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宜结姻亲 殿下最好了。
几场雪后, 长安街道越发冷寂。
宣政殿内,炭火烧得正旺,却怎么也驱不散那股刺骨寒意。
成武帝坐在龙椅上, 手里捏着刚从北境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军报, 纸上是宗政息铁画银钩的字迹。
“臣死罪。朔方城破, 三万将士殉国, 夜国铁骑已至云中。我军已无余力,臣恳切提议……当与夜国议和。”
议和两个字后面,跟着更刺目的条件:割让云中、朔方二郡, 岁贡白银五十万两, 绢帛三十万匹。还有最后那一行——
“……为固盟好,宜结姻亲。”
殿内死寂。文武百官垂首而立, 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众卿。”成武帝声音嘶哑,“都说说吧。”
沉寂片刻,兵部尚书出列。
“陛下,宗政将军所言,确乃实情。北境防线已溃, 夜国兵锋正盛,若再战,恐……”
他没说下去, 但谁都懂——恐国将不国。
傅笙紧跟着出列,道:“父皇, 宗政大将军对夜国最为了解, 他尚且如此提议,那便是真的无路可退。夜国给出条件虽然严苛,但只要战乱停歇,我军就能恢复元气。”
他补充道:“况且新任国君拓跋挚, 年少时曾来我大魏为质,在长安住了三年。那时他便对和贞公主格外关注,若两国订立盟约,以结姻亲,想必他会同意。”
太子于无风谷一战,虽损失惨重,却硬扛伤势,绝地反杀了夜国前任国君。此后新君拓跋挚在其叔父扶持下即位,以铁血手腕攥紧了权势。
傅笙的目光若有似无扫过傅渊,他所说并非谎话,拓跋挚喜欢和贞人尽皆知,傅渊还专门警告过他离和贞远点。
傅笙提及此事,心里知晓父皇不会同意,只是为了逼傅渊一把。可傅渊却从容起身,道:“儿臣赞成宗政将军之提议,但具体条件,还要与夜国商讨,不急于一时。”
朝堂内霎时静了一瞬,傅笙的神情也僵在脸上,不可置信。
成武帝扶着额头,淡淡地“嗯”了声,不辨喜怒。
“臣附议。”户部尚书出列,额上全是冷汗,“国库……国库实在拿不出更多军饷了。去岁黄河泛滥,今春河南大旱,百姓……”
“所以就要割地赔款?还要送公主和亲?!”一声怒喝打断了他。
傅铮大步出列,年轻的面庞因愤怒而涨红:“父皇,儿臣请战!北境之失,非战之罪,乃粮草调度不力、后方支援迟缓所致。儿臣愿领兵北上,不破夜国,誓不还朝!”
“不可!”兵部尚书驳斥道,“军中无戏言,齐王殿下从未亲临战阵,岂能儿戏?宗政将军用兵三十年尚不能敌,可见夜国来势凶猛,我方更要休养生息,积蓄力量再徐徐图谋。”
“休养生息?徐徐图谋?”傅铮猛地转身,“你不敢打的仗,我来打!什么割地赔款,公主和亲,这是要把大魏的脸面踩进泥里!”
几名武将随之跪倒:“臣等愿随齐王殿下出征!”
主战派声势一振。
朝堂顿时吵作一团。主战者痛陈国耻,主和者哀叹民生,两派争执不下,几乎要在御前动起手来。
成武帝头痛欲裂,猛地一拍桌案:“够了!”
殿内瞬间静下来。
成武帝冷冷地扫视众人,最终停顿在宣列泽身上,须臾后厌恶地挪开。
“容朕再思。退朝。”
*
成武帝过来时,淑妃正在插一瓶红梅。
见他面色肃穆地走来,忙放下剪刀迎上去。
“陛下脸色不好。”淑妃温声道,亲手为他解下沾染寒气的大氅,“可是今日朝堂上不顺利?”
成武帝在暖榻坐下,揉了揉眉心,将众臣争议之事简单说了。
淑妃如往常般为他按捏太阳穴,轻叹道:“原是如此。素闻宗政将军性情刚烈,若非迫不得已,恐怕他不会有此提议。”
成武帝道:“你也觉得应该求和。”
“臣妾非是主和,而是为陛下、为大魏思量。”淑妃嗓音温婉,“战事若再绵延,耗的是国库,苦的是百姓。若能以一时之退,换得休养生息之机……未尝不可。”
她指尖力道恰到好处,成武帝眉头稍舒:“朕何尝没这么想过?不过……罢了,此事不是你能议论的。”
淑妃低声道是。
她递了个眼色,身旁宫人拿来丹药,服侍成武帝用下。
成武帝斜倚软榻,喟叹一声:“宗政息还说要送公主和亲,现如今适龄未嫁的公主,只有和贞一个,朕怎么忍心?”
淑妃轻声道:“陛下何须真遣公主?从宗室中择一适龄女子,封为公主,送去便是。既能全夜国颜面,又不伤天家骨肉。”
成武帝沉默良久,缓缓点头:“倒也是,区区夜国,本就不配这份尊荣。”
说罢便闭上双眼,在丹药作用下,疲惫地撑着脑袋小憩。
*
傅渊回到王府时,已临近正午。
绕过影壁,穿过月洞门,先闻得一阵轻轻笑声。
就见姜渔蹲在雪地里,披着件石榴红的织锦斗篷,风帽滑落肩头,发间步摇随着动作摇晃。她正专注地用手拍实一个半人高的雪堆,连翘和几个小丫鬟在一旁帮忙滚雪球,笑闹成一团。
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白。园中那株老梅开了几朵,红艳艳的点在雪白间,煞是好看。炭盆搁在廊下,烧得正旺,热气混着姜汤的甜香袅袅飘来。
傅渊驻足看了片刻,解下墨狐大氅递给侍从,信步走了过去。
姜渔正费力地把第二个雪球往上搬,脸颊冻得微红,鼻尖也红红的,呼出的气凝成白雾。
她没注意身后有人,直到一只修长的手从旁伸来,稳稳托住那摇摇欲坠的雪球,帮它安在了该在的位置。
“殿下?”她回头,“你回来了。”
“嗯。”
傅渊随手拿起旁边的胡萝卜,稍一用力,端端正正插在了雪人的脸中央。
姜渔添上笑脸,雪人便憨态可掬地冲他们微笑。
“好了。”傅渊捏了捏她冻红的脸,“外头冷,进去吧。”
姜渔被他握着手,边往里走,边聊起她从柳月姝那听到的传言:“陛下要送公主和亲?是真的吗?”
“你消息倒灵通。”傅渊笑着说,“不会成真的,一旦有任何苗头,淑妃会告诉我。”
姜渔低声说:“殿下,你该跟和贞谈谈。”
“为何?我说了没什么可担心的。”
姜渔犹豫,不知如何解释。
她觉得书里成武帝送傅盈去和亲,一定不是意外,正待找借口阐述,就听傅渊道:“行了,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去问问傅盈。”
姜渔转向他,他神色平和,仿佛只是随意之言。但她知道,他会解决好的。
她稍踮脚尖,捧住他的脸:“殿下最好了,今天上朝冷不冷?你说了带我送的手炉,怎么没带?”
“上朝也要带?”傅渊说,“你那手炉上的图案不能换一个?”
“不要,兔子多可爱啊,还是我亲手绣的。”
“……行,知道了,我会带的。”
……
午后,傅盈果真来了趟梁王府。
姜渔给他们送来新做的菊花茶,随后悄声退出,给他们留足空间。
傅盈捧着茶杯,垂头,略显局促。
傅渊坐在她对面,喝完一杯茶,淡淡道:“边关的消息你应该听说了,还有和亲一事。无论有谁对你说什么,都无需担心,我会处理好。”
傅盈摩挲杯壁,半晌,道:【皇兄,我愿意去和亲。】
傅渊掀起眼帘,仿佛第一次看清她似的,凝眉:“你怎么会这么想?”
傅盈鼓起勇气:【总要有人去和亲,如果不是我,那就是其他无辜的女子,我不能坐视她们离开家人,被迫去那种地方。】
良久,傅渊道:“不会有人去。大魏已经决定要割地让款,拓跋挚还有什么不满足?我向你保证,我会解决。”
傅盈:【上次对你说了很过分的话,我很抱歉。】
傅渊:“我们以前不是就经常吵架?我也对你说过不好听的话。现在提这个做什么?”
傅盈:【我留在长安,给你帮不上忙,还会让你难过。如果去了夜国,或许多少还对你有利。母后要是还在,也会希望我能帮上你的忙。】
傅渊不否认,但他道:“这点忙不值得你为之牺牲。”
傅盈:【不只为你,我是大魏的公主,这本就是我的职责。】
“……”
傅渊忽然道:“从前那次长安瘟疫,传到宫里,害得你我都高烧不退。”
傅盈怔住:【是啊……不过当时我太小了,记得不清了。】
傅渊说:“我记得。我记得那晚你昏了过去,而我还清醒着,只是他们不知道。那个时候,崔相平告诉母后,两个孩子他只会救一个,他要母后做出选择。”
傅盈虽然震惊,却第一时间比划道:【母后不会选的,她爱我们两个人。】
傅渊:“母后说,她选你。”
傅盈的手停在半空,像是难以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傅渊却极为平静,平静扬手,露出腕上佛珠:“她让崔相平去救你,把这串佛珠给了我,祈求菩萨保佑我的平安。”
傅盈一时忘记呼吸,很久才艰难道:【为什么……】
“我也很好奇,为什么?你一直说我小时候不喜欢你,我确实不喜欢,或者说嫉妒更准确。”
【可是后来,你对我很好。】
“因为我想明白了。”傅渊说,“那个瞬间她选你,并非她厚此薄彼——盖因我是太子,生来拥有的便比你多。要是连她都不选你,没人会选你了。”
【………】
他放下佛珠,一字一句道:“平息战乱,护佑黎民,这不是你的职责,是我的。即使你真的去和亲,对两国局势也毫无益处,夜国不会停止掠夺。 ”
“也不要再提为了帮我而和亲的事。母后所最不能舍弃的,最愧疚的孩子,从始至终都是你,傅盈。”
……
傅盈走后,姜渔进到房间里,从她离开时的神情,就能猜到傅渊成功说服了她。
姜渔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傅渊扶着额头,道:“有些东西我应该早点教给她。”
姜渔忍不住微微一笑,可不知为何,分明事情已经解决,她的心还是没落到实处。
她迟疑地道:“如果我不劝殿下,殿下会对公主说这些吗?”
傅渊没当回事,道:“或许会吧,要是我察觉到什么端倪的话。”
姜渔顿了顿,笑容敛去,轻声说:“殿下,我还是觉得不放心。”
难道书里就没有人阻止过和贞吗?如果有,为何她还是那样的结局?
傅渊看着她的神情,说:“我知道了,我会留意陛下那边的事。”
此后几日朝堂争论不休,但大多在为割地赔款而吵闹,和亲之事暂且亦无人提及。
直至这天晚上,姜渔见到傅渊从走廊外走来,满面寒霜,手里捏着一张纸。
“殿下,这是什么?”
“从宫里来的信件,拓跋挚专程写给陛下的。”傅渊将信递给她,面无表情,“他要的不是其他宗室公主。”
“他要的就是和贞。”
第62章 珍珠耳坠 “我知道你在乎我。”……
姜渔接过信, 从头到尾扫了遍,抬头道:
“殿下是怎么想的?”
傅渊道:“我不可能让她去。我已经告诉周子樾,看好任何宫里来的人, 即便是陛下的旨意, 也决不能令傅盈听从。”
姜渔点头, 过了会又道:“……殿下会亲自出征吗?”
傅渊神色沉静, 携她手在榻边坐下,道:“父皇不会轻易让我掌兵,我会与赫连厄再行商讨。你很担心吗?”
姜渔看着他被烛光勾勒出的侧脸:“嗯。”
随即又道:“但我知道, 殿下会解决的。”
她没有提今天去看望外公和舅舅, 外公又问了她一次,愿不愿意回蜀中。
他们迟早要走的, 外婆身体不好,他们都放心不下。她不能再拖延了。
不过至少今天,她希望只待在他身边,什么都不要去想。
*
翌日。
别鹤轩书房内炭火微红,赫连厄将手中折扇一收, 发出“嗒”一声轻响。
“殿下当真要让计划提前?”他道,“也罢,虽然时机尚未成熟, 但并非不可行。只是这样,殿下就要亲征北境了。”
傅渊:“唯有如此。”
赫连厄:“那王妃怎么办?”
傅渊:“自是随我同行。”
“随军?”赫连厄眉峰微挑, “殿下要带王妃一起?”
傅渊道:“为何不可?有我在, 她不会有事。”
赫连厄缓缓开口:“英国公当初也是这么想的。”
室内陡然一静。
傅渊撩起眼帘,目光沉郁。
赫连厄恭敬垂首,却坚持说完:“北境苦寒,战阵凶险, 非王妃宜居之地。若殿下当真为她着想,不如送她回蜀中。徐家私塾清净,又有徐老将军在侧,可保她平安无恙。”
傅渊盯着棋盘,许久未语。
赫连厄道:“殿下问过王妃吗?”
傅渊道:“不需要问,她想回蜀中。”
她看向他时的神情,已经说明一切。
赫连厄:“您不放手?”
傅渊嘴角微动,平静撂下两个字:“不放。”
赫连厄知道多说无用,起身一揖:“那属下先去准备了。殿下,保重。”
门扉轻掩,书房内只剩傅渊一人。
他独自坐在棋盘前,盯着那局未完的棋,黑白子厮杀惨烈,谁也不肯放过谁。
不知多久后,走廊上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脚步声到了门前,未及叩门,傅渊率先开口:“进。”
门开了,崔相平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的青瓷小瓶光华冰凉,隐约可闻丹药晃动的声音。
药瓶放到傅渊面前,崔相平道:“殿下,您要的解药。只此一颗,服下后毒素便可尽除。”
“有劳。”傅渊淡淡道。
崔相平坐到椅子上,端详他神情:“殿下不想服药?”
