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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第21章 滚出来 那个人类女性也是您的观察样本……


    起风渐凉, 他们走回楼下,孟晋却没进去,只是站在电梯外, 对程茉莉说把文件遗落在车里了,去拿一下。


    电梯门合上,孟晋掉转身子,却不是朝着地下车库的方向, 而是径直走到小区边缘的围栏处。


    一簇簇盛放的紫薇花压弯枝头, 沉甸甸地垂至格栅顶部, 形成一片错落有致的夏日景观。


    男人却对此视若无睹。他步入阴影中,蓦地顿足。


    一尾黑色的影子从身后如箭簇般朝半空射去,围墙上安装的监控摄像头应声而落, 摔在草坪上。


    赛涅斯缓缓开口:“滚出来。”


    几乎在他话音刚落的那一秒,那只黑猫就从树冠上跳了下来,唯恐慢了一步。


    可他识时务的行为非但没有安抚到眼前的长官, 反而使他颇为暴怒。


    赛涅斯面容僵冷,如同一尊被精心打磨的石膏雕塑。他扩大的黑色瞳孔锁紧了他, 挽起的小臂骤然变色, 冷白的皮肤覆上片片鳞甲。


    套着黑猫壳子的贝兰索还未发声,就被直直地抽飞了出去。


    好在赛涅斯顾及到这里是地球, 不宜大动干戈, 只用了一两成的力气, 从树干滑落的贝兰索感到轻微的头晕目眩。


    皮鞋静静地走至他身, 贝兰索迅速翻了个身:“长……”


    他正对上一双眼睛,深绿色的竖瞳里积蓄着浓重的杀意。


    可这杀意从来都只针对他们的敌人,为什么此刻的长官想要杀他?


    曾是他得力下属的贝兰索僵硬地趴在地上,连起身都做不到。


    他听到赛涅斯格外冷酷的声音:“我记得我命令过你不许跟过来。贝兰索, 你在违抗我?”


    贝兰索很困惑。他语速加快,解释道:“长官,情况特殊,寻求派不断鼓动我们放弃参战,称无论是战争还是死后回归树核,都是无意义的行为。”


    索诺瓦人在意识到大限将至时,会本能地走进树核,被其吸收,成为树核孕育新生命的养料。


    即使战死,同伴也会将尸体带回。树核,同时是他们的摇篮与坟墓。


    出生,战斗,死亡,回归树核,是全体索诺瓦族的命运。


    他们一代代地遵循着基因内的好战本能,可在赛涅斯诞生的前夕,一个危险的趋势出现了。


    大量个体拒绝回归树核,宁可选择在外死亡。该行为导致新生个体数量急剧下降,甚至威胁到了种族存续。


    为应对危机,内部分为两派。


    一方认为,他们具有先天设计缺陷,作为完美战斗工具的索诺瓦人天生缺失情感,越来越多的个体质疑于存在的意义。他们主张和其他文明进行交融与学习,以取代战争。


    而另一方则将其视为对信仰与树核的双重背叛。认为“学习复杂情感”就能解决问题,无疑是软弱且荒唐的。以赛涅斯为首的回归派坚信,唯有更强大的武力开拓才能重拾本真。


    寻求派与回归派各执己见。就在这个关头,赛涅斯被调离前线,派遣到了地球进行考察工作。


    自他离开后,寻求派渐渐占据上风。贝兰索冒险独自来到地球,想要当面说服他终止任务,尽快返回坦洛塔星控制局面。


    但他没有预想到,长官的反应会如此……如此反常。


    是的,和一个人类女性用比伤员还慢的速度行走,在他面前展现出凛然杀意,处处都透露着不寻常。


    赛涅斯的确是盛怒的。


    贝兰索前段时间曾与他联络,他明确命令过不许前来,但对方没有听从,这是其一。


    其二,他正面撞上了他的妻子。


    妻子只是一个脆弱的人类,而贝兰索的出现携带着众多潜藏的危机。


    硝烟、疼痛与受伤,所有在赛涅斯生命中司空见惯的事,放在妻子身上,都是不可承受之重。今晚,危机的乌云被贝兰索捎来,似乎也将飘至妻子的头顶。


    如果茉莉被牵扯其中……


    他并未思考下去,因为杀意先一步升腾而起。


    他垂着眼皮,漠然地盯着这个忠诚的下属。


    “考察任务期限只剩几个月,短时间内并不足以产生决定性的改变。况且,谁准你自作主张,来干扰我的任务?”


    贝兰索从地上爬起来,他按捺不住地吐露了疑惑:“长官,刚刚那个人类女性也是您的观察样本吗?”


    “是我的……”赛涅斯顿了顿,像是在寻找更合适而精确的语言来形容:“伴侣。”


    “伴侣?”


    贝兰索重复了一遍,这是一个对索诺瓦族颇为陌生的词汇。意识到这个词的指向性,他的黑猫身体止不住弓起脊背,呲牙发出低吼声。


    然后他又被巨力掀飞了出去。


    长官的声音平静无波,不容置喙:“她也是任务之一。你现在立刻返航,听明白了吗?”


    贝兰索断定,长官或许中了寻求派的诡计。而那个人类女性作为罪魁祸首,还另有一项延误长官返航的罪名。


    迫于压力,他表面上答应了,但其实尚未走远就折返,暂时蛰伏了下来。


    他一定要探查清楚,长官和那个人类女性所谓的“伴侣”关系,究竟是什么意思。


    另一头,在回去的路上,赛涅斯问树核,祂为什么不阻止贝兰索。


    树核却答非所问,祂说,你的能力已经开始衰退了。


    因年岁增长,生理机能的衰退无足为奇,奇怪的是发生在战力本该处于峰值的赛涅斯身上。


    贝兰索与他们相距不到八百米时,赛涅斯才察觉到,这放在以往是不可想象的。


    更违反常理的一点是,他并未受伤,找不到任何合理原因来解释。


    他正在不可避免地走向衰弱,这变化并不显著。当参照物扩大到其他生物时,赛涅斯的强大仍旧无法撼动。


    早在来地球前的那场树核争夺战中就初露端倪。可赛涅斯对此漠然置之,好像这无关紧要。


    树核说,我想你知道原因,不是吗?


    原因很重要吗?他想着,打开家门的一霎那,光明率先迎接了他。


    四个月之前,巢穴内还维持着永久的黑暗。因为赛涅斯不需要照明也能视物,灯完全成了摆设。


    现在,暖融融的灯光延伸至他的脚下,他的眼睛自然而然地落在带来这些改变的妻子身上。


    程茉莉正盘腿坐在客厅的地毯上。床头的小闹钟这两天出了故障,此时被她无情地大卸八块,摆着桌上亟待处理。亮着的手机则搁在她腿上。


    “你回来啦?”


    妻子例行公事一样对他匆匆说了四个字,又低头去看修理教程。


    大概是觉得有点难度,她抬臂将散落的长发捋到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神情很严肃,看来是要动真格的了。


    突然,专心致志的程茉莉被打断了手头的工作。


    因为一只手掰过她的侧脸,丈夫贴过来,脸挨着脸,嘴唇轻轻落在她的脸颊上。


    程茉莉眨了眨眼,窝藏着些许不怀好意:“那个,我脸上都是汗,有点脏。散步回来还没去洗。”


    对方淡淡地说:“没关系。”


    “……我不是在跟你道歉!”


