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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章 四川洋芋箜饭 “我愿意学”


    沈嫖也觉得不错。饼虽然外面是焦脆的, 但里面却是松软的,因为她用的是发酵面,如果是死面的话会更硬一些。而凉粉是用绿豆淀粉做出的, 淀粉和油相遇,只会更香。


    “阿姊, 汴京的凉粉都是凉拌的,没有热吃过。炒出来的外面有一层焦焦的,就是这个焦, 很香。”


    她咬一大口, 在嘴里越嚼越香。


    沈嫖看着穗姐儿吃得鼓着腮帮子,不知为何,只这么看着她,就觉得这个小人,哪里都是好的,哪里都是让人心生喜爱的。


    她比自己第一次抱她时要长了些肉。肋骨没那么明显了, 脸上是红润的, 不是瘦弱发黄的,就连眼睛好像都好看很多, 亮晶晶的,又充满灵气。


    穗姐儿埋头吃着,又拿过帕子擦擦嘴边,抬头就看到阿姊在看自己。


    “是我吃得太快了吗?”


    沈嫖摇下头, “没有, 你吃吧。”她自己吃过一个就吃饱了, 把竹筐里的又夹上六个,准备给两边的各自送去三个,也差不多能够吃。


    她让穗姐儿在厨房里边看火边吃, 自己去挨个送。起身往窗外看去,又飘起了雪花,历史上曾记载,汴京冬日多风雪,现下也对那短短的这一句话有了确切的感受。


    沈嫖端着筐中的石子馍夹凉粉,刚刚打开前面食肆和院子连着的门,进到食肆里,就看到外面有人进来。想着食客们都已经到了,天太黑,以至于人走到门口,趁着食肆内的灯火,才看清来人。


    “问沈娘子安。”严宰羊左手边牵着萱姐儿,他笑呵呵地开口。


    萱姐儿跟在一旁,也开口,“沈娘子安。”


    沈嫖把手中的竹筐放到桌子上,把人迎进来,倒上两盏梨茶,她是没打算晚上做汤的,就想着吃些馍夹炒凉粉配些梨水来喝,对身体也好。


    “怎么这会过来了?是有事吗?”她也坐在一旁。


    严宰羊把包得严实的一条肉放到桌子上,“我和萱姐儿特意来给沈娘子送谢礼的。”他想着白日里沈娘子也忙,人来人往的也不好,就觉得要趁着天黑来。


    “这些日子,我家萱姐儿去到张家娘子家中学绣活,我也一直忙碌着,有家铺子卖煎豆腐,但需要的量不多,冬日太冷,他们也不愿意做,就找我来买,虽然辛苦点,但赚的也多,因沈娘子的缘故,我家萱姐儿才有这么好的前程,当特意来谢过的。”


    他也想着,若是自己和娘子过几年都走了,萱姐儿身边也没什么人了,若是能和沈娘子多熟识一些也是好的,与沈娘子相处这段时间,也知她是个好人,有这样的好人在,他闭眼也能闭得安心,当然他也期盼着自己多活几年,若是能瞧见萱姐儿出嫁,那就最好了。


    沈嫖自己买肉一般都是随意用麻绳系上,提着或者是放到竹筐中就行,可严老先生送来的这条肉是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她没看到里面,但能切成这样的长条状,应当是最好的五花肉了。猪身上不同的部位当然有不同的价钱,这么一条怎么着一斤也要六十多文,也有三斤多了。


    她这些日子也知晓严老先生的收入,怕不是后面又接了一家铺子的生意,才能积攒些银钱给自己买这块肉。她心中微微叹气。


    “严老先生这话说得严重了,一切都是萱姐儿自己的缘分,这谢呢,我就暂时收下,正巧我今日做了些腊肉,也把这个算上,改日再送过去。”她说完又笑着看向萱姐儿,“不知道我们萱姐儿吃不吃得惯上次我送去的熏肉?”


    萱姐儿忙点头,“阿…”她开口又忙改了称呼,“沈娘子做得很好吃,祖母蒸了一盘,味道很香。”她还给婶婶家送去一大块,她和祖父祖母留一小块,但已经很香了。


    沈嫖点点头,“那就好,这次做的会稍微带些麻辣味,到时你多吃些,也多让你祖父祖母多吃些。”


    严宰羊看着自家萱姐儿,她聪慧伶俐也要强,就是这个家拖累了她。若是能父母俱在,也能去女学读书。


    “那就不打扰沈娘子了,我们先回去了。”他说着就起身。


    沈嫖忙拦下,又拿出几张油纸,把准备送去的石子馍夹炒凉粉包好,“这是我家自己做的晚饭,不值钱的,忙到现在恐怕也没吃饭。”


    严宰羊有些犹豫,他刚刚就闻到了香味,好像是用了麻椒,萱姐儿在旁没说话,只抬头看看祖父。


    “那多谢沈娘子了。”严宰羊顺手接过来,热意隔着油纸传到手上,暖和和的。


    沈嫖把他们祖孙俩送到门外,抬头看着这天,白日里清扫过的街道,这么一会又重新掩盖过,只留下匆匆行过的人的脚印。


    严宰羊带着萱姐儿到家后,孟婆婆听到声响,忙过来拿布给俩人打打身上的雪。


    “这么一会功夫,怎的又下大了?”孟婆婆让官人转着圈,她打过后又给孙女拂过。


    严宰羊把沈娘子给的饼子放到桌上,看着娘子已经烧了汤,还煎的豆腐,一盘子咸菜。


    孟婆婆走过来打开桌上的吃食,饼子烧得外焦里嫩的,里面也夹的是什么,她看不太清,但只闻到了香味,而且这饼子还很大。


    “沈小娘子给的?你怎的还要?”她说着话埋怨官人,人沈娘子已经帮家里太多,萱姐儿的事若不是人家看在沈娘子的面上,怎会愿意传授。她特意去买的一条上好的肉让给送去。


    严宰羊带着孙女洗洗手,又坐下来,听着她的唠叨,油灯不如白昼里光亮,他抿紧唇,“我本也打算不要的,但你知道的,沈娘子是个实在人,她给的实在,我得接着。”


    孟婆婆听着这话也坐下来。


    萱姐儿打开里面的,分出来三个,“这给婶婶和二叔吃,我一会给他们送去。”婶婶很是照顾她,比二叔对她还好,她都记得。又给祖父祖母各自递上一个。


    “沈娘子说,要趁热吃,祖父,祖母也尝尝。”


    孟婆婆疼孙女,先吃了一口,外面的饼子又焦又脆,而且里面夹的馅,她拿着饼子放到灯下看看,好像里面是细索凉粉,但竟然是炒的,香而不腻,外面一层是胡焦味,配上饼子吃绝佳。


    “好吃,沈娘子的手艺真好。”她上次吃过那个熏肉,就香得流油。


    萱姐儿也跟着点头,“沈家娘子手艺是真的好。”


    严宰羊吃了一大口又喝口米粥,现在又多接一个铺子的豆腐,每日也能有进账两百文了,萱姐儿也有了学手艺的地方。


    “过几日,再攒些钱,买块肉给张家娘子送去。”他白日里忙着走街串巷的卖豆腐,都是娘子带着孙女去张娘子家的,头回去就买了一些果子,还是找儿媳借的银钱。


    孟婆婆点下头,这都是应当的,张家娘子性情温和,她与张家娘子相处,还特别能谈得来。


    孟婆婆吃口饼子,又看着孙女难得吃得这么开心,盼她以后若是能成为沈小娘子那样的娘子就好,有一门自己的手艺,到哪里都饿不住,也能自己撑起来门户。


    “多吃点,祖母吃不完。”


    萱姐儿摇头,“祖母多吃,我这一个吃完应当都撑着了。”


    屋外的雪花飘下,汴京的严寒也延续到了江州。


    邹渠背着储君刚刚从一家药铺出来,冷风吹得他走路都难,江州的人好大的胆子,居然因为税收改革,就互相勾结,派人刺杀,他出来时带的手下,受伤的在休养,他还特意派了两位连夜赶到江宁府找蒋大人,尽快来支援。


    “殿下,你怎么样?”


    街道上冷冷清清的,几乎看不到人影。


    赵恒佑咳过两声,牵动着肩背上伤口,似乎更疼了。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邹渠看下这周围,邸店是不能下榻的,谁知道有没有刺客。


    “殿下,你伤的刀伤才包扎过,您下来走会更疼的。”他带的是军中的金疮药,只是借用药铺来包扎。


    赵恒佑只是摇头,“我不疼了,放我下来吧。”


    邹渠拗不过上司,只好把人放下。


    两人穿的已经不如一个多月前体面了,换上的是粗布衣裳,邹渠还好,常年带兵,本就粗糙,赵恒佑常年在汴京,从未吃过这么大的苦,手上崩裂的有口子,嘴巴也几度干裂的出血。


    江州处在沿海地区,现下赶到冬季多湿冷,雪并不多见,但有连日的小雨,为这一份冷又添一分严寒。


    “老濮和小候如果顺利的话,明日就能到江宁府,蒋大人从前是我祖父的属下,最是尽职尽责,他一定会速速派人来搭救殿下的。”邹渠边说话边搀扶着人,这都是什么事,他是来保护殿下的,原先到前面的几个州都还算是顺利,当地的税收也算是勘查的,殿下甚至还发现几位底层好官,盘算着后面回到汴京可重用,也知道朝中哪些人手眼通天,回汴京一并整治。


    可昨日才到江州,本地的官员还没见到,刺客就先来了。最重要的是他没受伤,殿下挨了两刀。


    赵恒佑冷哼一声,“若是杀了我,官家也无可追查,毕竟他们也可说不知杀的是谁,都说扬州自古以来都是富庶之地,现下看来两浙地的官场浑得很。我就算是把这条命搁在这里,也要一查到底。”


    邹渠听着这话脑袋都能冒冷汗,官家若是知晓殿下不要命,恐怕文德殿的房子都要烧起来了。


    “殿下,这里不是汴京,咱们现下在明,人家在暗,我说什么也得保住你的这条命。”


    赵恒佑不答,他知晓蔡先生同自己说过话的意思了,大宋不如他想象得那般平安和顺,百姓的日子并不好过。“现下晚了,也不去邸店住宿,驿馆也不成,就找个破庙吧。”


    邹渠扶着人从镇里往外面走,只是还没走多远,他趴在地上听到了马匹的声音,眉头紧皱,立时起身,拉起人躲到漆黑的林子里去。


    一直到外面的队伍骑着马从大街上飞驰而过,两个人才出现。


    邹渠拿出火折子,在他们路过的地上捡到一块牌子,“殿下,您看。”


    赵恒佑拿过来,在忽闪的烛火下,“卓?江州卓家,江州的丝绸生意是他家独揽吧。”


    邹渠点下头,“听闻外藩商人也多与他有生意来往,而且江州的税收一直不明,官家已经头疼好些年了,只得轮值官员,但每到一位几乎都被参奏贪污,甚是难办。”


    赵恒佑收起牌子,只沉声开口,“事已至此,只得死人了,不死几个人,江州商户是不知道害怕的,他们总觉得天高皇帝远。”


    邹渠在一旁听着,他知道储君说得轻巧,其实并不是几个人。官家素日里看着也是个极其温和的人,可当初带兵建立新朝,也是刀山血海中杀出来的。


    “咱们一日没吃什么了,吃些东西吗?”


    赵恒佑点头,俩人藏身在一处破败的小庙内。


    邹渠打扫过后,又捡一些破烂的陶瓦罐,幸好庙宇里还有一口井,打上水,也升起火,自己一路背着的包裹里就只剩下最后一块肉,他也无法炒制,只能用最简单的方法,把肉放到锅里煮一煮,这会有火烤着,俩人也能相对暖和一些。


    他想无论如何也得把储君平安地送回到汴京。


    慢慢地外面又下起小雨,冷风也透过破烂的布吹到庙中,但烂的瓦罐中咕嘟着冒出特殊木质烤制出的香味,肉也从没煮时的梆硬,变得软烂,似乎还透着一层油光。


    邹渠把捡来的瓦片洗干净,煮好的一块肉用刀扎着从锅里拿出来,再拿出来自己的刀切成大片,就是手按着肉是十分烫手。


    “殿下,吃一些吧,这是咱们最后的一块肉了。”看情况若是顺利还要在这边盘桓数日,可再也吃不着沈小娘子的手艺了。


    赵恒佑在一张缺了腿的桌子上写信件,等到明日就送到递铺,连夜发到汴京,让官家在汴京也不要闲着,汴京的蛀虫不除,底下人就以为都有依仗,除掉后,这个年才算是好过。


    他写好后又吹干墨迹,折叠上,放置到信封中,“明日送回汴京。”


    邹渠点头,“属下一定办妥。”


    破烂的陶罐片摆在缺了一条腿的桌子上,四面透风的庙宇,但就是这样,那切出来的每片都油旺旺的熏肉,却显得格外诱人。


    “殿下,快吃吧。”邹渠见他不吃,自己也不好多吃。


    赵恒佑拿起两根是用树枝削的筷子先给邹渠夹一片,他是知道邹渠能吃的,现下是真的委屈他了。


    “你多吃些,等回到汴京,我再请你吃饭。”


    邹渠见此也不客气了,冒着热气的肉片入嘴鲜香四溢,这最后一块,他们都是节省了好几日没吃,现在终于到嘴里了,想着以后再去边防,也到沈小娘子铺子里好好地做些肉,带着去守防,日子也好过些。


    俩人慢慢吃着煮得软烂又香的肉片,肥肉部分似乎能透出光来,一点都不腻,也不糊嘴。


    赵恒佑想起那日在沈小娘子院中吃的暖锅了,用的也是这肉,但还有其余的一些涮菜,短短数日,境地已然天翻地覆。


    十二中旬的汴京,发生了好几件大事。


    一位大相公被贬,两位侯爵被废除了封号,一时之间朝野都风声鹤唳。有很多人议论说储君死在了两浙路,但也有人说不是储君死了,是储君在两浙查出许多蛀虫,杀死好多人。


    沈嫖知晓这些消息都是在汴京的小报上看到的。她觉得汴京的小报比现代的狗仔还要厉害,他们虽然是违法经营,但官家不禁,小报内部还分工明确,有跟踪大臣的探听的,还有跟宫内的人交易,买卖消息的。


    这些消息都是小报上写的,因为临近年节,汴京也来了好些外藩人,到处张灯结彩,人也没什么活来干,所以闲下来,就会八卦,小报已经变成了日日一报,消息流传甚广。


    穗姐儿上完今日就彻底放假了,沈嫖买些果子吃食送给曹女傅,又把明年的学费交上。


    在女学宅邸门口,跟慧姐儿和兰姐儿说话,三个姐儿还有些不舍。


    慧姐儿跟好友说完,又粘着阿姊,“阿姊,我在正旦之前,可以去吃饭吗?穗姐儿说晚上还有暖锅,我也想定上一桌席面来吃。”


    沈嫖点头,“有的,不过近日一直到歇业,都订满了。”她准备在交年就不营业了。


    交年在现代被称为小年,汴京每年的腊月二十四日是交年节,那日要祭灶,用酒糟涂抹灶门,称为“醉司命”。还要大扫除,昨日程家嫂嫂还说,“交年日扫屋,不生尘埃”,这是汴京人人都会俗语。大街上也开始卖年货,还有“打夜胡”,就是驱祟。


    “不过家里有一只是我们自己吃的来用的,也可以用,你可以过来,咱们一起吃。”


    慧姐儿本还有些失落,但听到阿姊的话,又瞬间高兴起来。


    “那好,谢谢阿姊,我记下了,到时我叫上兰姐姐也一同过去看阿姊,希望阿姊别嫌我烦。”


    她阿娘昨日还说她话十分多,容易惹人烦,她就怕阿姊厌烦自己。


    沈嫖摸摸她的额头,“不会的,阿姊觉得慧姐儿稚气有趣。”


    慧姐儿被阿姊称赞有些不好意思,脸蛋红扑扑的,又举止很是娴雅地行下礼,“那我就先回家了,再见阿姊,再见兰姐姐,穗姐儿。”


    高妈妈也和何妈妈一同道别。


    沈嫖带着穗姐儿往家里走。


    穗姐儿背着自己的小书包,头上还戴着两个程家嫂嫂送的绢花,“二哥哥明日会旬休吗?”