傅渊:“并无。”
崔相平:“草民仔细想了想,看边关的局势,殿下多半坐不住。若您要出征,这时候拿您的眼睛就不太合适,还是等您凯旋再说吧。”
傅渊没有丝毫波澜:“随你。”
崔相平悠悠一笑,问出跟赫连厄一样的问题:“对了,王妃和您一起吗?”
傅渊执瓶的手微微一顿。
他说:“你还是那么喜欢多管闲事。”
“草民确实如此。”崔相平坦然应下,“而且草民还记得,在皇宫的时候,殿下曾养过一只猫。”
傅渊:“是吗?”
“一只三花母猫,右前腿折了,躲在御花园假山洞里。”崔相平撑着腮,面露回忆状,“殿下捡回来时,它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伤口溃烂生蛆。”
记忆的闸门被撬开一道缝隙,傅渊眼前浮现出那个午后,他在假山边上弯腰,看着洞里那双充满戒备的琥珀色眼睛。
崔相平继续说道:“后来伤好了,它却总想往外跑,天天不是扒窗就是挠门。即便如此,殿下仍关着它不放,它郁郁寡欢,甚至为此绝食。”
傅渊冷淡道:“好吃好喝供着它都要死了,放出去它怎么活?”
崔相平说:“所以草民很好奇,最后那只猫怎样了?殿下放它走了吗?”
傅渊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你喜欢多管闲事,但我没必要给你答案。”
崔相平顿时露出头疼的表情:“我最讨厌没有结尾的故事。”
傅渊说:“无论故事结尾怎样——她不是猫。你要拿这件事提点我,还是算了。”
崔相平无可辩驳,讪讪起身:“好吧,殿下英明,草民先退下了。”
书房重归寂静。
傅渊看着手里的药瓶,脑海里浮现出那日的场景。母后陪他到宫外,手里提着笼子,问他说:“决定好了吗?”
……
“所以殿下把它放走了?”
姜渔问。
虽然不明白傅渊为何突然讲起这个故事,但她觉得蛮有趣的,如果能早点认识殿下,她一定要去看看那只猫儿。
傅渊斜倚在软榻上,她躺在他怀里,被他揽着腰肢,听到他说:“嗯。母后说,再不放它走,它就快要死了。”
当年他还太小了,起初他死活不肯打开笼子,只是问道:“它想跑我就要放走?如果它出去了也会死呢?那我怎么知道今天的选择是对还是错?”
萧宛凝说:“你打开笼子,就能知道了。”
最终他还是打开了笼子。那猫儿蹭蹭他的手心,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母后站在他身旁说:“并不是每件事,都需要你来做出抉择。”
他望着猫儿消失的方向,冷声道:“它会被野狗咬死,被马车碾死,被人屠杀充当猪肉卖掉。它会在冬天饿死,在春季溃烂,在夏季变作白骨。”
萧宛凝没有责怪他的话语,温柔地说:“渊儿,你知道吗?你不管遇到什么,但凡是稍微喜爱些的,都要紧紧攥在手里,一旦失去,你就会宁愿他们不曾出现过。”
“是。”他毫不犹豫地承认。
“凡令你失去的,你都要让他们付出代价,如果是你自己的错,那你就会惩罚自己。如果这只猫死了,你会永远仇恨这一刻打开笼子的你。”
这次傅渊沉默了一会,他面无表情:“也许是。”
“不是你的错。”萧宛凝重复,“无论发生什么,不是你的错。”
那瞬间他抬起头,撞见了萧宛凝眼底深处的恐惧。
“母后在害怕。”他抚摸姜渔的长发,平静道,“她怕有一天失去宠爱和地位,而我会为她剑指父皇犯下大逆不道之罪,受天下人唾骂,从此一生都活在愧疚和苦痛当中。”
片刻,姜渔道:“萧皇后谋虑甚远,不怪她会担心。”
傅渊:“她尚且如此,你——会害怕吗?”
姜渔张了张嘴:“……害怕什么?”
“怕我杀死所有想要带走你的人,怕我彻底失心疯,将你如同那只猫困于牢笼里,让你变得比我更痛苦。”
“殿下会吗?”
“至少在他们说想带你回蜀中的时候,我想过。”
“……”
姜渔坐直身子,平视他的眼眸。
他目光平淡,情绪都掩盖在浓郁墨色之下。
她沉吟少许,却是笑了一笑,说:“娘亲死的时候,我想过一把火烧了姜府同归于尽,不过我什么也没做,我不可能做的。”
“我现在还好好的,我外公、舅舅也好好的,他们说,殿下很照顾他们。”
她凑近了,抵住他的额头,轻声说:“殿下,我知道你在乎我。”
傅渊凝视她少顷,勾起唇角,扣住她的后脑,与她交换一吻。
“殿下,天色不早了。”
姜渔微微喘息,推开了他:“我要去沐浴。”
傅渊不置可否,虽然未松开,却也没有强留,她稍一用力便拨开他的手臂,走到妆台前坐下。
刚拆卸了发簪,就见他从后走来,手中托着个巴掌大的螺钿漆盒。
盒子不大,但极精巧。黑漆为底,嵌着细碎的螺钿,在烛光下流转着光泽,他将盒子轻轻放在妆台上。
“殿下,你怎么跟变戏法一样?”
姜渔忍不住笑,说罢揭开了盒盖。
墨绿丝绒上,静静躺着一对珍珠耳坠,温润如月华,细腻动人。底下坠着细巧的金丝,金丝末端各缀一颗米粒大小的墨玉珠子,黑得深邃。
“南诏进贡的海珠。”傅渊伸手,从盒中取出其中一只,指尖捏着那细巧的金钩,“原本有一匣,挑了这对成色最好的。”
他的动作很自然,左手轻轻拨开她耳侧的发丝,右手将那金钩穿过她小巧的耳洞。
戴好一只,他又取另一只。姜渔从镜中看着他的动作——眉目低垂,神情专注,烛光在他睫毛上投下浅浅的影。那双惯于执剑握笔的手,此刻却稳而轻巧地对付着这样纤细的饰物。
第二只戴好时,他退后半步,从镜中端详。
淡金色的珍珠垂在她白皙的耳垂下,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墨玉珠子在烛光下一闪一闪,像暗夜里的星。这对耳坠并不张扬,有种沉静的华美,恰好衬她。
“好看吗?”他问。
姜渔抬手,指尖轻触那颗温润的珍珠,触感微凉,很快染上她的体温。她转头,不再看镜中的倒影,而是直接看向他:
“怎么突然送这个?”
傅渊将她颊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拂过珍珠:“好看就送了。”
姜渔笑道:“的确很好看,那殿下以后多送我好了。”
她又对着镜子欣赏了片刻,才姗姗过去沐浴。
上床前注意到桌上的小青瓷瓶,她随手拿起问道:“这是什么?”
傅渊眼也没抬:“没什么,扔了吧。”
姜渔打开看了眼,瓶子空荡,内无一物。
她便没多想,依言扔掉,掐灭了烛火。
第63章 何以无憾 凉州。
清晨, 宣政殿内的空气凝滞如冰。
众目睽睽下,傅铮再次出列。他单膝跪地,声音沉甸甸地砸在鎏金砖上:
“父皇, 儿臣再度请命, 愿领兵北征!夜国铁骑虽悍, 我大魏儿郎亦非畏死之辈, 恳请父皇予儿臣五万精兵,护我大魏疆土!”
少年眼中燃烧着炽烈火焰,殿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主战派中几名年轻将领面露激赏, 老成些的却暗自摇头, 叹其锐气有余,沉稳不足。北境战局错综复杂, 岂是光凭一腔热血能平的?
就在此时,一个出乎意料的声音响起了。
“臣以为。”丞相宣列泽缓缓出列,声音不高,却让殿内瞬间寂静,“齐王殿下, 或可一试。”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向这位近来异常低调的权相,他虽嫁女至齐王府,却向来不在明面同齐王往来, 这还是头一回公开站队。
宣列泽垂着眼,仿佛没感受到那些惊疑不定的视线, 只继续道:
“齐王殿下曾于京畿剿匪, 调度有方,用兵果决。虽未经历大战阵,然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
傅铮眼中光芒更盛。
成武帝高坐龙椅, 手指摩挲着扶手上的蟠龙雕纹。他浑浊的目光扫过殿下众人,最后落在那道始终沉默的身影上。
“梁王。”皇帝开口,“你以为呢?”
霎时间,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傅渊立在文官首列,一身绛色朝服衬得他面容愈发沉静。自朝议开始,他便未发一言,此刻被点名,他才缓缓抬眸,声音平稳无波。
“儿臣以为,五弟既有此志,父皇当予成全。”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连傅铮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向这位皇兄。
成武帝深深看着他,缓缓道:“梁王当真如此认为?”
“是。”傅渊躬身,“北境情势复杂,非京畿剿匪可比。儿臣建议,可令五弟为副帅,先随军熟悉边关情势,待时机成熟,再行掌兵。”
皇帝沉默着,目光在他平静的面容和傅铮急切的神情间来回逡巡,殿内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许久,成武帝疲惫地闭了闭眼:“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内侍高唱,群臣山呼万岁。
从始至终,皇帝未提及和亲之事。
*
陈王府。
内室炭火噼啪作响,将满室烘得暖如春昼。傅笙脱了朝服,只着玄色常服靠在铺着白虎皮的紫檀木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只犀角杯。
“老五今天那副恨不得立刻披甲上阵的模样,真是可笑。”他嗤笑一声,“凭他京畿剿过几次流匪,就敢妄言掌兵北伐?宣列泽那老狐狸居然顺水推舟,真当满朝文武都是傻子?”
郭凌垂手立在榻侧,闻言低声道:“齐王殿下年轻气盛,正是最好用的刀。宣相此举,怕是想借这把刀,在北境军中插一只手进去。”
“他想得美。”傅笙冷笑,“兵权这东西,岂是那么容易染指的?父皇再老糊涂,也不会真把几十万大军交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话虽如此,他说得并不自信,眼底全是阴翳与怀疑。
“宣与熙那个蠢货,竟然也想着帮傅铮!当年他做我伴读是怎么说的?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郭凌叹道:“宣家近来备受打压,恐怕伤了根基。若非不得已,想必宣相不会公然为齐王说话,彻底投靠齐王。”
傅笙若有所思,犀角杯在指尖转了个圈,眼中闪过锐利的光:“倒是二哥今日的反应,教我万万没想到啊。”
郭凌道:“是啊,梁王殿下竟会赞成齐王出征,真乃出乎意料。”
傅笙摇头喃喃:“难道他真的怕了?”
郭凌沉默片刻,低声道:“或许梁王殿下另有谋划。”
“罢了,他一个废人,不足为惧!”傅笙坐直身子,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不论用什么办法,绝不可令傅铮真的担任将帅,立下战功!”
话音落,室内空气骤然一冷,连炭火的暖意都似乎被这句话冻结了。
郭凌垂下的眼睫微微一颤。
傅笙盯着他,眼中燃烧着某种近乎偏执的火焰:“老五若真去了北境,胜了,便是携不世战功回朝,又有宣列泽在朝中呼应;败了,大不了折损些兵力,动摇不了他的根本。但若是胜了……”
他没说完,但郭凌已听懂那未竟之意——若傅铮真的大胜而归,以军功压人,再有丞相一党推波助澜,那储位之争的天平,将彻底倾斜。
而届时,他们这些与傅铮、与宣家为敌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殿下。”郭凌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此事需从长计议。齐王出征之事,陛下尚未最终定夺,朝中反对之声亦不在少数。我们或许可以……”
“从长计议?”傅笙打断他,猛地将手中杯子攥紧,指节泛白,“等父皇真下了旨,一切就晚了!”
他松开手,犀角杯一声掉在桌子上,骨碌碌滚到边缘,险险悬在桌沿。
“……是殿下,属下明白了。”
顿了顿,郭凌思忖道:“属下尚有一法,或可破解此局。”
“哦?说来听听。”
“淑妃娘娘那边派人递来了消息。”郭凌道。
傅笙动作一顿,抬眼看他:“她说什么?”
郭凌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娘娘说,当年萧家那件事……她似乎查到一点端倪。”
话落,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变得格外清晰。
傅笙脸上散漫之色尽数收敛:“说清楚。”
郭凌一字一句道:“太医院的周院判,年迈体衰,已三度上表乞骸骨。太医院传来的风声,开春之后,陛下便会准他告老还乡。”
傅笙眯起眼:“周院判……那个一直跟在父皇身边的老太医?”
“正是。”郭凌点头,“淑妃娘娘查到,当年太后寿宴,十皇子中毒身亡后,所有经手诊治、查验的太医中,唯周院判全程参与,且所有脉案、验毒记录皆由他亲自封存。”
傅笙指尖无意识地敲击桌子边缘:“继续。”
郭凌:“得到消息后,属下亲自查探,发现事发后不到三个月,周院判唯一的儿子,外放岭南的周县丞,便得以高升,调回长安。此事经宣与熙之手,虽然隐蔽,仍有迹可循。”
“淑妃娘娘怀疑,当年十皇子之死,极有可能是宣家的手笔,而周院判则参与其中,属下认为不无道理。”
“宣家。”傅笙吐出这两个字。
半晌,他缓缓露出笑容:“淑妃还说什么?”
郭凌道:“周院判在太医院经营数十年,门生故旧遍布,自己又谨慎至极。淑妃娘娘说,需得王爷相助,方能撬开他的嘴。”
“那就去做。”傅笙眼里的光阴冷至极,“五皇弟不是痴心一片对宣雨芙死心塌地吗?不是忠心耿耿待宣列泽如师如父吗?我倒要看看,宣家帮不了他,他还能翻出什么水花来!”