    今天的程茉莉也惜败给了异种老公。


    *


    程茉莉再次接到谭秋池的电话,是在四天之后。


    也不知道孟晋当时是怎么从醉岛接回她的。或许是目睹她喝醉后,他的脸色不太好看。潭秋池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古怪的忌惮,先打探她没事儿吧。


    有的有的,不仅被迫解锁新场景,还折腾得半夜做噩梦。


    可惜这些她都不好意思说出口,况且另一个当事人还恰好在她旁边开车,只好违心地说没事。


    挂断电话,程茉莉就跟孟晋说起谭秋池发出的邀请。


    事情全貌是这样的。


    谭秋池去年在某个画展上认识了一个男人,两人聊得十分投机。之后转移到了酒吧,最后落脚在酒店,当晚水到渠成地发生了一些事。


    都是成年人了,谁还没有过两段露水情缘?谭秋池对此接受良好,打算顺其自然发展。结果这回马失前蹄,床上下来就被这男的赖上了,要死要活求她给一个名分。


    据说是因为他维持了二十多年的处男之身,她得对他负责。面对这么一个坚定的封建主义斗士,硬骨头谭秋池生平第一次认栽。


    她被胡搅蛮缠地没法子,甚至更换了电话号码,为躲人都一溜烟跑到国外去了,哪成想后脚这男的就追过来了。


    阴差阳错之下两人再度纠缠在一块,期间发生的桩桩件件谭秋池一笔带过。


    总结,他俩现在算是暧昧对象兼炮友。下礼拜周末打算去户外露营,结伴同行的还有另外两对情侣,问程茉莉和孟晋来不来。


    当时两人正在上班通勤的路上。


    程茉莉简略地跟孟晋说明情况,她其实挺想去的,就是担心孟晋没空。他工作繁忙,经常在两个公司之间跑动。


    她侧头问:“能抽出来时间吗?要是冲突的话也没关系。”


    赛涅斯扫了她一眼:“可以,我提前安排。”


    得到肯定回复后,妻子雀跃地笑了。她低着脑袋打字给谭秋池发消息。


    过了一会儿,她神情一变,抬起头,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


    程茉莉扭过头,上下打量他,郑重其事地说:“这周末我们先去商场一趟吧,给你买两身衣服。”


    毕竟,他总不能穿着西装去露营吧?——


    【贝兰索擅自潜入地球,已执行强制遣返程序。】


    【妻彻底破坏了闹钟。】——


    作者有话说:来咯[摊手]


    第22章 露营 什么意思,挑衅她?


    衣服, 是人类发明的又一低效产物。据说,他们是为了保暖才编织布料以覆盖身体。


    可实际上,其中有很大一部分都背离了这个初衷。无论是宽松还是紧身的类型, 都或多或少地阻碍了行动。另外,定期的更换清理也很耗费时间。


    基于此,赛涅斯将衣物视作束缚。不过,人类就是这种热衷于找麻烦的生物。


    既然是妻子主动提出的要求, 他并未提出异议, 答应了下来。


    没两天他就察觉, 在这件事上,妻子表现得非常重视。


    好歹做了几个月夫妻,居然没给老公添置过一件像样的衣物, 马上要领出去见人才临时抱佛脚,善良的程茉莉略感心虚。


    她连每晚定时定点追的综艺和电视剧都狠心抛弃了,一门心思地替孟晋钻研男性穿搭。


    有天晚上, 又被迫短暂失去意识的程茉莉乖乖被老公抱着去浴室。


    因为进门后比较急切,她的后背全程抵在坚固的门上, 头顶的天花板忽远忽近。再一回神, 她就已经被剥得干干净净,坐在了浴缸里。


    身前的孟晋依旧衣冠楚楚, 只有肩膀被她揉皱了。


    他正从地上把程茉莉的衣服拾起来, 这么一蹲下, 深色的西装裤紧绷在他修长有力的腿上。


    他听见妻子自言自语的呢喃:“穿浅色裤子应该也很合适吧?”


    等真到线下实体店, 程茉莉骤然意识到她纯粹是在杞人忧天,这几天做的攻略都是多余的——孟晋穿什么都合适。


    给他买衣服是一件没有任何难度的事。他像个标准的衣服架子,哪件都宛如是专为他量体裁衣设计的。


    导购更是两眼放光一顿猛夸,反而加剧了程茉莉的选择困难症。好在孟晋毫无怨言, 塞给哪件就换哪件。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镜子前,眼睛望着她的方向,程茉莉恍惚间产生了自己在玩换装游戏的错觉。


    做决定时,有两件针织短袖只在领子上存在细微差别。程茉莉举棋不定,扭头问当事人的意见,对方思索几秒,说选左边的。


    反正大差不差,程茉莉自然同意,与先前已选好的三套衣服一块拿去结账,哪知道其实异种老公是在揣度她的心意。


    尽管赛涅斯对人类的风尚一窍不通,也不懂这样妻子纠结的原因,但是他已习惯按照她的思维方式思考,举一反三得出结论。


    左边的那一件是翻领,和她今天的上衣相似,可以被归入情侣款的范畴内。妻子执着于此类可以彰显他们亲密关系的物品。


    比如那只蓝色的、专属于他的杯子。


    *


    出发去露营的前一晚,两人吃晚饭时,孟晋接了一个电话。他没有回避程茉莉,直接在餐桌上接起。


    他称呼那头的人为“爸”,显然是那位未曾蒙面的豪门公公孟宏打来的。


    孟晋背景特殊,既是她们公司的总经理,又在恒骏集团内部担任职务。工作日大部分时间在程茉莉的公司,周五及周末则要到亲生父亲跟前汇报工作,同时系统学习集团的管理运作。


    程茉莉连蒙带猜地补全对话,大概猜到了这通电话的来意——来跟“玩物丧志”的儿子表达不满的。


    为显示出她的不满程度更深,程茉莉舀起一粒虾滑,恶狠狠地吃进嘴里。


    真讨厌,孟晋的时刻表严苛到和高中生有一拼,难得能彻底休息两天,还值当打个电话明里暗里警告!


    但令她稍感惊讶的是,孟晋对待这个父亲并不热切,回话公事公办,态度称得上冷淡。


    冷淡太轻了,是厌恶才对。他腻烦透顶,前面尚能挤出几个字虚与委蛇,直到样本M004提到他把过多的时间投入到了妻子身上,赛涅斯冷下脸,直接挂断了电话。


    最近,他对所有观察样本的耐心都在急剧减少,虽然起初也非常有限。


    “是你爸吗?他是不是不想让你陪我去玩?”


    他抬头望向说话的人。对面的妻子一只手横在桌上,另一只手撑着侧脸,语气懒洋洋的,不太高兴。


    赛涅斯感到脸部肌肉在逐渐松动,他对妻子说:“不用在意。”


    无关紧要的人而已,不会打扰到他们明后天的出行。


    露营地点选在C市城郊的一处河谷,当天在那里过夜。


    中午,两人先和谭秋池汇合,自驾一个半小时后抵达。


    刚下车,一阵清凉的风掠过河面,吹拂到脸上。一路打盹的程茉莉抖了抖,清醒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开阔的河滩,绿油油的草地绵延至脚下,左右两侧有树丛掩映,对岸青山连绵,时不时飞出雀鸟清越的啾鸣。


    队伍由四对情侣组成。有个肤色较黑的男人,性格健谈,兴致勃勃地向众人介绍。


    原来这是个野生露营地,未经商业开发,最大程度地保留了原生态的河谷风光。知道的人并不多,躲开了嘈杂人流。


    他姓高,比队伍里的其他人岁数都大一些,诨名老高。


    老高自称是位徒步爱好者,露营地也是他极力推荐的。他和老婆先前来过两次了,可谓驾轻就熟。


    车停在路旁,一行人将帐篷、折叠桌椅等设备器材分批次搬运到草坪上。还有其他人要比他们早一步,平坦的河谷鼓着两个白色的帐篷,大人领着孩子坐地上野餐。


    程茉莉比较谨慎,帐篷选址在离主河道十几米开外的位置。


    老高不以为然,玩笑道:“你们别担心,这河没那么凶,不吃人。”


    对此,程茉莉只报以礼貌的微笑,没挪地方。


    体力活由孟晋一手包揽。他外表斯斯文文的,标准的办公室白领,却比户外经验丰富的老高动作还快。


    程茉莉袖手旁观了半天,认定自己凑上去给老公添乱的可能性更大,于是放下心理负担,换上拖鞋,和同样无所事事的谭秋池手牵手去玩水了。


    临近河流,丰茂的草地过渡成光秃秃的碎石滩。胳膊扶着胳膊,两人小心翼翼走到河边。河水清澈见底,冰凉的水流淹没脚面,程茉莉打了一个激灵。


    并肩静静地吹了会儿风,程茉莉回头张望,扭过身碰了碰谭秋池的肩。跟她小声嘀咕:“诶,他挺阳光灿烂的啊,看不出是那么极端的人。”


    说的是那位贞洁烈男,齐聿。他们的帐篷彼此挨得不远,刚刚齐聿还过来打过招呼,问他们借湿巾。


    谭秋池“呵”了一声。


    作为一个不婚主义者,她早早看穿了异性的本质,语重心长地告诫道:“他们都很会装。人不可貌相,尤其是好看的男人。你小心点吧茉莉,男的没一个好东西。”


    这话有很大的成分是在故意给程茉莉上眼药。谁让孟晋那小子上回莫名其妙瞪她?


