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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3

    第六十一章 晚安,我的大明星


    周宴安转型成导演的道路不算顺利, 还没开机就先病了一场不说,原本定下的女二号也因为有了更好的选择临时退出。


    女二号的戏份不算太少,临时海选找演员又要耗费不短的时间, 开机的事情就这样被耽搁了。


    “要不我给你想想办法?”温棠工作室里,她正被化妆师涂上亮金色的眼影, 睫毛也被刷的细密, 像小扇子一样。


    化妆师童心和她合作许久,早已熟悉,近几日周宴安常来借地办公, 她说话也多了几分随意和大胆。


    “晚上慈善晚宴,两位不一起去吗?”今日只叫她来化了温棠的妆容,她在工作室看到周宴安还有些奇怪。


    圈内人比圈外信息灵通不知多少, 童心早就知道两人在一起的事情, 现下倒有些好奇周宴安怎么不和温棠一起参加晚宴。


    温棠先前没问过他的想法,收到邀请的时候两人还在闹别扭, 现在嘛…


    “周宴安,一起去啊!”


    周宴安下意识地反应就是拒绝, 许久不出现于人前,他已经不适应这样觥筹交错的场合。


    温棠的妆容已经快进行到尾声,最后一笔眼线勾勒完毕, 她微微侧身,方便童心为自己做头上的造型。


    “慈善晚宴人多, 说不定你能找到合适的女二号呢, 真的不去吗?”


    周宴安思量再三还是摇了摇头,晚宴人太多,温棠去的又是娱乐圈时尚圈齐聚的名利场,踩高捧低严重, 他去了她还要分心关照他,不如不去。


    “不去啊。”她装作失落的低头,睫毛垂下扇形的阴影。


    温棠状若无意的和童心提起了最近很是红火的乐队,“YFT的组合听说今晚也要去,里面的舞担还挺帅的。”


    舞担?


    周宴安没抬头,但注意力已经集中在了温棠身上仔细的听着她的每一句话。


    童心从善如流的点头,“是啊,跳舞跳的很好,人也谦虚,我前阵子给他做造型的时候,他还叫我姐姐。”


    “姐姐啊…”温棠若有所思的拖长了声音。


    “温棠。”周宴安立刻出声打断两人的对话,“我要是去的话,现在还来得及吗?”


    温棠和童心对视一眼,交换了个胜利的眼神。


    “当然来得及,我工作室就有西服,刚好让童心给你上个粉底。”


    周宴安直觉不对,但已经来不及了,手里的剧本被温棠直接拿走,连人带轮椅的被推到了镜子面前。


    “放心好了,这次慈善晚宴,关注度不高,流不出几张照片的,大合照你只要不上台就行。”温棠从背后抱着他脖颈,拍了拍他的侧脸,起身蹦蹦跳跳的就进了屋里拿出一套早就订做好的西装。


    发型被童心简单的用发胶抓了几下,脸上拍了一层轻薄的粉底,嘴唇上蹭了一点点温棠刚刚用的那只口红,气色被提亮之后,周宴安似乎又有了往年的风采,多了点意气风发。


    “真帅啊!”温棠笑眯眯的托腮看着他,满意的看到周宴安耳垂染上一点红色。


    晚宴七点开始。窗外落日余晖斜斜泼进,橘红色的光晕落在温棠纯白裙摆上,像镀了层暖金。


    她弯腰替他整理袖口,指尖无意间擦过他手腕。周宴安垂眸,看她睫毛在夕阳里染成浅金色,随着眨眼轻颤。


    窗外传来几声归鸟啼鸣。远处城市华灯初上,霓虹与天光交融。


    “这次不是别人穿过的衣服吧。”


    话音刚落,他小腿就被她轻踹了一脚,“特意按你的尺码定制的,不许污蔑我。”


    周宴安轻笑一下,难得见她窘迫的样子,想要拿旧事调侃的心思也淡了几分。


    现在这样就很好很好,过去的事情…


    就都过去吧。


    …


    晚宴设在北京顶级酒店,到达时,门口已经停满了豪车,闪光灯倒是不多,入场有限制,并非所有的媒体都能收到邀请。


    温棠先下车,转身等周宴安。司机从后备箱取出折叠轮椅展开,她俯身要扶,周宴安低声道:“我自己来。”


    这动作他练了很久——手撑车身,借力侧身,右腿被左手捞过位置,稳稳坐进轮椅。


    温棠站在一旁,等他坐稳才轻轻拍手,“周老师进步神速啊。”


    周宴安抬头看她,“不能给你丢脸。”


    进门时,温棠自然地走在他轮椅侧后方半步,既不远也不近,是个随时能伸手的距离。


    宴会厅金碧辉煌,人声嘈杂。温棠一现身,立刻有数道目光投来,随即落到她身旁的周宴安身上。


    探究、打量、好奇。


    周宴安背脊微僵,温棠的手轻轻搭上他肩膀。


    “说好的不给我丢脸,不许紧张。”


    周宴安失笑,抬手覆上她手背。


    温棠泰然自若,笑容明艳的朝几个熟人点头致意,有人过来打招呼,她熟稔的将话题从周宴安身上引开,在名利场如蝶穿花的样子倒真有几分像剧本里的沈红蝶。


    YFT的舞担确实来了,年轻男孩染了头银发,在人群中很扎眼。他远远看到温棠,眼睛一亮就要过来。


    周宴安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敲了敲。


    温棠余光瞥见,忍着笑捏了捏他手背:“醋坛子。”


    “没有。”周宴安矢口否认。


    “哦?”温棠挑眉,“那我去跟他聊两句?听说他舞跳得特别好——”


    “温棠。”周宴安拉住她手腕。


    “嗯?”