傅笙眼中光芒大盛,他猛地站起身,在室内踱了两步,忽然停下:“告诉淑妃。”
他转身,盯着郭凌:“周院判那边,本王会想办法。让她把查到的所有东西都送过来——一点都不能少。”
郭凌躬身:“是。”
傅笙道:“即刻去办,不得耽误。”
郭凌连忙告退。
*
雪后初晴。
姜渔牵着照夜玉狮子慢慢穿过王府,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轻响。
白马温驯地跟着她,偶尔低头蹭蹭她的肩膀,呼出的白气在空中散开。
转过假山,便看见傅渊从别鹤轩里走出来。
他未着朝服,一身青色劲装,长发以墨玉簪随意绾起,手中握一柄长剑。剑鞘是古朴的乌木,未镶珠玉,只在吞口处刻着几道简洁的云纹。
姜渔停下脚步。
傅渊亦看到她,笑着朝她勾了下手。
她便将照夜玉狮子的缰绳系到梅树的树干上,走到他面前。
“这是无憾生?”她认得这柄剑的模样。
“嗯。”
傅渊将剑横托于掌中,递到她眼前。
姜渔指尖轻触冰冷的剑鞘,乌木被岁月摩挲得温润,触手有种奇异的厚重感。她随即握住剑柄,入手沉甸甸的。
姜渔持剑后退一段距离,拔剑出鞘,但闻“锃”一声轻吟。
日光落在剑身上,留下冰冷的影,自有一股历经百战、饮血无数的肃杀之气。
“好剑。”她在梅花影中回眸冲他一笑。
照夜玉狮子在梅树下轻轻踏着蹄子,扬起细小的雪沫。
傅渊望着她,忽然好像看到了许多年前的那个人。
他和萧淮业站在城外的山巅上,一同眺望长安城,手里还牵着照夜玉狮子的缰绳。
萧淮业走到悬崖边缘,傅渊对着他的背影,道:“朝中已有风声,父皇忌惮萧家军功,欲削兵权。别去凉州了,留在长安吧,韬光养晦。”
萧淮业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傅渊知道他舍不得。
在凉州的时候,那些百姓总把最好的羊肉留给他们,把最厚的毡毯送进营帐,孩子会追着他们的马跑,老人会拉着他们的手说“将军,要平安回来”。
他欲要继续劝说,萧淮业却从风中回头,轻笑着说:“我们有许多理由不回去,可边关的百姓也有许多理由,不想离开他们的家乡。”
“那些人毕生所愿,不过是回到他们的土地上,周而复始、代代不辍地耕耘劳作。春种秋收,生老病死。”
“而现在,朝廷要退让,要放任这些平凡的人们被夜国的铁骑践踏凌。辱。因为即使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尸骨累累如山倾,那些震耳欲聋的哀嚎也传不到长安来。”
天地寂静,年少成名的将军神色平常,望着他说:“观尘,我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我要回凉州去。”
“……”
园子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梅枝的簌簌声。照夜玉狮子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雾。
傅渊接过姜渔手里的剑,说:“也许到我回凉州的时候了。”
第64章 难眠之夜 生乱。
姜渔一时兴起, 带着傅渊来到湖心亭中。
湖心亭四周垂着厚厚的锦缎帷幔,将冬夜的寒风严严实实隔绝在外。
亭中央置着一只鎏金铜炉,银炭烧得正旺, 暖意混着淡淡的沉香气氤氲满室, 熏得人骨头发软, 与外头的冰天雪地恍若两个世界。
傅渊倚在铺了厚厚狐裘的软榻上, 姜渔半靠在他怀里,手里捧着巴掌大的珐琅彩食盒。
盒里装着今晨新制的蜜渍金橘,一颗颗浸在琥珀色的糖浆里, 晶莹剔透, 甜香扑鼻。
她拈起一颗,送到傅渊唇边, 他张口含了,舌尖不经意擦过她指尖。
“甜吗?”姜渔问。
“甜。”
蜜橘在口中化开,甜得发腻,他懒洋洋抱着她,反倒对这种过分的甜很有兴趣。
于是她又喂一颗, 喂一口他便吃一口。
就这么你一块我一块,漆盒渐渐见了底。姜渔拈起最后一块,正要往嘴里送, 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他:“最后一个, 你不准抢了。”
傅渊挑眉, 不置可否。
糖送入口中,姜渔刚准备细细品尝,忽然下巴被人轻柔钳住。
温热的掌心托住她的脸颊,拇指轻轻抵住她的下巴, 稍一用力,便让她不由自主地微张开唇。然后他俯身,吻了上来。
唇瓣相贴的瞬间,姜渔不由眼眸睁大,可下一刻,所有惊呼都被堵了回去。
他的吻来得温柔却不容抵抗,那块未及化开的琥珀糖被他的舌卷走,甜意在两人唇舌间交融弥漫,分不清是谁的。
吻越来越深,也越来越重。他含住她柔软的唇瓣,舔舐着残留的甜意,舌尖扫过她敏感的上颚。姜渔起初还挣扎着推他的肩,不过力道很快软了下来。
她闭上眼,手指无意识攥紧了他的衣襟,布料在她掌心揉皱。
傅渊的手从她脸颊滑下,指尖抚过她纤细的脖颈,轻轻摩挲着那处的肌肤。他的另一只手牢牢扣在她腰间,将她整个人按进怀里,几乎不留一丝缝隙。
暖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热气蒸得两人额角都渗出细密的汗。锦缎帷幔外是凛冽寒冬,帷幔内却热得像要烧起来。
终于傅渊松开她的唇,却未离开,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灼热地喷在她脸上。
“甜吗?”他学着问道,拇指轻轻擦过她湿漉漉的唇角。
姜渔脸颊绯红,呼吸不稳,抬手控诉他:“你抢我的糖。”
他捉住她的手,在她指尖轻轻咬了下,说:“你让给我的,怎么叫抢?”
姜渔对他颠倒黑白的能力深感佩服,不满地在他胳膊拧了一把,他又笑了起来,轻轻在她嘴角啄吻,像是安抚。
回去的路上,两人骑着照夜玉狮子。
马在夕阳中慢走。
傅渊从后环着她的腰,下巴轻搁她肩头。
他还是不爱抱手炉,却喜欢上这样抱着她,仿佛她是什么暖炉,只要接近就能汲取热量。
照夜玉狮子踏雪而行,蹄声闷响。两人一马,在素白园中缓缓踱过,影子在雪地上拖得很长,交叠在一处。
回到眠风院,如往常般睡下。
夜极深时,姜渔从睡梦中隐约感到光亮。
她蹙眉,迷迷糊糊睁开眼。寝室内不知何时点了灯,烛火透过床帐,映出一片朦胧的昏黄。
帐外有人影晃动,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殿下……?”她含糊唤了一声,嗓音还带着浓重的睡意。
帐帘被轻轻掀开一角。
傅渊已穿戴整齐,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剑。烛光映着他沉静的侧脸,那双总是捉摸不透的黑眸倒映她的身影。
他俯身,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掌心抚了抚她睡得温热的脸颊。
“吵醒你了?”
姜渔撑起身,锦被从肩头滑落。她看着他这一身装束,睡意瞬间散了大半:“出什么事了?”
傅渊没立刻回答,替她将滑落的被子重新拢好。
“是宫里的消息。”他声音很低,平静得听不出情绪,可姜渔却从他眼中看到了某种山雨欲来的征兆。
她掀开被子起身,道:“我和你一起。”
须臾沉默,傅渊拉住她的手:“好。”
*
半柱香前,养心殿内灯火通明,空气凝固如铁。
成武帝端坐龙椅,面前的紫檀御案上摊开数份泛黄的卷宗。最上方则是一纸墨迹尚且新鲜的证词,落款处留有周院判的姓名,颤巍巍的,像垂死之人最后的挣扎。
宣列泽跪在殿中,一身宰相紫袍在烛火下暗沉冰冷。
他背脊挺得笔直,头颅低垂着,姿态一如既往的恭顺。
“宣卿。”成武帝咳嗽两声,嗓音低哑如刀割,“看看这个吧。”
他将那纸证词往前推了推,纸张摩擦案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死寂的殿内格外刺耳。
“上面说,当年太后寿宴,十皇子所中之毒并非出自萧皇后宫中,而是汉阳长公主命人暗中替换了糕点。”成武帝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沉冷,“事后,你连同汉阳买通了太医,将一切罪责栽赃给皇后。”
宣列泽缓缓抬起头。
烛光映着他清癯的面容,那双总是深沉如古井的眼睛此刻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
他沉默良久,才伏地叩首:“绝无此事,恳请陛下明察。”
“明察?”成武帝冷冷地道,“你以为朕没有查过?宣列泽,你一个构陷皇后、祸乱宫闱的罪臣,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陛下。”宣列泽直起身,声音依旧平稳,“此事当年是陛下亲自查证,三司会审,证据确凿。加之萧家结党营私、藏匿兵器、图谋不轨,桩桩件件,卷宗俱在。这些罪名,难道也是假的吗?”
成武帝猛地拍案,咳嗽加重几声。
“萧宛凝之事与这些无关!”他双目赤红道。
“是你们蒙骗朕,让朕相信皇后参与到这些事当中!是你们逼死了皇后!”
宣列泽唇瓣干枯,几度张口,竟无法言语。
“萧寒山私藏兵器、蓄养府兵是事实。”成武帝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下御阶,龙袍的下摆拖过金砖,发出沉重的摩擦声。
“但除了这点,其他一切都是你的构陷,是不是?!”
他停在宣列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追随自己近三十年的臣子,烛火在皇帝脸上跳跃,将他眼底的血丝映得格外狰狞。
宣列泽迎上皇帝的目光,不闪不避:“臣一生忠于陛下,为何偏偏要对皇后娘娘下手?臣既无亲眷在宫中,又从来和皇后娘娘没有嫌隙。”
他仿佛在质问:既然宣家无亲眷在宫,又无嫌隙冲突,那么是谁最有理由忌惮萧家,忌惮深得民心、母族势大的太子?
殿内死寂,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消失了。
成武帝盯着宣列泽,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惊涛骇浪。良久,他忽然笑了,笑意冰冷刺骨:
“好,好一个‘没有嫌隙’!宣列泽,你宣家这些年的所作所为,真当朕看不见吗?结党营私,贪墨军饷,把持朝政!哪一桩,哪一件,不是贪得无厌?!”
宣列泽依旧跪得笔直,脸上浮起一丝近乎悲哀的神色。
“陛下说得对,臣是贪了,是争了。可臣……臣不是一开始就想争的。”
只是被架到了这个位置上,不得不为之。身后不知多少人指着他过活,多少人等着他的恩惠提拔,一步踏上去,就再也下不来了。
他不禁悲哀地想,是谁把他架上这个位置的?是谁默许他结党,利用他制衡萧家,又在他权势渐盛时心生忌惮?
始作俑者心知肚明,却永远不会承认。
成武帝的脸色变了。
他死死盯着宣列泽,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老臣,看清他眼底那份深不见底的疲惫,看清他话语里那份欲言又止的控诉。
“你……”皇帝开口,声音却哽住了。
宣列泽闭上眼。他知道,话说到这里,已经够了。
萧宛凝是陛下的逆鳞,是这盘死棋里绝对不能碰的棋子,唯独这项罪名,他不能认。
再睁开眼时,他眼中已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甚至带上了几分近乎认命的颓然。
“汉阳长公主所为,臣确有失察之罪。但构陷皇后……”他缓缓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臣,不敢。”
皇帝只是冰冷凝视他。
“来人。”
殿外侍卫应声而入。
“宣列泽勾结长公主,构陷皇后,押入诏狱候审。”成武帝的声音空洞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速速查封宣府,一应人等,不得出入。”
“陛下!”宣列泽还想说什么,却被侍卫一左一右架起,粗暴地拖了出去。
紫袍玉带拖过门槛,消失在殿外的黑暗里。
成武帝站在原地,久久未动。郑福顺小心翼翼地上前搀扶:“陛下,您保重龙体……”
皇帝摆了摆手,深吸一口气:“去……凤仪宫。”
两人缓缓走出养心殿。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冬刺骨的寒意。宫灯在风中摇晃,将御道照得明明灭灭。
刚走出十几步,成武帝忽然踉跄了一下。
“陛下!”郑福顺惊呼。
成武帝抬手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咳着咳着,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一滴,两滴,落在雪白的石阶上,绽开刺目的花。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摊温热粘稠的红色,又抬头望向凤仪宫的方向。
那里一片漆黑,没有灯火,没有守夜的宫人,只有一座空置多年的宫殿。
月色凄凉,倒映出他满目仓惶。
*
宣府已然大乱。
抄家的圣旨还未正式下达,风声却已如瘟疫般传遍府中每一个角落。
仆役惊慌奔逃,女眷凄厉哭嚎,值钱的金玉古玩被慌乱塞进行囊,又在下人争抢中散落一地。昔日威严的宰相府邸,此刻宛如被捣毁的蚁穴。
宣与熙一脚踹开试图逃跑的管家,冲进内院。他发冠散乱,锦袍上沾着不知谁的血迹,那双总是阴沉的眼睛此刻赤红如兽。
“雨芙!”他撞开妹妹的房门。
宣雨芙从窗边回头,神色平静得与府中乱象格格不入。
“哥。”
“宫里的人马上就到了!”宣与熙一把抓起她的手,“去找傅铮!他在北郊大营有亲兵,只有他能救宣家!”
他推着宣雨芙,嗓音嘶越发哑:“快去!要是你死了,傅铮根本不会听我们的话!快走啊!”
宣雨芙说:“哥,我们就这样吧。”
宣与熙愣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妹妹:“你说什么?”
“我说,就这样吧。”宣雨芙道,“宣家气数已尽了。”
“放屁!”宣与熙猛地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踉跄了一下,“宣家养你一辈子!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你死也要为了宣家而死!”
他的声音近乎咆哮,眼中翻涌着绝望的疯狂:“你在犹豫什么?难道在你心里,还有任何东西比整个宣家更重要?!”