    殊不知自家闺蜜也是一肚子难言的辛酸泪。


    想起孟晋种种恶劣行径,程茉莉感同身受地揽住谭秋池的手臂,立马和她统一战线,革命友谊坚不可摧——男的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没闲聊几句,谭秋池突然蹲下,朝她腿上撩水。被偷袭的程茉莉“啊”了一声,迅速弯腰予以回击,嘻嘻哈哈闹了好一阵。


    沾上水,风一吹就凉飕飕的,得回帐篷擦一擦。


    途径碎石滩,程茉莉的脚不慎卡在了嶙峋石块的夹缝间,险些失去平衡。


    谭秋池下意识去拽她,她的反应并不算慢,可刚碰到程茉莉,指尖一滑,对方已经被另一个人敏捷地抱住了,顺利稳住了身形。


    一瞧,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孟晋。


    他扫了眼旁边的谭秋池,低头问妻子:“有受伤吗?”


    谭秋池被这意味不明的眼神看得额角青筋直跳,她有点毛了。孟晋这是什么意思?挑衅她?跑她面前宣示主权来了?


    程茉莉惊魂未定,扶着他的小臂:“没事儿,我刚刚没注意,脚滑了一下。”


    帐篷内部,充气床垫、睡眠袋一应俱全,都铺设好了。半小时前刚说过老公坏话的程茉莉忽地生出一丝愧疚。


    好吧,孟晋有的时候也没有很坏。


    黄昏时刻,浅滩上支起一排桌椅,橙色的火焰自烧烤炉冉冉升起。五花肉、牛排等烧烤食材均由程茉莉负责,她前一晚在家处理好了,妥帖地分装成小盒,这会儿拿取很方便。


    众人轮流负责烤肉,轮到孟晋时,程茉莉隔十几秒就要不放心地扭头瞧他一眼,提心吊胆怕他被火撩到,好在没多久就换成了别人。


    自从他上次切到手指,血肉模糊的惨状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她认定孟晋多半和厨房犯冲,平时也只敢把择菜打鸡蛋等绝对安全的工作分配给他。


    吃得半饱,她仰坐在椅子上,天光渐暗,落日余晖照在波光粼粼的水面。正出神,脚侧被什么轻碰了一下,几个葡萄滚到了脚下。


    抬头望去,一个六岁左右的小男孩站在两三米远的位置。


    他缩着脑袋,不敢过来,怯生生地道歉:“对不起……”


    是另一行人带着的孩子。程茉莉弯腰捡起葡萄,刚要说没关系,一个中年男人急冲冲跑过来,二话不说,伸手粗暴地拎起小孩的帽子。


    “吃个葡萄都笨手笨脚撒一地,知道这玩意儿多少钱一斤吗?狗都不会这么糟蹋东西!要不是看在你妈面子上,谁愿意养你这个拖油瓶?”——


    【妻为我购置衣物。】——


    作者有话说:地外的对谭秋池belike:超绝姐夫瘾[彩虹屁]


    更新时间比较晚不要等更哦,第二天早上起来看[眼镜]


    第23章 妈妈 我不能这么叫你吗?


    几个葡萄而已, 只是不小心脱手了。至于这么凶神恶煞地吼一个孩子吗?而且听他说话,恐怕还不是这孩子的亲爹。


    见男孩吓得跟个鹌鹑似的,程茉莉于心不忍, 她拧开一瓶矿泉水冲洗拾起的葡萄,走到孩子身前蹲下,笑着说:“没关系的,我都洗干净了, 不脏。”


    她轻言细语地哄道:“别怕, 我这儿还有糖, 甜甜的,你要不要吃?”


    说着,她从口袋里变魔术般掏出一块大白兔奶糖。


    小孩憋着两泡泪, 一边揉眼睛一边说谢谢。中年男子却拽着他往后退了一步,不准他去接。


    他斜眼瞅着这个女的,觉得她多管闲事。


    往后瞧去, 一个和她坐在一块的男的也缓缓站起了身,朝他们靠近。


    他穿着卡其色飞行夹克, 浅蓝牛仔裤, 配上脸,乍一看就是个青涩的男大学生。可表情就完全不是那么一码事儿了。


    中年男子感觉周身阴恻恻的, 凭空下降了好几度。


    他收敛了些, 嘴上客气地说:“不用了。乐乐跟爸爸回去吧, 别让妈妈担心了。”


    他拉着孩子走出七八步, 正面迎上赶过来的乐乐妈妈钱雯。她察觉到此处起了风波,神态紧张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王晖?”


    钱雯从他手中牵过孩子,把乐乐拥到怀里, 上下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刚刚还盛气凌人的王晖态度发生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堪比川剧变脸,笑呵呵地说:“哪儿有事,就是乐乐调皮,吵到人家了。”


    目送表面和谐的一家三口走远,程茉莉坐回折叠椅上,接过孟晋递给她的椰子,有点郁闷地嘬了一口吸管。


    中间出了这段小插曲,程茉莉欣赏落日的兴致被破坏大半。


    晚风裹挟来丝丝凉意,她搂住胳膊,身旁的男人侧头问她:“冷?”


    她点点头:“嗯,有点。”


    肩膀一沉,宽大的夹克就搭到了她身上,衣摆垂到她大腿上。程茉莉拢紧了老公的外套,将鼻子埋进衣领。


    月亮挂上深蓝色的夜空,散场后,两人一同返回帐篷。


    意外的是,半途那个小男孩哒哒哒地独自跑过来,高举着一盒蓝莓,献宝一样献给她:“蓝莓送给你吃,姐姐。”


    他眼睛亮晶晶的,是个挺有礼貌的小孩。他妈妈站在不远处,为刚刚打扰到他们而歉意地笑。


    程茉莉心软软的,她收下蓝莓,想回帐篷里给他拿些零食,乐乐却摇摇头,又哒哒哒跑回钱雯身边了。


    直到坐在床垫上,程茉莉还在夸小孩好乖好听话,妈妈教得也好。


    “就是那个男的太过分了,”她皱起眉,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也没办法,我们毕竟是外人,不清楚他们家的具体情况……”


    听着妻子滔滔不绝的夸奖,赛涅斯把遮光帘放下,露营灯散发出一圈暖光,形成了一个独属于他们两人的小空间。


    他冷不丁开口:“你很喜欢小孩吗?”


    程茉莉一愣,丈夫坐到她身边,静静地看着她。


    除了一向特立独行的谭秋池,她的其他同龄朋友基本都已生育,不乏有二胎的。


    虽然父母时不时催她一下,生怕孟晋这个金龟婿跑了,但程茉莉本人秉持着顺其自然的佛系心态,不排斥也不着急。


    她仔细想了想:“还好吧?主要是他很听话,乖小孩谁不喜欢。”


    赛涅斯想,妻子果然还是执着于繁衍后代。茉莉,如果你知道我大概不能使你怀孕,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一无所知的程茉莉说完,俯下身,从包里抽出湿纸巾擦脸。她脱下外套,只剩一件棉质的白色连衣裙,长度及膝,松松地罩在身上。


    在索诺瓦族的观念中,所有生命只能诞生于树核。赛涅斯更为极端,他视树核为种族的神圣起点与终点。


    因此,他不在乎能力的莫名衰弱,更不对死亡抱有丝毫畏惧,因为回归树核本身就代表着荣耀与责任。


    可是,妻子渴望与他繁衍后代。


    灯光朦朦胧胧地透过轻薄的布料,她身体的轮廓若隐若现。赛涅斯垂下眼睛,凝视着女人微微起伏的腰腹。


    资料中记录有人类从受*孕至分娩的原理与全过程,那些冷硬的语句顷刻间活了过来,被赋予鲜明的指向性。


    孕育,分娩,抚养。很遗憾,无性繁殖的异种注定不能领会血缘对人类的特殊含义。


    他只是想,茉莉,为什么它可以在你的肚子里?