    “我腿麻了。”他面不改色的扯谎。


    温棠噗嗤笑出声,弯腰凑近他耳边:“你看我像傻子吗?”


    他腿早八百年前就没了知觉,现在跟她说腿麻?


    两人正低声说话,忽然有人端着香槟杯走过来:


    “周导,久仰。”


    是个生面孔,三十来岁,穿着得体,笑容恰到好处。


    “我是星耀的制片,李程。一直很喜欢您以前的戏。”


    周宴安颔首:“您好。”


    李程寒暄两句,话锋一转:“听说您最近在筹备新片?女主角定了温老师,女二还在选?”


    温棠挑眉。消息传得真快。


    周宴安神色不变:“是,还在物色。”


    “巧了,”李程笑道,“我们公司刚签了个新人,科班出身,形象气质都很贴合您戏里那个角色。要不…改天约着见见?”


    周宴安与温棠对视一眼。


    “可以。”他点头,“稍后我助理联系您。”


    李程心满意足地走了。


    温棠等那人走远,才低声问:“真打算见?”


    “看看无妨。”周宴安转动轮椅,“不过星耀的人…你应该熟悉”


    “听说过,不算熟。”温棠推着他往休息区走,“但李程这人…风评一般。”


    “嗯。”周宴安应了声,“先接触看看。”


    两人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温棠去取饮品。周宴安独自留在原地,目光扫过全场。


    忽然,他视线定在某个方向。


    宴会厅另一头,陈东升正与人谈笑风生。似乎是察觉到目光,他转过头,与周宴安视线撞个正着。


    陈东升笑容淡了些,遥遥举杯。


    周宴安没动。


    他只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陈东升也曾这样举杯,对他说:“宴安,合作愉快。”


    那时他们都还相信,电影是最纯粹的东西。


    …


    慈善晚宴以拍卖形式进行。温棠递了个手工玩偶上去——是她早年拍戏时跟剧组奶奶学做的布艺小猫,虽不值钱,胜在心意。


    周宴安来得匆忙,没准备拍品,便打算在场中选件合心意的,高价拍下,权当为山区做贡献。


    拍卖过半,台上呈出一套紫砂茶具。制式古朴,泥料温润,是已故大师的遗作。周宴安目光在上面停了停。


    “喜欢?”温棠低声问。


    “嗯。”周宴安点头,“拍下来放茶室。”


    起拍价五万,周宴安举牌:“十万。”


    “十五万。”斜后方传来声音。


    周宴安回头,是陈东升。他举着牌,朝周宴安笑了笑。


    “二十万。”周宴安再次举牌。


    “三十万。”陈东升紧跟。


    场上静了静。这套茶具虽好,市价也就在二十万上下。三十万已超行情。


    周宴安手指在牌子上摩挲了下。


    “四十万。”他再次开口。


    “五十万。”陈东升几乎在他落音的瞬间就跟上。


    温棠皱眉,在桌下轻按周宴安的手。


    周宴安看她一眼,缓缓放下牌子。


    拍卖师落锤:“五十万!恭喜陈导!”


    陈东升起身,朝周宴安这边颔首致意,笑容里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得意。


    周宴安面色平静,只在陈东升转身时,极轻地扯了扯嘴角,温棠却被陈东升那几分得意惹出真火。


    接下来的拍品是套青釉瓷瓶,起拍价八万。陈东升举牌:“十万。”


    温棠不等旁人出价,抬手便道:


    “二十万。”


    陈东升皱眉看了她一眼,加价:“二十五万。”


    “四十万。”温棠眼皮都没抬。


    场上响起轻微议论声,陈东升脸色沉了沉,没再跟。


    拍卖师落锤:“四十万,恭喜温小姐!”


    下一件是幅当代水墨小品,起拍价十二万。陈东升明显有意,举牌:“十五万。”


    温棠指尖在桌面点了点:


    “三十万。”


    陈东升猛地转头看她,温棠回以微笑,点头致意。


    “三十五万。”他咬咬牙。


    “五十万。”温棠声音平静。


    陈东升攥紧牌子,终究没再举。这画作市价不过二十万,五十万已是冤大头。


    “五十万!再次恭喜温小姐!”


    两轮下来,温棠多花了近六十万。周宴安在桌下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不必跟他较真。”


    “我乐意。”温棠偏头看他,“他让你不痛快,我就让他拍不着。”


    她凑近些,气息拂过他耳廓:


    “反正我有钱,这是慈善拍卖,就当捐钱积德。”


    周宴安失笑,手指在她掌心轻轻挠了一下。


    陈东升坐在斜后方,脸色铁青。他本想给周宴安添堵,没成想被温棠反将两军。


    接下来的拍卖,陈东升再没举牌。


    温棠倒也没再出手,只懒洋洋靠着椅背,偶尔与周宴安低声说笑两句,仿佛刚才一掷千金的人不是她。


    散场时,陈东升经过他们身边,脚步顿了顿。


    “陈导破费了,五十万买套茶具,收藏价值不错。”


    陈东升嘴角抽了抽,甩手走了。


    周宴安看着她:“解气了?”