宣雨芙被他摇得发髻散乱,几缕碎发垂落颊边。她抬眼看着兄长狰狞的面孔,良久,才吐出两个字:
“没有。”
宣雨芙整了整被扯乱的衣襟,转身取出一件不起眼的灰褐色披风。她将披风系好,戴上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我这就回齐王府。”她走到门边,顿了顿,没有回头,“哥,好好保重。”
话音落,她推门而出,身影迅速消失在回廊拐角。
不远处的空房有一条通往府外的密道,是宣家先祖为防不测所建,如今知道的人,只剩他们兄妹。
宣与熙独自站在空荡的房间里,望着镜中自己狼狈不堪的倒影,低头发出一声野兽般压抑的哀嚎。
……
宣雨芙从密道出来时,傅铮已在后院等她。
他一身玄甲未卸,腰间佩剑,火光下甲胄泛着冷硬的光。见宣雨芙从假山后转出,他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宫里传来消息。”傅铮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急促,“父皇无故吐血,现已晕了过去,这是上天赐予我们的机会!”
宣雨芙靠在他冰冷的铠甲上,能听见他胸腔里急促的心跳,她没有说话。
傅铮松开她,双手捧住她的脸:“我不会让宣家有事的,你放心,我一定保护好你。”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有不顾一切的决心:“我从小就发过誓的。”
是啊,很小的时候,那时他们还在御花园里玩过家家,常常扮演夫妻。每一次傅铮都会举着树枝当剑,对着天空发誓,说将来一定要娶她,永远保护她。
傅铮转身,要大步离去,可宣雨芙忽然抬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胳膊。
“别去了。”
傅铮一怔:“什么?”
宣雨芙说:“我可以与你和离,宣家的事与你无关。”
她话音藏有不易察觉的颤抖,傅铮以为她在害怕,忙柔声安慰:“别担心,傅渊手里没实权,傅笙又只会讨好那群文人。趁父皇还没醒来,这是唯一的机会,只要我能控制宫城,救出岳父,一切就还有转机!”
没有了。
宣雨芙心知肚明,不会再有了。
可是她必须放手。
兄长的质问不断在脑海里回荡,她发白的指尖终究松开,露出一抹笑:“我等你平安回来。”
……
“父皇急病,本王特携王妃,前来为父皇侍疾。”
宫门前,傅渊掀开车帘,任由搜查。
马车里只有他们两个,算上后面的侍卫和仆从,也不过寥寥数人。
看守宫门的侍卫没有理由阻拦,彼此交换眼神,点点头,放他进去。
傅渊坐回车里。
姜渔握住他的手,他脉搏平静,还不忘拂开她脸颊乱发,不紧不慢。
但她知道,他的心里远不是外表这般的云淡风轻。
他的心底流淌着怒火,那怒火日日夜夜灼伤他的躯体、他的灵魂,比一切毒药更甚。
而现在,那怒火将要燃烧尽往日所有。
第65章 坐观虎斗 有你在。
傅铮提剑踏过宫门时, 满地尸骸的血尚未凝透。
这一路杀得太顺了。
宫门守卫不堪一击,内廷侍卫零星抵抗,仿佛整个皇城都在他兵锋下瑟瑟发抖。可越是这样, 他心头那股不安就越是躁动, 像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在暗处窥伺, 只等他踏进陷阱。
然而, 箭已离弦,再没有回头路。
“杀——!”
他嘶吼着,率众冲向漆黑的宫道深处。
平静夜晚碎得一塌糊涂。
*
养心殿。
傅渊立在龙榻前三步外, 周围充斥着药香与檀香混合的味道。
成武帝阖目躺着, 面色苍白,呼吸微弱。
栖云道长一身素白道袍静立榻侧。
榻尾站着两个毫不起眼的老太监, 低眉顺目,像两尊泥塑。
傅渊的目光扫过那两个老太监垂在身侧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厚茧。
目光很快收回,他道:“父皇如何了?”
“陛下需要静养,不宜惊扰。”栖云道长声音平和, 拂尘轻摆。
除此之外,他未再吐露更多。
傅渊道:“本王在这等父皇醒来。”
……
姜渔去了偏殿,随淑妃一起, 为成武帝念经祈福。
灯焰在佛像前静静燃烧,沉静而肃穆。
淑妃跪在左侧蒲团上, 一身素青宫装。她双目微阖, 手中念珠一颗颗捻过,唇间低诵《地藏经》,平缓如溪流。
姜渔跪在右侧,双手合十, 跟着淑妃的节奏轻声诵念。
两人自被栖云道长引至偏殿后,便一直如此,没有交谈,亦没有多余的动作。
直至一刻钟后,外面隐约传来刀剑交击与呼喊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惨叫和嘶吼混杂在一起,如潮水般涌来,姜渔放下手,停止了诵经声。
淑妃微不可查地勾了勾唇角,睁开眼眸,仰头望着佛像,念诵经书的嗓音居然更加温柔了。
姜渔顿了顿,没有再诵经,依旧跪在原地,等待一切结束。
……
傅铮率领亲卫一路闯至养心殿外。
就在这时,天空飘下了雪花。
细小莹白的雪从漆黑夜空飘落,落在他滚烫的甲胄上,转瞬化成冰水。
他抬头看着漫天飞雪,心头那股狂喜没由来地凝滞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齐王殿下!”
浑厚的吼声如惊雷炸响。
四周骤然亮起无数火把,黑压压的禁军如水涌出,瞬间将他所率众人包围。铁甲寒光映着雪光,肃杀之气冲天而起。
为首将领按剑而立,声如洪钟:“末将羽林卫中郎将赵擎!齐王殿下,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傅铮瞳孔骤缩。
羽林卫怎么会出现在这?!
可是来不及多想,他猛地看向洞开的殿门,烛火通明,人影绰绰,只差一步之遥。
“护我进去!”他狂吼,亲卫拼死替他开出血路。
赵擎向周围递去眼神。
傅铮并未注意,他顺利闯入了殿内,浑身浴血,状若疯魔。
他一眼看见龙榻,看见榻边垂首侍立的傅渊,看见榻上昏迷的父皇。
他提剑走了过去,道:“皇兄,莫要拦路!”
他身上的血滴了一路,就快要走到龙榻边,却被傅渊挡住。
傅铮冷笑,毫不犹豫一剑刺去。
傅渊并未拔剑,只侧身挡在榻前,右手精准地扣向傅铮持剑的手腕,两人瞬间交手数招。最后一剑,傅铮用了十成力,直刺傅渊心口。
傅渊微微闪身,格挡却慢了半拍。
“噗嗤。”
长剑没入左肩,透背而出,鲜血瞬间涌出,染红大片衣料。
傅铮眼中刚闪过狂喜,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那两名一直静立的老太监,此刻倏然抬眼,浑浊的眼珠精光四射,身影如鬼魅般欺近。
一人扣住傅铮持剑的手腕,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腕骨碎裂。另一人则一掌拍在他后心,傅铮闷哼一声,长剑脱手,整个人被死死按跪在地。
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
羽林卫中郎将赵擎按剑而入,单膝跪地:“逆贼已伏!请陛下圣裁!”
龙榻上,成武帝缓缓坐起身。脸色虽苍白,眼神却清明锐利,哪有半分病重昏迷的模样?
“老五。”皇帝开口,声音冰冷,“你太让朕失望了。”
傅铮跪在地上,肩背被死死压着,只能艰难抬头。他目光扫过傅渊血流不止的肩膀,扫过那两个深藏不露的太监,扫过父皇清醒的眼睛。
终于全明白了。
圈套。从始至终都是圈套。
区别只在于,傅渊看穿了,而他像只蠢兽般一脚踏了进来。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成武帝起身,赵擎忙上前搀扶。皇帝走到兵器架前,取下那柄悬挂多年的天子剑,“锃”一声拔剑出鞘。
剑锋寒光凛冽,直指傅铮咽喉,冰冷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
傅铮仰起头,眼中血丝密布。
“父皇当日要杀太子皇兄,尚且不忍心下手,如今对儿臣便忍心了么?”
“逆子!”成武帝怒斥,持剑的手微微发颤。
他终是没有就地斩杀这个不孝子,而是厉声喝道:“你犯下滔天大错,还不认罪吗?!”
傅铮闭上眼,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脸上血泪模糊,声音却异常清晰:
“儿臣认罪。此事皆是儿臣一人所为,与他人无干,求父皇明鉴。”
成武帝死死盯着他,握剑的手青筋暴起。良久,他颓然垂下手,剑尖抵地:“押入诏狱,严加看管。”
赵擎领命,挥手命人将傅铮拖起。齐王如破布般被架出去,只在金砖上留下一道蜿蜒的血痕。
殿内重归死寂,只剩血腥气弥漫。
成武帝转身,看向被太监搀扶着的傅渊。太医已匆匆赶来,正用白布按压止血,血还是不断渗出,将白布染红一片又一片。
“伤势如何?”皇帝低声问。
太医战战兢兢:“剑伤透肩,幸未伤及心脉,但位置险要,需好生将养。”
成武帝看着儿子苍白的脸,看着他肩上狰狞的伤口,看着他平静无波的眼神,心中五味杂陈。
他脑海里不断掠过的,仍是萧宛凝那双充满怨恨的眼睛。
最终,他只简单说了一句:“你的功劳朕不会忘,好好养伤。”
“为父皇效力,乃儿臣之责。”傅渊声音有些虚弱,但依旧平稳,“此伤并无大碍,若父皇准允,儿臣想先去看望王妃。”
成武帝沉默片刻,摆手。
傅渊在侍卫搀扶下,拄起拐杖一步步走出养心殿。
殿内静了下来,针落可闻。
成武帝疲惫地独坐龙榻边,看着地上那摊尚未干涸的血,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久久未动。
忽然,他的声音再度响起:“道长,若使梁王出征,结果当如何?”
栖云道长闭目掐算,拂尘轻摆,片刻后道:“梁王天生将才,与齐王不同,他若肯挂帅出征,胜算不会小于五成。陛下为何忧虑?”
成武帝未答,轻叹道:“朕没有想到,他会愿意用命为朕挡下一剑。”
栖云道:“梁王自知身有残疾,已无过多奢望,所求不过安稳。若陛下仍不放心,可令他为副帅,另遣心腹为主帅,行监督之责。”
成武帝还是沉默。
窗外雪越下越大,将宫城染成一片素白。
“前朝后主昏庸无道,尚且守住了云中郡二十九城。”成武帝的声音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沉重,“朕若弃城求和,便是千古罪人。”
“朕担不起这个罪名啊。”
栖云道长垂眸:“陛下圣明。”
*
傅渊只在偏殿稍作休息,就带姜渔离开。
马车在雪夜里驶出宫门,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车内点了暖炉,炭火噼啪,驱散了从宫墙深处带出的血腥与寒意。
赫连厄早就悄悄坐到马车上,备好温热的参茶和几样软糯糕点,见傅渊被搀扶上车,忙将参茶递上。
姜渔小心翼翼地扶着傅渊在软垫上坐稳,蹙紧了眉头:“殿下,何必这么着急走?你的伤口又出血了。”
傅渊就着她的手喝了口茶,嗓音懒洋洋的:“无妨。”
赫连厄将糕点碟子往姜渔手边推了推,说:“还不是咱们的陛下喜欢胡思乱想。若殿下留在宫中,他未必有多心疼。唯有见不着的时候,他才会一遍遍回想今夜之事,想殿下是如何舍身护驾,想那一剑是如何透肩而过。”
他往后一靠,嬉笑道:“况且远离战场,才能干殿下最擅长的事——坐山观虎斗。所以说王妃,你不用心疼,殿下他……”
话音未落,傅渊以眼神警告,赫连厄住口了。
马车一个颠簸,傅渊肩上的伤口仿佛被牵扯,他低头闷哼了一声。
姜渔瞬间忘了赫连厄的话,连忙扶稳他,想碰又不敢碰,只隔着一段距离,用指尖虚虚描摹那处被血浸透的布料轮廓,声音又轻又软:“这要多疼啊……”
傅渊侧头看她,说:“嗯,很疼。”
声线缓慢,连带着整个人都往她那边靠了靠,将头轻轻枕在她肩上,闭上眼,一副虚弱得不得了的模样。
姜渔顿时更心疼了,调整姿势让他靠得舒服些,用帕子轻轻拭去他额角的冷汗:“忍一忍,就快到了。”
赫连厄默默转过头,看向车窗外簌簌落下的雪,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几下,难以控制地露出牙根酸倒的表情。
*
朝堂一连数日人仰马翻。
齐王谋逆案如巨石投潭,牵连甚广。宣家满门下狱,附逆官员逐一清查,连带着多年依附齐王、宣相的势力都被连根拔起。
姜诀的名字赫然在列。
信是第三日送到梁王府的。
姜渔展开那封字迹仓促、墨迹微颤的家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而后随手丢进炭炉。
不过思索了一会,她还是找到傅渊:“殿下,我想回姜府一趟,去找些东西。”
傅渊便点了点头:“让初一和寒露跟着。”
“好,殿下放心。”
……
姜府已不复往日气象。
朱门紧闭,门前落叶无人洒扫,石狮上蒙了层薄灰。守门的仆役见是梁王府的车驾,战战兢兢开门,眼神躲闪。
姜渔径直往内院走,初一跟寒露紧随在后。
“你去趟我父亲的书房,帮我找样东西。”姜渔在回廊拐角处停下,低声对寒露道,“别让人发现。”
寒露听她描述完要找的东西,身形一晃,消失在廊柱后。
姜渔继续往前走,刚到正堂前,姜诀已迎了出来。
他只着一身半旧的靛蓝常服,发髻微乱,眼下乌青,整个人透着股颓败之气。见到姜渔,勉强挤出一个笑:“小渔回来了。快,快进来坐。”
他转身亲自去倒茶,姜渔平静看着,没有接。
“小渔。”姜诀将茶盏放到她面前,声音干涩,“你知道,为父是冤枉的。我从未参与齐王谋逆之事,不过是些寻常公务往来,哪知道会……”
“父亲想让我做什么?”姜渔打断他,端起茶盏,轻轻转着杯沿。
姜诀眼中燃起希冀的光:“梁王殿下深得陛下信重,若能替为父说句话,便有希望证明为父清白,陛下定会明察的!”
