑妃早已屏退左右,只留两个绝对亲信的宫女在殿外守着。


    她平素镇静从容,此刻却眉头微蹙,面带忧色,直至见到乔装打扮的傅笙,才连忙起身,引他进入内室。


    “贸然叫我前来,究竟什么事?”傅笙的脸色也谈不上好,警惕地望着淑妃。


    “陈王殿下,事情紧急,本宫长话短说。”淑妃压低声音,语气急促。


    “就在今日午后,郑福顺那老东西,悄悄从陛下枕下取出一个锦匣,神色慌张。本宫的人趁他不在时,冒险看了一眼……”


    她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帛书,小心翼翼地展开。


    借着内室昏暗的灯火,傅笙看清了那上面的字迹。


    是父皇的笔迹,虽然有些虚浮无力,但确凿无疑。


    他的目光急不可待地扫向内容,当看到“朕若不豫,皇二子渊,仁孝聪慧,勇毅果决,堪承大统……”等字样时,傅笙的脑袋“嗡”的一声,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骤然冷却!


    那卷轴上盖着的,赫然是传国玉玺的朱红印鉴,刺目得让他眼睛发疼。


    “怎么可能?!父皇明明……”傅笙声音干涩嘶哑,手指颤抖着想要去碰那圣旨,又猛地缩回。


    他额角青筋暴起,表情因为极度的震惊、愤怒、不甘与恐惧而扭曲变形,再无半分平日刻意维持的温文模样。


    淑妃迅速将圣旨收起,藏回袖中,脸上忧色更重,低声道:“殿下,本宫得知此事,亦是心惊胆战。陛下今年以来对梁王殿下态度似有缓和,北境战事又……如今遗诏在此,一旦陛下龙驭宾天,郑福顺拿出此诏,殿下处境危矣。”


    傅笙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脑海中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咆哮: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绝对,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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