    在你柔软的身体里被孕育,在你小小的胞*宫内蜷缩,承托着你所有的“爱”出生,血脉相连很亲密吗,亲密过伴侣,亲密过你我吗?


    程茉莉把用过的湿纸巾扔进垃圾袋,转过脸问丈夫:“你要擦吗?”


    但孟晋只是安静地坐在她身边。他的眼睛融入了幽沉的夜色,黑得透不出半点光。


    有点古怪……程茉莉的心紧了紧,听见他语气平静地重复了一遍先前的问题:“茉莉,你真的很想要孩子?”


    怎么还揪住这个不放呢。程茉莉当他是在故意逗弄,她羞臊地下意识躲避了这个问题,小声嘟囔着:“想不想要的,你今天怎么了?”


    男人再度陷入了沉默。忽然,他倾身上前,手搭在她的裙摆上。


    程茉莉止不住地发抖。冷空气和他的手同时越界,沿皮肤寸寸爬过。


    这不是在家里,是在野外,几米开外就有两顶帐篷,而隔音效果形同虚设。


    她连叫都不敢叫,怕被人家知道,强忍着不发出声音,从喉咙里挤出细小的哀鸣,可怜死了。


    他低下头,平铺直叙地说:“肚子在抖。”


    “孟、孟晋,”她摁住他的手腕,双目盈盈含泪,嗓音也跟着发抖:“会被听到的。”


    “不做到最后。”


    赛涅斯作出承诺,偏头吻上妻子的唇,使她不必担心溢出的声音。茉莉只好纵容他,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


    露营灯被关上了,世界重归黑暗。程茉莉的双臂撑在身后,依然维持着半坐的姿势,把自己送到他眼下。


    白色的、纯洁的裙角挪了位置,现在草率地堆积在她的脖颈与丈夫的头顶。


    她有点冷,想要抱住手臂,却做不到,因为那里已经被人占据了。好在很快就暖和了起来,转而变得潮热,热源却是他微凉的唇瓣。


    在幽静闷热的黑暗中,她突然听见他模模糊糊吐出两个字。


    “妈妈。”


    程茉莉呆了呆,艰难地理解了这两个字后,头皮乍然发麻。随后,燥意迅速席卷心头。结合着他们正在做的事,身份一下子颠倒错乱起来,禁忌感沿着脊骨攀援而上。


    她面红耳赤地推开他的脑袋,不管胸前湿答答的不适,把衣服匆匆扯了下来。


    她恼了,摸着黑打开灯:“你、你瞎喊什么呢?”


    赛涅斯挨了她一下,不痛不痒的。


    他直起身,用那张冷淡的脸又喊了一遍,字正腔圆、格外清楚:“妈妈。我不能这么叫你吗?”


    异种的逻辑看似合理,妻子不是想要后代吗?


    程茉莉又气又羞:“当然不能!”


    这又是从哪儿学的坏招儿!每天能不能学点正经的?


    见他还要张嘴,程茉莉真是怕了这个随时随地冒出虎狼之词的精英老公。她一个猛虎扑食,赶在发音前给他捂了回去。


    妻子窝在他的怀里,话声里难得带了威胁:“不许再喊了。别的随你,这个绝对不行。”


    见她反应这么激烈,不解且不甘的赛涅斯只能暂时放弃了这个称呼。


    这么一通闹剧下来,程茉莉无情地禁止了今晚的任何过界行为。


    玩一天也有点累了,两人维持着相拥的这个姿势,互相依偎了片刻。


    河谷开阔,一阵阵风呼呼刮过帐篷。土腥气从地底蔓延开来,赛涅斯搂着妻子,淡声说:“马上要下雨了。”


    程茉莉半信半疑:“真的吗?可是天气预报说这两天没雨啊。”


    她几分钟之前就隐约觉得今夜的风有点大,担心把帐篷刮跑了。


    从孟晋怀里爬起来,拉开帐篷拉链,探出一只胳膊,十几秒后又收回来。是干的,没下雨。


    可仅仅五分钟过去,程茉莉仰起头,雨点扑簌簌地敲打在头顶的牛津布,发出闷响。


    她不安地蹙起眉,手机圈圈转了半天才刷新出界面,预报小雨。


    尽管只是小雨,可他们睡在河岸上,关乎到十几个人的安全,是不是及时撤离比较稳妥?


    由于手机信号太差,只能当面说。程茉莉穿上外套,孟晋撑着伞拎着手电筒,去找老高的红色帐篷。


    老高的帐篷里挤着四个人,气氛红火地打着扑克。


    和他讲清来意,老高摆了摆手,眼睛仍紧盯在牌面上,心不在焉地说:“放心吧姑娘,刚刚小谭他们也来找过我,就是小雨,没事儿,你信我。来,对K!”


    他老婆也劝她宽心:“老高很有经验的。你不知道,上回我们来也下雨了,安安稳稳地一觉睡到大天亮,安全得很。”


    两人无疾而返。老高言辞凿凿,反倒令程茉莉怀疑起自己。手电筒的光束朝远处扫过,斜倾的雨幕中,另外一队人的帐篷牢牢地驻扎在原地,也没撤走。


    莫非真是她多虑了?


    回到帐篷,躺在床垫上的程茉莉心头不宁,帐篷顶的雨声起初只是零星的啪嗒,慢慢连成了细密 的雨阵。


    妻子心神不宁地咬着唇,小声问他:“孟晋,雨应该不会越下越大吧?”


    赛涅斯如实回答:“不知道。”


    推测有百分之六十的概率,在可控范围之内。因为无论发生什么样的灾难,他都可以确保妻子毫发无损。


    至于其他人类的死活,赛涅斯并不在意。


    肩头被搂住,程茉莉顺从地缩进他的怀里,孟晋在她耳边说:“你睡,我守夜。”


    声音淡淡的,却很可靠,她略安了安心。


    饶是如此,她睡得也极不踏实。途中惊醒一次,隐约看到一道人影在帐篷外闪过。


    浅浅睡了三个半钟头,她被孟晋叫醒了。他坐起身,简略地说:“水漫上来了。”


    程茉莉的睡意霎时消退得一干二净。


    大自然朝他们露出了狰狞的獠牙。狂风大作,对岸的树木在摧残下瑟瑟发抖,黄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


    白日里生机勃勃的河谷此时黑黢黢一片,宛如藏着择人而食的野兽。隆隆的雷声响彻天际,汹涌的河面吞噬了浅滩,马上就要淹到最近的红色帐篷。


    睡前程茉莉和孟晋都没脱衣服,只拿了最紧要的物件。程茉莉叫醒谭秋池他们,正在此时,一道尖锐凄厉的呼唤骤然传入耳中。


    钱雯的身影在狂风中飘摇:“乐乐!乐乐你在哪儿!”——


    【妻禁止使用“妈妈”的称谓,原因未知。】——


    作者有话说:来咯[彩虹屁]


    感觉有点恶俗很抱歉[求求你了]


    第24章 救人 “我去。”


    汹涌的河水逼上了草坪, 千钧一发之际,老高夫妻俩才从帐篷内逃出来,慌张地连鞋都没顾上穿。脚刚拔出来, 帐篷摧枯拉朽般被河流卷走。


    在自然的伟力下,河谷中央的人类如同溃散的蚂蚁,撒开腿奋力往上移动,汇聚到了地势较高的位置。


    唯独钱雯失魂落魄地呆立在原地, 眼见水位迅速上涨, 一脸焦急的王晖扯了扯她的胳膊。


    钱雯猛地想起什么, 一把甩开王辉,跌跌撞撞地朝程茉莉他们跑过来。


    她言语急促,抖着手在腰部比划:“你们有看见我儿子吗?长这么高, 穿着一件橘色的外套,入睡的时候还在我身边的,一醒就找不着了!你们有谁知道他的行踪吗?”