姜渔垂眸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忽然一笑:“是吗?我想想看。”
姜诀面色一僵,不敢多言,站在一旁安静等待她思索。
没过多久,寒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手中捧着一个陈旧的紫檀木盒,盒角漆皮剥落,露出里头暗沉的木色。
姜诀脸色骤变。
“这,这是什么?”他强自镇定,伸手欲夺。
初一上前一步,挡在姜渔身前。他身形并不魁梧,却像一堵墙,将姜诀死死隔开。
姜渔接过木盒,盒子很轻,锁扣早已锈蚀,轻轻一掰便开了。
里面没有珠宝,没有地契,只有一沓泛黄的信笺,整整齐齐码着,用一根褪色的红绳系着。最上面那封,信封上写着娟秀的小楷:“父母亲启”。
是徐知书的字迹。
姜渔微微一笑,抬起头,脸颊倏然滑落两滴泪。
她恍若未觉,轻声说:“父亲,你骗了她。”
“你告诉她,蜀中没有回信,可是你根本没让人把信寄出去!”
姜诀慌乱道:“没有的事,这是、这是……”
姜渔:“我本来只是想找下试试,没想到真的找到了。就在刚才之前,我还抱有一点希望,觉得是我多心了。”
从舅舅说从未收到信的那刻起,疑惑就如迷雾在心中散布,所以今天她还是来了,为了查个明白。
“哗啦!”
厚厚一沓信纸摔向姜诀心口,纷纷扬扬洒落满地。姜诀紧闭双眼,不敢看上面一个字。
他不看,姜渔就念给他听。
“成武七年,九月十八。”
“爹娘,大哥,你们还安好否?女儿至长安已有数年,小渔昨日方满六岁,我跟她讲起蜀中的事,她很开心,央求我早点回蜀中……”
“成武九年,四月初六。”
“爹爹娘亲,你们还在生我的气吗?为何我寄出的几十封信,你们全都不回复呢?女儿真的很想念你们,我夜不能寐,梦中皆是家乡景象……”
“成武十二年,五月廿七。”
“父亲母亲,当年之事皆我之错,请原谅这个无辜的孩子,来长安带她走吧,我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成武十三年……今夕何夕?徐知书于此绝笔。”
“小渔守着我,不肯睡觉,刚刚才合上眼……但我已然病重……再照顾不好她。若你们收到此信,求你们救救她,别让她留在姜府。”
鲜红的血液滴落信纸,也许她知道自己再也等不到回复,所以连信纸发皱都懒得捋平。
“这些她求救的话,你敢说你全都不知道吗?!”
“不,不是这样!”姜诀踉跄后退,撞上身后的博古架,架上瓷瓶摇晃欲坠,“你听我解释,那时朝局复杂,我若是与蜀中往来过密,恐惹陛下猜忌——”
“所以你就让她到死都以为,是被娘家抛弃了?”
姜渔站起身,一步步走近他。
“让她在病榻上还握着这些信,一遍遍问‘蜀中可有回音’?”
姜诀别过头,痛哭流涕:“对不起,小渔,对不起!我是你父亲,你知道我……”
姜渔握住发簪,猛地拔下,青丝散落颈边。
这簪子是寒露给她的,簪身浸过特制的麻药,不致命,但能让人肢体麻痹。
姜诀惊恐地看着那支簪子:“你要做什么?!”
姜渔盯着他,一字一顿道:“你不应该道歉,你应该去死。”
话落,她抬手,银簪稳稳刺入姜诀右肩。
不深,甚至没流多少血。但姜诀瞬间瞪大眼,整个人僵住,像被抽去骨头般软倒下去,“噗通”跪在地上。他想说话,可嘴唇只能无力开合。
姜渔俯视着他,看了片刻,然后转身。
“我们走。”
*
马车驶回梁王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姜渔几乎是跳下马车的。
她提着裙摆,一路跑过前院,跑过回廊,脚步凌乱急促,惊得沿途仆役纷纷侧目。
眠风院的门敞开着,傅渊立在门内,似乎正要出来寻她。见她跑得鬓发散乱、气息不匀,他眉头微蹙:“怎么了?”
姜渔没有回答。
她用力扑进他怀里,本以为会撞得他后退,他却纹丝未动,稳稳将她接住。
姜渔把脸埋在他胸前,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
傅渊手掌轻轻抚着她的背:“出了什么事?”
怀里的人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好在还算正常:“没什么,殿下。”
过了会,她抬起头,扬起一个笑:“我就是……很想见到你。”
“是吗?我也很想见到你。”傅渊没有再问,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
暮色四合,廊下灯笼次第亮起。
姜渔喃喃如自语:“殿下,有你在真是太好了。”
第66章 拨云见日 我跟你们回蜀中。
夜深了, 最后一盏烛灯将熄未熄,在黑暗中幽幽晃动。
姜渔伏在傅渊膝上,长发如墨色绸缎般散开, 铺满他的衣袍。
傅渊靠着软枕, 受伤的肩臂垂下, 另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头发, 指尖穿过柔软的发丝,动作很轻。
她闭着眼睛,轻轻开口:“殿下, 我父亲会怎样?”
傅渊答道:“下狱, 等待问斩。”
姜渔没有说话,过了会, 她道:“我今天去姜府,找到了母亲留下的信。”
傅渊的手顿了顿,垂眸看她。
姜渔从他膝上坐起来,去枕边取来那个木盒,递给他。
傅渊单手接过, 打开。烛光昏暗,他眯起眼,一页页翻看那些泛黄的信笺。
每一封都不长, 字迹从娟秀到虚浮,从满纸思念到字字期盼, 最后戛然而止。
他沉默地放下了木盒。
姜渔看着他平静的侧脸, 喉间有些发紧。
酝酿了一整晚的字句在胸腔里几度翻滚,终究还是涌了出来。
“娘亲一直想回蜀中。”她眼中烛影晃动,声音飘渺,“我想, 我应该带她回去。”
说完这句话,她就难以控制地低下了头,指尖攥紧袖口。
可是出乎意料,头顶很快落下一个字:
“好。”
清晰,干脆,没有过多犹豫。
就像演练过很多遍。
姜渔静了静,忽然倾身过去,用力抱住他。
很小心地避开他受伤的肩膀,手臂环住他的脖颈,把脸深深埋进他颈窝。
傅渊的衣裳顿时被几滴温热浸湿。
他低头笑了笑,没受伤的那只手拍着她的背,带着纵容的温柔:“怎么了?”
姜渔在他颈窝里摇头:“没什么……”
她怕显露出声音里的哽咽,立刻闭了嘴,良久才再度出声:“殿下,等你凯旋的那天,会来蜀中找我吗?”
傅渊“嗯”了声,像是在思考,那嗓音依旧沉稳,带着笑,不紧不慢反问她:“你希望我去吗?”
“希望。”她抢先答道,仿佛生怕落后一步。
傅渊抬手去擦她眼角的泪,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头顶,笑着说:“那就等我回来。”
“别说是蜀中,就算天涯海角,我也能找到你。”
像是一只手拨开了她心里沉重的石头,她身子骤然放松下去,趴在他怀里,开始絮絮地问:
“我以后是不是也能去凉州?殿下,凉州是什么样子?”
傅渊揽着她:“很冷,冬天的时候,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但天很蓝,云很低,站在城墙上往北看,能看见连绵的雪山,终年不化。”
“那里的人是不是很好?”
“很好。质朴,也彪悍。会骑马射箭,酿酒织毯,和长安不太一样。”
“仗很难打吗?”
“夜国骑兵凶悍勇猛,来去如风,但并非不可战胜。”
他说得简略,略去了那些尸山血海、残酷搏杀。
姜渔握紧他的手:“你会平安回来的,对不对?”
傅渊扣住她手指:“对。”
烛火终于彻底熄灭,寝殿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窗外透进一点朦胧中被雪反射的微光。
在这片静谧的黑暗里,傅渊的声音继续低缓地响起。
他讲凉州的烽燧,矗立在荒野上的土台,白日燃烟,夜间举火,是边关的眼睛。
他讲凉州的骏马,耐力极好,能在雪原上奔驰百里。
讲凉州的烈酒,入口辛辣,烧喉灼胃,是戍边将士寒冬里唯一的慰藉。
他还讲那些守了一辈子边关的老兵,戎马一生,最后埋骨黄沙。
姜渔在他平稳的叙述中,渐渐闭上了眼。
傅渊的声音停下了,变成了落在她眉心的一个吻。
*
翌日,宣政殿内。
鎏金蟠龙柱森然矗立,晨光从高高的窗棂斜射进来,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道道森冷的光斑。文武百官分列两班,垂首屏息,无人敢发出一丝多余声响。
御阶之上,成武帝端坐着,面色苍白,眼底布满血丝。然而,当他抬眼看向满朝文武时,便迸射出不容置疑的威严。
“北境危急。”
皇帝开口,话音如重锤般砸在每个人心上。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臣,尤其在几位主和派老臣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夜国铁骑连破三城,边关将士浴血死战,百姓流离失所。此等情势,非和谈能解,非退让可安。”
话到这里,殿内已有数人面色微变。
成武帝不再看他们,只继续道:“朕决意发兵。”
四字落下,殿内死寂被打破,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主战派将领眼中燃起火焰,主和则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皇帝抬了抬手,殿内立刻重归寂静。
“着,武卫将军段晟——”他目光转向武将队列,段晟应声出列。
这位年过四旬的将军一身玄色戎装,未佩甲胄,只腰间悬一柄制式横刀。他面容方正,肤色黝黑,额角一道陈年刀疤在晨光下清晰可见。
出列时步伐沉稳健稳,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动作干净利落,不带一丝冗余。
“末将在!”
“朕命你为北征军主帅,统长安三卫、北境边军残部,共计八万兵马,即日开拔,奔赴边关。”
“末将领命!”
成武帝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文官队列:
“梁王傅渊——”
傅渊出列,面色一如寻常,只是动作稍慢,仿佛被肩上的伤势牵扯。
“儿臣在。”
成武帝看着他,目光在他肩头停留了整整三息,眼神复杂难言,最终敛去。
“朕命你为北征军副帅,协理军务,参赞机要,助段将军克敌制胜。”
傅渊躬身,声音沉稳,不见波澜。
“儿臣领命。”
……
山呼声中,百官依次退出大殿。冬日惨白的阳光迎面洒下,刺得人睁不开眼。
傅渊微微眯眼,望向北方天际,那里云层低垂,仿佛压着看不见的烽烟与血火。
他看着,眼里没有激昂或彷徨,只有一派冷冽。
*
自傅铮兵败,吴昭仪便被幽禁冷宫。
成武帝踏入那方狭小庭院时,吴昭仪正坐在石凳上,对着一株枯死的梅树发呆。
她未施脂粉,长发用一根木簪草草绾起,身上是半旧的素色宫装,洗得发白。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回头。看见是皇帝,脸上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惶恐,甚至没有行礼,只静静看着他。
“朕来是为告诉你,齐王不日就要问斩,死罪难逃。”成武帝冰冷地说。
“呵……陛下,臣妾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吴昭仪转回头,继续看着那株枯梅,“从太子被废的那刻起,臣妾就知道了。”
成武帝看着她单薄的背影,这个在他身边二十余年,总是低眉顺眼、温婉柔顺的女人,此刻像完全变了个人。
“吴氏一族也受你们牵连。”皇帝沉声道,“你兄长下狱,族中子弟革职流放。”
吴昭仪闻言,竟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起初很低,渐渐变大,在空荡的庭院里回荡,竟有几分癫狂的意味。她转过头,眼中终于有了情绪。
不是悲痛,而是一种近乎恶意的快慰。
“陛下以为我在乎吗?”吴昭仪一字一句,无比清晰,“我在那里过的日子,猪狗不如。那群人死不足惜!”
成武帝倏地沉默。
他不愿相信,相伴二十年的女人竟有颗如此腐烂冰冷的心,他压下了那股强烈的嫌恶,懒得多费口舌,转身便走。
“陛下。”
吴昭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脚步一顿,回过头。
吴昭仪已站起身,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裁衣用的银剪。她看着他,眼中终于漾开一点真实的笑意,那笑意比恨更让人心寒。
“你才是害死萧宛凝的人。”
话音落,她举起银剪,毫不犹豫地刺向自己的咽喉。
“噗嗤——”
利刃穿透皮肉的闷响,在死寂的庭院里格外清晰。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枯梅干裂的枝干上,溅在青灰色的石砖上。
吴昭仪的身体晃了晃,她睁着眼,死死盯着皇帝,很久才缓缓向后倒去,重重摔到了地上。血从颈间汩汩涌出,迅速漫开一片刺目的红。
成武帝僵在原地,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他看见吴昭仪最后的口型,无声地重复着那句话。
——你才是害死萧宛凝的人。
寒风卷过庭院,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皇帝踉跄后退一步,耳边嗡嗡作响。
他一把推开上前搀扶的郑福顺,盯着地上盯着那片不断扩大的血红,嘶哑着吐出三个字:“下葬吧。”
说罢,他迅速走出了庭院,不想再作一刻停留。
可耳边那句无声的诅咒,却如跗骨之蛆,始终挥之不去。
*
东篱书肆的二楼雅间里,茶烟袅袅。
殷兰英听完姜渔的话,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对面那个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姑娘。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姜渔点头,声音轻柔但不失坚定。
殷兰英缓缓叹了口气,眼中既有欣慰,也有不舍:“既然想好了,就回家去吧。”
她起身,从书柜深处取出一只扁长的锦盒,递给姜渔:“这是你从前最爱看的几本书,拿着吧,就当留个念想。”
姜渔握紧锦盒:“兰姨,谢谢你。”
“傻孩子。”殷兰英伸手,像从前那样摸了摸她的头,“蜀中路远,照顾好自己。书肆我会替你看着,等你什么时候想回来了,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姜渔认真地听完,起身抱了抱她,低声又说了几句,终是踏出书肆。
去到徐平鉴和徐知铭的住所时,他们已收拾好行装。
见姜渔从马车下来,两人同时迎上。
“外公,舅舅。”
徐知铭连忙扶住她:“外头冷,快进屋里说话。”
房间里生了炭盆,暖意驱散寒意。三人围坐桌边,一时无人开口。
炭火噼啪,衬得室内愈发安静。
最终还是徐知铭忍不住,小心试探:“小渔,我们要走了,不然你外婆一个人我们不放心。你……你是怎么打算的?”