    “还行。”温棠甩甩手腕准备上台拍照。


    “下次提前跟我说,我出钱。”


    温棠弯下腰,笑眯眯的捏住他侧脸,“周老板,心疼了?”


    周宴安耳根微红,别开脸:


    “算了……随你。”


    …


    温棠只把晚宴当做工作中的小插曲,拍下来的字画和瓷瓶都放到了工作室当做摆设。


    严颂颂围着瓷瓶转圈,“这也太贵了!都能买几个我了!”


    “你哪有那么便宜,你可是我的得力干将!!”温棠抱着她肩膀把她视线强行转过来。


    张游从电脑前抬头,“棠棠,慈善晚宴的捐赠你有细则吗?”


    “细则?”温棠被问的一愣,“你要细则做什么?”


    她哪里有什么细则,她又不是主办方。


    张游哀嚎一声,脑门“哐”地磕在桌上,“反黑真的不是个容易事啊!”


    “我申请年底加工资!”她摆出个pose,嘴上说着惨,心里却没太把#温棠抢c的热搜当回事。


    自己姐姐貌美人气高,站个c位怎么了!


    “加!都加!”温棠大手一挥,毫不犹豫,“工作室全员年底奖金翻倍。”


    “!”严颂颂直接蹦起来挂在温棠身上,“我爱你棠棠!!”


    温棠工作室气氛好福利高,五险一金齐全,来了之后很少有离职的,她出去谈资源都是被人羡慕的一方。


    严颂颂高兴的搓手,年底又有能回家炫耀的本钱了,让那些亲戚再对她说三道四!


    话题被岔开,张游神游了一会,看到热搜词条不断往上涨才回神。


    “主办方放的合照里,棠棠你是c位,后面站了个位前年得奖的影后,不少人说你抢c,又被顶上热搜了。”


    做顶流就这点不好,私生活被人关注不说,有点风吹草动就会被免费顶上热搜,然后被冲浪的网友痛骂占用公共资源,温棠都已经熟悉这一流程了。


    她不太想管,甚至准备冷处理,张游却眼尖的在话题里看到一条奇怪的评论。


    [人家温棠都入围柏林电影节影后了,站个c位怎么了?]


    她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定睛一瞅,还是这句话。


    张游想说自己做梦都不敢做这么大,但看对方头像和主页也不像温棠粉丝。本着严谨的态度,她去刷新了一下柏林电影节的官网。


    柏林电影节官网的首页,赫然滚动着最新消息。


    张游瞪大眼睛,手有些抖。页面是德语,但“Wen Tang”这行拼音字母她绝不会认错。


    她点进详情页,手指哆嗦地打开翻译软件。


    “第74届柏林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入围名单……”


    “银熊奖提名……《独白》,饰演者Wen Tang……”


    张游“腾”地从椅子上弹起来,膝盖撞在桌沿上,疼得她“嗷”一声,声音却兴奋得发颤,“棠、棠棠姐!”


    温棠闻声回头:“怎么了?”


    “柏林!柏林电影节!”张游举起笔记本,屏幕朝向她,“你入围了!最佳女主!”


    工作室瞬间安静。


    严颂颂嘴张成O型。


    温棠愣了几秒,伸手:“笔记本给我。”


    温棠接过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德文的官网正文。她点开详情页,鼠标滚轮向下,目光一行行扫过翻译后的文字。


    确认无误。柏林电影节主竞赛单元,最佳女主角提名。


    她放下笔记本,第一反应是点开自己的邮箱。


    姜敏之前提过,他申报柏林电影节时,留了他和温棠两个人的联系邮箱。但她没想到这么快会有结果。


    收件箱里果然静静躺着一封新邮件。


    来自“柏林国际电影节官方”。


    发信时间,是今天凌晨3点。


    温棠点开那封邮件。


    德文与英文对照,格式正式。她直接跳到提名作品与提名者信息——


    “Best Actress(Silberner Bear)……Wen Tang……《Monologue》”


    指尖在触摸板上停了停,她抬眼,看向围拢过来的团队成员。


    “是真的。”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工作室安静下来。


    张游捂着膝盖,眼圈突然就红了。严颂颂喉咙里发出“呜”的一声怪响。


    温棠合上笔记本,深吸一口气,转头对张游说:


    “发官宣吗?现在发吗?”


    张游愣了一秒,猛地扑向自己电脑:“发发发!现在发!立刻发!马上就发!”


    键盘被她敲得噼啪作响。严颂颂终于从呆滞中缓过神,手忙脚乱摸出手机:“我、我联系媒体!不对,先通知粉丝后援会!不对,先……”


    “别急。”温棠按住她手。


    话音刚落,她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姜敏。


    温棠接通,对面是压抑着激动的声音:


    “邮件收到了?”