    营地里就这么一个小孩, 白天大家都见过。听见孩子走丢,本打算赶紧开车逃离的人们动了恻隐之心, 大部分人都停住了。他们面面相觑, 压根没人目击到这么小的孩子。


    燃起的希望破灭,钱雯大脑嗡鸣, 双膝瘫软在地。


    雨越下越大, 王晖从后钳制住她的肋下, 吃力地把她从地上拔起来, 五官挤满了痛苦。


    他悲痛地自省:“肯定是乐乐睡觉前喝太多水,不知道跑哪儿上厕所了,雨太大迷失了方向,都怪我睡得太死没注意……我们先往上走走, 这里太危险了!”


    钱雯崩溃地哭喊:“不可能!乐乐那么怕黑,这里一盏灯都没有,怎么可能半夜一个人出去?”


    她挣扎着朝众人跪下,砰砰地往地上磕头。


    泥水粘连在脑门上,她哭声哀恸,一叠声地恳求:“大哥大姐,求求你们帮我找找孩子吧……我这条命都可以不要,求求你们了,他还那么小……”


    程茉莉连忙上前把她搀扶起来,大家都安抚她别着急,谭秋池立刻拨打了报警电话。


    河谷位置偏僻,暴雨冲刷下道路泥泞,救援人员可能需要半个小时才能赶过来。在此之前,警方特意叮嘱他们千万不要冒险涉水。


    赛涅斯低头望去,程茉莉眉尾下垂,眼底酝酿着红意,对这个失去孩子的人类女性很是同情。


    他善良而心软的妻子。


    程茉莉犹豫片刻,谨慎地开口说:“我半梦半醒的时候,隐隐约约看到有人从我们帐篷外面经过。但应该是个大人,也有可能是我记错了。”


    而且,是个肚子很大的男人。


    不对,肚子很大?一缕狐疑疾如闪电般划过,程茉莉若有所思地环顾一圈。在场的男性均为中等或偏瘦身材,一天下来,没记得谁挺着个大肚腩啊?


    身后的王晖闻言脸色微变,赶在被察觉端倪前低下了头。


    钱雯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可能,她急切地追问道:“是往哪个方向去了?”


    程茉莉不太确定,这时,她一直保持沉默的丈夫抬起手臂,指向西面的树林:“那里。”


    怀着渺茫的希望,几支手电筒的光束照向漆黑的树林。


    母亲的敏锐使得钱雯猛地惊叫起来:“我看见乐乐了!在那儿!”


    惨白的灯光下,一个橘色的色块在树林边缘闪烁。看清男孩的处境,众人齐齐噤声。


    乐乐的上半身在水面之上,双臂死死抱着一颗歪脖子树,大腿以下的部位被浑浊的河水吞没。灯光照在他脸上,嘴唇青紫,失温的脸上爬满了恐惧。他张嘴说了什么,但倾盆大雨将他的呼救声掩埋得半点不剩。


    他的身体打着摆子,显然已经苦苦挣扎过一段时间。等体力消耗殆尽,兴许下一秒他就将彻底坠入河中。


    这一幕宛如一把重锤,砸得钱雯四分五裂。她眼前一黑,却没有再度倒下,而是强撑起双腿,脚步踉跄地朝他走去。


    河面漫得足有白天两倍宽,这段七十多米的距离遥如天堑。不要说淌进湍急的水流中救人,恐怕待会儿连站在岸边的他们也得赶快撤离了。


    大家七手八脚的拦住她,她抽泣着说:“求求你们放开我吧,乐乐还等着我去救他。”


    王晖同样含泪,他的手按在她的肩上,使劲儿摇晃:“钱雯,你冷静点!下去就是送死,如果你也没了,你让我怎么办?”


    俨然是个模范好丈夫。


    钱雯被再三阻碍,脚下不稳,脱力地瘫坐在地上,绝望地眼泪。


    大家聚一块商量办法,老高的后备箱里有登山绳和皮划艇,可惜绳子长度不够,皮划艇又无法在乱流中控制方向,哪条路都行不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程茉莉时不时扭头望去,那橙色愈来愈小,现在水已经淹到了男孩的腹部。


    她内心愀然,面露焦灼,不忍心眼睁睁地看着这么一条鲜活的生命流逝。


    为观察水流,她和孟晋走到高处。


    在妻子身后撑着伞,赛涅斯问:“你想救他?”


    程茉莉点了点头,低落地说:“能出一份力是一份力吧。多可怜啊,小孩可怜,他妈妈也可怜,我怕撑不到救援队来。”


    她指了指下方的地形,尝试寻找可行的路线:“你看,能不能从西边绕过去?不行,太远了,肯定来不及……”


    气温骤降,妻子把外套的帽子戴在头顶,从侧面只能看到她微红的鼻尖,发丝在风中飞舞。


    忽然,伞被塞到了程茉莉的手里。


    她抬起头,旁边的丈夫声音像以往那样平静:“我去。”


    去哪里?


    她茫然地想。


    不待她反应,前后几秒的功夫,男人大步走下去,拾起了地上的登山绳。


    目睹他一系列的行为,程茉莉蹦出一个猜测,这猜测令她的心顷刻间提到了嗓子眼。


    孟晋这是在干什么!她嗓子发紧,阻止道:“孟晋,不要!”


    说时迟那时快,话音刚落,男人迅猛地扎入水中。


    程茉莉跑到他入水的地方,大脑又昏又涨。现在她该干什么?手控制不住地颤抖,手电筒摔进草地,漆黑的水面顿时一点光都没有了。她弯下腰,指头不听使唤,捡了两下才捡起来。


    人群围拢过来,谭秋池听见她的呐喊,走到跟前,却见程茉莉一张脸煞白,眼睛茫然若失地盯着水里。


    谭秋池心里直打鼓,知道这个时候问什么都是多余的。她把话咽了回去,默默站在她的身侧,为水里的孟晋打灯照明。


    湍急的水流冲刷在礁石上,发出巨大的响声。孟晋身处激流当中,不受半点侵扰,身姿异常矫健。身影在水中忽隐忽现,他游得很快,光束好几次都险些跟丢他。


    明明是生死攸关的时刻,谭秋池却蓦地生出一个荒诞的念头——孟晋在水里竟然更游刃有余一点。


    瞥了一眼身旁快把嘴唇咬出血的程茉莉,她又打散了这个不合时宜的想法。


    几十米远,孟晋顺利与乐乐汇合,他用绳索把孩子绑在身上,转身往回折返。


    程茉莉哪有余力去思索其中的怪异。她思绪纷乱,只祈祷着孟晋游得快点,再快点,快回来吧。因为过度紧张,胃部微微痉挛,她捂着嘴唇,脸色比身上的裙子还苍白一分。


    返程时,或许是由于增加了一个孩子的负重,孟晋的速度明显变慢了一些。程茉莉的心高高悬起,生怕下一秒他就要消失在水中,再也浮不上来。


    每一秒都仿佛过了一年般漫长,还剩三米远时,程茉莉猛地趴伏在岸边,竭力朝他伸出手,大声喊道:“拉住我!”


    终于,一只冰凉的、宽大的手掌攥住了她的手,她的心砰然坠地。


    几人合力把孟晋拉上来。


    赛涅斯刚解开腰间绑缚的绳子,放下那个人类孩童,一具温热的身体就正面扑上来,胳膊紧紧地环住他的腰身。


    赛涅斯一滞,低下头,映入眼帘的是妻子头顶小小的、颤抖的发旋。


    这么高兴吗?他垂着手,提醒说:“我身上湿透了。”


    然而,妻子却没有松手,反而不管不顾地环得更紧。滚烫的温度直抵心口,一滴、两滴,自中心扩散开来,是妻子的泪水。


    他感到疑惑,妻子为什么要哭?他顺从她的心意,救回了那个人类幼童,难道不该为此开心吗?


    周遭的一切,无论是朋友的欢呼,钱雯的痛哭与感激,抑或是风雨雷电声,程茉莉全然听不见了。


    世界被静音,她与孟晋被单独扣在一个剔透的玻璃罩内。


    她紧紧地抱着她的丈夫,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她所拥有的向来寥寥,而孟晋算越来越重要的一个。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冷淡中夹带着少见的困惑:“茉莉,你不开心吗?”