徐平鉴虽未说话,目光却紧紧锁在她脸上。
姜渔看着眼前这两位血脉相连的亲人,看着他们眼中小心翼翼的期盼,看着他们被风霜侵染的鬓角与皱纹。
“我想好了。”
她扬起一个笑容,如阳光破开乌云。
“我跟你们回蜀中。”
第67章 绝不放手 “就当我后悔了。”……
“你想好了吗?真要去蜀中?”
柳月姝难得敛了平时的急躁, 认认真真看了姜渔好一会儿,如是问道。
姜渔坐在她对面的藤椅上,手中捧着一杯已经微凉的茶, 闻言点了点头。
柳月姝轻轻一叹, 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 蹲下身, 握住她的手。
“你知道,就算你不回去,你娘也不会怪你的吧?”
“……”
“蜀中当然很好。”柳月姝说着, 有些犹豫, “但我还是希望你发自内心地想清楚。”
“我没办法想清楚了。”姜渔看她,唇畔依然是浅淡笑意, “我只想达成娘亲的遗愿。”
“你就是这样。”柳月姝无奈道,“算了,你自己选的不后悔就好,去了蜀中记得给我写信啊。”
“放心吧,等我在蜀中安顿下来, 天天给你写信。”
“说定了啊,你要是敢忘了,我就杀去蜀中找你算账。”
两人笑着谈论往事, 彼此拥抱过后,依依不舍地道别。
姜渔独自回了梁王府。
她从前常听人说“近乡情怯”, 但总不能理解, 今天到了梁王府门前,忽然一下站定了脚步,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府里的人。
最后还是踏了进去,不过先绕道去了马房。
照夜玉狮子独自占着一间宽敞的隔栏, 正在慢条斯理地嚼着草料,雪白的鬃毛在昏黄挂灯下泛着柔和的银光。
听见脚步声,它抬起优雅的头颈,琥珀色的大眼睛望过来。认出姜渔的身影,它轻轻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踏了两下,冲她打招呼。
姜渔走近,隔着木栏伸出手。
照夜玉狮子立刻低下头,温驯地将额头贴上她的掌心。马儿的皮肤温热,毛发柔软,呼吸间喷出的白气拂过她手背,传来痒意。
“我要走了,小白。”姜渔说。
马儿似乎听懂了,又或许只是感受到她声音里的别绪。它不再嚼草,只是静静站着,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密的影。
“还好有你一直陪着殿下。”姜渔笑着说。
照夜玉狮子凑过来,用额头轻轻蹭她的肩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
“我会想你的。”她又道。
照夜玉狮子甩甩尾巴,仿佛在回应。
姜渔最后摸了摸它的额头,转身离开。
走出马厩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嘶鸣,比方才那声更轻,更柔,带着不舍的尾音。
府中上下显然听说王妃即将南归的消息。
从厨子到管事,从门房小厮到洒扫丫鬟,每个人见到她时,眼中都带着掩饰不住的不舍。
姜渔没有回避,一一与他们道别。
文雁塞了个大包裹给她:“蜀中潮湿,您畏寒的毛病刚好些,记得多备些暖身的药材。这是奴婢给您准备的药材,用法和用量都写在里头了……王妃,一路保重。”
姜渔接过,柔声向她道谢又道别,怀揣包裹走向眠风院。
远远便看见一道立在灯笼下的身影。
他没有披大氅,一袭墨青常服,长发未束,散在肩头。灯笼昏黄的光晕将他周身笼在柔和的光圈里,却照不清他脸上神情。
姜渔走近,在他面前停下。
“殿下。”她轻声唤道。
傅渊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片刻,才道:“都道别完了?”
“嗯。”姜渔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望着院中冷清的秋千架,“殿下什么时候出征?”
“朝廷还在统筹粮草,调集军队,大约十天后。”
十天。
她南下的车马走得慢,十天后,大概刚到襄州。而那时,他已披甲北上,走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姜渔转过头,看着他被灯光勾勒的侧脸:“北境凶险,殿下要当心。”
傅渊侧目看她,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好。”
“可惜糯米不在。”
“它一到冬天就喜欢睡觉。”
姜渔扑哧一笑:“那倒是和我一样。”
两人就这么站在灯笼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蜀中的桂花开得比长安好,说凉州的羊肉如何配烈酒,说书肆新收了一本前朝孤本,说照夜玉狮子最近有些挑食……
琐碎,平常,像无数个过去的夜晚。
因他肩伤未愈,回到房间时,姜渔小心替他换了药,重新包扎,灯火摇曳,两人都没有说话。
回忆起来,她的人生中有过无数个夜晚,不知为何唯今夜过得最快。
她不记得是怎样在他怀抱里睡着,只知道醒来后,身侧早已空了许久。
姜渔梳洗完毕,将早已收拾好的行装重新检查了一遍。
拿着傅渊送的那对珍珠耳坠看了看,最后还是戴了上去,珍珠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走出房门,连翘提着包袱迎上来:“小姐,马车在外面等着了。”
姜渔脚步顿了顿,望向远处:“殿下呢?”
“……殿下在别鹤轩,您要去找他吗?”
姜渔沉默片刻,轻轻摇头:“不必了。”
有些人,天生不喜欢道别。
那便这样吧。
她转身,走向府门。
徐平鉴与徐知铭已在马车旁等候。
“小渔,都准备好了?”徐知铭问。
“嗯。”姜渔点头,朝他们露出一个笑容。
徐知铭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跟着笑道:“那就好,那就好。”
徐平鉴毫无察觉,光顾着高兴,连连点头应好。
姜渔没有再回头,飞快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隔断了视线。马车缓缓启动,碾过青石板路,驶出巷口,驶向长安城外那条通往南方的官道。
车厢内,姜渔靠着车壁,指尖下意识摩挲着耳垂上微凉的珍珠。
马车渐行渐远,将长安城的轮廓抛在身后。
从天亮到天黑,几人才在驿站歇下。
姜渔送外公去到房间,回到自己屋子休息,过了会徐知铭过来敲门,替她送来一壶热茶。
姜渔便倒了两杯茶,和他坐下闲聊。
徐知铭说:“那位梁王殿下,就这么放你走了吗?”
姜渔笑道:“要和离还是太麻烦了,不过我暂时回趟蜀中,应当没什么。”
“这样……那就好。”
徐知铭顿了顿,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孩子好像永远在笑。
他记得徐知书小时候,有一点不顺心就要哭闹,她一哭,所有人都为她让路。母亲抱着她哄,他也要拿着糖哄,父亲一边责怪他们宠坏孩子,一边忍不住命人去买新的玩具。
她养出的孩子,竟是这么随遇而安的性格。
徐知铭迟疑着问:“蜀中不比长安,你去到那,肯定有许多不习惯的地方,你就没什么别的要带的?”
姜渔似乎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听到他问先是怔了怔,随后答:“……没有了,舅舅,没有了。”
徐知铭又说:“我看今天梁王没来送你,你真的不后悔吗?边关战事催紧,他去了,不知多久能回来。”
姜渔垂下眸,摇头:“没关系舅舅,我已经决定了。”
徐知铭沉默半晌,道:“你在长安长大,愿意留在那里,我们不会怪你。”
姜渔还是摇头。
徐知铭:“你怕不回去,你娘亲会怪你?”
姜渔终于说:“娘亲死之前,给我讲过一个故事,讲过很多遍。”
“她说她小的时候,常常和您在门口的石榴树下玩闹。那石榴长得不好,时常落果,您好几次都被砸个正着,而她每回都能躲开。”
“她说,若能回蜀中,要将她葬在这棵树下。所以我立志,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会为她完成这个愿望。”
徐知铭听到前半段,面带微笑,可听着听着却神情一变,眉峰渐渐凝起。
姜渔以为他感伤姊妹之死,正欲换个话题,忽而听他说:“小渔……你娘亲没有告诉你么?”
“……什么?”
“这棵树是很多年前,我们在长安一起种下的。后来你也知道,靖后主昏庸无道,任用奸佞,父亲死谏被革职后,一怒之下带着我们回到蜀中。”
“你说的石榴树,早就在我们走的时候,一把大火连同其他家当一起烧毁了。”
姜渔大脑一片空白。
徐知铭口吻沉缓:“你说要为她完成愿望,也许她的愿望不是这个。”
姜渔嘴唇颤抖,泪水涌出:“是什么?”
“是让你带着希望,好好地生活下去。”
“………”
这是徐知铭第一次听见这位外甥女的哭声。
等徐平鉴赶到的时候,姜渔抱着他嚎啕大哭。
“对不起,对不起外公,我没保护好娘亲……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徐知铭看到父亲苍老的手僵硬抬起,笨拙抚拍她背,很久后说:“外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姜渔闭上眼,像要把所有情绪发泄出去:“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根本没有什么石榴树。
要为母亲完成心愿也是假的,那不过借口而已。
她只是一直一直,没能走出那个母亲死去的那个夜晚。
*
去往北郊大营的路上。
傅渊一身银甲端坐马背,照夜玉狮子不耐地踏着蹄子,喷出团团白雾。
阳光将一人一马的影子投在冻土上,拉得很长。
赫连厄不爱骑马,从旁边的马车里探出头,他将这几日同兵部、户部扯皮周旋的成果一一细数,说得眉飞色舞。
“这群人办事太慢了!咱们都这么急了,还一直拖着,告诉咱们得起码十天才能出发,知不知道什么叫时不我待啊!”
傅渊偶尔应一声,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掠过树桠,掠过高耸的辕门,最终投向南方。
赫连厄说了半晌,终于察觉不对,停下话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片空旷的官道和远山。
“殿下?”他试探着唤了一声。
傅渊收回目光,突然一勒缰绳。照夜玉狮子会意,调转马头,竟是要直接离开原本的小路。
赫连厄瞪大眼:“你要干什么?”
傅渊道:“追人。”
赫连厄捂着胸口,差点跳出马车:“你认真的?!为什么?”
傅渊一勒缰绳,说:“就当我后悔了。”
他笑着道:“怕什么?两日内我会回来,这里的事你一个人就能搞定。”
“我是能搞定,但是说好了同患苦共患难呢……等等!”
赫连厄倒抽一口冷气,恍然大悟:“你根本就没想过放手!”
“放手?”傅渊一笑。
他扬起下巴,黑眸被日光照耀成淡淡金色,笔直望着南方,照夜玉狮子如离弦之箭倏然奔掠起来。
“我此生绝不放手。”——
作者有话说:其实小情侣根本不会分居[摸头]
工作上的事结束了,明天可以恢复正常更新。
第68章 独此一颗 “我早就愿意了。”……
冬夜湿冷, 炭火在盆中燃了整宿,到天蒙蒙亮时,只剩一捧温热的余烬。
姜渔与外祖父徐平鉴、舅舅徐知铭围坐在客栈房间的方桌旁, 桌上散落着母亲那些泛黄的信笺, 还有一壶早已冷透的茶。
他们谈了一整夜。
到晨光从窗纸透进来时, 徐平鉴颤着手, 将那些泛黄的信笺一一叠好,用褪色的红绳仔细系好,放回紫檀木盒中。他的动作很慢, 像在进行一场迟到了二十年的告别。
他沉默着走到窗边, 晨光将他的白发染上淡淡的金边,背影在薄明中显得格外苍老, 却也格外挺直。
姜渔站在他背后。
“当年你娘执意要离开益州。”徐平鉴咳嗽着开口,声音沙哑,“我气得三天没合眼,我说你要是出了家门,就再也不是徐家的女儿。”
“现在想想, 我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姜渔踟蹰着把手搭在他肩上:“外公……”
“听我说完。”徐平鉴摆摆手,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渐渐清晰的远山轮廓,“我这辈子错过太多, 不能再错了。你喜欢去哪就去哪吧,长安也好, 凉州也罢, 做你想做的事,走你想走的路。”
“梁王再善战,夜国也不是那么好打的,你要是回了蜀中, 就要做好这辈子不见他的准备。”
姜渔默然,连柳月姝都清楚,虽然她回蜀中打着探亲的名义,可是此去经年,谁知何时才能再见?