    “应当吧,我没收到你二哥哥的信件。”沈嫖也有快一个月没见过二郎了。


    她们俩刚刚到家,食客们上楼,因为距离交年节就也没几日了,有家有时还来三四个人,屋子里基本上都坐满了,而每桌的羊肉也就要得更多,食材需求也多,宁娘子的羊肉供给翻倍,严老先生供给的豆腐也是。


    沈嫖按照食材的供给量,在银钱上自然也是翻倍的。


    安大娘子和陈员外在上次吃过亏后,就吸取了教训,老早之前就开始定,在别人都没定的时候,他们夫妇俩就选好了日子,每隔两日就定上一桌,还带着酒水来。


    “沈娘子安,这快过年了,你这食肆里是真的辛苦。”安大娘子一进来就是喜笑颜开的,今日她和好友一起来的。


    沈嫖刚刚给自己倒上的茶水,见她进来,这些日子与她也逐渐相熟,倒没那么拘谨,“问安大娘子好,还好,也就只剩下几日了。”


    安大娘子点下头,“我在二十三日还有一桌呢,到时还要辛苦沈娘子。”她好不容易寒暄完,就赶紧带着好友上楼去。


    沈嫖看着她们乐呵呵的样子,也笑起来,其实这些娘子们都很有趣,和她们相处也最舒服。她把茶水吃完,准备着手做晚饭,下午买了块肉,准备包猪肉酸菜的水角儿吃。


    “沈娘子,好久不见。”外面一声爽朗的女声。


    “唐娘子,你何时回的汴京?”沈嫖都一时间差点没认出来,她们也有三个月没见了。


    唐娘子穿着打扮还是一如既往的利落,她后面跟着的还是唐芩画。


    唐芩画十二三岁,本就是女孩子长个子的时间,现下比三个月前居然貌似高了一头。


    “见过沈家阿姊。”唐芩画也和三个月前一样,抱拳行礼。


    沈嫖甚是惊喜,“画姐儿真是英气非凡。”


    四个人一同坐下,穗姐儿看着这位姐姐,想起三个月前的事情。


    唐娘子闻着食肆内的香味,“原不知道你晚上也开门的,不然我们就先不吃饭过来了,我前些日子才收到你的回信,我们在水上,确实有许多不方便,我今晨到的汴京,蔡河结冰,我是从梧州回来,一路到襄州后才换的陆路,原以为这一路上不太平,会闹匪患,但听闻官家大力整治过,又派了部队过去剿匪,所以我们十分顺利地抵达了汴京。晌午把给贵人家的物资都交付完,又见些老友,这就赶来见你了。”


    沈嫖也十分欣喜,“明日来家中,邀请你来品尝我做的暖锅,我还不知如何感谢你给我带回的辣椒呢,我已经留下种子,等到春日,我也试着播种。”她原想着趁着冬日也可以在屋内种上,可也不能时时在屋子里放个炉子,再加上温度并不好控制,种子不易,也不敢多冒险。


    唐娘子就知道她会喜欢,又说起这一路见过的山川河流,不一样的民风,回来时也听过许多关于朝廷的传闻。


    “我特意给你送些别的东西来,画姐儿,去扛进来。”


    沈嫖也忙起身,“什么?我帮着抬吧。”


    唐芩画摆摆手,“阿姊不用了,我自己一个人就行。”


    就见她话音刚落,就从外面的马车上,扛出一包的东西放到食肆内,转身又出去,又是一包,气都没怎么喘。


    穗姐儿都看呆了。


    “画姐姐好厉害。”


    沈嫖觉得自己的力气就够大了,但远不及她。


    唐娘子十分骄傲,“怎么样,她平日里练武,别看我们年岁还小,刚刚去到梧州时,我们遇到水匪,她一个人都能打两个男子,一脚一个,很是厉害。”她说完又看向穗姐儿,“穗姐儿,想不想学,我让你画姐姐教你。”


    穗姐儿忙点头,“我愿意。”


    唐芩画看着穗姐儿小小的一个,比之前见到她时要肉一些,“你现在开始练也不晚,我们这次走完最后一趟货,正好也留在汴京过正旦,我可以来教你。”


    “好,谢谢画姐姐。”


    沈嫖看穗姐儿兴致勃勃的也不拦着,她愿意学就是好事,什么事情都要她自己体验后,才知晓自己喜不喜欢。


    “那就劳烦画姐儿了。”


    唐芩画身高腿长的,但又瘦,其实只看外表,看不出她力气大的。


    “沈家阿姊不必客气,我有空就来教穗姐儿,只是每次教完穗姐儿,阿姊能给我做顿饭就行,我这三个月都十分惦念阿姊的手艺呢。”


    她平日练武力气大,饭量自然也大。


    沈嫖一口应下,“这个没问题。”


    唐娘子让沈嫖打开看看,有没有可用的。


    沈嫖蹲下来费劲地打开包裹,她提着就觉得沉,真没想到画姐儿竟然能一下子就扛过来,打开后第一眼就看到了惊喜,“这个就是我上回同你说的土豆,没想到会有这么多。”


    唐娘子就知晓她应该会喜欢,“我之前会常常遇到番邦商人,但未曾留意过,这次也是因为上次辣椒的事情,我这次过去就直接找那些番邦商人,一些我没见过的,就都给换来,给他们一些咱们这边的东西,他们就心甘情愿地来换。”


    他们走漕运的一般都是如此。


    唐芩画帮着阿姊把这一大袋子的土豆拉出来,里面还有圆滚滚的是别的样式的白瓜,沈嫖拿起闻一下,还有些瓜果的清香味,可以到时剥开,把种子洗干净也留下。


    其余的还有些青红辣椒,以及之前的干辣椒。


    沈嫖小心地把每个都分类放好,这些就是烂掉一个都让人心疼,“多谢唐娘子,这些都是我需要的。”


    唐娘子实在觉得不值当,“我们出行在外,那些番邦人还没有我们富有,只能拿东西跟我们换些米,盐巴之类的,我遇见换上就放到船只上。汴京现下是腊月寒冬,但梧州还很暖和。”


    沈嫖知晓梧州在现代就是地处广东和广西的交界处,天气肯定跟汴京不同。


    “与唐娘子是举手之劳,但与我是不可多得之物,还是感谢唐娘子。”沈嫖拿出来十两银子,“也不知够不够。”


    唐娘子见此觉得沈娘子实在客气,只要了一半,“我收五两即可,往后还要常来食肆用饭呢。”


    她说完也没再多待,等会还有一批货要进汴京,还得去忙。


    沈嫖把她们母女二人送上马车,和穗姐儿一起把这两大袋的东西分好几次送到厨房里,她要给土豆留些下来种植,等着它发芽,切成小块,先种在院子里,但是要等来年了。


    她在陶罐上放入大米,先煮上,然后土豆削皮切成块,前几日熏烤的腊肉切下来一块,切成薄片。


    穗姐儿坐下来烧火。


    “要炒菜吗?”


    沈嫖等着锅热,把腊肉倒进去翻炒出油,每片腊肉都煸炒得滋滋冒油,再把切成小块的土豆倒进去,煸出的腊肉上面的油浸到土豆中,土豆也变得焦香,再倒入水。


    “今日做个洋芋箜饭,咱们菜饭肉都有了,这个叫作土豆,等阿姊开春种出来后,咱们就不缺土豆吃了。”兴许还能做出来粉条。


    穗姐儿已经闻到腊肉的香味了,听着阿姊说更饿。


    沈嫖把煮的七成熟的米饭从陶罐锅里控水捞出来,再盖到地锅内的菜上,在上面扎上孔,盖上锅盖,小火慢焖。


    没一会就闻到了一股焦香味,米粒的香味混合着腊肉香。


    沈嫖掀开锅盖用锅铲翻过,热气腾腾的,小土豆块外面是焦黄的,用筷子戳一下,就变得软烂,挨着锅边的米粒还有带着焦的,盛出来一大碗和一小碗。


    沈嫖又盛一小碟的脆爽的萝卜丁。


    “吃吧,不够吃锅里还有。”


    穗姐儿坐下来拿着汤匙就挖起一勺米粒,在厨房里冒着热气,她小口吹下,米粒上有些油亮亮的,边上是煮得软烂的土豆块,还有炒得焦香的腊肉,她是爱吃腊肉的,但一入口就觉得好香,米饭是咸香的,土豆外面是一层焦的,但是牙齿咬进去,里面芯是烫的,又很软糯,腊肉带着特有的熏烤的味道,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焖米饭。


    第67章 陕西酸辣开胃的油泼面+滋滋冒油的……


    沈嫖是很久没吃到土豆了, 看那一袋子的土豆,心中不断盘算着,要先留下来二十个左右做种子。土豆一般播种时间, 像汴京是要等到开春以后,土豆发芽后, 切成小块,拌上柴火灰,发芽的部分朝下种在地里。这样的话, 结的也会多, 如果后面种植顺利的话,可以到城外也买块田地,尝试大规模种植,只是这需要时间。


    这么想着,她吃口箜饭,闻着米被腊肉包裹的香味, 然后一小块土豆, 被煎得外焦里糯,腊肉香而不腻, 很香。


    穗姐儿对这个叫作土豆的菜十分喜爱,一口一口的,吃完半碗,又盛了半碗。


    沈嫖见她吃这么多, 没让她早早睡觉, 陪着她到外面码头边上遛达一圈, 虽然天冷,但快要过节,反而晚上出来人比平日里还要多。


    晚上俩人到厢房里点上炉子, 泡完脚就睡觉了。


    翌日晨起,外面到处结的都是冰,是真的到冬日里最冷的时间了,沈嫖虽然穿的暖和,但刚刚起床后,到外面脸瞬间就被时不时的一阵风吹来刮的脸疼,昨日赵家婶婶还说蔡河里结的冰有七八寸厚。


    她提着菜篮到外面就看到已经有好多四邻的孩子在河上溜冰,还有抽冰尜的,就是现代的陀螺,拖冰床的,见她们也不觉得累,没一会就跑的满头大汗。


    一般像这些能早早起床的孩子,家中长辈都还没起的,好不容易到了冬日,不用上工,可不是要好好歇息。


    早上煮的米粥,炖的鸡蛋羹,又看看厨房中的土豆,仔细挑选出比较适合发芽播种的,放到厨房的角落里,并且用干草盖上,这样也算是一种保温,院里埋的青萝卜挖出来俩,切成萝卜丝,炒上一盘。


    外面没了每日喊口号,比往日好像更寂静,偶尔听得几声屋檐上被雪压下的枯树枝清脆地折断的声音。


    穗姐儿和阿姊在说昨日曹女傅讲的论语,沈嫖听得认真,又问她一些问题,两个人说说笑笑地用过早饭。


    赵家婶婶一忙完家中就来食肆里帮忙包包子。


    隔壁的程家嫂嫂被叫到内城贵人家中做工,说是一家办婚事,雇了好些人过去帮忙,月姐儿也被送到了食肆里。


    “劳烦大姐儿帮忙照看了,我这叫的急,得赶紧过去。”


    虽然说一般都是到晚上才开始拜天地,但其实从这日早起就开始忙碌,到处都缺不了人。


    穗姐儿和月姐儿一见面俩人就凑到一起了。


    “嫂嫂快去忙吧,不用担忧月姐儿。”沈嫖看她慌乱地边说话还边系头巾。


    程家嫂嫂系好后也笑得高兴。“多谢姐儿了。”她说完后就赶紧大步走了,到内城走路去肯定是来不及,花上两文钱,坐驴车快些。


    汴京的有些马车还有驴车,一般都会在街上闲逛,遇到谁想用车的,随时就可以走,和现代的各种网约车一样。


    包车和不包车,价钱自然也不一样。


    赵家婶婶看她这么忙,心里还十分羡慕,她干惯活的人,猛地闲下实在不好受。


    “办喜事好,喜事能得的赏钱也多,特别是一些高门大院,一个人有时能赏好几贯钱呢,好些人都抢着去找婆子介绍自己去。”


    沈嫖想到过去原主也是跟着厨司去那些高门大户里面,确实会有赏钱,但一般都是给上头的人,再这么分发下来,到每个人手中就少了。


    “哎,你家二郎今日回来吗?”


    沈嫖点下头,“没捎信,应当回来的。”


    到正午时,客人陆陆续续地过来。


    其中有些也是有活干的,比如去大酒楼帮闲跑腿,给人送些酒菜,也是能赚上些钱的,但一到晌午就赶紧往食肆里来。


    唐娘子也是算着时间就带着唐芩画赶过来,一进食肆内就闻到了自己熟悉的味道。


    “问沈娘子安。”唐芩画先叫人,她就等着这口饭呢。


    沈嫖手中还忙着煮面,先让她们入座。


    唐娘子见还有豆腐包子,忙要四个,再一盘凉菜,两碗烩面。


    赵家婶婶没见过她们,但看情况是和大姐儿相熟的,先把包子端上。


    唐芩画看着白胖又暄软的包子,她晨起都是先松松筋骨,又打了两套拳,早饭就喝了两碗羊肉汤,两块胡饼,但又跟着阿娘忙昨夜到的货物的事,现下早已饿了,拿起包子就是一大口,咬开口,酱香浓郁,而豆腐一点都不老,反而软嫩,酱汁流到皮上,又吃一口,热腾腾的,但她也不嫌烫。


    穗姐儿带着月姐儿在旁边收银,她还教月姐儿如何算,俩人闷着脑袋凑在一起,脸上还全是认真。


    有些食客过去把银钱放下,还笑着逗她。


    “我这是一碗面,俩包子,穗姐儿也算上一算?”


    穗姐儿根本就不用算,因为食肆内好些客人都这么点的,她早就把数记住了。


    “十八文。”


    那食客看穗姐儿反应这么快,还夸赞她,“穗姐儿这女学是没白上。”把铜板放下才走出去。


    穗姐儿和月姐儿算得开心。


    沈嫖把面煮完,赵家婶婶给端着送到桌上,她把锅碗也收拾一下,今日都已经卖完了。


    唐芩画小时候吃得还算是少,但自从练拳脚后,就开始能吃起来,个子抽条的也快,但一点不胖,身上的肉都极其结实。


    唐娘子对自己女儿这样极其满意,她们走漕运的娘子就应当如此。汴河是汴京最为依仗的漕运渠道,官人在汴河也算是有一席之地的。她和官人就只有这一个姐儿,以后要把漕运的本事都教到她的手中。若是自己不会拳脚功夫,如何服众。


    “多吃些。”


    唐芩画越吃越香,面条还是之前的味道,面前的凉菜里的面筋吸满汤汁,再喝口羊汤后,更是美味。


    沈嫖忙完食肆的,就开始准备她们几人晌午的饭食,还没想好,就见门口进来两个人,后面跟着两位妈妈。


    “慧姐儿?兰姐儿?”