    “收到了。”


    “好。”姜敏沉默两秒,“恭喜。”


    “同喜。”温棠嘴角弯了弯,“姜导,咱们要一起去柏林了。”


    挂断电话,她抬起头,迎上整个工作室十几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都愣着干什么?”温棠笑起来,“该发消息发消息,该打电话打电话——”


    “今晚我请客,地方你们定。”


    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


    按说“半场开香槟”是大忌,但姜敏已连续几部影片未能入围国际奖项,上一部更是被戛纳拒之门外。《独白》转投柏林本就是孤注一掷。而温棠首次提名国际影后,团队一致认为“提名即肯定”,索性将整个剧组和工作室全员叫出来庆祝。


    一整层酒楼里,温棠和姜敏被拥簇在最中间,姜敏喝了不少酒,明显很高兴,向来不善言谈的人拉着李红梅疯狂夸奖温棠,说她简直是自己的天降贵人。


    温棠挨桌敬酒,好听话听了一箩筐。


    …


    温棠醉了,她是真的高兴,很高兴。


    被送回家时脚下发软,走路摇摇晃晃。周宴安在门口等她,她一见到他,就跌跌撞撞扑过去,一屁股坐进他怀里,手臂缠上他脖子不肯放。


    “棠棠姐,我扶你进去吧……”严颂颂担忧地看着周宴安身下的轮椅。


    “不用。”周宴安声音很淡,手臂却稳稳圈住温棠的腰,另一手转动轮椅,“我来就行。”


    严颂颂站在原地,看着周宴安一手护着怀里东倒西歪的温棠,一手转着轮椅,缓慢而平稳地驶进家门。


    门关上,隔绝了外头的夜色。


    周宴安停在玄关,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温棠整张脸埋在他颈窝,呼吸带着酒气,热热地拂在他皮肤上。


    “周宴安……”她含糊地叫他名字,手指揪住他衣领。


    “嗯。”他应得轻,手在她背上轻轻拍抚,像哄不听话的小孩。


    温棠忽然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里头映着玄关暖黄的灯光:


    “我入围了……”


    “柏林……最佳女主……”


    她说着说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滚烫的要命。


    “我知道。”周宴安用拇指擦过她脸颊,指腹沾了湿意,“李姐打电话告诉我了。”


    “你高兴吗?”她泪眼朦胧地问。


    “高兴。”他低头,吻了吻她湿漉漉的眼角,“比我自己拿奖还高兴。”


    温棠“哇”地一声哭得更凶,脸重新埋进他颈窝,眼泪鼻涕全蹭在他衣服上:


    “我、我其实好怕……怕演不好……怕辜负姜导……怕让粉丝失望……”


    周宴安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酸酸胀胀的疼。他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你从来没有让任何人失望过。”


    “温棠,你一直是最好的。”


    她在他怀里抽噎,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变成均匀的呼吸。周宴安低头,发现她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他无声地笑了笑,转着轮椅进卧室。小心翼翼把她放到床上,拧了热毛巾,一点一点擦掉她脸上的泪痕和残妆。


    温棠在梦里咕哝一声,翻身抱住枕头。周宴安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低头亲了亲她额头:


    “晚安,我的大明星。”


    窗外月色正好,温柔地漫进房间,落了一地银白。


    第六十二章 意气风发


    周宴安电影开机没几天, 温棠就要去飞去柏林。


    她很不解,“明明没差几天,为什么非要在我去之前开机, 搞得我现在还要请假。”


    虽然她这个女主角请假很方便,但并不妨碍她有这个疑问。


    周宴安正摆弄摄像机, 闻言撑着扶手挪了挪。一手扶稳坐垫, 一手伸向前拉住她手腕。


    温棠早发现他特别喜欢皮肤接触——尤其在他有知觉的部位。她顺从地坐过去,抬眼逼视,“是不是因为你怕我拿了柏林影后, 身价起飞!”


    “对。”周宴安毫不犹豫的承认。


    温棠语塞。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干脆。


    “我看过片子,”他手指轻轻摩挲她腕内侧,“你演得很好, 电影完成度也高。你是唯一被凸显的主角…”


    他抬眼, 目光沉静:


    “不是你拿奖,还能是谁?”


    温棠被他吹捧的自信心爆棚, 雄赳赳气昂昂的踏上了飞机。


    第一次带着作品参加国际电影节,她难得有些紧张。柏林电影节的红毯如实说来和国内也没有太大区别, 甚至没有国内关注度高,但这是电影的至高殿堂之一。


    身穿D家的高定,温棠坐下下面看着同样紧张到开始抖腿的导演, 没忍住笑了笑,“要是得奖, 姜导准备说中文感谢词吗?”


    姜敏搓着手, 像是忽然被老师点名,整个人一激灵,“都准备了。”


    对上温棠调侃的目光,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成了乐子, “温棠,我可不信你真的什么都没准备。”


    柏林电影宫的大厅里,灯光渐渐暗下,只余颁奖台上一束清冷银光。


    大屏幕开始轮播《独白》的片段。温棠的侧脸、眼神、一滴悬在睫毛欲坠不坠的泪,在大银幕上被再度放大。


    颁奖嘉宾是德国国宝级女演员玛蒂娜·格拉斯,她展开手中信封时,全场寂静。德语发音通过同声传译耳机传入温棠的耳中:


    “银熊奖最佳女主角——”


    停顿。镜头扫过五位提名者的脸庞。温棠看见大屏幕上自己的特写:她微微抿唇,背脊挺直,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淡的阴影,只有交叠在膝上的双手,指尖微微发白。


    玛蒂娜抬起头,清晰的念出:


    “Wen Tang,《Monologue》!”