    还开心呢!程茉莉用力地拿头撞他,把眼泪全蹭到他身上。她抬起头,露出一双红通通的眼睛,哽咽着控诉他:“你吓死我了!”


    哦,原来是这样。


    塞涅斯想,妻子在担心他。


    茉莉并不知道,对他而言,在激流中穿行和人类过马路没什么区别。他途中刻意压制了速度,以掩盖真实身份。


    可对此一无所知的妻子,只是因为他入水,就担心地趴在他怀里哭泣。


    一团饱满轻盈的情绪充盈着他的胸膛。赛涅斯回抱住妻子,意识到她在意他,胜过在意那个孩子,也理应胜过其他人类——


    【妻因担心我而哭泣。】——


    作者有话说:来咯[求求你了]


    第25章 还挺帅的 只是身为丈夫的职责而已


    虚惊一场, 程茉莉将侧脸枕在他的胸膛上,听着规律的心跳声,心重新落回了肚子里。


    她抽了抽鼻子, 小声夸赞道:“好吧,其实还挺帅的。”


    他在急流中穿梭自如,上岸时半跪在地,湿透的衣物贴着紧窄的腰腹。


    程茉莉当时离得很近, 近得能看到他泛着水光的脸颊, 一绺绺墨黑的发梢往下滴水, 水珠如断线的珠子,一一从冷白的眼皮上滚过,有的停留在眼眶里。


    孟晋不为所动, 他的手依然扣在怀中乐乐的背上,沉静地半垂着眼眸,不错眼地观察着他的状况。


    那一刻, 他眉眼间掉落的水珠砸在她的心头,绽开一簇簇水花, 她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无从分辨出到底是紧张、担忧、害怕还是心动。


    谭秋池走近,咳了两声:“行了你俩, 等会儿再抱。齐聿带了速干毛巾, 挺大的一条, 赶紧擦擦水。”


    “谢谢你们。”


    程茉莉松开手, 不好意思地抹了一下眼睛。


    她后知后觉想起孟晋在冰冷的水里泡了那么久,着急忙慌地抖开那条足有浴巾大的毛巾,严严实实地裹到老公身上。


    妻子让他伸手,赛涅斯听话地弯下腰, 任由她搓揉着他的头发与面部。


    钱雯感激涕零,要不是程茉莉阻拦,险些又要跪到地上行大礼。


    河流污浊,孟晋身上的衣物全都被泥沙染脏了。


    趁雨势变小,程茉莉想驱车前往最近的酒店过夜,尽快让孟晋洗澡更换衣服,以防感染病菌。


    他们准备离开时,钱雯仍喜极而泣地抱着乐乐,又是心疼又是责怪:“你怎么半夜乱跑?妈妈着急死了知不知道?”


    乐乐死死搂着妈妈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没有乱跑,我一醒过来就在那里了。”


    这话听着蹊跷万分,之前王晖的话一下就站不住脚了。既然不是乐乐自己出去的,那他怎么会凭空出现在森林边缘?除非……


    程茉莉与孟晋对视一眼。


    她回头望去,王晖站在母子俩身后,端着保温杯给乐乐喂水喝,不停地嘘寒问暖。


    如果不是曾目睹到他对乐乐凶相毕露地训斥,恐怕没有人会把嫌疑联系到这位慈父身上。


    开出五百米,恰好和警车消防车擦肩而过,看来是救援力量到了。二十分钟后,他们停在一家宾馆前。


    房间装潢较为过时,但胜在干净。


    两人洗完澡,程茉莉和留在现场的谭秋池取得联系,得知河谷现在淅淅沥沥地掉着雨点,水位涨得不像先前那么凶了。


    警方拉起了橙色警戒线,将所有人员转移到高地。由于乐乐的失踪疑点重重,警察正在询问在场人员。程茉莉和孟晋大概率也会接到电话被询问相关情况。


    程茉莉放下手机,叹了一声:“这一晚上真是曲折。”


    天意弄人,本来说是来放松休息的,结果差点闹出人命。


    孟晋披着浴袍,恢复成清清爽爽的样子。但一想到那时的惊心动魄,程茉莉又有些后怕。


    她把吹风机拿到床头,赛涅斯被妻子招呼到旁边坐下,还没明白她的意图,热风顷刻间拂过头顶,她细细的手指穿梭在发间。


    程茉莉一边给他吹头发,一边板起脸,很严肃地说:“下次绝对不能这么冲动,孟晋,见义勇为是好事,但是……但是我希望,在此之前,你首先保证自身安全,把自己放在第一位。”


    她的话语混在轰鸣的气流中,但赛涅斯轻而易举地从中剥离出妻子的声音。


    这毫无疑问是错误的,他冷静地下了判断。如果个体都将自身置于最高优先级,那么索诺瓦族绝无可能铸就如今的强盛。


    赛涅斯贯彻得更为彻底,他历来在最前线作战,对自身伤亡状况极度漠视。


    可是现下,妻子的手伴着温热的风,一下又一下轻柔地拨弄着他。


    战斗中从不顾及安危的异种转念一想,他的妻子并不知道这些。残酷的战争、种族内部的分歧、文明考察任务,她一概不知。


    她只是单纯地怕他受伤,所以这不是妻子的错。


    死亡在他的生命中稀松平常。一个人类孩童无法使他产生任何动容,他会主动施以援手,也是因为妻子。


    至于为什么仅仅由于妻子不开心,就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去救一个毫不相关的人类,赛涅斯将其尽数归结为丈夫的职责。


    要怪,只能怪茉莉太过孱弱。她不能有半点闪失,作为伴侣,他当然需要多费心一些,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替他仔细吹干了,程茉莉关了吹风机。却见孟晋静静地坐在床上,一言不发。这又是怎么了?


    “你不舒服吗?”


    思绪被她打断,赛涅斯抬眸,妻子已经凑过来,身上浅淡的香气也飘到他脸上。温热的额头贴了贴他的,亲昵又自然。


    三四秒后,程茉莉站起身,嘴里嘀咕着:“也不烫啊?”比她温度还低呢。


    腰间一紧,她低下头,丈夫拥着她,将脸抵在她的腰腹上。


    赛涅斯圈住柔软的妻子,回答道:“没有不舒服。”


    是的,包括这个拥抱,都只是身为丈夫的职责而已。


    *


    之后,夫妻俩都接到了警方的电话。


    程茉莉将帐篷外的黑影如实告知,孟晋作为关键证人则需要去辖区派出所跑一趟做笔录。


    程茉莉陪他去的。孟晋做完笔录出来后,不知为何,身旁的民警神情古怪地不停打量他,欲言又止。


    把两人送到警局门口,他没忍住好奇,咋舌道:“你以前是当过兵还是运动员啊,肯定练过吧?专业的救援人员都办不到,我干警察快十几年了,没见过这么离谱的事,带着一个孩子在乱流里游七十多米远,最后安全上岸,你这身体素质也太牛了。”


    程茉莉闻言一怔。


    她当时紧张到胃痉挛,只恨孟晋游得还不够快,原来在旁人眼里,他涉水救人的行为竟然如此惊人吗?


    可据她所知,孟晋不属于他说的那两类人。他每天坐在办公室里,没有健身的爱好,为什么能展现出超乎寻常的体力?难不成是与生俱来吗?


    孟晋语气平平地说:“之前练过一段时间游泳。”


    回家的路上,程茉莉还有些半信半疑。


    可既然孟晋都这么说了,她也不好意思去刨根问底。丈夫毕竟冒着生命危险保全一条性命,她不想无凭无据质疑他,叫他寒心。


    直到十几天后,通过当地新闻推送,他们得知了王晖被拘留的消息。


    王晖和钱雯是二婚,乐乐是她与前夫的儿子。王晖将这个继子视作重组家庭的累赘,时常私下打骂他。露营的前几天,他与钱雯因为二胎的事再度起了争执。


    经调查,他手机里有“如何让孩子不着痕迹消失”的搜索记录,提前找渠道购置了安眠药。事发当晚碰巧下暴雨,他抱着熟睡的乐乐放到树林边缘,如果不是药剂量不够,乐乐中途醒来,不然就被他得逞了。


    而孟晋因为见义勇为,被钱雯举荐,可能会被授予见义勇为的荣誉称号。


    这件事暂时告一段落,程茉莉也把心头那点若有若无的疑问压制了下去。


    她回归到平凡的日子里,照常两点一线上下班,周末和老公去超市采购。


    爱当然也是要做的,每周四到五次的额度一定会用尽,偶尔还要透支,多出来一次。程茉莉在事后痛定思痛,屡次复盘,但不得要领,下一次还是稀里糊涂着了他的道。


    这么看,虽然她老公某些方面比较奇怪,但是整体而言,也不算太出格。对吧?