    穗姐儿本还跟月姐儿趴在一起算数,听到阿姊的声音,也一同抬头看过去,见到真的是她后,穗姐儿赶紧走过去,满是惊喜。


    “你们怎么来了?”


    高妈妈在后面见这会食肆内像是正忙,先上前问安,“问沈娘子好,我家大娘子今日实在忙碌,姐儿想来食肆里吃饭,劳烦沈娘子把我们当作普通食客就好。”


    唐芩画埋头吃面时看过去一眼后,就又继续吃自己的,阿姊做的实在太好吃了,她没吃过好的,差的也能将就,但现下吃过好的,在外面三个月只觉得每顿都味同嚼蜡。


    沈嫖看着空的盘子,还有空的蒸屉,是一点都没了。


    “高妈妈,这都卖完了,但没事,我答应慧姐儿,带她吃暖锅的,正巧,我们自己的晌午饭还没做,就一起来吃暖锅吧。”


    高妈妈回头看一眼姐儿,又和何妈妈对视一眼,这怎么好意思?


    慧姐儿是第二回来食肆,不过上次食肆没有食客,她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但听到阿姊这般说,她还是很高兴的,“谢谢阿姊。”


    沈嫖每日做着暖锅的生意,食材自然是不缺的,只是得去宁娘子那边买些羊肉回来,也不费事。


    “穗姐儿,你先请她们到咱们院子里去。”


    穗姐儿忙哎一声,开心地带着她们到院子里去。


    食肆内的客人们这会都吃得差不多,只剩下一两位。


    唐娘子看自家姐儿也吃完了,起身结账。


    “沈娘子,我来付钱。”


    沈嫖把围裙摘下来,“不用了,唐娘子,你都不知你带回的东西,帮我多大的忙,我也一直忙着,都没同你好好说话。”


    唐娘子是个爽朗的人,“这话说的,你不是给我银子了吗?咱们一码归一码。”她执意把银钱放下,“我那边还有事,就不多留了,等我彻底闲下来,再和你坐下吃酒说话。”她一直都想同沈娘子把酒言欢的。


    唐芩画往没关严的院子里看上一眼。


    沈嫖没多让,收下银钱,观察到画姐儿的眼神,“唐娘子事忙,画姐儿忙吗?我一会准备做暖锅给孩子们吃,画姐儿刚刚吃饱没?若是还能吃,也一同留下玩吧。”


    唐芩画只吃了俩包子,一碗面,若说吃饱还有些差距。听到沈娘子的话,她瞬间眼睛就亮起来。她也吃过暖锅,在船上时,阿娘常常会煮,只是和汴京内的贵人们吃的不一样,没有兔子肉,大多数都是鱼虾之类的,她有些吃腻了,还有一个原因是阿娘的手艺有些一般。


    “我能吗?”


    沈嫖点下头,“自然,都是些同穗姐儿一般大的姐儿们,没有外人。”


    唐芩画听完就忙看向阿娘。


    唐娘子平日里除了她练武时对她要求严,其余时候都很骄纵,这马上要过正旦,也可松快一些。


    “行,你在沈娘子这里玩,但要勤快一些,让着这些妹妹们。”


    唐芩画立时抱拳笑着跟阿娘道谢,然后转身就往院子里走。


    看她到院子里,穗姐儿就忙拉着画姐儿的手跟大家介绍,“这是画姐姐,她力气很大,而且还会拳脚,还去过很多很多地方呢。”


    唐芩画生在船上,长在船上,漕帮内也多都是男子,从没见过这么多姐儿喊自己姐姐,还挺高兴的。


    唐娘子看她嘴角一直上扬,也放下心。


    “沈娘子,那我家姐儿就拜托你了,若是有力气活,也放心嘱咐,到时我派人来接她。”


    沈嫖把她送到食肆外面,“唐娘子,尽管放心。”


    院子里唐芩画在跟几个姐儿讲自己在河上遇到的各种奇事。


    几个姐儿坐在板凳上围在她身边,个个听得聚精会神,听到惊险的部分都齐齐屏住了呼吸,等听到凶险解除后,又忙用小手拍着胸口顺气。


    高妈妈和何妈妈见自家的姐儿都开心,也自动到前面食肆里去帮忙打扫。


    何妈妈干的最起劲,本是尤家来的婆子说,慧姐儿邀请兰姐儿去食肆用午饭,她觉得有些打扰。上次是万不得已才去求助的,可兰姐儿平日里在女学待一日还好,这一回到家中心中总是不好受。所以她才答应下来。可到了这里见沈娘子非但没厌烦,还这么欢迎,又遇到画姐儿这样的,听她的经历,想着幸好来了,让兰姐儿多听听外面的事情,比困在那高门大院中强得多。


    “沈娘子,还要去买羊肉是吧,我去买。”杨家不缺银钱,沈娘子这么为几个姐儿着想,她万不能再让人家破费。


    高妈妈也点头,她临出门时大娘子嘱咐过,要有眼色一些。


    “沈娘子,只管告诉我们在哪,不劳烦你在跑腿。”


    沈嫖晌午食肆打扫的活全让两位妈妈给干了,听到这话只好给她们指路,“你就同宁娘子说,是我要的,然后做暖锅的,她就知道该如何切了。”


    何妈妈哎声,“我记下了。”她这就转身出了食肆。


    沈嫖想着几位姐儿都喝过热奶茶,画姐儿常年在船上,也去买些料来。


    人一多,活每个人干一些,沈嫖在旁边把炭烧起来,赵家婶婶在挑刺,她这个活也是干习惯了,现在也是熟练得很。


    “婶婶一会可别走,一同坐下吃暖锅。”


    赵家婶婶听到这话看向大姐儿,“我就不吃了,你这家中这么多客人。”


    沈嫖把炭火燃起,又道,“婶婶虽说是来给我帮忙的,可也是客人。”她停顿一下开口,“我一会给赵大哥哥也炖个鱼头汤,下个米缆,既有营养也好消化。”


    赵家大郎虽说能下床了,但在吃食上还需要多补补,不能吃太多不易消化的。


    赵家婶婶只在酒楼中见人家吃过,里面的兔子肉,还有羊肉,鱼片,一顿下来也要好几两银子,听到大姐儿的话,也心动了。


    “那,那我也吃上一顿。”


    沈嫖宰了两条鱼,她这边烧完炭火后,又去处理另外一条,这边都做成鱼丸后,又把其余的食材都摆上,因为人多,就直接在食肆内吃。


    何妈妈提着羊肉回来,她是姐儿的嬷嬷,在杨家也只使唤人,很久没这么干活,回来还累得喘气,外面也冷,到食肆内搓搓手,又都给放到桌上。


    “沈娘子,你瞧瞧,这样的行吗?”


    沈嫖看过手切羊肉,色泽鲜嫩,纹理漂亮,“正好,宁娘子这手艺越发的好。”她说完又看到旁边还提着的有一整块的羊肉,“怎的还多一块?”切好的她看都有好几斤呢。


    何妈妈想东西多总比少了强,“这么多姐儿,劳烦沈娘子了,所以就多买一些。”


    沈嫖知晓她的心思,把兰姐儿如珠似宝的看待着,所以会对兰姐儿好的,她就会加倍恭敬地对待。


    “何妈妈客气。”


    没一会饭桌就摆得基本齐全了,沈嫖开始准备料汁。


    几个姐儿都听唐芩画讲得十分向往。


    兰姐儿听到她说的在船上的风景,心中十分向往,“画姐姐,练拳脚很苦吗?”她归家后也想找些师傅来教。


    唐芩画嗯下,伸出自己的手给她们看。


    她的手纤细修长,但几乎手上全是厚茧,还有虎口处常年拿枪磨出的痕迹。


    慧姐儿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白嫩且胖,她是个吃不了苦的,每日去女学读书都起不来的,何况这样勤学苦练,不仅懒还馋,叹声气。


    月姐儿和穗姐儿平日里也勤快,帮着家中干活,烧火,即使是这样,手也没什么伤口,更不用说厚茧了,都十分心疼画姐姐。


    兰姐儿却伸手握住,她感受到纤长有力的手指下被皮肉包裹着的骨头很是坚硬,是一种她没感受过的力量。往日里她读书,循规蹈矩,然后回家后看着父亲疼爱幼弟幼妹,继母对自己也十分厌恶,她只会黯然神伤,也在深夜中独自舔舐伤口,心郁闷烦躁,把自己困在里面。可现在她突然觉得好像还有另外一种活法,她想到外面去看看,院墙外面的日子是不是更精彩。


    唐芩画反手握住她,“我可简单教一些小招式,保管你们和同龄人打架能赢。”因为她小时候就常常和人打架。


    兰姐儿当她的陪练。


    三个姐儿看得都目瞪口呆,没想到还能这样打,月姐儿想着下回若是再遇到贺家那个小胖子,就用这一招,保管打得他哭着回家。


    沈嫖又把茶粉拿出来,让两位妈妈做茶,她把做热奶茶的芋泥丸子都做好,再铺上腊脯,石蜜,等着浇上茶水。


    所有的热奶茶都做好,也是分别摆在饭桌上,赵家婶婶把蘸料也都摆好。


    沈嫖到食肆连着院子的门口,本想叫她们用饭的,谁知就看到画姐儿的招式,真是干净又利落,练武是个苦事,她能坚持下来,是真的有毅力,也不打扰她们,等这一招刷完,才鼓掌拍下手。


    “快,可以用饭了。”


    慧姐儿本还觉得练武吃苦,但看到这一几下后,也要学,快要过年节了,每年她几乎都会同一些差不多大的哥哥弟弟,姐姐妹妹们斗气打架,一定要学会,这很有用。


    “画姐姐,一会你再多教一些,我要学。”


    唐芩画立时就答应下来,被一群妹妹围着,实在是很开心。


    食肆内两张桌子拼在一起,吃食都摆了一桌。


    高妈妈本想伺候自家姐儿用饭的,但也被拉着坐下。


    慧姐儿也点头,“高妈妈快坐,阿姊做的吃食很好吃的,你若是不尝尝,肯定会后悔的。”


    这么长的桌子,算是都围满了。


    沈嫖先教她们调蘸料,又给她们介绍如何烫,等到飘起就算是熟透了。


    冬日里,慧姐儿常和阿娘爹爹一同吃暖锅,但这样的从未见过,看着自己的蘸料,把煮熟的羊肉放到自己碗里,冒着热气有些烫,她敷衍的吹过后就往嘴里放,烫到舌头了,但是好好吃,羊肉鲜嫩,麻酱中的韭菜花酱带些辛辣味,特别的好吃。看着锅中已经下满,又捞起一块吃起来。然后喝一口甜滋滋奶香味的奶茶,心情也变得美滋滋的。


    唐芩画看着这热奶茶好看极了,又看别人怎么喝的,自己也一样地学着喝两口,果真十分香甜,还有药材的味道,她从小练武,又常年在船上,受伤是家常便饭,药的味道也经常闻,但这是头回觉得药材的味道还算不错。


    她本觉得自己肯定吃得不多,但没想到这么好吃,好几片的羊肉卷在一起在碗中淹在麻酱里,再一大口吃下,非常满足。比阿娘在船上用河虾还有鱼煮的那一锅强多了,食物的味道原来能这么丰富。


    穗姐儿跟着阿姊吃得多,见得也多,她没那么激动,但也好些日子没吃了,而且还是和好友一起吃的,羊肉好像变得也更香了。


    沈嫖看人多,就多下一些,又帮着撇去浮沫,又捞出煮好的给几个姐儿分一分。


    何妈妈买的羊肉是真的多,切好的摆成盘,就有快十盘了,而且每盘都是实实在在的厚度。


    “都多吃点,肉多。”


    赵家婶婶哪里吃过这样好吃的,她吃着脸上的笑都没下去过,怪不得那些贵人爱吃,若她要有银钱,也会极其爱吃的,这么冷的天气,才吃这么没一会,就热乎乎的,都说羊肉滋补,一点都不假。等二郎回来,他们一家也可以来大姐儿的包厢中吃上一顿。


    月姐儿也时常跟着阿姊吃些好吃的,但也是第一次吃暖锅,香得很。穗姐儿还给她夹了鱼丸,她悄悄地冲着穗姐儿眨眨眼睛。


    更不用说高妈妈和何妈妈,“怪不得我们慧姐儿说,我若是不吃,会后悔的,果真,沈娘子的手艺满汴京也难找出。”


    何妈妈早就有听说过,汴京的好些商户们都想邀请沈娘子去家中做席面。


    “沈娘子现下也是汴京有名的厨娘了,我在家中也有听人议论过。”


    沈嫖想应该是在通过焦家席面才知晓她的,“有几家,我还有很多方面需得多学的。”


    慧姐儿把嘴里吃完后,摇摇头,“阿姊,不是的,你不用再多学,你在我心目中就是头名。”


    沈嫖被她逗笑,“好,我们慧姐儿说了算。”


    几个姐儿是最先吃饱的,吃完后又和唐芩画到院子里去玩,刚刚吃完饭,不能蹦蹦跳跳,就还是听她讲在船上的趣事。


    沈嫖和她们几个大人继续吃着,没孩子在,吃得也慢悠悠的。


    最后还剩下一盘的肉,其余的菜算是都吃完了,何妈妈觉得最后煮的绿豆粉丝拌上麻酱后更香,还吃了一小把的粉丝。


    用好饭,几个人也一同收拾干净,有刷碗筷的,也有擦桌子扫地的,沈嫖闲下来把赵家大哥哥的晌午饭做好了。


    赵家婶婶帮着打下手,还在旁边十分不好意思的,“我自己吃得饱,把大郎差点忘记了。”


    沈嫖知晓病人要清淡,只放了香粉,盐,芝麻油,其余的都没放,“婶婶有时也应当这样,多对自己好些。”


    赵家婶婶端着陶罐,“我等到把俩儿郎都养育得成家了再讲吧。”


    沈嫖把她送到门外,看她端着陶罐的背影,人和人的想法不一样,这也正常,赵家婶婶一贯如此的。


    用完晌午饭,沈嫖把食肆的门都关上,大家就都在院子里说话,炉子提出来两个,坐上两个壶,烧些茶水,又在边上放些干果,还有甘蔗。


    唐芩画见听得人越来越多,讲得也越来越顺。


    “我和我阿娘曾经到过一处,不仅不禁止屠宰牛,当地官员还增加了屠宰牛的税收,若是宰牛都要交税的,那里的人都说牛是上肉,而且价钱很贵,一头牛卖到了三万贯钱。”


    其余人都听得极其惊讶,《宋刑统》规定,不得屠宰耕牛。


    何妈妈也有听说,不过朝廷对此有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当地的税收实打实地是上来了,至于其他的就很难讲了。


    沈嫖觉得也正常,有市场就会有杀戮,从古至今,亘古不变,就看朝廷以后会不会严加管制。


    一直快申时末,外面有人来接画姐儿回去。


    沈嫖带着几人到门口送她。


    “见过沈娘子。”来接唐芩画的是唐娘子的下属,长得身高体壮的,来之前唐娘子嘱咐要对沈娘子恭敬。


    “沈家阿姊,那我就先走了。”唐芩画觉得时间过得好快,她都还没玩够呢,十分依依不舍。


    沈嫖见她也认识这人,也放心,“不是年节前后都不离开汴京,时常来家里玩。”


    唐芩画听到阿姊这般说,开心地嗯一声,又看看今日新认识的好友,坐上马车后,还在窗口挥挥手。


    “阿姊,我还会来的。”


    天已经逐渐暗下来,何妈妈和高妈妈也要带着姐儿各自离开了。


    慧姐儿要和兰姐姐坐一辆车,俩人想着这回家后,随着过节家中人多,也不知何时再能见到阿姊和穗姐儿。


    “有空我再来。”


    沈嫖嗯声,“快回去吧,别让你阿娘家中担忧。”


    慧姐儿回去的路上和兰姐姐念叨,“我家若是与阿姊家是隔壁就好了。”


    兰姐儿伸手戳戳她胖乎乎的脸蛋,“那你这要更胖了。”她说完又问,“慧姐儿,你想练武吗?我归家后要请个师傅来教我。”


    慧姐儿原还没些精神,听到这话忙直起身,“你要练武,揍你弟妹吗?还是你继母,你爹爹?”她想着若是兰姐姐需要,她也练,到时去帮忙。


    兰姐儿听见此话,忍俊不禁,“胡说什么,我揍他们作甚,我也想以后到处去看看,而且也能强身,若是遇到不公,也可以自强。”


    慧姐儿觉得这样就没趣,一同打人还可,但其余的就算了。


    兰姐儿心中倒是有了打算,她回家后就让何妈妈同外祖家说起,让舅妈帮着找。


    沈嫖晚上把暖锅都摆好,见这个时间二郎还没回来,想着应当也要明日了,毕竟这天寒地冻的,也不好赶回。


    穗姐儿晌午吃得晚一些,也吃得饱,到晚上一点都不饿,沈嫖也是,下午烤火时还吃些果子。


    “那我还是煮上回的冰糖炖雪梨来吃,行吗?”