    德语名字发音有些生涩,但那个“Tang”字落下时,掌声如潮水般漫过大厅。聚光灯“唰”地打在温棠身上。


    她怔了半秒,身旁的姜敏已经弹起来,双手攥住她手臂,眼眶通红。温棠起身时,裙摆拂过座椅,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走上颁奖台的七级台阶,高跟鞋踩在深色地毯上,寂静无声。她从玛蒂娜手中接过银熊奖杯——沉甸甸的,奖杯的线条在灯光下流转着冷银光泽。


    站到话筒前,她先用德语说:“Danke(谢谢)。”


    然后换成中文:


    “感谢柏林电影节,感谢评审团将这个荣誉赋予《Monologue》。”


    声音透过音响传开,带着轻微颤音。她停顿,吸气,“感谢姜敏导演,你创造了宋熙年,并信任我能成为她。这趟旅程,始于你对电影最纯粹的坚持。”


    台下响起掌声。她的目光掠过黑暗中的观众席,“感谢剧组每一位成员。那些在片场度过的夜晚,那些为一句台词反复打磨的清晨,是你们让宋熙年真正活过来。”


    她将奖杯微微举起,银光映亮她的眼角:


    “感谢所有在黑暗中依然选择前行的人。这个奖,属于每一个不曾放弃的‘独白’。”


    “最后,”她顿了顿,眼眶渐渐红了,“谢谢我的团队,我的粉丝,所有在我迷茫时没有放弃我的人。”


    她弯腰鞠躬。银熊奖杯在她手中折射出万千碎光。


    同一时刻,北京郊外片场


    周宴安刚结束一场夜戏,喊“卡”的瞬间,场务小跑着递来平板:


    “周导,柏林那边出结果了!”


    他接过平板,画面里的温棠正走上颁奖台。高跟鞋声、掌声、她的呼吸声,透过劣质扬声器传来,有些失真。


    周宴安靠进轮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


    镜头推近,他看见她发白的指尖,看见她吸气时微微起伏的肩膀,看见聚光灯下她睫毛上细碎的光。


    然后他听见她说:“谢谢每一个没有放弃我的人。”


    周宴安指尖一顿。


    画面里,温棠举起奖杯,光芒淌过她脸颊。她转身时抬手按了按眼角,很快,快得几乎看不见。


    周围工作人员在欢呼,副导演拍拍他肩膀:“周导!温老师拿奖了!”


    周宴安“嗯”了一声,目光仍凝在屏幕上。


    直播镜头切到台下,温棠回到座位,姜敏凑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她忽然笑起来,眼角弯出细细的纹。


    周宴安看着,很轻地弯了弯嘴角。


    场务小声问:“周导,要准备发祝贺微博吗?”


    “不急。”周宴安把平板还回去,“等她电话。”


    他转着轮椅离开片场,北京郊外的夜风有些凉。抬头时,天际泛着薄薄的光。


    柏林现在应是黄昏。她那里天还没黑。


    周宴安掏出手机,屏幕停在和温棠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是她入场前发的:


    “等我拿奖回来,吃火锅庆祝。”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过去一句:


    “恭喜,我的女主角。”


    发送成功时,远处传来隐约的喧嚣。周宴安想,柏林此刻的掌声,应当比这响亮千万倍。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直到它暗下去。


    风穿过片场空旷的棚区,发出呜呜的轻响。周宴安在渐深的夜色里,很慢地笑了笑。


    …


    温棠不是没尝过爆红的滋味,但任何一次都不会有这次,更让她感触更深。


    都说只要红了,那么全世界都会吻上来,身前全部都会变成好人,这种感觉,温棠体会到了。


    获奖结果刚公布,不仅官方电影媒体轮番转发祝贺,温棠粉丝后援会也开始抽奖撒钱庆祝。此前还态度暧昧的高奢品牌,此刻纷纷递来橄榄枝。


    传回国内的庆功宴照片上,温棠被众星捧月般拥在正中央。她一手端着香槟杯,一手揽着姜敏导演的肩膀,笑眼弯弯,颊边梨涡深陷。银熊奖杯在餐桌中央静静立着,折射着宴厅璀璨的水晶灯光。


    意气风发,光芒万丈。


    周宴安看着天空发呆时手机震了一下,是温棠发来的照片。


    画面里她举着奖杯,背后是柏林的夜空。附了两个字:


    “想你。”


    周宴安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停,正要回复,又一条消息跳出来:


    “柏林这边要补几个采访,后天才能回。”


    他删掉打好的“注意安全”,重新输入:


    “好,等你。”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火锅店订好了。”


    发送成功,他收起手机。片场的夜戏马上就要继续,灯光将人影拉得很长。周宴安看着监视器里女演员的表演,忽然想到很多年前,温棠拍第一场戏时,是不是也是这样在镜头前绷紧了背。