    又是一个周五,孟晋人在恒骏,通知她今晚要加班,大概要到九点才结束。让她不必等他吃饭,但散步要在八点之前赶回家。


    看着这几条信息,程茉莉蓦地回忆起他们刚领证的那两个月。


    孟晋在家就与她泾渭分明,发消息更是秉持着惜字如金的风格,能发“好”就绝不会发“好的”。


    程茉莉不无惆怅。那个时候他在她心目中的形象还是高冷精英,多好啊,对彼此都好。哪像现在,都快变成冷面色*情狂了。


    最近孟晋的加班频率降低许多,习惯了成双成对出入,乍然剩程茉莉一个人吃饭,她还有些不适应。


    吃完饭,她掐着点下楼散步,沿着小区的围栏绕圈,走着走着,月季花丛后隐约传来细碎的声响。


    程茉莉驻足。竖起耳朵听了听,那东西又叫了两声,她才听出来是猫叫。


    她缓缓走近,两只漆黑的耳朵从枝叶中探出来,接着是曲线流畅的脊背和尾巴。


    是那只有过一面之缘的黑猫。


    然而,这猫好像不太会叫。调子七弯八拐,嗓子沙沙的。别的小猫咪是标准的“喵”,它一张嘴就是粗噶的“哇袄”,相差甚远。


    她都蹲下了,它也不使那些小花招。既不过来蹭她的腿,也不用尾巴勾引,只是傻愣愣地和她面对面蹲下,眼睛灼灼地望着她。


    上次只是惊鸿一瞥,今天仔细一瞧,它的毛发干枯毛躁,有些地方还打结成一团,看起来脏脏的,体型偏瘦,像是长期吃不饱。


    程茉莉了悟,这是一只笨蛋小猫。


    “你是想让我帮你吗?”


    对方又“哇袄”了一声,好像能听懂一样。


    诧异地和这只疑似通人性的黑猫大眼瞪小眼片刻,程茉莉掏出手机,才七点多。


    她想起了朋友圈唯一的相关人脉——开宠物店的沈回舟。


    自上次见面后,她和沈回舟再也没有说过话。他时常发萌宠朋友圈,程茉莉负责点赞,这就是仅存的联系了。


    她斟酌着语句,编辑了一条微信发过去,询问这个点宠物店是否还在营业。


    发过去不到十秒钟,一通语音直接打了过来。


    没做心理准备的程茉莉吓了一跳,下意识接起。


    “喂,是程小姐吗?”那头传出沈回舟温和的声音:“你有事找我?”——


    【水下移动速度依然过快,引发极个别样本关注。后续应修正。】


    【交*配频率可灵活调整至5-6次,妻无异议。】——


    作者有话说:来咯[彩虹屁]


    第26章 宠物店 叫我名字就行。


    贝兰索望着女人略显惊慌地接起电话。


    她断断续续地说:“对的……小区里有只流浪猫, 看上去脏脏的……”


    说着说着,程茉莉忽然停下不语,认真端详了正襟危坐的黑猫一番, 语调不确定地上扬:“我感觉应该没有生病?看着还挺精神的,眼神很亮。”


    贝兰索焦躁地甩了甩尾巴,这个人类女性在说什么?


    没错,一腔孤勇深入地球的贝兰索, 至今仍对人类的语言一知半解。绝大多数人类只会与他进行“咪咪咪”“嘿嘿, 小猫咪”“哦哦哦你好可爱”之类毫无意义的对话, 导致他的词汇量极为有限。


    今天终于被他逮到空档,得以趁长官不在,近距离观察这个人类女性。


    他得出显而易见的结论——她很弱, 非常弱。反应迟钝,头顶毛发过长,四肢行动缓慢。哪怕是在幼年期, 贝兰索也能轻松地解决掉她。


    而他们的长官是那么的骁勇善战,以至于他的名字在星系间成为了一个代表着灾难将至的可怕符号。他简直就是专为胜利而诞生的。


    一定是这个人类女性用什么手段迷惑了他们英明的长官!


    程茉莉挂断电话, 试探着伸出胳膊, 贝兰索警惕地举起爪子,可一想到此行的目的, 又放下了。


    “别怕, 我带你去洗澡, 吃东西, 好不好?”


    程茉莉诱哄着,先小心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见他不反抗,才托起来抱到怀里。


    被抱住了。


    贝兰索贴着她的手臂, 爪子无措地搭在她的肩头。挨上她温热而柔软的身体,他就变得僵直了,不能动弹。这个人类女性果然狡诈。


    于是,他维持着这个僵硬的姿势,被她抱到车库,放进车里。


    十五分钟后,程茉莉停好车,抱着黑猫走进宠物店。店里的原木陈设与绿植装置随处可见,加上恰到好处的光线,烘托出温馨自然的气氛。


    审美一向在线的店长坐在一个小板凳上,正在投喂一只柴犬。


    程茉莉踩上木地板,垂首的莱希尔敏锐地抬头看过来。


    先前还计划通过潭秋池的猫和程茉莉搭上线,谁料到她主动送上门了。他扬起笑容:“程小姐,这就是那只流浪猫?”


    程茉莉走到他跟前:“对的,你看,脏兮兮的,我想给他喂点东西洗个澡。”


    虽然早有准备,但在听到她声音的那一秒,莱希尔还是不自然地快速眨了眨眼睛。


    实际上,程茉莉说话的语气与神情都再正常不过。但偏偏越是体面,就越提醒他想起那晚窃听器里传来的细柔喘息与呻*吟。


    不,他明明已经忘记了才对。莱希尔竭力藏起那段回忆,他仓促地瞥开视线,落在她怀里的黑猫身上。


    这只猫受惊似的瞳孔紧缩,一动不动,状态古怪。他立刻察觉到微妙的违和,不动声色地上手摸了摸,体温也低于正常范围。


    直到贝兰索被转移到另一个人类手上时,他才猛地反应过来。下意识要逃跑,却被那个男人的手掌牢牢卡住了,挣脱不得。


    他露出獠牙,但想起树核不准随意伤人的警告,只好悻悻然收回。


    被翻来覆去检查了个遍,逐渐发现他们没有恶意。水流打湿毛皮时,他已意识到这是在清洗,遂彻底安静了下来。


    莱希尔把后续的洗护工作交给一个店员,说着场面话:“程小姐好善良。”


    好歹也是第三次见面了,坐到木椅上的程茉莉听得很不自在:“不用这么正式的,叫我名字就行。”


    叫什么,和那个车里下流无耻的异种一样,亲昵地喊你茉莉吗?


    茉莉,张嘴。


    茉莉,叫我的名字。


    茉莉,腿抬……


    莱希尔顿了顿,这些扰人的声音无可避免地又一次涌现脑海,宛若就在耳边。他的笑容弧度不变,点头说:“好,茉莉。”


    说罢,他走向直饮机旁,迅速转换话题:“喝水吗?”


    “不用……那谢谢了。”


    纸杯放到面前,程茉莉不好拒绝他的好意,端起抿了一口。她有个不自知的坏毛病,碰上这种一次性纸杯或吸管,喝的时候总喜欢咬一下。


    有点烫,她放回桌上。杯口挨着嘴唇的地方被咬瘪了,潮润地印着女人浅浅的齿痕。


    莱希尔盯着那个纸杯,不去看她:“我听说,你和秋池上次出门露营,结果差点出人命了。你老公……是叫孟晋吗?还见义勇为了。”


    说最后那半句时,他话声很低,握着玻璃杯的手青筋暴起。


    这就是有共友的好处了,场面尴尬时也能闲聊几句。于是,程茉莉顺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莱希尔越听越恶心。尤其是当她讲述起那个异种涉水救人的惊险片段,她脸上的忧虑与害怕是如此真实而刺眼,一阵强烈的不适在胸口绞动。


    那条疯狗凭什么能得到这样一颗真心?