    穗姐儿没什么意见,“好。”


    食肆的客人都走了,沈嫖刚刚把炖好的梨子端到堂屋内,就听到外面的敲门声,她先在食肆里问是谁。


    “阿姊,是我,二郎。”


    沈嫖这才忙打开,看到俩人。


    “快进来,这风吹得多冷,怎这么晚才回来?”


    柏渡冻得手都无法自主地伸展,“阿姊,我们可算是到家了。”他说完先喝口热水。然后搓搓手,“书院今日才公试过,上回是私试,但沈兄现下身份不一样,他不用参与考试,只需要整理试卷即可,我考完本可以先回来的,但想着好几日没见到阿姊,还是想同沈兄结束后,一起回来的。”


    沈郊认可这个说法,见他冻得直打寒战,又接他的话往下说,“然后又在路上遇到一妇人带着才三四岁的孩子跪在地上喊冤,我们实在不忍心,看了她的诉状,又帮着把人送到开封府,开封府本不接这桩案子,我说我是太学的学生,他们才不得不接。”


    在大宋得罪谁都不要得罪读书人,特别是太学的学生。


    “内中冤情很大?”


    沈嫖想着这个天气,能带着孩子跪在地上喊冤,开封府又不接肯定不想得罪人。


    柏渡听到阿姊说这个就气急,冷得牙齿打颤也要说,“涉及侯府,听闻那男子在中榜后,抛妻弃子另娶高门贵女,做了人家的乘龙快婿。”


    沈嫖看他们这样,“先别说话了,坐下来烤烤火,喝些热水,我去给你们做饭。”


    穗姐儿自己的梨汤已经喝了,还有一罐是阿姊的。


    “穗姐儿,我那罐给他们喝吧。”


    穗姐儿看着二位哥哥冻成这样,也心疼,“哥哥们多喝点。”


    沈郊拿出来两个碗,把梨汤分成两份,俩人慢慢喝着,身上才好受一些。


    去了开封府后,来接柏渡的柏家小厮知道这是惹到了侯府,就赶紧回柏家通风报信,所以他俩出来后见没马车,就在大街上雇了一辆,雇的自然没家里的好用,外面封的也不严实,于是就这么一路吹着冷风回来的。


    沈嫖和上一块面,又看晌午剩下的羊肉,切成小块,客人用完的炭火还没彻底熄灭,就趁着又在炉子里加些果木炭,羊肉穿成签,让他们俩边烤火边看着烤串。


    蒜瓣和辣椒都捣碎,再切些葱花,院中的白菜掐上一些菜叶,面团醒过后又揉过后,分成剂子,放上油。做个简单的油泼面,再吃些烤串,有肉有碳水,可以快快地给俩人恢复些热量。


    地锅里烧水,把扯好的面和菜叶放进去煮熟,再捞出来放到碗里,小料也铺在上面,浇上两勺热油,滋啦一声,再放些酱油,醋。


    “先吃面。”沈嫖把两碗面放到他们面前。


    柏渡闻到香味,还有些酸,更饿了,搅拌一下,就大口吃起来。


    沈郊也是,入口又酸又辣,但又格外的香,面条很筋道。


    沈嫖看羊肉串也差不多熟了,撒上孜然和辣椒粉,一只手拿一把,每个串上都滋滋冒油,顺着这个油渍,又把料吸收到肉中。


    穗姐儿在旁边坐着看,沈嫖看她一直盯着,递给她一串,“尝尝。”


    穗姐儿摆摆手,“先给哥哥们吃吧。”他们又冷又饿的。


    沈嫖摇下头,“没事的,就一根,这些都熟了。”


    穗姐儿这才笑着接过来,小心地咬下最上面的一块,羊肉好嫩,孜然味很浓,好好吃。


    沈嫖把这两把放到一个盘中,端到桌上。


    柏渡埋头吃饭看到出现的烤串,“谢谢阿姊。简直救命。”


    这面条酸辣开胃,呼噜呼噜一大碗吃得太过瘾,拿起一根串又吃两口肉,觉得自己是真的活过来了。


    第68章 天津煎饼果子


    “知其不可而为之”


    柏渡本看着阿姊想说句话, 但吃得太猛,噎得张不开嘴,忙端起碗吃一大口茶,顺了下去, 拍拍自己胸口, 又缓了一会。


    “阿姊,我现在手指头也能握紧了, 这个鬼天气, 太冷了。”他说着话又吃一大口面。面香得很,瞧着像水滑面, 但吃法又不一样, 羊肉串真的还是阿姊现烤出来的, 虽然烫, 但吃的就是这个热乎劲,他现下全身的血感觉都能流通起来。


    沈郊吃相好,就算是说话也是吃完后, 擦拭过嘴边,才不紧不慢的。可今天他吃得比柏渡还快,现下碗底已经干干净净。


    沈嫖知道他们能吃, 所以多扯了好几根,一般油泼面差不多两三根,她曾经到西安也就吃了三根,这已经是加倍的了。她看着沈郊。


    “可还要再用些?”


    沈郊摇摇头, “我有些饱腹感了,而且晚上不宜吃那么多, 这还有些烤串呢。”


    沈嫖觉得沈郊是真的极其自律的人, 就算是再饿, 也能把控住他自己心中的七八分饱,若不是今日又冷又饿,他吃的是会再慢一些。


    “你们晌午没用饭吗?”


    嘴巴吃饭和说话,只能占一样,柏渡先选择了吃。沈郊吃一根肉串,被这个孜然大火炙过的味道惊艳,肉质外面虽然焦香的,但里面嫩得入口就化一般。


    沈郊摇摇头,“晌午在膳堂吃过一个饼子和一碗汤,本想着考完试就直接归家,也可以坚持,但没想到中间还会遇到旁的事情。”


    柏渡把自己的那碗面总算是扒拉干净了,他为何吃这么慢,因为中间还吃了四根羊肉串。现下又喝口汤,全身都是舒服的。


    “若不是我们快快到家,恐怕要冻死在汴京大街上。”他说完又叹气,大好的年华,若是真的冻死在大街上,明日小报上就有他的消息了。他想到这里本来还觉得自己可怜,然后又突然精神抖擞。


    “沈兄,我想到一个极好的主意。”


    沈郊虽然在吃着肉串,但心中还惦念着那位带着幼儿的娘子。


    “什么主意?”


    柏渡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主意极妙。


    “我明日就去把颍川侯以权欺人的恶行写在小报上,在汴京广发,最好弄出来一沓,撒在人来人往的樊楼和宣德门前。”


    宣德门,每日大臣们上朝的必经之路。


    古往今来,就算是贵为官家也想要青史留名,畏惧后人评说,更何况是这位颍川侯。


    沈嫖对汴京的高门大户不甚了解。


    “可否细细讲来。”


    沈郊说起此事心中愤懑,“我们遇到那对母子时天已经渐黑了,母子二人就跪在崇明门外的大街上,边上围了一圈人,那孩子才三四岁,骨瘦如柴,貌似又染上风寒,脸颊滚烫,周围围着几个人,但天黑地面又多冰,也只是议论纷纷,没人上前,柏兄见此立刻就让她们先上车,又送到医馆,那孩子吃了药,慢慢就退烧了,我们在医馆内看了那位娘子写的诉状。”


    柏渡又接着道,“她与彭晋四年前成婚的,一年后生下孩子,后来彭晋进京赶考,一去再无音信,她家中本还有薄产,后来担忧官人,又生了病,也变卖不少,她本以为自己官人路上遇到强盗劫匪命丧他乡,她读书识字,也懂些圣贤道理,只想替官人孝顺公婆,把孩子抚养长大,娘家人劝她改嫁,但她不肯,可在两年前的一日,她公婆突然失踪,她又苦苦寻觅,才知官人已经另娶,还把公婆接到城内居住,买了宅邸和仆奴,这是她婆母不忍心才说出的,并且劝她改嫁即可,她断断不肯,山高路远,她带着孩子,又无银钱,走了一年,才到汴京,她一个月前去过开封府。”


    “我曾听蔡先生提过,开封府府尹是储君,不是说他最是公正严明吗。”沈嫖近日看过许多小报,也算是对现下汴京中热门话题了解一些,左不过最热的就是储君了。


    沈郊点下头,“不错,可储君在两个月前就离京了,开封府现下由两位判官推官和司录参军共同管理。”


    开封府内的判官是处理日常政务和诉讼,推官则是专门管刑狱的。


    司录参军掌管全府公文。


    柏渡昨日见到了那位鲁判官。


    “这几位都是储君亲自挑选的人,不会徇私舞弊,我和沈兄昨日带人上门时,鲁判官也不好言说。但话里话外都说此事难管,因为这位嫁给彭晋的是储妃的表妹,储妃应当称呼颍川候一声姑父。所以这位卓娘子第一回上开封府陈述冤情时,他们就好声好气地给请了出去,还给了些银两。”


    沈郊知道这位彭晋,三年前的殿试中他中一甲第九名,又长相俊美,后来娶了颍川侯的二女,现下在崇文院供职,京中聚会常常听到人家称赞他们夫妇伉俪情深。他看过他的文章,文章写得真的好,但未曾想到竟会是这般的人。


    沈嫖听着,在心中默默想起,纯正的陈世美?


    “既然如此,二郎刚刚想的那个方法甚好。”


    柏渡听到阿姊夸赞自己,立时笑起,“是吧,我也觉得甚好,把事情闹大,水搅浑,才好摸鱼,官家难道不管?”


    “其实还有两条路,一是御史参奏。二若是能面见储妃的话,就好。”沈郊觉得还是要留下后手。


    仪桥巷的柏家。


    柏松刚刚下值归家,大娘子又备好酒菜,俩人本只见到小厮归来还觉得正常,二郎肯定是一旬休就会到沈家去。跟沈家二郎相处,是好事,也不反对。


    小厮站在厅内把事情讲完,“事大概就是如此了,小人听到消息,就忙赶回家来。”


    柏松脑门都出了汗来,挥手先让小厮下去。


    周玉蓉也坐在一旁,紧皱眉头。


    “颍川侯是何等高门,二郎非要去招惹他家,那彭晋又是何人?典型的笑面虎,他就不怕颍川侯在朝堂上打击报复我和父亲吗?”柏松越说越叹气,他本还指望柏渡能为柏家争光,光耀门楣,现下官家百年后,储君登基,储妃就是皇后大娘娘,虽说颍川候只是储妃的姑父,可也是沾着光呢。


    周玉蓉本还忧愁,听到这话,倒是先笑出来。


    柏松看自家大娘子还能笑出来,“大娘子心中有盘算?”


    周玉蓉点头,“此事是凶险,但官人为何总是不信任二郎,况且还有沈家二郎呢,他们虽然年岁小,但又不是蠢笨的,难不成考虑不清楚后果,官人也正好看看二郎是如何处理此事的。虽说储君登基后,储妃势大,但咱们这位襄王,可不是简单的,两浙路死多少人了,官人在朝中应当知晓吧。”


    柏松点下头,襄王在两浙路没闲着,朝堂上的争论也一直不停,同党求情,官家看得真真的,听闻已经死了上百人,血流成河,又罚没抄家,真是雷霆手段,储君刚正不阿,又果断刚毅,有如此储君,是臣民之幸啊。


    “那咱们就且看看。”


    两人心下也松口气。


    “刚刚我听闻小厮是把两位郎君扔到了开封府回来的,现下也到这个时辰了,总得把二郎接回来吧。”周玉蓉让嬷嬷出去传话。


    柏松本想问现在人在哪里都不知晓,但又觉得自己真是气糊涂了,除了在沈家,还能在哪里?


    周玉蓉又夹菜给官人,“多吃些,后头还有大事呢。”


    小厮赶着马车去到沈家接人。


    柏渡正色道,“沈兄,你写文章比较好,明日还要拜托你写一篇慷慨激昂的文章,我拿去找小报的人,花些银子,让小报上只报这一件事。”


    沈郊点头,“好,此事交给我。”


    沈嫖在旁并不说话,看着他们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从她自身学艺的经历来看,很多事,都要学会放手,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做成了就是好事,做不成,也学到了经验,总之结果都是好的。


    柏渡说完后,又赶紧吃上两根串,真是要饿死了,他从出生起,都没这么挨过饿。


    “那卓娘子二人现下住在哪里?”沈嫖问道。


    “鲁判官说会好好安顿,保管饿不着冻不着。”沈郊看那鲁判官是个好人,不过人人都有为难,也只能如此。


    柏渡把最后一根羊肉串吃了,才算是歇口气,恰逢外面小厮到门口。


    “二公子,我来接您回家了。”


    柏渡听到这话就生气,敢情快被冻死的不是他,你说你跑就跑,也不打声招呼,“回家通风报信完了?”


    小厮听到质问不敢抬头,本就是大公子定的,让他千万盯着二公子别闯出祸来。


    柏渡也不会为难他,知道他的意思,又转过身先抱拳行礼,“那阿姊,沈兄,我先回去了,明日一大早,我再过来,阿姊别忘记做我的早饭。”


    沈嫖听到这话,就已经笑了起来,“知晓了,明日穿厚些。”


    柏渡觉得阿姊就是这般好,还关心他,“阿姊,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他说完才出门坐上马车。


    小厮也跟沈家三口告辞。


    沈家三口看着马车走远,把门关紧。


    沈嫖收拾一下碗筷,又让沈郊去烧热水,吃过饭,都洗洗澡,热乎乎的,睡下也舒服。


    沈郊听到阿姊的嘱咐,本朝着院子内的厨房去,又转过身。


    “阿姊,我会做得很小心,会保护好我自己,也会保护好咱们家。”他知晓此事通天,那些高门显贵一句话就能改了他的命运,可遇到这样的事不管,总不会过自己心中那关,心不安。


    外面北风呼啸,屋内的灯火虽然微暗,可也照得一室明亮。


    沈嫖站直身体看着他,开口,“二郎,我问你,知其不可而为之,是何意?”