    时间真是奇妙的东西。


    场务小跑过来:“周导,下一条准备好了。”


    “嗯。”周宴安转着轮椅往拍摄区去,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他想,等她回来,要好好听她说说柏林的黄昏。


    …


    温棠回国那天,北京下着小雨。


    飞机落地时已是傍晚,窗外天色灰蒙蒙的,雨丝斜斜划过舷窗。她隔着玻璃望着熟悉的城市轮廓,忽然觉得心里那点漂浮不定的东西,终于落了地。


    机场早有粉丝和媒体在等候。她戴着墨镜,在安保人员的护送下快步穿过人群。闪光灯亮成一片,无数话筒递到她面前:


    “温棠,拿奖后心情如何?”


    “下一步有什么计划?”


    “会考虑进军国际影坛吗?”


    她一概没答,只微笑着点头致意。直到坐进车里,才摘掉墨镜,长舒一口气。


    拿奖后,再不会有任何的同龄人企图和她捆绑着营销,柏林影后的奖杯足以让她成为同期女演员里的断层第一。


    她的粉丝都抖起来,再也不怕别家的碰瓷和比较,温棠笑意盈盈的刷着超话,连续点了好多个赞。


    点赞也不用顾忌的感觉,真好。


    她向周宴安请了一天假,一下飞机就赶去拍《Vogue》下月封面。


    温棠关掉手机,仰头靠在后座椅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红了,真好。


    拿奖了,真好。


    她年少时的愿望,真的一步步全部实现了。


    封面拍摄持续到深夜。


    《Vogue》摄影棚灯火通明,造型团队围着温棠打转。礼服换到第五套时,她终于轻声说:“稍停五分钟,我喝口水。”


    化妆师放下散粉刷,刘春林小跑着递来温水。温棠走到窗边,看着雨丝在玻璃上蜿蜒。


    手机震动,周宴安发来消息,“还没结束?”


    她弯起嘴角,敲字:“最后一套了。你收工了?”


    “嗯,在片场等你。”


    “下着雨,别等,先回家吧。”她发完又补一句,“火锅可以改天。”


    “不。”他回得很快,“想见你。”


    温棠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停,最后只回:“好。”


    窗外,雨似乎小了些。


    拍摄结束时已近凌晨一点。温棠换回自己的衣服,素颜裹着外套钻进车里。车驶出停车场,她靠在窗边,看着城市霓虹在雨幕中晕成斑斓的光斑。


    手机又震,周宴安发来一张照片——


    片场休息室,小桌上摆着两盒自热火锅,热气模糊了镜头。


    “等你回来吃。”他写道。


    车停在郊外影视基地时,雨已停。路灯昏黄,石板路湿漉漉的。


    温棠推开休息室的门,暖气和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周宴安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薄毯,正低头看剧本。听见声音抬头,眼里映出灯光。


    “不是让你别等。”她关上门,脱下湿漉漉的外套。


    “想和你一起吃。”


    自热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红油翻滚。温棠在他身边坐下,接过他递来的筷子。


    “柏林怎么样?”周宴安问。


    “冷。”她夹起一片肥牛,塞到嘴里。


    周宴安低笑,把香菜碟推到她面前。


    两人安静地吃了会儿,温棠忽然说:“周宴安。”


    “嗯?”


    “拿奖的时候,我在想……”她顿了顿,“要是你在台下就好了。”


    周宴安筷子停了停,抬眼看她。


    “但后来又想,算了。”温棠把毛肚裹满麻酱,“你肯定在手机前看我,比在台下看得还清楚。”


    “嗯。”他点点头,“看得很清楚。”


    “看见你手在抖。”


    温棠动作一僵,耳根发热:“……镜头拉那么近干嘛!”


    周宴安笑着夹走她筷尖的肉,“紧张很正常。”


    “我才没紧张。”她小声嘟囔,埋头吃藕片。


    窗外夜色浓稠,休息室里灯光暖黄。自热火锅的蒸汽模糊了玻璃,也模糊了两人靠得很近的影子。


    凌晨三点,温棠终于困得眼皮打架。周宴安让她坐在自己腿上,轻轻拍着她后背:


    “睡会儿,天亮送你回去。”


    “你腿现在不麻了……”她含糊地问。


    “不麻。”他低头看她,“我习惯了。”


    温棠在他颈窝蹭了蹭,嗅到熟悉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点点片场尘土的气息。很安心。


    她闭上眼,在火锅余温里沉沉睡去。


    周宴安维持着姿势没动,指尖很轻地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柏林很远,红毯很长。


    但此刻她就在身边。


    第六十三章 新年快乐


    对于温棠马不停蹄的进组周宴安的《红蝶》, 而不是去和大导合作刷履历这件事,其实不少粉丝有点意见。


    新人导演,之前还卷入过和陈东升的纷争中, 就算有影帝的光环,也怎么看怎么不靠谱。


    超话里悄悄冒起讨论:


    “棠棠是不是恋爱脑上头了?”