假使现实如原著那般,那么待殿下从边关归来,篡位夺权,彻底击退夜国,至少四年内战火不会平息。
她上前抱住外公,低声说:“我知道了,谢谢您。”
徐平鉴拍拍她的手背。
晨光越来越亮,将整间屋子照得通明。远处传来客栈早起伙计洒扫庭院的声响,马厩里响起马匹的嘶鸣。
清晨已然苏醒。
*
车厢轻轻摇晃,碾过略微泥泞的官道。
徐知铭骑马护在车旁,不时警惕地扫视四周山林。近来四周多雪灾,都不太平,他放心不下,坚持要护送姜渔回去。
车内,连翘正低头缝着一件厚实的护膝。深青色锦缎,边缘绣着细密的云纹,针脚匀称,显然费了不少心思。她绣得专注,唇角微微扬起,是藏不住的笑意。
姜渔托着腮看她,笑道:“看来你很高兴。”
连翘抬起头,眼睛弯成月牙:“因为我知道,小姐舍不得嘛。”
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天经地义,仿佛这是天下最明白不过的道理。姜渔怔了怔,随即失笑,连翘从小跟她一块长大,确实比谁都看得清楚。
车外传来徐知铭的声音:“小渔,前头就是青牛道了,路险,坐稳些。”
姜渔应了一声。
马车缓缓前行,车轮碾过湿滑的石板,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山风呼啸,卷起阵阵寒意,姜渔靠着车厢昏昏欲睡。
就在此时。
“吁——!”前方车夫突然勒马,马车猛地一顿。
几乎同时,两侧崖壁上传来唿哨声,十几道黑影如猿猴般荡下,瞬间将前后道路堵死。
竟是遇到了山匪。
徐知铭扬声道:“坐好,我来解决。”
姜渔掀开车帘,但见一名虬髯大汉率先挥刀劈来,刀势狠辣。徐知铭举剑相迎,“铛”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更多的山匪涌了过来。
连翘惊叫一声,姜渔目光冷静地扫过战局,缓缓举起手中弓箭。
搭箭,拉弓。
弓弦震动,羽箭破空。
“噗嗤——”
箭矢精准地没入一名正要从背后偷袭徐知铭的山匪咽喉。那人瞪大眼,手中钢刀“当啷”落地,仰面倒下。
徐知铭回头,看见姜渔立在车辕上,弓弦犹颤,眼中没有惊慌,只有镇定和专注。
徐知铭愣了愣,不过只有一瞬,就立刻回神,投入战斗中去。
姜渔从车辕跃下,稳稳落在徐知铭身后马背。
她反手抽出箭来,不断拉弓射箭,逼退了扑向马车的山匪。
山匪渐渐势弱,包围被撕开一道口子。
姜渔刚要叫连翘驾马车冲过去,忽见一支流矢飞来,擦着马耳飞过,带起一串血痕。姜渔胯下骏马受惊,长嘶扬蹄,不受控制地朝山林深处狂奔。
“小渔——!”徐知铭的呼喊迅速被风声拉远。
姜渔伏低身子,死死抓住缰绳。耳边只剩呼啸的风声、马蹄踏碎枯枝的脆响,和树枝抽打披风的噼啪声。马已彻底失控,盲目冲撞,不知要将她带向何方。
天色渐暗,浓雾漫起。
穿过一片枯木林时,前方陡然出现断崖,崖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
骏马却毫无停下的意思,直直冲向崖边。
来不及了。
姜渔咬紧牙关,已准备松手从马背跃下,纵然会摔得骨断筋折,也比坠入深渊强。
就在这一瞬。
“咻!”
一支羽箭破开浓雾而来,快得只剩一道灰色残影。
它不是射向她,而是精准地射向她**疯马的左前腿关节。
“噗!”
箭矢入肉的闷响过后,骏马前腿一软,惨嘶着向前栽倒。巨大的惯性将姜渔整个人甩飞出去,身下是嶙峋山石和茫茫云海。
她闭上眼。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
一只手臂稳稳揽住她的腰,带着她在空中旋了半圈,卸去所有下坠的力道,然后稳稳落地,动作行云流水。
山风拂过,扬起她散乱的发丝。
姜渔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身染尘的银甲,肩甲处有新鲜的血迹,不知是他的还是别人的。晨光穿透山雾,照在那张熟悉得令人心悸的脸上。
傅渊垂眸看着她。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姜渔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声音几乎被风吹散:
“……殿下?”
“嗯。”
*
大雪飘落,天光黯淡,已不适合继续赶路。
两人找到一处背风的山洞,山洞狭小,好歹能容两人并坐。洞口用枯枝和藤蔓匆匆遮挡,仍挡不住呼啸的寒风和纷扬的大雪。
傅渊在洞内燃起一小堆火,火光跳跃,驱散了些许阴寒湿冷。他靠着石壁坐下,姜渔挨着他,两人裹着同一件披风。
“舅舅他们怎么样了?”姜渔问道。
“我带了初一和十五一起,他们会解决。”傅渊说。
又补充一句:“有照夜玉狮子在,很快能找到我们,不用担心。”
姜渔低低答应了声。
沉默在洞中蔓延,只有树枝燃烧的噼啪声和洞外风雪呼啸。
姜渔侧首,轻声开口:“殿下为何出现在这?”
傅渊正在查看她脸颊上被树枝划出的细小伤口,闻言动作顿了顿。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抬眼看她:“你为何回来?”
洞外雪声簌簌,洞内火光明明灭灭。
姜渔轻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张纸,纸张略旧,边缘磨损,是她从日记本中撕下来的。
“殿下,我曾做过一个梦。”她平静地说,“我梦见你会登基称帝,然后率军出征。”
“你将死在归来的路上,尸体被四月的大雪掩埋。”
不知为何,傅渊似乎并不意外,两条手臂搂紧了她,笑问:“我胜利了吗?”
姜渔说:“是,你胜利了,你赢得想要的结局,为大魏换来八十年和平。”
傅渊说:“这不好吗?”
姜渔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说:“不好。”
傅渊跟逗她似的,拿下巴蹭她的额头,哄着她问:“哪里不好?”
“除了胜利,你什么都没得到。”
她声音哽咽,眼泪滚烫地渗进他衣襟。
“所有人都会遗忘你,史书记载你为‘暴君’,大臣将你定谥号为‘厉’,百姓不记得你的功绩,只谈论你弑父杀兄的恶举。”
“但我确实做了。”傅渊含笑说,“你怎知这不是我想要的结局?”
姜渔猛地抬起头,她说:“我不知道。”
“可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结局,我不能接受。”
指腹擦去她脸上泪痕,傅渊缓缓问:“所以?
姜渔深吸口气,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盯着上面那些预示着他结局的字迹,盯着那句“功过毁誉,俱付黄土”。
“刺啦。”
纸张被撕开一道裂痕。
“刺啦、刺啦……”
她用力地将那张纸撕得粉碎,纸屑如雪花般从她指间飘落,落入火堆,瞬间化作细小的火星,升腾而起。
“所以殿下,我可以篡改你的人生吗?”
话音落,洞内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雪从洞口飘进几片,落在火堆旁,顷刻融化。
傅渊看着她,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可姜渔却能看清他眼中翻涌的深沉如海的情绪。
然后他动了。
黑暗里,他伸手抚上她的耳垂,指尖触到那颗淡金色的珍珠耳坠。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他忽然开口。
姜渔不解地看着他。
傅渊握住那枚珍珠,拇指在珠面上摩挲,他的动作很慢,很温柔,将耳坠取了下来,落在掌心。
“我早就愿意了。”
声音落下,他手指微微用力。
“咔嚓。”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那颗温润的珍珠在他指间裂开一道缝隙,露出里面极小一颗暗红色的丹丸。丹丸泛着诡异的光泽,仿佛蕴藏无限希望。
傅渊将那枚丹丸拈起,托在掌心,递到她面前。
“这就是春风引的解药。天上地下,独此一颗。”
第69章 启程凉州 没有你,一切都没有意义。……
傅渊掌心摊开, 那粒血红丹药在昏暗中几乎与掌心纹路融为一体。
他道:“你想让我吃下它吗?”
姜渔看着他那双映有残烬微光的眼睛,看着那张因连日奔波而略显疲惫的脸,没有犹豫。
“想。”
傅渊笑了笑。
笑意很淡, 却莫名温柔。他没有再问, 也没有再迟疑, 只抬手, 将丹药送入口中,喉结微动,咽了下去。
动作干脆得像只是饮下一盏温茶。
姜渔紧张地看着他, 发现并没有什么反应。
等了片刻, 她怀疑地问:“没有传说中筋脉寸断、痛不欲生的感觉吗?”
傅渊挑眉看她,悠悠道:“看起来你很失望?可惜这药是救人的, 没你想的那么毒辣。”
姜渔轻咳了声:“这样最好,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傅渊说:“睡觉。明早照夜玉狮子会找过来。”
姜渔慢腾腾哦了声,倚进他怀里,没一会又嗖地坐起来:“殿下,你心跳怎么这么慢?”
“这是丹药的效用。”傅渊按下她脑袋, “它会暂时封住我全身经脉,让内力滞缓,以便药力深入骨髓, 根除沉疴。”
姜渔总算舒了口气,重新靠回他怀里。
万籁俱寂, 火光明灭。
她的声音飘渺响起:“殿下, 如果我没有回长安呢?”
他答道:“没有你,吃下它也没意义。”
姜渔沉默,紧紧抱住他的身体。
洞外风雪呼啸,洞内时间却仿佛凝滞, 只有火苗燃烧的噼啪,以及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后半夜,姜渔隐约察觉傅渊的体温开始升高,浑身烫得吓人。
她醒来为火堆添了枯枝,又替他擦拭汗水,观察许久确定他没事,才再度陷入浅眠。
直到天蒙蒙亮时,洞外的风雪声里,依稀夹杂了别的声音。
姜渔清醒过来,仔细辨别发现是马蹄声。
不止一匹,踏雪而来,蹄声由远及近,节奏迅捷而规律,显然骑术精湛。
她回头看了一眼仍在沉睡的傅渊,下意识握住怀中寒露给的银簪。就在这时,洞外传出一声熟悉的长嘶。
是照夜玉狮子!
姜渔紧绷的心弦瞬间松了下来,她连忙起身,小心翼翼拨开洞口的枯藤。
晨光熹微,雪仍未停。
细密雪花在灰白的天光中飞舞,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朦胧的素白。洞前不远处,照夜玉狮子昂首而立,浑身覆盖着一层薄雪,雪白的鬃毛在风中轻扬,愈发显得神骏非凡。
它看见姜渔从洞中探出身,琥珀色的大眼睛立刻亮了,发出一声欢快的低鸣,迈着优雅的步子凑过来,亲昵地用湿漉漉的鼻子蹭她的手心。
后方的马背上,初一和十五几乎同时翻身下马。
初一几步抢到姜渔面前:“王妃!您没事吧?”
姜渔说:“我没事。”
十五道:“王妃没事就好,殿下呢?”
姜渔张口欲答,后面却传出一个声音:“我也没事,准备回程吧。”
傅渊负手走了出来,尽管脸色依旧苍白,额发被冷汗浸湿,然而背脊挺得笔直,眼神清明锐利,不显虚弱之色。
照夜玉狮子看见他,凑过来用头蹭他的手臂,喉咙里发出担忧的低鸣。傅渊抬手,很轻地摸了摸它的额头,声音低柔:“多亏你了。”
马儿像是听懂了,琥珀色的大眼睛眨了眨,又蹭了蹭他的手心。
初一已备好马匹,除了照夜玉狮子,还有两匹健壮的军马,马鞍旁挂着水囊和干粮袋,显然早有准备。十五沉默地检查着马具,动作利落专业。
一行人缓缓启程。
雪径蜿蜒,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初一在前开路,十五殿后,将两人护在中间。
照夜玉狮子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得扎实,尽量不颠簸背上的主人。傅渊靠在马鞍上,闭目调息,呼吸逐渐平稳悠长。
姜渔策马跟在他身侧,与他保持着一臂的距离。她不时侧头看他,晨光映着未化的雪色,将他冷冽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傅渊忽然睁开眼。
“累了?”他转头看向姜渔,声音已恢复平日的沉稳。
姜渔摇头:“不累。殿下感觉如何?”
“尚可。”傅渊顿了顿,目光掠过她冻得微红的鼻尖,没再说话,只将缰绳微微一带,让照夜玉狮子走得离她更近了些,为她挡了林外吹来的冷风。
两匹马几乎并辔而行,马镫偶尔轻轻相碰,发出细微的金属脆响。
晨光越来越亮,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雪地上,拉得很长,紧紧依偎。
*
徐知铭等人被安置在驿站中,姜渔他们赶去汇合时,天色已近正午。
驿站坐落在官道旁,青砖灰瓦,门前两株老槐树挂满冰凌,徐知铭和连翘都收到消息候在门前。
姜渔刚翻身下马,连翘就扑了过来。
“小姐!”她眼圈通红,抓住姜渔的手上下打量,“你没事吧?昨天吓得我一夜都没合眼……”
姜渔反握住她冰凉的手,温声安抚:“别害怕,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她转了个圈,让连翘看清自己毫发无伤,“多亏殿下及时赶到。”
连翘这才松了口气,姜渔握着她的手,目光越过她,看向站在槐树下的徐知铭。
“舅舅。”她走上前。
徐知铭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连连点头:“回来就好。”
他的声音有些哑,顿了顿补上一句:“没受伤吧?”