    沈郊听到此话才猛地抬头,他看着阿姊的眼睛,阿姊眼中只有平静,温和,心中生出无限柔软,“二郎受教了。”


    沈嫖看着他这般,笑笑,“阿姊相信你们,可以把事情做好。”


    沈郊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若他是独自一人,为了卓娘子母子的事情明日丢了性命也无所谓,但家中有阿姊和幼妹,他就要负责。


    沈嫖伸手整理一下他的衣裳,“去烧水吧。”


    晚上洗漱后,沈郊点着一盏灯,伏案书写,他知道柏兄的意思,自然怎么煽情怎么来。


    柏渡回家后,就自动去了正厅见大嫂嫂和大哥哥,事是自己做的,自己做的事情就要认。


    “见过大哥哥,大嫂嫂。”


    柏松本想着自己见到他要有一大堆话说,但最终只叹声气,也不张嘴。


    周玉蓉笑着开口,“事情我与你大哥哥都知晓了,既如此,你就去做吧,一切有周家和整个柏家为你们担着。”


    柏松本以为会受到斥责,往日无论在外面是何缘故发生的,他回家都是遭受训斥的,所以他也是做好了准备的。


    “大哥哥不骂我?”


    柏松看他还知道问,气得冷哼一声,指着他又看看大娘子,“你瞧,还是会问的?那我若不让你做,你会不做吗?”


    柏渡摇头,“我读过书,《论语》说“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读书人自有读书人的骨气。”


    柏松不再言语,“行,那你洗洗睡吧。”


    周玉蓉也笑着让他快去休息,“我刚刚备了些东西,明日你去沈家时,我让嬷嬷给你装到车上。”


    柏渡又行礼,才退下。


    翌日清晨,沈嫖起床后推开门就瞧着灰蒙蒙的,估摸今日是整个大阴天。她搓搓手,洗漱过,还有些奇怪,往日二郎这个点早就起床了,她过去敲过门,没听见声音,直接推门进去,被子已经叠好,只桌子上放着几张纸,出去得这般早?


    天气冷,早上还是要喝汤,好不容易都放假了,她早上准备做个煎饼果子,再做个汤,路边有卖韭黄的。


    老妇人还在吆喝着,“新鲜的韭黄,要过节了,吃点新鲜的。”


    韭黄价贵,沈嫖买了一把,她还从未买过,又买上一小筐的鸡蛋,到了冬日,鸡下蛋也不勤了。正准备转过巷子就回家,迎面看见人在卖小报。


    宋朝的小报都是凌晨编撰,然后开始印刷,清晨还没亮就开始沿街叫卖,虽然违法,但公人也从来不查,一种在大家心中都默认的状态。


    “颍川侯府以权欺人,为女儿强要她人夫君,逼死原配,只需两文钱,只需两文钱。”


    有好几个出来采买的妇人听到这,立刻就上前花钱买下一张。


    宋朝有官方邸报,但都是比较严肃和滞后,远没有小报的销量高。


    沈嫖是买小报的常客,她一开始是为了更好地了解这个宋朝,也买过邸报,但瞧着没什么意思,就逐渐开始买小报,基本上日日不落。


    她也照旧买上一张,边走边看,今日上面只写了颍川侯之事,而且上面的故事里卓娘子的姓氏都没暴露,只用原配二字替代,反而将颍川候一家的背景说得清清楚楚,又说原配两人多么可怜和多良善。她看到这里也不禁湿了眼眶,文笔辞藻俱佳,这是二郎写的?


    此时柏渡和沈郊守在宣德门大街门口,丑时俩人就守在这里了,还找了跑腿的,经过此处去上朝的官员每人一张。


    以至于有个御史当场开始写奏折的。


    俩人看过后,对视一笑,此事已经成了一大半。


    本朝御史权力甚大,只需要依据风闻就能参奏朝中众人,不需要自己亲自去查证,只管奏报上去,自有有司衙门来问话,就连大相公也有被参奏的停职在家反省的。


    柏渡忙乎这么久,伸下腰,“饿了,沈兄,咱们回家吧。”


    沈郊正有此意,就看此事如何发酵。


    沈嫖在厨房做饭,煎饼果子是天津非遗小吃,其实出现在清朝,天津也是码头城市,而煎饼果子一开始也是起源于码头附近,价格低廉,又做熟的速度快,拿上可以随时走。


    正宗的天津果子,是用的绿豆面,配上两个鸡蛋,或者一个,里面夹的果子有两种,一种是油条,被称为果子,一种是果篦儿。


    果篦儿的简单做法就是用馄饨皮在中间切两刀,然后下锅油炸酥脆,夹到里面,上面均匀地刷上酱汁,面酱,腐乳,还有辣椒油,非常简单。


    沈嫖刚刚把油条的面和上,穗姐儿起床洗漱后坐在灶前面准备烧火,但是阿姊说用炉子来做,她就拿起阿姊今日带回的小报来看,有些不认识的字还要问阿姊,看完后瘪瘪嘴,勉强忍住了眼泪。


    沈嫖见她这样,“别难过,事虽有不平,总会有个结果的。”


    穗姐儿点头。


    沈嫖捞出炸的油条,才递给穗姐儿一根,外面就进来俩人。


    柏渡一到院子里也不嚷嚷着忙碌这么久,又累又饿又困了,加快了两步。


    “阿姊,这是油条,我爱吃这个。”他之前来的时候正巧遇到过,焦脆,实在好吃。边说边洗过手坐在另外一个凳子上。


    沈嫖看着他们俩进到厨房里带来一股凉意,“先吃着,我把这个果篦儿炸了,就可以做汤了。”


    沈郊也洗好手坐在一旁。


    三个人排排坐,又都拿着油条。


    沈嫖炸果篦儿就简单了,都是小块,一锅就能炸完,另外的炉子已经提前打开通风盖了,把平底锅放上面等着烧热。


    柏渡吃着热乎乎的油条,又看到放在灶台上的小报,“阿姊看过了吗?沈兄写的,实在感人,我本想着找到小报使些银子的,但小报的人看到后,还要给我银子,说这消息实在难得。”


    沈郊也跟着点头,今日才知小报为何朝廷屡禁不止,利润也十分大。


    “不知今日会不会有结果。”


    柏渡看着这个时间,也不知道是不是下朝了?


    文德殿内。


    官家都不用看御史参奏的折子,只拿着这一张小报看来看去。写小报的人都这般有才华?怎不参加科举?想到这里又十分生气,抬眼扫过众臣。


    “各位卿家如何看啊?”


    柏松站在下面觉得自己的心都在加速跳,但又不敢说,出来上朝之前,大娘子已经跟他说,二郎半夜出去的。只是不知他竟然用了这种办法,不过几个时辰,已经递到官家眼前了。


    “官家,臣冤枉啊,这些都是小报胡诌的,我怎会做出如此丑事。”


    秦御史出列。


    “启奏陛下,此事并非空穴来风,臣听闻,那原配母子月余前就到了开封府喊冤,可碍于颍川候势大,开封府并不敢接受此案,臣觉得应当把开封府内的官员都问其罪。”


    “臣附议。”


    官家冷笑一声,“颍川候势大?如何势大,御史台可与我好好说说。”


    秦御史直接下跪,“储妃是颍川侯的外甥女,彭晋娶的冯二娘子,自幼与储妃一同长大,感情甚好,开封府又不敢受理此案,可见其中端倪,请官家秉公处理。”


    颍川侯跪下还往后瞪,“血口喷人,你血口喷人。”


    朝堂上寂静一片。


    柏松又下意识地咽口水,他现在后背都是汗。


    颍川侯匍匐在地,“请陛下明鉴,御史台意指向储君。”


    韩大相公目光看向台阶处,颍川候不傻,知道官家最在意的就是储君,偏把这摊浑水往储君身上泼。


    官家面笑皮不笑的,“襄王远在千里之外,此事竟然也能扯到他的身上?传旨下去,让李梁呈彻查此事,开封府辅查,若情况属实,革去彭晋所有功名,若颍川侯早知此事,还纵容夺人夫君,让彭晋和冯二和离,并且冯家赔偿彭晋原配,钱三千贯。”


    韩大相公就知会如此,颍川侯是真的老了,仗着自己和官家有几分一同打过仗的情意,再加上又和储妃有关系,竟然敢拉储君下水,可官家又不是傻的。当然要护着储君。


    沈嫖在炉子上摊煎饼,拌绿豆面糊时放了一些白面,这样更容易摊开,自己简单做个竹蜻蜓,倒也顺手。又打上两个鸡蛋。


    “放油条还是果篦儿?”


    柏渡围在炉子旁边,“我能都要吗?”


    沈嫖觉得也行,反正是自家做的,她把炸的油条摆上,又放上三小块炸得金黄酥脆的果篦儿,盖上,刷酱,放了些辣椒油,绿豆面的做出来煎饼就是脆,还有绿豆的清香。她在中间切开。


    穗姐儿知晓二位哥哥半夜就出去了,“两位哥哥多吃点。”


    沈嫖放到碗中,把新的摊上,旁边炉子上面的锅里做了鸡蛋汤,“把汤盛到碗里,再放上韭黄就行。”她都在碗底放好虾米之类的。


    沈郊拿着用油纸包好的滚烫的煎饼果子,忍不住咬了一大口,煎饼裹着里面的油条和果篦儿,又脆又香,还有酱汁的咸香,辣椒油有些微微辣。


    柏渡已经到第二口了,饼子冒着热气,边吃他边觉得烫,在嘴里等一下,就又嚼两口,太好吃了。


    沈嫖把第二个做好,又切成两半,是她和穗姐儿的。


    穗姐儿刚刚吃了一根大油条,这半个吃完再喝口汤就饱了,她本来觉得阿姊炸过的油条已经够香了,但是没想到裹着这么吃更香,更脆。


    沈郊伸手盛出来四碗汤来。


    四个人围着炉子,也没放桌子,一只手拿着煎饼,一只手端着汤,就这么吃了起来,厨房内也特别的暖和。


    柏松下朝后到家就知道二郎不在家。


    周玉蓉备好了早饭,等着他回来,俩人坐在一起。


    “如何?”


    柏松把早朝的情况说了一遍,“我当下是真的害怕,颍川侯的大娘子是储妃的亲姑姑,现下让李梁呈大人彻查。”


    “我听我父亲说过,李梁呈大人最为公正,此事应当能善了。”周玉荣还真没想到这俩孩子居然能想到这样的办法,既能把事情闹大,又能保全自己,以后他们二人一同为官,也能相互扶持,心情大好。


    柏松拿起饼子咬一口,饼子有些硬,也勉强能吃吧,不过他是在家中吃这硬饼子,二郎干这么大的事,这会定然在吃香喝辣。倒也心大。


    “让人去沈家,把朝堂上的事和二郎说一下。”


    柏渡正在大口吃煎饼,汤都喝了两碗。


    沈郊也是,他爱吃阿姊做的这个煎饼,这已经吃了第三个了。又喝口汤,身上热乎乎的。


    穗姐儿早就放下碗筷了,她每回都觉得二哥哥和柏二哥哥不是去书院回来的,像是逃荒的,不然怎么能吃这么多?


    俩人各自吃了三个半煎饼,又喝两碗汤,才算结束。


    这会小厮也到了沈家,把事情简单说过一遍。


    柏渡就让他先回去吧,等到傍晚再来。


    小厮就知晓会这样,只得转身先走。


    沈郊听完后正想着下一步颍川侯一定会去找储妃求情的,那就真的踢到铁盘上了。想到此都能笑出来,储君这样刚正不阿,颍川侯真的以为储妃是什么不分是非的人吗?


    柏渡正想问他笑什么,就听到门口又有人来,他还以为是自家小厮,从院子里侧过身子去看。十分惊讶。


    “尧之兄?”


    陈尧之是之前就说好想拜见蔡先生的,但也一直没旬休,也就耽误了,今日正有时间,所以早早用过早饭,就提着礼物,雇了一辆马车过来。


    沈郊也把人请进来。


    陈尧之不是第一次见沈家阿姊,他之前就见过很多次,但上次见是在沈家伯母的丧事上。


    “见过阿姊。”


    沈嫖也微微福身算是回礼。


    “可用过早饭了?”


    陈尧之点头,但又看这锅子,还有面糊。


    沈嫖想着正好还剩下一勺面糊,“吃过也可尝尝,我这做的是煎饼果子。”锅也是热的,就把最后一个摊上。


    陈尧之很快地就入乡随俗,一起也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看到一旁的小报。


    “哎,你们也看今日的小报了,我出门时也买了一张,实在可恶,我之前还同沈兄一起看过彭晋的文章,文章写得那般好。”


    柏渡简单把他们二人今日干的事说过一遍。


    “不是故意不告诉尧之兄,只是此事多少担些风险,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沈郊解释一二。


    陈尧之都理解,“那下一步要如何做,我一定鼎力相助。”他读书是为了想中榜做官,可做官就是要做好官的,此事应当尽力。


    “沈兄,你有什么想法?”


    沈郊摇摇头,“下面咱们等着就是,你们没听过储妃吗?她虽然出身将门,父亲加封武康军节度使,但自幼师从柴大家,熟读四书,兵书也常看,与储君相当投契。”这也是为何他昨夜提出若是能面见储妃的原因了,但这是下下策,不仅会暴露他们,还不一定见得着。


    柏渡只听说过她出身好,但旁的就没了。


    沈嫖听完把最后一个煎饼也卷好,关上炉子,递给陈尧之,“陈小郎君,尝尝看。”


    陈尧之是家中长子,他还有弟妹,他忙接过来,又笑着说话,“阿姊叫我大郎即可,多谢阿姊。”本还觉得自己吃饱了,但闻着这个香味,就赶紧咬上一口,又薄又脆,里面的炸的这个叫作油条的,被挤出油脂,酱汁提味,还有些辣,还真是越烫越想吃第二口。


    第69章 下邳豆腐卷,排骨焖面,麻椒鸡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柏渡在旁看着他大口吃的样子, 一向在书院中稳重的陈斋长也有这么着急的时候,真是罕见啊。他笑嘻嘻地凑上前。


    “怎么样,香吗?”


    陈尧之嘴里含着,说不出来话, 只一个劲地点头。他过去吃的多是柏兄或者是沈兄带到食肆的, 从没吃过刚刚出锅的,没想到竟然会这般美味。眼看着这煎饼果子, 两大口就下去一半。


    穗姐儿在旁瞧着, 她好像对这位陈大哥哥有印象,但记得不清楚, 不过可见书院的膳堂真的不好吃。


    陈尧之吃完这一个, 还有些不好意思, 又和两位好友 一同开始洗刷碗筷, 能多干一些就多干一些。


    沈嫖也不用管厨房内洗漱的活,直接开始做晌午的包子。宁娘子送来的羊肉炖上汤,让它这么煮着, 烩面胚子做好,用干净的布盖上,就开始炒馅做包子。


    赵家婶婶来家里干活时发现这家里又多一个小郎君, 长相俊俏,瞧着很是稳重。


    “这也是二郎的同窗?”