    “周宴安导演处女作就敢接, 万一扑了多伤口碑。”


    “她刚拿柏林影后, 正该冲奖巩固地位,接商业片也行啊…”


    “可棠棠一向事业心很胜,她肯定有她的考量吧。”


    “但《红蝶》剧本都没详细信息, 万一是雷呢?”


    “她开心就好吧,反正我信她眼光。”


    粉丝群里争执不下,有人忧心忡忡, 有人选择信任。


    直到《红蝶》首张概念海报发布。


    暗红底色上, 一只残破的蝴蝶标本被银丝悬在中央,下方是斑驳的“1943·上海”。没有主演名单, 没有导演署名,只有底部一行小字:


    “编剧/导演:周宴安


    主演:温棠”


    海报美学极佳, 氛围感拉满,但信息量太少,反而激起更多好奇。


    营销号开始扒皮:


    “温棠自降身价捧男友, 柏林影后走下神坛?”


    “内部消息:《红蝶》民国谍战片,温棠演舞女。”


    真真假假的消息满天飞, 粉丝更焦虑了。


    温棠拍完定妆照的第二天, 空降粉丝群。


    她发了一张片场自拍——


    照片里她穿着旗袍靠在老式留声机旁,指尖夹着细长烟杆,没点火。妆容艳丽,眼神却冷。配文:“信我一次?”


    粉丝群炸了。


    “信信信!旗袍杀我!”


    “这眼神我死了, 棠棠演什么我看什么!”


    半小时后,周宴安罕见地发了微博。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是温棠的背影。她站在旧上海百乐门般的布景中,灯牌的光晕染红她半边旗袍。


    构图、光影、色调,无一不精。


    底下评论:


    “这镜头语言…周导有点东西。”


    “突然对《红蝶》有信心了。”


    “只有我注意到周导发图没配文吗?暗戳戳秀?”


    舆论悄悄转向。


    但仍有人质疑:周宴安一个残疾人,能掌控好片场吗?


    开机一个月后,剧组开放了首个媒体探班日。


    记者们走进搭景的“百乐门”舞厅,都被还原度惊到。台上乐队演奏着爵士乐,舞女们摇曳生姿,灯光迷离,仿佛真的回到1943年的上海。


    然后他们看见周宴安坐在监视器后,轮椅停在升降台上,方便观察全场。对讲机挂在胸前,声音平静清晰:


    “3号机位推近,给温棠侧脸特写。”


    “群演往左挪半步,挡住后面穿帮的灯架。”


    “道具组,桌上的酒杯反光了,擦一下。”


    场务小跑着执行指令。周宴安目光没离开监视器,继续道:


    “温棠,走位时裙摆再飘一点。对,要想象有风。”


    台上,温棠依言调整,旗袍下摆荡出柔美的弧。


    一条过。


    现场安静几秒,随即响起掌声。


    有记者小声对同行说:


    “这掌控力…还可以啊。”


    当晚,探班报道出炉。


    配图是周宴安在监视器前的侧影,和温棠的回眸。


    文章里写:


    “原以为周宴安首次执导会很生涩,没想到现场调度老练,指令清晰。温棠状态极佳,一个眼神就让人起鸡皮疙瘩。”


    “《红蝶》或许…真能成。”


    片场里,周宴安放下对讲机,轻轻舒了口气。


    温棠提着旗袍下摆摇曳生姿的走过来,蹲在他轮椅边,仰头笑笑,“周导,今天我的表现还行吗?”


    周宴安低头看她,“温老师,一如既往地好。”


    他伸手,很轻地碰了碰她发髻上的珍珠簪子,“但明天那场哭戏,要再收一点。”


    “外放容易,内敛难,你可以吗?”


    温棠眨眨眼:“那周导教教我?”


    周宴安弯起嘴角,“今晚收工,给你开小灶。”


    …


    《红蝶》剧组场面大,剧情丰富角色多,拍着拍着就拍到了年底,算上后续的剪辑和送审工作,国内的电影节,也只能赶上金翎奖。


    温棠说周宴安是重新征战金翎奖,不过这次换了个身份。


    周宴安头疼的揉了揉眉心,无奈的看着不来分担反而幸灾乐祸的温棠。


    “就不怕我把你的剧情乱剪一通,白瞎你的表演?”


    温棠施施然的走过来,手搭在了椅子的扶手上,“你会吗?”


    周宴安先前的轮椅在片场奔波,一个轮子光荣负伤。温棠索性给他换了新轮椅,还是黑色系,但添了些低调的金色纹饰。


    她俯身,凑近他耳边,“我赌你不会。”


    周宴安闻到她头发上浅淡的茉莉香,是用了昨晚他新买的洗发水的味道。他别过脸,耳根微红。


    “这么自信?”


    “当然。”温棠直起身,手还搭在扶手上,“周导这么敬业,肯定舍不得糟蹋好素材。”


    她顿了顿,忽然笑开,“再说,你舍得糟蹋我吗?”