“没有的舅舅,你们都没事就好。”
徐知铭并不惊讶,从见到初一和十五的那刻,就知道姜渔不会有事。只是仍不免担惊受怕一整夜。
如今提着的心放下来,他主动走到傅渊面前,郑重一揖:“昨日之事,多谢梁王殿下相救。”
“徐先生言重了。”傅渊抬手虚扶,“分内之事。”
他的声音平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徐知铭直起身,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却深不可测的王爷,忽然想起父亲徐平鉴曾说过的话——“有些人,生来就是要担重任的。”
驿站掌柜此时迎了出来,毕恭毕敬地将一行人引入院内。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东厢已备好热茶和简单的饭食。
姜渔吃完先回马车清点东西,傅渊坐在原地,等待一直欲言又止,仿佛有话要讲的徐知铭开口。
终于,徐知铭长叹道:“梁王殿下,在下有一不情之请。”
傅渊抬眸:“请讲。”
“在下想随军北上。”徐知铭声音清晰,字字沉稳,“家父徐平鉴,曾在前朝末年与夜国交手多次,胜负皆有。在下自幼随父研习兵法,虽未亲临战阵,却也通晓边关地形、夜国战法。”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对父亲半生戎马的追忆,有对多年蹉跎蜀中的不甘,更有一种破土而出的决意。
“在下半生困守蜀中,教书育人,看似安稳,实则心有未甘。如今朝廷有难,边关危急,若再袖手旁观,他日九泉之下,恐无颜面对徐家列祖列宗。”
院中一时寂静,只有寒风卷动旌旗的猎猎声响。
傅渊静静看着徐知铭,良久,颔首道:“徐先生愿助一臂之力,是傅某之幸,更是三军之幸。”
他侧头对十五吩咐:“为徐先生安排营帐,一切待遇比照军中谋士。”
十五领命:“是。”
徐知铭深深作揖,声音微颤:“谢殿下成全。”
……
饭后稍作休整,一行人再次上路。
这次队伍壮大了些,徐知铭骑着一匹枣红马跟在姜渔身侧,连翘则与初一同乘马车。十五依旧殿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日落前,他们总算赶到北郊大营。
姜渔听说了舅舅的决定,内心不意外,只是劝他好好跟外祖父解释,别让老人家担心。
徐知铭尴尬地摸了下后脑勺:“等你外公走远点,我再写信解释吧,不然我怕他拿着鞭子回来抽我。”
姜渔:“……好。”
正聊着,就见赫连厄收到消息,匆匆朝他们走来。
看清他的模样,姜渔不由吃了一惊。
这个总以谋士自居,以张子房为榜样的家伙,此刻眼下带着明显的乌青,下颌冒出青茬,一身靛蓝长袍也皱了不少,显然是连日奔波劳累所致。
他走到傅渊面前,草草行礼,脸上全是怨气。
“回殿下,粮草已齐备七成,余下三成沿途补给。户部的银两今早拨到,军械库正在清点,最迟明日可装车。各卫所抽调的精锐已陆续抵达,段将军正在校场整编。”
一连串说完,赫连厄如释重负:“三日后,大军可以准时开拔。”
傅渊一拍他肩:“我知道你能行。”
赫连厄眉尖抽搐,咬牙道:“下次给我配个帮手,不然我也去蜀中不回来了。”
傅渊不置可否:“下次再谈。”
赫连厄本就发黑的脸更是黑如锅底。
*
大军开拔那日,天色未亮,北郊大营已是人声鼎沸。
数万将士列队整齐,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段晟一身玄甲,立于阵前,声音如雷:“启程——!”
车轮滚滚,马蹄隆隆,漫长的队伍如一条黑色巨龙,缓缓游向北方。
姜渔与傅渊同乘一辆马车,车厢内铺了厚毡,设了软榻,角落里固定着小炭炉,暖意融融。
起初几日,傅渊忙于处理军务,不时出去和段晟商讨行军路线,批阅沿途送来的密报。但不知为何,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
姜渔起初以为是他伤势未愈,或是药力反噬,止不住心疼,天天督促他吃饭。直到第五日午后,马车经过一段崎岖山路,颠簸得格外厉害时,姜渔才发现不太对。
“殿下,您该不会……晕车了?”
傅渊闭着眼,靠在车壁上,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姜渔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她哭笑不得,提议道:“殿下,要不您还是骑马吧?”
“不必。”傅渊睁开眼,语气斩钉截铁。
“可是这样……”
“这样挺好。”他打断她,重新闭上眼,还往她身边挪了挪,将头靠在她肩头,“我不喜欢骑马。”
姜渔无可奈何,只能调整角度,让他尽量躺得舒服些。
十日后,大军行至雁门关外五十里处扎营。
此地已近边关,地势开阔,夜空格外清澈。
是夜,姜渔从睡梦中被人推醒。
“殿下,怎么了?”姜渔迷迷糊糊睁开眼,以为他哪里不舒服。
“起来看星星。”傅渊说。
姜渔:“……?”
姜渔在黑暗中睁眼,看了看他,确认他发自真心,顿时扯起唇角:“啊是是是,我特别希望睡得好好的被人叫醒,在冷风里看长安就有的星星。”
傅渊面不改色:“去不去?”
姜渔认命地爬起身:“去还不行吗?”
小声嘀咕了句,还是乖乖被他揽在大氅里,握紧他的手,走出营帐——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本章发红包~
第70章 非他不嫁 经年不曾改。
山野寂静, 夜幕如泼墨。
今夜没有月亮,然星河璀璨。
傅渊带她来到营帐外,穿过树林, 面前豁然开朗, 两人坐到一块荒石上。
姜渔仰着头, 在边关的荒野, 天空低得仿佛就在头顶,每一颗星都亮得惊人,能清晰看见它们闪烁的微茫。
她伸出手, 五指张开, 向那片浩瀚星河虚虚一握。
冷风从指缝间呼啸而过,瞬间将指尖冻得冰凉。她没有收回手, 就这么望着掌心,好似真的掬了一捧星光。
直至一只温热的手覆上来,将她的手捉回大氅中。
姜渔莞尔,朝他身边靠了靠。
“殿下以前也来过这里吗?”
“嗯。傅渊说,“第一次随军出征的时候。”
“那时候也是半夜出来看星星?”
“不是, 我喜欢中午的时候看。”
“中午……”姜渔反应过来在逗她,顿时无语,“殿下目力非常人能及, 既然这样,下次就别半夜叫我了。”
傅渊捏着她的掌心笑道:“路过这里不出来看看, 那就太可惜了。 ”
十五时第一次出征, 萧寒山就带他来这里。他一身戎装,站在这块冰冷的岩石上,仰头望着同一片星空。
萧寒山说:“我们此行必当凶险万分,你现在反悔想回长安, 还来得及。”
傅渊很奇怪地反问:“反悔?外面十万大军枕戈待旦,若人人临阵反悔,我们还打什么仗?”
萧寒山看了他很久,却说:“你不同。”
他又问:“哪里不同?”
萧寒山说:“太子殿下,你是天下之储君,是水上行舟,江山之剑。谁都可以退,只有你不行。即使敌人的刀架到了脖子上,你也必须战斗下去。”
傅渊站在星光下,毫无畏惧,闻言大笑道:“我不需要退!我会给你带来胜利。”
……
他的脸忽然被人捧住,思绪从回忆中抽离。
姜渔捧着他的脸道:“殿下,我们一定会赢的。”
她的眼神不像鼓舞,倒像阐述什么既定的事实。
傅渊道:“你就这么确定?”
姜渔道:“殿下,是你给了我勇气,让我明白该如何愤怒。”她继续说,声音很轻,“明白即便是那最亲近的家人,也有永不原谅的权利。”
“你也给了我幸福的机会。在十二岁的时候,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得到幸福了。”
傅渊在她的掌心低头,眸光凝视着她。
“那好,我会赢给你看。”
*
不日,大军抵达凉州,暂时驻扎于此。
凉州城的风与长安截然不同,凛冽寒冷,裹挟着沙尘,刮在脸上生疼。城墙是黄土夯筑的,被岁月和风沙侵蚀出深深的沟壑。
大军在城外扎营,连绵的营帐如灰云般铺展开去。姜渔随傅渊入城时,遇见一支运粮车队驶过,车辙在黄土地面上碾出深深的印记。
暂居的府邸是当地守将腾出的,不算宽敞,但收拾得干净。姜渔刚安顿下来,便在院中瞧见一个绝想不到的身影。
崔相平坐在石凳上,一身素白布衣纤尘不染,慢条斯理分拣着几味药材。他身侧站着姿态恭敬的陶玉成,背负一个硕大药箱,正往崔相平茶杯里续水。
“崔先生?”姜渔惊愕出声,“您怎么在这?”
崔相平抬眸看了她一眼,神色平淡如常:“被绑来的。”
姜渔:“……”
不用猜都知道是殿下突发奇想。
陶玉成接话道:“师父您别置气了,您不是总说要收集天下怪病、探访各地药材吗?我看反正你也没来过凉州,这次顺便就过来看看,包吃包住,多好的机会啊。”
他说得轻快,崔相平冷哼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显然对这番“绑架”不甚满意。
姜渔虽然有些心虚,但考虑到前线的确需要崔相平这样的医师,便宽慰道:“凉州苦寒,有劳先生了。这边有不少中原罕见的药材,您有什么需要,尽管提。”
崔相平这才面色稍霁,淡淡“嗯”了一声,继续分拣他的药材。
*
凉州距离前线已十分之近。
接下来的日子,傅渊明显忙碌起来。
他每日天不亮便离府,深夜方归,有时身上还带着未散的血腥气与尘土。军营中气氛一日紧过一日,斥候往来频繁,连城墙上戍卫的士兵都增了一倍。
姜渔留在城里,帮赫连厄的忙,清点粮草和整顿军资。
这天傍晚,傅渊回府时,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穿着半旧的羊皮袄子,小脸被风沙吹得红扑扑的,眼睛却亮得像黑葡萄。
他一点不怕生,看到姜渔就脆生生喊:“师娘!”
姜渔愣住了。
男孩身后站着个高瘦的黑衣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五官深邃秀丽,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冽。
她沉默地站着,脊背挺直如松,手中握着一柄裹着粗布的长刀,虽未出鞘,却自有一股凌厉气势。
傅渊推开男孩凑过来的脑袋,对姜渔道:“这是萧淮业义弟,萧家三郎的孩子,萧澈。”又指向那女子,“他母亲,梅棠。”
梅棠微微颔首,算是见礼,依旧沉默。
姜渔便将两人迎进厅中,命人奉茶。萧澈活泼得很,挨着傅渊坐下,叽叽喳喳说着今日在城墙上看见的大鹰,又说要跟“师父”学箭法。
傅渊说:“我不是你师父。听说过神医崔相平吗?他在后面替人看病,你可以过去拜他为师。”
萧澈好奇心重,哒哒哒跑了出去,梅棠仍是朝姜渔微微颔首,跟在萧撤身后,同样走了出去。
姜渔这才转头,低声问:“萧家三郎……”
“死了。”傅渊说,“五年前夜国犯境,他率三百轻骑断后,全部战死,尸骨无存。”
姜渔心头叹息,又听傅渊道:“梅棠是凉州本地人,家中开武馆。萧三在凉州驻守时与她相识,有了萧澈。但她不愿随萧三回长安,也不愿成婚,所以萧三一直没名分。”
说到这,傅渊嘴角挑了下。
“他去找了梅棠的父母,但梅家家风开明,不仅不劝说梅棠,反而帮着抚养萧澈,还督促萧三离开,让他一心作战。”
也正因这份“离经叛道”,当年萧家满门获罪时,远在凉州的梅家未受牵连,依旧在这片黄沙漫天的土地上,过着简单却自在的生活。
姜渔此时方想起来,书中记载废太子篡夺皇位后,第一时间过继萧氏血脉于膝下,立为皇太子。
那“萧氏血脉”唯一的可能,恐怕就是萧澈了。
正想着,萧澈跑了回来,手里捏着一株晒干的草药,献宝似的递给姜渔:“师娘你看!崔先生说这叫‘沙冬青’,只有最冷的冬天才开花,能治冻疮!”
姜渔接在手里,温声道:“很好看,你要收好了。要是喜欢,以后我再带你去戈壁上找新鲜的。”
萧澈用力点头。
梅棠望着他们,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该练刀了。”
萧澈吐吐舌头,乖乖跟着母亲离去。
姜渔目送他们走远,道:“殿下,梅棠她一直不喜欢说话吗?”
傅渊却笑道:“不是,因为她喜欢你。她觉得自己声音难听,遇见喜欢的人,就会不好意思说话。”
意想不到的回答令姜渔怔了少顷,才弯眸笑起来,多日来的紧张情绪也消弭无形。
哪怕在这即将燃起烽烟的边关,在这人人自危、气氛凝重的黄沙上,凉州城的人仍旧坚韧独立,生生不息。
而千千万万来此的战士,正是为了他们浴血战斗。
夜色渐深,远处城墙传来戍卫换岗的号角声,悠长苍凉。
傅渊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北方那片沉入黑暗的旷野,那里就是夜国军队所在。
姜渔走到他身侧,轻轻握住他的手。
掌心温热,指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他没有说话,只是反手将她握住,握得很紧,一如往常。
*
凉州城西,有一片背风的坡地。
据说那里不是寻常的坟场,没有整齐排列的墓碑,只有零星几座简朴的坟茔,在黄沙与枯草间静静伫立。姜渔是偶然听府中老仆提起,才知道这个地方的。
一个无风的午后,她闲来无事,带寒露寻了过来。
坡地很安静,只有几只秃鹫在高空盘旋,投下巨大的阴影。她沿着被踩出的小径缓步上行,在坡顶看见了一座格外不同的坟。
与其说是坟,不如说是一块巨大的青石。
石头未经雕琢,保持着天然粗粝的模样,深深埋入土中,露出地面的部分约莫半人高。石面被风沙打磨得光滑,上面没有姓名,没有生卒年月,只刻着两行字——
此心如松石,
经年不曾改。
字迹刚劲,入石三分,但笔画边缘已有些模糊,显然是多年前所刻。石前没有香烛供品,只散落着几颗被摩挲得光滑的鹅卵石,和几束早已干枯的沙冬青。
寒露退居不远处,姜渔在石前站着,听到脚步声回了头。
黑衣女子手中提着一小坛酒,朝她点头示意,腰间仍挂着那柄裹布长刀。
“这是凉州百姓给他们立的衣冠冢。”梅棠道,“萧三的坟在另一边,你现在看到的是他兄长,萧淮业。”
她嗓音沙沙的,波澜不惊:“这里视野很好,对吧?”
的确。姜渔从她身旁眺望远方,凉州城的土黄色城墙在下方铺展,更远处是茫茫戈壁,地平线的尽头,山脉雪峰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她弯下腰,指尖抚过那两行字。石面冰凉,刻痕粗粝。
她问:“为什么刻这个?”
梅棠说:“我不知道。他们说,是萧淮业自己刻下的。”
姜渔看了很久,直起身。
梅棠盯着她,好奇道:“你是什么时候和太……梁王殿下成亲的?成亲后感觉怎么样?”
“感觉?”姜渔含糊地回答,“感觉还不错?”
“他向你提亲的吗?”
“……应该算吧。”
毕竟那可是他父皇亲自下旨。
“哦。”梅棠说,“前天我问梁王,梁王说,你喜欢他很久了,非他不嫁。”
姜渔:“???”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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