    沈嫖擀着皮,“是的,幼时就和二郎认识, 之前就来过家里的。”


    赵家婶婶手上包着包子,略微皱着眉头想下, “是姓陈的吧, 我好像记起来了, 那会还没穗姐儿呢,他俩在前头一名姓郭的学究开的学堂,后来他父母搬到内城做开的铺子,没想到都长这么大了。”


    沈嫖只能从原主的记忆里找出一些模糊的印象。


    “是的。”


    赵家婶婶看着这三孩子,活蹦乱跳的,穗姐儿积攒的问题也拿来问,这院子人气更足了。


    几个人跟着到屋内,看到穗姐儿一摞的书籍。


    陈尧之没想到她这么小,家中还有这么多藏书,“穗姐儿若是能进科场,定也能中举的。”


    穗姐儿有些不好意思的,“我这些书都是蔡夫子赠予,我有时还请教他一些问题。”


    陈尧之满是羡慕,珍重地拿起一本书翻开,上面似乎还有蔡大家的笔记,“蔡大家这样的才能称之为大家。”


    沈郊知晓他心中所想,“我先带你去拜见他。”


    陈尧之立刻就点头,虽不能正式拜他为老师,但能得点拨一二也好,“我还特意准备了一篇文章。”爹爹和阿娘知晓他是来沈家,又能得见大家,特意为他拿了十两银子,嘱咐要多买些东西,他花了一些买给沈家的,剩下的就给蔡大家的。


    穗姐儿也忙举手,“二哥哥,我也想去。”


    沈郊点头,自然也带上,又看到旁边不吱声的人,“柏兄,你可去?”


    柏渡深吸一口,下定决心,“去的。”痛苦一时,还是痛苦一世,他是分得清楚的,速速读完书,考完试,剩下的都是好日子。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这些痛定思痛的想法,是他在吃过一系列阿姊做得好吃的吃食中领悟出来的。


    陈尧之见他这样,也在旁笑起来,其实这些日子他是真的勤奋,早早起床,晚上熬到深夜,听课时也不打盹。


    “柏兄本就聪颖,再加之努力,定然心想事成。”


    柏渡从前不想吃苦,觉得都是自找苦吃,可现下觉得,既然苦都吃了,若是没什么进步,最对不起的就是自己。


    “谢尧之兄吉言,我尽力。”


    四个人到食肆里又和阿姊打过招呼后,才一同出了食肆。


    蔡诚自从自己唯一的学生出京后,就一直闲着,每日晨起看书吃茶,晌午食肆吃碗面,晚上有时会与陈老头一同吃个暖锅,不过十日可能才吃一次。晚上会在蔡河桥边走走,欣赏一些冬日的汴京,心中有前所未有的平静。


    但刚刚吃过茶,老仆去买早饭回来还带来一份今日小报,之前的小报多一些朝廷大臣家中私事,或者是某位大臣私德不修,诸如此类。


    但今日的不同,他拿到手大致扫过后,就放下了手中的汤匙。看完心中也有些郁郁,后又觉得今日的小报文采甚佳,其中的对仗工整,辞藻看似华丽,可又切中要害,是有些文墨的。


    他放下小报后就又到书案后,提笔写信给远在千里之外的学生,提醒他此事要善了,最重要的是储妃做出表率,才能赢得民心。另外小报能传播这样的消息不假,但这文章绝不是小报内的人员编撰的,没这样的文笔,可彻查一二。


    他刚刚写到此处,就听到外面老仆与人说话的声音,听着很是热闹,放下笔,走了出去。


    四个人齐刷刷地行礼。


    “学生见过蔡先生。”


    蔡诚有好些日子没见到他们几个了,穗姐儿要去女学,也并不常见。


    “请坐,另外上茶。”


    老仆乐呵呵地应声就去忙碌,他喜欢家中来些人,热热闹闹的才是过日子。


    沈郊起身又介绍过陈尧之。


    陈尧之还有些紧张,“见过蔡先生,上次沈兄同我讲过蔡先生愿意指点一二,书院一直忙碌,未曾登门,实在有愧。”


    蔡诚抬手让他入座,“不必拘谨,我早些年也见识浅薄,也是最近几年才明白些圣贤道理,你们都是少年英才,我也要向你们学习很多的。”


    “学生愧不敢当。”陈尧之未曾想到蔡先生这样的人竟然会如此淡泊。“学生听闻上次先生也考教过两位同窗的文章,所以也写了一篇,请先生指点。”


    蔡诚伸手接过来,又连连让他坐下,不必这样客气,只是看过这一手的好字,心中满意,沈二郎结交的好友也是有趣的,有柏二郎这样的,还有陈尧之如此勤奋的。他静心查看。


    正屋内静悄悄的,只能听得外面雪压断枯枝以及货郎叫卖,路过的人说话的声音。


    陈尧之太紧张了,手脚都是冰凉。


    蔡诚已经看到第二页了,一直到结尾,不同于沈郊从几个方面有条理的分析如何为臣,也不同柏渡的一通意有所指,指桑骂槐。陈尧之更注重于臣在君和民之间,到底要如何发展,君要什么,民又要什么,如何让君安,社稷万民安,反过来说,民安君自然万安。


    他只觉得很有意思,三个人三种性格,到底何为臣,没有答案,他们自己也是答案。


    “你来,我到书房单独与你聊。”


    陈尧之面上平静,但其实心中忐忑。


    柏渡看着他们俩都走到侧室,才跟沈郊开口,“尧之兄真厉害,这都面不改色。”


    沈郊听到这话疑惑地转头看他,“你果真是最不会看人眼色的人,尧之兄刚刚走路都不会走了,你再看他脸色发白,如此紧张,你居然能看出面不改色。”


    柏渡不这么认为,他是最有眼色劲的人。


    蔡诚只是觉得评其文章,还是不要当着他同窗好友的面最好,毕竟这也算是他的私事。


    “请坐。”


    陈尧之咬下牙,已经知晓自己文章做得不好了,他在读书的能力上是比不过沈兄的,天分也不如柏兄。如此相比并非嫉妒,只是常觉自己是庸才。


    “请先生直言。”


    蔡诚这些年有些阅历,他只看过他的文章,大概就能知晓他是怎样的人,此短短一瞬间,就知他心中所想,又听他语气下沉,就更加肯定。


    “你在书院文章常常能得甲,是否?”


    陈尧之不知蔡先生何出此言,但也点头,他和沈兄一直都是甲等,可沈兄的文章总是被博士先生们大加夸赞,因此自己文章上的甲字,就变得普通。


    “据我所知,辟雍太学学生总共三千人,而每年公试不及格被逐出书院的,更有上百人,而考试能得甲者,二十人而已。”


    陈尧之站得没那般挺直,听到这话又猛地看向蔡先生,他并非蠢笨,已经听出先生所言,不愧是蔡大家。


    “学生汗颜。”


    蔡诚笑着点头,“你在文章中道,君安则民安,民安则君安,你的头脑清楚,又善平衡,又有一颗赤忱之心,为何如此自薄?旁人的光芒是旁人的,你总觉得旁人是日月,你自己难道不是吗?”


    他说完又停顿道,“你学问没有问题,很扎实,文章也条理清晰,你只需要再多读史策,明白地看到自身长处即可。”


    陈尧之听完后心中只一瞬就变得平静,他竟然也能得此高评。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你不是有最好的三人行。”蔡诚看向正厅的方向。


    陈尧之十分恭敬地抱拳行礼,“深谢先生,学生受教了。”


    两个人一同出来后,柏渡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使劲看尧之兄,就想看沈兄说的他紧张是哪里,可也没琢磨出来。


    蔡诚坐下,“我也算是对三位的文章有了了解,另外今日可还留下一篇文章,从今日小报热事来辨,以皇家事是国事还是家事为题吧。”


    他发现自己刚刚说完,就发现沈家二郎和陈家大郎有些不自在,又看向柏二郎,一副悠然自得,他心中起疑。但也并未多言语。


    “正好闲来无事,就请你们移步到侧室,笔墨纸砚俱全。”


    三个人立时起身,都到书房内。


    蔡诚房间内布置得都十分简单,侧间与正堂只挂过竹帘,能隐约听到声音,但又不至于看得太清楚。


    蔡诚又看向穗姐儿,“那我等着他们写文章时,就给我们穗姐儿解疑答惑。”


    穗姐儿点点头,


    老仆搬来一个幼儿用的矮小书案,让她坐下,蔡诚则是坐在上方,也犹如平日里给襄王上课时那般。


    蔡诚给穗姐儿讲解完后,让穗姐儿先自己看书,又听侧室内十分安静,他又叫过老仆来,低声嘱咐。


    “你且去找襄王给我们留下的人打探一番,昨日原配母子是否遇到什么人。”


    老仆听完立刻着手。


    做文章此事,若心中有所思,下笔如有神助,反之,坐卧不定。


    这次的文章题目,柏渡最有话说。


    蔡诚则是拿本书坐在屋檐下,静静地看书,又觉今日天气阴沉。


    襄王府。


    邵昭端坐在上方,目不斜视,只听着表妹哭着翻来覆去的就只有那些话。


    旁边的嬷嬷瞧着,就知王妃的耐心已经耗尽了,冯二娘子还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好了,别哭了,我且问你,姑父行此事时可知彭晋已有妻室?”


    冯二娘子拿着手帕擦拭掉眼泪,她与表姐是小时候关系还好,长大后交情就淡了,她忙着看兵书,还要跟随大家读书,自己并不喜爱这些,也愈发地谈不上。


    “表姐,我爹爹也是为我好。”她解释过又忙开口,“你也是知晓的,这些年彭晋待我不错,我们还有两个孩子,若此时因此获罪,你让我和孩子怎么活啊?”


    邵昭想果然如此,“你去同李梁呈大人说一声,就说我姑父是知晓彭晋有家室,还抛妻弃子,请务必按本朝律法该如何办就怎么办,另外传我的话给开封府官员,他们都是储君亲自选出的,竟然还敢如此误事,现下天寒地冻,又下过几场大雪,若那对母子因此丧命,便是罚他们三千里流放都不为过,我会等储君归来,将此事一一禀报,到时该治罪就治罪,自然他们也算出手相助,但功过不会抵消,只看储君裁定。”


    “是。”嬷嬷行礼退下。


    此时堂内只有她们姐妹二人。


    冯二娘子听到这话,忙跪下,“表姐,我求你,救救我和我的孩子吧,他们也喊过你姨母的啊。”


    邵昭叹声气,起身扶她起来,“你哭成这般作甚,不过一个品行不端的郎君,也值得你这般哭。”说完又看她欲言又止,“你是不是想说他对你很好,是真心爱护你,只是对原配妻子并无情意,我来告诉你,这是大错特错,你虽然好看,但也并非貌美得让人忘不掉,你虽然有些许才情,但又不是出名才女,女工管家又马马虎虎,你最大的依仗只是你的身世,若你今日抄家,姑父流放,你以为他彭晋又会如何,那对母子的下场便是你的下场。”


    她最厌恶蠢笨拎不清的人,若是换作旁人,她一句口舌都不会多费,可与她也是有自幼的情意在。


    冯二娘子又摇摇头,“表姐,表姐,不是的,他是真的爱慕我,我们这些年院内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一个女子,你帮帮我吧,只要你一句话。”


    邵昭见她还是如此执迷不悟,推开她又自行坐下,“看来我刚刚说的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爹爹已经在朝堂上下了旨意,你们两个算和离,此时和离救的是你,你真是蠢的无可救药。”吃口茶水,又忍不住开口,“你有这样的出身,不必为吃食发愁,又有锦衣可供,仆人使唤,已经是上辈子积了大德,和离后要什么样的郎君要不得,偏就被他哄的失了心窍,蠢死算了。”


    冯二娘子被她骂的都忘记了哭泣,“表姐骂得好,骂得对,可我就是爱慕他,求求表姐,替我想一想办法吧。


    邵昭看她,“有办法,等他被判了流放三千里,你就抱着你的孩子一同跟去就好,吃糠咽菜,天寒地冻,连间屋子都没,我看你脑袋里的水能不能倒干净了。”瞧着与她说再多也只是浪费口舌,“送客。”直接起身离开正厅。


    此事不到正午,汴京就有消息流出,颍川侯仗势欺人,为女儿差点害死原配母子,念其功绩,只留封号,割去皇城司职位,闭门思过,赔偿原配母子钱三千贯。彭晋割去所有功名,与冯二娘子和离,罚西南流放至邕州。


    还有消息称,那冯家二娘子找储妃求情被骂了出去。


    老仆回到蔡家,把自己打听到的消息都据实以告。


    “昨日天黑,听闻那母子二人跪在大街上,后又被送去了开封府,今晨起小报就到了官家手中。好在现下事情都已经解决了。”


    蔡诚倒是觉得稀罕,月余前开封府不敢管,怎昨日就敢管了?小报偏偏这么多日不报,就今日来发售。他想着又拿起今晨的那张小报左右看过,在其中又看到上面的猪狗不如,等等斥骂之语,若把这些词句都遮盖掉,就有迹可循,字迹自然看不出,都是统一印刷的。


    他心中有些猜测,又觉得不可能这般巧合,“你先下去吧。”


    三个人各自拿着文章出来,一一交上。


    蔡诚先看向柏渡所写,论证既是国事,又是家事,确实不错,又是指桑骂槐至储君。


    “此事何关储君?”


    柏渡先行礼,“学生以为,虽与储君无关,但也是储妃的娘家人,此事颍川候能如此胆大妄为,难道不是有此原因在,更不用说他日储君若是到时登上皇位,皇亲们岂不是更胆大妄为,所以需要时时警醒,此是警醒之言。”


    蔡诚知晓他的意思,但为了搓搓他的傲气,“勉强得乙吧。”


    柏渡听闻依旧不觉得自己有何错,坚持自己的看法,乙就乙,就算是到了文德殿他也这么说。


    蔡诚又看沈二郎的,他倒是就事论事,又用古事来警醒,不过所表达意思同柏渡一致,而且这行文的感觉与那片小报上一样,他现下已经笃定,恐怕其中那些斥骂之语出自柏二郎吧。


    陈尧之的文章更多的是分析民心,最后也得出是国事也是家事。


    三人各有所长,沈二郎和陈尧之只看其行文就知其书读得通透。


    “也快到晌午了,我也该去你家用饭。”


    蔡诚让他们先走,自己又回到书房,拿出要写的信件,扔到一边重新书写,此事不必深查,其中情形复杂,等你归来再同你细细说过。


    他看着自己写的,又无奈地笑笑,他老了,这大宋的天下还是他们这些年轻人的。


    四个人回家的路上,柏渡还在念叨,“我写得甚好,到哪里都这般写。”


    陈尧之这篇文章写得很是开怀,都是心中所想,不再有所困。


    四个人到家里,食肆内的包子正好蒸熟,外面已经有人在排队了,几个人还没说两句,就洗过手后开始帮忙。


    因为食客少了一些,做得也少,这帮忙的人多了起来,赵家婶婶已经被闲下来了,端面有人,卖包子也有人。


    蔡先生也是照旧吃一碗面,一份凉菜。


    等到晌午忙完,赵家婶婶都没抬手,又看到他们把碗筷也都一并收完。


    沈嫖看他们在院子里碗筷洗得也干净,和一开始比着是进步很多。


    “晌午到现在,都饿了吧,我给你们做些好吃的。”


    柏渡立刻开口,“是的是的,阿姊,我们在蔡先生家中写了文章,现下又累又饿。”


    沈嫖点点头,“你们是今日晚上走,还是明日一大早走?”