    周宴安被她问得语塞,手指在轮椅扶手上动了两下,没说话。


    剪辑室堆满了硬盘,屏幕上的时间线密密麻麻。温棠拖了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看他调出色调曲线,一帧一帧调整光影。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剪辑室的灯亮着暖黄的光。两人对着屏幕,一帧一帧打磨,偶尔争执,更多的是默契。


    夜深时,温棠靠在椅背上睡着了。周宴安停下动作,转身看她。


    她睡得不舒服,眉头轻轻皱着。周宴安伸手,抚平她眉心,然后将腿上的薄毯,盖在她身上。


    温棠在梦里咕哝一声,蹭了蹭毯子边缘。


    周宴安转回去,继续调整时间线。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忽然想,如果很多年前没有受伤,他现在会不会还在片场演戏,会不会遇见她,会不会有此刻?


    没有答案。


    但此刻很好。


    窗外,北京冬夜的第一场雪,悄悄落了下来。


    …


    雪落了,年关就近了。


    温棠一向是自己过年,偶尔工作太忙,李姐也会留下来陪她。


    今年则不同,家里还有一个周宴安。


    她父母早亡,习惯了清冷的屋子,也没什么过年的仪式感,周宴安则不同,拉着她买了不少正红的装饰品,美其名曰要有年味。


    周宴安直系的血缘上的亲人只剩下周崇,往年都是兄弟两人一起,今年又多了个温棠。


    周崇工作忙,即使是除夕夜白天也在公司加班。


    温棠提前囤了不少东西,特意没让周宴安下厨,袖子一撸,就进了厨房。


    厨房里很快响起叮当声。


    周宴安转着轮椅在门口探头,见温棠正笨拙地给鱼刮鳞。鱼尾一甩,水溅到她脸上,她皱眉“啧”了一声,手背去蹭,反倒蹭了更多。


    “我来吧。”他说。


    “不用,”温棠头也不抬,“说好今晚我掌勺。”


    她动作生疏,但神情专注。案板上摆着切得厚薄均匀的肉片,几颗香菇滚在角落。锅里炖着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周宴安没走,停在厨房边缘看她忙碌。窗外飘着细雪,室内灯光明黄,锅沿腾起白雾。这场景陌生又熟悉——许多年前,母亲也这样在厨房里转,父亲在旁打下手。那时他还小,在客厅跑来跑去,等着年夜饭。


    轮椅轻微转动的声音让温棠回头。她脸颊沾了点面粉,自己却浑然不觉。


    “看什么?”她挑眉。


    “看你。”周宴安说,“好看。”


    温棠耳根一热,别过脸:“少来这套,干扰不了我。”


    话虽如此,切菜的节奏却乱了。


    周宴安低笑,转着轮椅靠近。他腿使不上劲,但手还算灵活,捡起滚落的香菇冲洗干净,递到她手边。


    “帮你打下手,不算违规。”


    温棠没接话,但唇角微微弯来弯。


    两人就这么一个切一个递,一个炒一个递调料,竟也配合出几分默契。汤锅热气氤氲,渐渐漫满了整个厨房。


    饭菜都被端到桌子上,温棠细心做了摆盘,美滋滋的拍了张照片拍到朋友圈。


    围裙一摘,手洗的干干净净,她拿了双筷子夹了块软炸里脊放到嘴里,“不错,不错,非常成功。”


    转头看到周宴安潋滟的桃花眼,她眼珠一转,“你要不要来一口?”


    周宴安直觉她不怀好意,“那你喂我。”


    果然,里脊在他嘴边转了一圈,最后还是进了温棠自己的口中。


    他作势要去抢走她手里的筷子,温棠一躲,他便扑进了她的怀里。


    “小心一点。”温棠搂着他绵软无力的腰腹把他带起来一点,余光扫到两人玩闹间,他的拖鞋早已甩飞。


    温棠搂着周宴安的腰,小心地将他扶回轮椅坐稳。


    她嘴里还叼着那半块里脊,蹲下身,握住他的脚踝。他脚踝形状优美,但因多年瘫痪显得有些松垮无力,皮肤苍白,能看清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她指尖在那处轻轻摩挲了一下,才拿起甩飞的拖鞋,仔细替他穿上。


    周宴安垂眸看她,喉结动了动。这场景太过亲密——她蹲在他脚边,长发从肩头滑落,唇边还沾着一点酱汁。而他毫无知觉的腿,正被她握在手里。


    温棠穿好鞋,却没立刻起身。她指尖顺着他脚踝向上,停在膝盖处。那里有一道陈年的手术疤痕,颜色浅淡,摸上去微微凸起。


    她低头,很轻地碰了碰那道疤。


    周宴安呼吸一滞。


    “凉吗?”她抬头问,眼里有很浅的笑意。


    他知道她在问什么。亲密时,她也不是没吻过那里。用温热的唇,一点一点,吻过他每一寸失去知觉的皮肤。


    “不凉。”周宴安声音有点哑。


    温棠笑了笑,站起身,把那半块里脊送到他嘴边:


    “真不吃?”


    周宴安张嘴咬住,嘴唇擦过她指尖。


    “好吃吗?”她问。


    “嗯。”他慢慢咀嚼,目光没离开她的脸。


    窗外飘着雪,屋里暖气很足。电视里放着春晚前的预热节目,主持人的笑声扬声器传来,有点模糊。


    但这一刻,屋里却又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温棠俯身,吻掉他唇角刚蹭上的油渍。


    “新年快乐,周宴安。”


    周宴安抬手,把她脸颊边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新年快乐,温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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