    “明日一大早,阿姊是有什么活要我做吗?都尽可告诉我。”柏渡都不用他俩接话。


    陈尧之还有些惊讶,说实话,他是第一回见如此勤快的柏兄,往日他在书院,习惯躺着或坐着。


    “无事。”沈嫖笑笑,“我是想说晌午先简单吃些,到晚上再吃复杂些的。”


    陈尧之还是很不好意思的,“阿姊不用麻烦。”


    “开着食肆,做个饭并不麻烦的,你们先洗刷。”沈嫖又回到食肆,出去转一圈买了一整只鸡,到郑屠夫铺子里买块排骨,就直接回家了。


    沈嫖到家后,食肆里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就连地都擦过,食肆还是和往常一样关上一扇门,把麻椒和辣椒都泡到水里,鸡让赵家婶婶再清洗一遍。


    “大姐儿,这是想咋吃?”赵家婶婶现下已经不问吃啥,因为都好吃。


    沈嫖准备开始和面,“做了麻椒鸡当菜,再来个排骨焖面,麻椒鸡又麻又辣,大哥哥不能吃,还能吃焖面。”


    赵家婶婶没听过什么是椒麻鸡,不过也尽心地干活。


    其他四个人也来帮忙,但暂时没什么可做的。


    沈嫖和好面醒着,“我刚刚出去转一圈,听闻事情已经解决了,说是判那彭晋流放,与冯二娘子和离。并且让颍川侯赔付钱三千贯。”


    他们三个一晌午都在蔡家,回来就忙着干活,都没出去,自然也不知晓。


    陈尧之听到心中有些安慰,“那就好,想来那对母子有了银钱傍身,往后日子也好过些。”


    赵家婶婶虽然不识字,但都听旁人说了,把处理好的鸡放到一边,“银钱是多,可那卓娘子这些年的苦楚是无人能替的。”


    沈嫖买回来的排骨是让郑屠夫剁好的,先泡到水中,顺着接话。


    “在以为官人命丧后,还能扛起孝顺公婆,照顾孩子的责任,以此可见她心地善良,在得知真相后,又能不远万里来到汴京到开封府告状,可见她心性坚韧。若是心性差一些的,这哪一关都不好过。这样的娘子,过去这一关,我信她往后都是好日子。”


    而且若不是储君不在开封府,说不定此事解决得会更早,她带着孩子的这一月的苦楚也不会有。


    沈郊听着点头,“阿姊说得对,很多事情已经发生了,最后能依靠的也只有自己,旁人能帮一时,却不能帮一世。”


    “此去邕州山高路远,天气难测,请他务必死在路上。”柏渡笑着说完,他可不管那么多。


    赵家婶婶和柏渡看法一致,极力称赞,“柏二郎以后一定是个好官。”


    柏渡觉得赵家婶婶很有眼光。


    沈嫖看他这般洋洋得意,也不管他们了,把泡好的花椒和干辣椒都塞到鸡的肚子里,然后封上口,再放到陶罐中,里面放入各种香料,还有酱油上色,冰糖提鲜,倒入温水没过鸡,直接放在炉子上开始炖煮,然后才开始做焖面,面醒好后擀了两锅排的面条。


    因为人多,做得也多,就直接用的食肆里的大地锅,热锅凉油,再把排骨放进去,煎制得两面金黄。


    赵家婶婶抢着来烧火,她平日里看大姐儿使唤二郎烧火,都觉得不好,读书人就不能这么干。


    沈嫖拿着锅铲时不时地翻着排骨,其他四个人都站在一旁看着,本还说些事情,闻到冒出的香味后,就都安静了。


    沈嫖把排骨煎制好后,才倒上水,要比没过排骨多一些,因为排骨要炖烂。另外小锅里开始蒸面条,这会麻椒鸡也已经开始把大料的香味煮出来了,但随着香味的还有又麻又辣的味道。


    “天哪,这个好香,我一会倒要看看这个麻椒鸡是多好吃。”柏渡围着炉子转了几圈。


    陈尧之还是头回参与到这样的场景中来,一开始还不自在,现下觉得确实热闹,他理解了柏兄一日日地往食肆里跑。


    沈嫖等着面条熟的时候,又看碗里还有一块,晌午包包子剩下的豆腐,她顺手用壶里的热水倒到盆里,泡一把绿豆粉丝,做个下邳豆腐卷,再和上一小块面,面要和的软一些,就是加水多一些。


    下邳豆腐卷其实从三国的时候就有名了,最开始外面就是用的豆皮,里面放的是猪肉馅,后面慢慢演变,里面包的就是下邳的豆腐,到现代也有些不同,里面只需要放豆腐少量粉条以及葱花,用盐和五香粉简单调味,铺在擀薄的面皮上,再卷起来,保证每层里都有馅,再切成小块,在平底锅里煎制。


    沈嫖都制作好后,拿出平底锅放到炉子上,把小小的豆腐卷铺在锅上,下面放油,下面煎熟后,再翻面煎制,她还在上面打上两个鸡蛋,把翻过来的豆腐卷放在鸡蛋上,鸡蛋遇热油瞬间滋啦作响,而鸡蛋卷放到上面,很快就融为一体,熟透后铲出来。


    柏渡十分有眼色劲地递过来一个盘子。


    沈郊看他一眼。


    沈嫖用锅铲铲出来一盘,豆腐卷已经变得两边金黄,豆腐和粉丝馅已经露出来,翠绿的葱花被油催发出特有的香味。


    “跟婶婶你们几个先垫一下。”


    柏渡端着一盘稳稳当当的,又洗过几个碗,拿上几双筷子,很听话地先递给赵家婶婶。


    “婶婶辛苦了,夹一个。”


    赵家婶婶看着那外面金黄的,还有葱花的香味,“谢谢二郎,我来一个。”


    沈嫖总共做得没多少,也就二十多个,刚刚第一锅有十多个,做这个也很快,不到半刻钟就能好一盘。


    “阿姊,你也尝尝。”


    沈嫖看着柏渡递过来,“我先不吃,还多着呢,你们吃吧。”


    这会几个人才放到桌子上,每人碗里夹了两个,也都不坐下,就端着小碗站着。


    陈尧之没见过,吹过咬一口,外面又脆又香,里面则是嫩滑的豆腐,又带着葱花的清香。


    穗姐儿想起上次吃过的水煎包,也是这么煎的,但是这个馅料直接漏了出来,太烫咬过一口,又迫不及待地再咬第二口。


    屋内一时很安静,也没人说话,沈嫖又把第二锅铲出来,放到盘中,自己也尝一个,还算不错,里面一般用的是细粉,但她用了绿豆粉丝代替了一下,小葱和豆腐是最佳搭档,她之前一口气能吃七八个。


    “都吃完,别剩下。”


    柏渡嘴里吃着直点头。


    沈嫖把蒸好的面条盛出来,抖搂散开,再盖在排骨上面,用汤汁浇过后,再放到篦子上重新蒸过。


    一刻钟的时间,每人盛出来一碗,每根面条上吸上了酱汁,排骨炖得软烂。


    沈郊用布垫着,把陶罐搬到桌子上。


    沈嫖用铲子和筷子,一同把已经炖得完全入味麻椒鸡捞出来,一整只鸡都是酱油色,冒着热气,晾过后,用手轻轻掰开。


    鸡撕开后,肉质水润嫩滑。盘中还散落着麻椒和辣椒。


    “好了,吃饭吧。”


    柏渡刚刚就很期待,没想到最后一只鸡是变成这样的,先夹上一块肉放到自己的面条上面,入口是嫩滑的口感,但还没过一瞬,就是极强的麻辣味。他又多吃两口面条,面条筋道,被排骨汤汁浸润。


    沈郊不太能吃辣,他只好选一小块,但这个麻味,却格外上瘾。


    第70章 热辣滚烫串串香配鸡丝拌面


    “如此好心肯定没憋什么好话”


    麻椒鸡重点在于麻, 要麻得有滋有味,而不是只有麻味。


    把麻椒和辣椒放在鸡的肚中,料先被大火猛煮,再被小火慢炖, 透出的麻辣味再逐渐渗到鸡肉中, 鸡肉嫩滑且紧实。


    沈嫖夹了一块鸡翅,麻辣咸香, 上面的一层油亮更是诱人。


    陈尧之哪里吃过这种饭, 他本来就被豆腐卷的做法就惊艳到了,新出锅的豆腐卷煎得外焦里嫩, 外面还有鸡蛋, 越烫越好吃, 一口焖面下去更是满嘴留香, 排骨炖出的肉汤就这么吸到了面中,排骨轻轻一咬就脱骨,又不会影响吃相, 他都想一头扎进碗中不出来。


    沈郊起身拿过一咕噜蒜瓣,剥好几瓣递给阿姊和穗姐儿,还有赵家婶婶, 没剥皮的分给两位好友。


    “阿姊说,吃面和蒜瓣最相配。”


    柏渡拿起来随便剥一下,大口吃起来,确实蒜瓣的辛辣味道, 真的更配焖面,阿姊说得都对, 麻椒鸡更是香得入骨。


    陈尧之本想开口称赞一下, 但抬起头只见饭桌上没一个人说话, 大家都在各自吃各自的,他也干脆吃得更大口了。


    他也继续吃焖面,再吃些麻椒鸡,阿姊盛得这碗满满的,本来还以为自己吃不完,吃到最后,觉得还有些不够吃。


    赵家婶婶还没吃过这样做的,自己吃完后端起一碗给自家大郎送去,想说她家大郎这些日子吃着大姐儿做的饭,人都胖了。


    “大姐儿,那我先回去了,等到半下午再来给你帮忙。”


    沈嫖应下,“行,婶婶也可在家歇歇,今日不是有几个孩子在,都能帮我干。”晚上也不忙。


    赵家婶婶看这几个孩子,也笑笑,“也是,这孩子们都是能干的。”


    柏渡点点头,“婶婶放心,我们绝不会偷懒的。”


    赵家婶婶现下十分喜爱柏二郎,这虽说是贵人家的孩子,又是读书人,可一点都不生分,就跟她们平头百姓一样,让干啥干啥,最重要的是跟她看法一致,都巴不得那负心汉死掉。


    “婶婶信你的。”她十分肯定地应声。


    陈尧之对柏渡的沟通能力已经见怪不怪了,他总是容易取得很多人的信赖,沈兄说得不错,御史台舍他其谁,那些状由他告再好不过了。


    沈嫖吃了大半碗的焖面就饱了,焖面看着不多,其实最能顶饿,做过饭的都知道,焖面比做汤面时用的面粉都多。


    穗姐儿也只吃了半碗,她先前还先吃两块豆腐卷,还啃几块肉。


    沈嫖给倒上热水,里面什么都没加。吃碗面再喝口水,现下是最舒服的。


    三个人还在吃,最后一锅焖面一点没剩下,麻椒鸡也是如此,又一起清洗碗筷。


    沈嫖照旧给他们提过去半壶热水,再兑些凉水,泡上皂荚,清洗起来格外方便。


    柏渡和陈尧之蹲在一起,倒是发现他擦洗时非常熟练,“我原还以为你不会做,想教你呢。”他就是在阿姊家中学会的。


    陈尧之听到笑笑,他在家中也是做习惯这类活的,他父母是在内城经营一个茶摊,他又是家中老大,旬休回家时总会多做一些,毕竟平日里都是在家的弟妹在帮忙。


    “家中常做。”


    三个人干活越来越有样子,沈嫖省了很大的劲,结果刚刚清洗干净,食肆内地也擦过,炉子都放到原处,外面就又飘起了雪。


    沈嫖干脆又提出来一个炉子,就放在食肆门口,开着一扇门,算是别样的围炉煮茶吧。


    程家嫂嫂刚刚又去干活,月姐儿就来食肆了。


    月姐儿也知晓是二哥哥回来了,只是再见到柏二哥哥也十分习惯,可这又多了一位陈大哥哥,她见礼后就和穗姐儿一起玩,见到雪更是开心,和几个巷子中的其他孩子,去蔡河上面一起滑冰,抽冰尜了。


    沈郊和陈尧之还在一起讨论过晌午写的那篇文章。柏渡并不想参与,干脆坐在门口烤火吃茶,听着他们口中冒出的一个个字句,越听越困。


    “阿姊,晚饭吃什么?”


    沈嫖剥出一个烤得热乎乎的橘子,听到这话转头看他,瞧着都要睡着了,还在问吃什么。


    “吃串串香。”


    她吃瓣甜滋滋热乎乎的橘子,笑着答他,又转头看看陈尧之,不说原主,她是头回见陈尧之,怎么样也要做顿好的,而且还下着大雪,吃这个也不拘束,也符合年轻人的想法。


    柏渡听到后就眯瞪着睡着了。等到再睁眼,就觉得有人在叫他。


    “沈兄,干什么。”


    沈郊看看指指外面,已经是白茫茫一片,“阿姊说要准备晚上的晚饭,让我们出去买些食材,你都睡快一个时辰了,我们不得把你喊醒。”


    柏渡才反应过来,又看自己身上还盖着的有毯子,肯定是阿姊给他盖的,窝在这里睡得实在太舒服了,一点不冷,外面的叫卖声也不觉得嘈杂,反而催眠。


    “我昨日一夜没睡,实在是困。”他昨日归家后见过大嫂嫂和大哥哥,就让小厮去联络小报的人,又三更出门跟人详谈,后来就是和沈兄见面。


    沈郊知晓所以一开始见他睡着才没叫他。


    “那走吧。”


    柏渡隐约听到自己睡前问过,“什么是串串香啊,阿姊。”他想到晚饭立刻精神抖擞。


    沈嫖在配做串串香的底料,炒个香辣的,汤底就用鱼头来炖。“等我做出来就知道了,二郎,记住我刚刚让你买的东西了吗?”


    沈郊应声,“还是咱们吃辣的暖锅去过的巷子,我知晓的,那鱼丸等我们回来再处理吧。”


    沈嫖也不着急,现在时间还早,主要还是想先把楼上来吃暖锅的给人准备好,“我还要做鱼糕,你一会再多买几条鱼,要肥硕一些的,若是能宰杀好就更好了。”


    柏渡一拍胸脯,“阿姊,这个包在我身上。”他家有卖鱼的铺子,还有好些河鲜呢。


    俩人拿着银钱,直接出门,虽然下着雪,但街道上撑伞的也没几个。


    陈尧之在家里给阿姊帮忙,他干得多,话又少,做起事来很是沉稳。


    沈嫖跟他说如何挑鱼刺的,说完后还站在旁边看了一会,见他专注地做得一丝不苟,怪不得他在书院还是斋长。


    “等你们走时,我也多备些给你们带去书院,交年书院也没放假。”


    陈尧之坐在凳子上听到这话,就想起之前沈兄带来的吃食,“多谢阿姊,我们书院到交年时会一同祭灶神,每个斋舍都是各过各的,也相当热闹,到时也会一起买些吃食一同欢乐。”


    沈嫖听到这里点头,她有听二郎回来说过,书院中有许多学子都来自全国各地,他们不仅仅是平日的假期无法同汴京的学子一样回家,就连正旦的三日假期也不会回家,都留在书院度过,所以学子们有些出去读书几年的失去联络,这在古代很正常。而有许多求学的学子一旦失去联系,若是能高中,家人收到的是喜报,若没有,也可能会收到信件,最差的就是失去了性命。就如同卓娘子想的那般。


    她想着这些,是真的切实地体会到那句,古代是车马慢,传信也不便利。


    “幸好咱们住在汴京。”


    陈尧之也这么觉得,外地的学子们是真的辛苦。


    沈嫖把做串串香的底料炒好盛到盆中。她底料是用葱段,芫荽和蒜末一起过油炸过,又放入麻椒干辣椒,再放入豆瓣酱,这样的底料包含了麻辣味还有酱香。又把鱼头也炖上,是直接用柴火来炖的,五个鱼头都比较大,在大锅里炖煮更方便。


    沈郊按照阿姊的嘱咐,要买鸡爪、鸡翅、郡肝、鸭肠、面筋、竹笋之类的,大概有二十几种。这些都买齐全后,柏渡直接让马车去自家的鲜鱼铺子。


    “今日有虾吗?来一兜,处理干净。”


    鲜鱼铺子管事的掌柜姓常,他与东家的二郎并不熟悉,他多是把账给大娘子看的,但也知晓他,早些年听闻有些不学无术,近一年改正不少,不知为何又研究起吃食来了。


    “好嘞,二郎稍等。”


    他叫伙计鱼捡大的拿,虾当然也是,虽然漕运现在停了,但铺子里依照往年的经验来,都有提前储备的,不然到年节拿啥来卖。


    柏渡没一会就见到伙计提着两兜的鱼虾,处理得都很干净。“谢过常掌柜,我先走了,你自跟大嫂嫂报账吧。”


    常掌柜听着不停地点头,忙将这位二郎送出去。


    沈嫖在家中已经把这五条鱼的鱼丸都做好了,宁娘子也把羊肉送来,一进来没看到沈二郎也没见到柏二郎,就瞧见一个新面孔。她多问两句,才知是二郎的同窗。


    “那你忙,我先回了。”回家的路上正巧碰见沈二郎和柏二郎,感慨,若是她家大郎以后也能这般出息就好了。


    三个人回来正好把暖锅帮着摆上,因为楼上有客人,沈嫖把备好的食材都端到堂屋里去。


    “这么多都买来了,怎还有虾?”沈嫖拿出来准备清洗,再串成签子。


    柏渡已经撸起袖子准备好了,“阿姊,这虾是我家铺子中卖的,我还想吃上回的叫作虾滑的。”


    沈嫖想起上回的虾滑,确实是自己做得更好吃,“你不怕累了?”


    柏渡摇摇头,打虾滑累还能有做文章累吗?为了吃他都能努力做文章,还能怕这个。


    “好,那我来给你们分配一下活。”沈嫖把食材怎么洗,怎么切,再怎么串签都告诉他们。


    三个人都去忙起来。


    穗姐儿和月姐儿看天快黑了,俩人和小伙伴们告别,就直接回家来了,结果俩人一进到院中,就看到这么多食材。


    “阿姊,有什么是我能做的。”穗姐儿看着都觉得新鲜,月姐儿也跟着询问。


    沈嫖这会是真的找不出适合她俩的活,在炉子旁边串签子,虽然不冷,但容易扎手,而且还需要一些力气,她俩太小了。


    “你们俩先歇着,一会帮着准备烧火吧。”


    穗姐儿和月姐儿也没闲着,就看看三位哥哥们都需要什么,她们帮忙拿一拿。


    外面已经下得白花花的一片。


    沈嫖给鱼糕表层抹上一层鸡蛋液,这样蒸出来的鱼糕表面就是金黄的。她让穗姐儿和月姐儿到厨房里烧火,正好也暖和,盖上盖子。她看到桌上还有一块包着油纸的没打开,打开后看到里面还是一大块的鸡胸肉,拿出来清洗干净,这么一大块漂亮的鸡胸肉,想着到厨房里和上一块面,然后盖上。一会吃串串香,吃得又辣又热乎的,而且还若是吃不饱,再来一碗鸡丝凉面,清爽又解腻。


    前面食肆里的客人也如约而至,沈嫖只需要接待一下,他们就自行上楼去吃了。


    “陶四郎君,邹二郎君,也是有好些日子没见了。”沈嫖看他们是骑马来的,头上身上都落满了雪。


    邹远是好些日子之前就让小厮来定位置了,结果每日都有人,这才耽误到今日,其实也是前些日子没心情来吃,家中接到消息,大哥哥和储君生死未卜,后来幸而蒋大人带人赶到,现下两浙路那边的事情也算顺利,虽说年节赶不上回来了,但开春肯定能回来的。


    “沈家阿姊也好久不见,家中事忙。”邹远和陶谕言都抱拳见礼。


    邹远这边话音刚落,好像就听到有柏渡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他们是在禁军任职,还去庆州剿匪,一时也不知晓书院何时放假。


    “那我们就先上去了。”他也不好多问,柏渡那小子,只要不在储君面前胡说,一切都好说。


    沈嫖伸手请他们上楼。


    邹远和陶谕言俩人到屋内落座,斗篷摘掉,打打身上的雪花,练武之人里面穿得都单薄,倒也不冷。


    “还是樊楼的酒,真是有些日子没坐下来好好吃一顿了。”陶谕言倒上两盏,一口下去,醇香绵密,又一口热乎乎的羊肉,裹着麻酱的又嫩又香。


    “今日颍川侯的事情听闻了吗?襄王府和官家一起问罪,他丢了皇城司的职位,官家就安置了康元齐大人的外甥顶上,谁不知他的外甥是襄王的人,可见官家已经在给储君扫清障碍了。”


    邹远也知晓形势,关于立储之事,他们定国公府向来不掺和。


    “我父亲回家时说过,储君此次巡查各路清扫南方的富豪,土地在百姓手中的太少,百姓怎么可能过好日子。”


    陶谕言也听闻了,官家父子一个在朝堂,一个在民间,联手而治。


    “就是不知颍川侯的事是谁做的,下手干净利落,到现在也没什么头绪,开封府的人是储君亲自选的,又遭到储妃问责,现下嘴是最紧的,昨日人被送去后,今日就发生了这事,到现在谁送去的,一点风声都没有。”


    邹远却很高兴,“不管谁做的,都是好事,依我看还是汴京好啊,热闹,每日都有每日的热闹瞧。”


    沈嫖看楼上食客都已经到齐,前面食肆还是只留一扇门,然后就到后面院中,堂屋桌子的筐中,已经串满了,摞得高高的,有鱼丸,还有一整大块的面筋,冻豆腐,院里的白菜,大虾,鸡爪,郡肝,豆皮。


    “差不多了,我把鱼糕切一下,咱们也开饭。”


    三个人虽然一直忙到现在,但听到阿姊的话是真的高兴,这么新奇的玩意,他们想着肯定比之前都好吃都好玩。


    沈嫖把蒸好的鱼糕端出来,倒到案板上,用刀切成片,一根签上串一个,个个嫩白有弹性。虾滑是放到外面冰冻了一会,这会也冻成了小块,而且芯里也没那么硬,正巧签子可以插进去。


    炉子打开,上面放上一个大陶罐,又把炖的鱼汤倒进去,再把底料也加入,本浓白的鱼汤瞬间就变得飘满红油。


    穗姐儿看着这一锅,立刻转头就看月姐儿,俩人笑得眼睛弯弯。


    柏渡还算是见过一些世面的,上回的黏黏糊糊的麻辣烫,他都念念不忘,里面吸满汤汁的油条,还有虾滑,他辛辛苦苦打出来的,但这回更是不一样。


    陈尧之是彻底惊呆,因为他看到阿姊直接把串好的签子有食物的部分放到下面,炉子上的火这会也到最旺的时候,烧得红彤彤的,屋里就更暖和了。


    沈嫖还准备的蘸料,有干料,还有麻酱,芝麻油的。


    柏渡立刻就拿起自己的小碗过去开始调小料,他现在已经是很得心应手了。


    “尧之兄,我来教你。”他问,“你爱吃麻酱还是芝麻油的?”


    陈尧之哪里吃过,两种的区别都不知晓,只无语地看着他。就知道他这么好心没憋什么好话。


    柏渡见此立刻就小人得志一般地笑起来,嘿嘿,他都吃过。


    沈郊在旁边听到,一把拉过人,“尧之兄,别理他,我来告诉你。”


    穗姐儿和月姐儿也各自调各自的,穗姐儿爱吃辣的,而且她也想试试芝麻油的,就调了两份。


    沈嫖等他们先调,不过看到穗姐儿给自己调了两种,觉得穗姐儿可算是被自己带出来了,还知道都尝尝,不错,十分聪明。


    沈郊把自己的那碗放下,“阿姊,你吃什么样的,我来给你拌。”


    “我自己来就行,你们坐下吧,有些好熟的马上就能吃。”沈嫖拿起自己的碗,她要蘸干料,吃起来麻辣鲜香。


    一个炉子放在中间,因穗姐儿和月姐儿正好也小,大家也差不多能正好围着坐下。


    陈尧之看着冒着热气的锅,又看看身边坐着的两位好友,他想他会记住今日,他不仅见到蔡大家,得到他的指点,解开困在心中的迷惑,又能一起吃这么多好吃的,而外面此时大雪正簌簌而下。


    他是家中长子,爹爹阿娘对他期望颇高,他又困在两位好友的光芒之下,这些都压在自己的肩上很长时间。可现在好像那些也变得没那么重要。


    沈嫖见他们几个也不知道这串串香何时能吃,就先选出来已经熟过的鱼丸,鱼糕,还有面筋之类的,每人先分一串。


    “吃吧。”


    柏渡已经迫不及待了,虾滑又嫩又有弹性,这么说吧,他吃多少回都不会吃腻的。


    沈郊分到的是一块吸满汤汁的大面筋,他又在自己盘中蘸过麻酱,一口下去,各种汤汁都在自己口中,有鱼汤的鲜香,还有各种料的麻辣,面筋虽然被煮软,但还是很筋道。


    穗姐儿和月姐儿都吃的是鱼糕,她俩烧火蒸出来的,都一直期盼着。穗姐儿先吃油碟,这个鱼糕她也是第一回吃,没想到这么鲜嫩,而且还紧实,和鱼丸的紧实还不一样,又辣又香的,重点是很烫。


    “阿姊,鱼糕好好吃。”她说完又赶紧夹起来自己小碗中剩下的半个,一口就吃完了。


    陈尧之吃的是郡肝,他其实也没分清,但就知道小小的一块,有近乎弹牙的筋道,而且很入味,吃完后吸口凉气,有些辣,但已经迫不及待要吃下一个了。


    沈嫖拿起的是嫩笋,嫩笋被烫过,又脆又鲜,确实美味。她觉得唯一不完美的地方就是没办法吃到牛肉,牛肉取里脊肉,下锅烫熟,嫩滑又好吃。


    “除了鸡爪和鸡翅没熟,其他的应当都能吃,自己拿着吃吧。”沈嫖看也到火候了,甚至把炉子下面的通风盖稍微盖上一些,这样火虽然也有,但不会这么大,这样就能慢慢地咕嘟着吃起来。


    柏渡尝到郡肝后,眼睛都亮了,又拿出一串来。


    “阿姊,这个是什么,真好吃。”


    “鸡鸭事件。”沈嫖说的是汴京中的称呼,他们常常是把家禽的内脏统称为事件。


    柏渡听完后只连连点头,“实在好吃。”


    陈尧之刚刚也吃了这个,但没想到是事件,汴京很多人都不吃事件的,但刚刚串起时,也见到过许多事件,偏偏不起眼的东西,又做出这么美味,就像是那鸭肠,涮过后脆爽好嚼。


    这次准备的虾也多。


    柏渡最爱吃的虾滑,还是那个味道,又弹又有嚼劲。


    穗姐儿也吃了一口,怕太烫,就鼓起嘴吹下,然后先吃一半,她也爱吃这个虾滑。


    一锅几个人吃得热火朝天的,慢慢地身上也冒出汗来。


    沈嫖吃完一串海带后起身到厨房里,把面条擀出来,下锅煮熟后捞出放到凉水里,然后端着放到门口,这样会更凉,她醒的时间本来就久,这样做完会更有弹性。


    她回到堂屋内,看个个吃的辣的都在喝水,“我刚刚做了凉面,给你们每人拌一碗?”


    陈尧之吃辣的能力还不如沈郊,现下也顾不上有没有礼仪了,只点头,“我要,谢谢阿姊。”他想着有面配着,就和晌午一样,起码不会那么辣。


    沈嫖点头,“行。”


    每个碗里捞出两筷子面条,这会也没黄瓜丝,择一些菜叶子,本就能生吃的,也不用烫熟,再把鸡胸肉撕成丝铺在上面。


    “来端面条。”几个人都应声起身到厨房里端饭,“拌麻酱吃的,你们自己调吧。”沈嫖嘱咐他们两句,毕竟别说陈尧之没吃过,就连穗姐儿也是第一次在冬日里吃凉拌面。


    沈郊拌好后坐下第一口就觉得好吃,刚刚吃过串串,有些辣,吃得也热,但这一口清爽又筋道的凉面下肚,瞬间觉得十分解燥热。


    陈尧之已经吃出嗦粉的感觉,每根都细滑弹爽,裹着麻酱的香味,他看下锅里,也不觉得太辣,还能继续吃。


    穗姐儿和月姐儿都是各自一筷子的面条,她们俩已经吃那么多串,这面条吃完,正好收尾。


    果不其然,俩人吃完面条,就放下了碗筷,“阿姊,我们吃饱了。”


    沈嫖拿出来帕子给她们俩都擦擦嘴,“那去玩吧。”


    月姐儿还有些遗憾,她其实还想吃串串,阿姊说得没错,每串都很香,但是她实在是吃不下了。


    柏渡觉得阿姊是个天才,居然冬日里,而且外面飘起大雪,能想起做冷面来吃,其实夏日里汴京人多吃冷面,凉粉,但没想到冬日围着炉子吃冷面竟然别有一番风味。


    “真香。”


    沈嫖把自己的面条吃完,又吃两根串,也吃不下了,喝口茶水。“你们慢慢吃,面条还有。”她搬着凳子坐到一旁去。


    三个人点点头。


    沈嫖听到门口似乎有人敲门,但想一下时间,不像是楼上的客人已经用完饭了啊,先应声后才到食肆中。


    门外是一个男子,身上落满了雪,他手中还拿着一封信。


    “敢问这里可是沈郊家中?”


    沈嫖点头,“我是他阿姊,有何事?”


    男子双手奉上,“有位娘子托我把这信给沈郊和柏渡两位郎君。”


    沈嫖把信接过,“那位娘子你可认识?”


    男子摇下头,“我是汴京的闲汉,这位娘子是在大街上给的银钱雇的我,那我就先告辞了。”


    闲汉是汴京专门帮人跑腿帮闲的人。


    沈嫖拿着信往屋内走。


    “外面一名闲汉送来的,说是一位娘子让他送的,给你们俩的。”


    沈郊把自己手中的签子吃完放下,接过信来。


    “柏兄,给我们俩,我们俩一起看。”


    柏渡正在吃鸡爪,煮到现在已经变得软趴趴,又入味又好吃。


    “沈兄看吧,告诉我意思即可。”


    沈郊见信封上也没有署名,打开后才确定是谁写的,卓家娘子,昨日看过她的诉状,字体端正有力道,一看就不是一日之功。他静静看完。又看阿姊也看着自己。


    “是卓家娘子所写,我昨日并未告知她我叫什么,只说了姓氏,后来到了开封府,柏兄为了让开封府能接下这个案子,就自报家门,我也说自己是太学学生姓甚名谁,她在信中写,今日晌午就收到了颍川侯的赔付,又知道彭晋已经被判了流放,心中事已解,但想感谢我们俩,就问开封府的鲁判官,鲁判官被多番恳求,才告知她的,她也不敢登门拜访,怕自己给我们惹来麻烦,所以就写了一封信,表达谢意,还告知她的去向,说老家已经无人惦念,只带着孩子到杭州,有钱财傍身,她再开个铺子,雇些伙计,也能度日,还说本想赠予钱财,但钱财颇轻,等她在杭州安顿下来后,事情平息后,会再给我们来信,多加感谢。往后若有事,她愿意以命相谢。”


    柏渡吃完后忙接来信件看上一二,“她果真心有盘算,去到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祝愿她日日开怀吧。”


    沈嫖也接过来信看过,怪不得沈郊会提及她的字,果真是格外漂亮,想来她自幼也是读书习字的。


    陈尧之听闻把自己的冷面吃完才开口,“就如阿姊所说,她心性坚韧,定能好好过自己的日子的。”然后又拿起一串吸满汤汁的面筋,大口吃着,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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