    有好几次,莱希尔真想凑过去,在她耳边说出真相,你丈夫就是个嗜血好杀、披着人皮的异种,但是不行。


    一言不发的他猛地被程茉莉的惊叫声唤醒:“你还好吗?”


    他迟缓地低下头,这才感知到痛楚。刚刚情绪激动间不慎把杯壁单薄的玻璃杯捏碎了,碎玻璃洒了一地,热水全数倾泻在手上。


    莱希尔掩饰道:“没事,可能是水太烫,玻璃杯裂了。”


    程茉莉赶快抽了几张纸巾,起身递给他:“有扎到手吗?”


    鬼使神差的,莱希尔没有接过,而是选择把两只手径直递到她眼下。碎玻璃划伤指腹与掌心,留下三四道小口子,有的渗出了血珠。


    程茉莉微愣,形势逼人容不得多想,她弯下腰,放轻力道擦拭。指尖隔着几层纸巾,全程都避嫌地没有碰到他。


    女人的发尾扫在手腕处,泛起丝丝痒意,莱希尔很想握住手来抵御这种感觉。


    把脏纸团扔进垃圾桶,程茉莉松了口气,她关切地提醒:“伤口还是用酒精消一下毒比较好。”


    “不流血就可以了,多谢你茉莉。”


    沈回舟活动了一下手腕,以自嘲的口吻说道:“我刚刚都听入迷了,你老公这么出色,忙到这个点了都还没下班回家,工作能力应该也很强吧?不像我,每天坐在店里招猫逗狗,不务正业。”


    感觉这话怪怪的,又说不上来。程茉莉安抚他:“怎么算是不务正业?开宠物店也很厉害,我还羡慕你每天都能和猫猫狗狗打交道。”


    “是吗?”沈回舟笑笑,没再说话。


    毛发蓬松、焕然一新的黑猫出炉时,已接近晚上八点了。


    送她走到门口,沈回舟突然询问:“我们店是收容流浪猫狗的,你要把它留下吗?”


    他朝那只趴在程茉莉肩头的黑猫探究地凝视了一眼,心里渐渐有了底儿。


    程茉莉拒绝了,她羞赧地挠了挠脸颊:“我想带回家养它。”


    沈回舟没再阻止。他在门口站定,微笑着说:“那我们下次再见,茉莉。”


    黑猫还挺乖的,一路上不哼不叫,反倒是从车里抱出来之后显得躁动不安。程茉莉以为这是应激反应,她加快脚步,可越靠近单元楼,黑猫挣扎得越厉害。


    刚到电梯口,它叫了一声,彻底从她的臂弯中挣脱出来。


    诶!程茉莉急忙追出去,它宛如一道黑色闪电,一溜烟就消失在了灌木丛中。


    打着光在周围的灌木丛中不甘心地寻寻觅觅,一无所获,眼见时间太晚,只能遗憾地放弃了把它领回家的念头。


    还以为自己终于要有猫了,谁知有缘无份……程茉莉沮丧地推开家门,灯光亮起,她嗓子里霎时发出一声尖叫,把什么猫不猫的事儿全抛在脑后。


    一道颀长的身影直戳戳地立在玄关处,锋锐的眉骨在眼睑处投下一片青郁郁的暗影。


    孟晋平静地启唇:“茉莉,你去哪儿了?”


    程茉莉的心扑通扑通跳,她捂 着胸口,怀疑整天这么一惊一乍的迟早得患上心脏病。


    她深呼吸:“你站这儿干什么?什么时候回来的?”


    男人面无表情:“我到家了,但是你不在。”


    所以,他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站在门口等她?他等了多久?


    程茉莉吞了吞口水,孟晋紧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你去哪儿了,茉莉?”


    没有我在你身边,你独自去了什么地方?那里确定是安全的吗?茉莉,你这么脆弱,我不在,谁能够保证你绝对不受侵扰与伤害?为什么不提前告知你的丈夫?


    还有,你的胸口,手臂和肩膀,为什么爬满了其他生物的气味?


    啊,是贝兰索。


    赛涅斯的杀意久违地高涨起来,贝兰索不仅无视了他的警告与命令,擅自滞留在地球,还擅自用肮脏的身体靠近了他的妻子,碰触了只有他才能碰触的部位。


    程茉莉边往屋内走,边向他解释:“还记得我们之前散步遇到的黑猫吗?我又碰到它了,看着又瘦又脏的,我就去了熟人的宠物店,给它洗了个澡,喂了点东西吃。”


    “熟人?”


    “其实也不算很熟,就是前些日子追尾我的车主。巧的是他和秋池也是朋友,我想起来他是开宠物店的,就开车过去了,等待时间有点长,就到现在了。”


    除了贝兰索,妻子身上也沾染有其他人类的气味,但大多浅淡,不像发生过肢体碰触。


    程茉莉走到厨房,捋起袖子洗手:“你呢?吃过饭没有?我给你煮面条。”


    忽然,她被一双胳膊从后搂住。赛涅斯把妻子圈在怀里,将她困在洗手台和自己之间,脑袋低垂,埋到她的颈窝。


    程茉莉抚上他环住腰肢的手臂,拍了拍,小声说:“我做饭呢。”


    身后的丈夫轻轻说:“不可以吗?”——


    【贝兰索擅自触碰我的妻子。】——


    作者有话说:来咯,我试试以后能不能把更新时间放在中午,老是熬夜感觉写出来的也不太好


    第27章 犬牙 只是看看吗?


    可以拥抱你吗?可以亲吻你吗?可以和你做*爱吗?


    可以从头到脚都只有我的气味吗?可以让我清楚你的每一丝行踪吗?可以向我坦白你每一刻的所思所想吗?


    这越界了吗?超出丈夫应有的权力与职责范围了吗?赛涅斯不知道, 也不想再去耗费精力一一搜罗资料来验证了。


    反正他也不是人类。而且,人类既然定义了那么多琐碎的条条框框,为什么不能干脆单独列出一条妻子仅归他所有的规则?


    茉莉。


    异种冰冷的脸颊依在人类妻子的脖颈处, 青色的血管在她白皙的皮肤下蹦跳着输送血液,砰、砰、砰,这样鲜活有力,又这样脆弱不堪。


    赛涅斯遵循狩猎者的本能, 张开嘴, 牙尖轻轻抵住这截纤细的脖颈上, 合拢,稍用一点力道,妻子发出痛嘶声的下一秒。


    身体比意识更快地松开了她, 改为舔舐安抚。


    他茫然地想,为什么我想吃,但是又不想吃你, 茉莉?


    我时常因你感到饥饿,可我已经进食过了。我不得不加大进食量, 但饥饿感愈演愈烈, 它每每在你站在我面前、在我想到你的每一刻发作,我是坏掉了吗, 为什么?


    “你是小猫小狗吗?怎么乱咬人?”


    妻子气冲冲地扭过身, 抬高双手一拍, 发出脆响。在她掌心的辖制下, 冷冰冰的丈夫的脸颊肉都被挤了出来。


    气不过三秒,程茉莉噗嗤一声乐了。她觉得丈夫好粘人好幼稚,因为她回家稍微晚一点,就这么小心眼地报复她。


    她故意逗老公, 哄小孩的语气:“牙好尖,嘴巴张开让我看看,是不是真是小狗?”


    赛涅斯不错眼地望着她的笑脸,听从了她的指令。


    “张大,啊——”


    程茉莉摸向他的嘴角,她踮起脚尖,假扮牙医尽职尽责地检查蛀牙,装模做样地点点头:“孟先生,你没有蛀牙,牙齿非常健康。”


    她正要收回手,却被他按在了他的侧脸上。


    赛涅斯眼皮低垂:“只是看看吗?”


    不然呢?


    他拉住懵懂的妻子的拇指,亲自带着她撬开他的嘴唇,探入口腔内,摸索到右上方的那颗尖锐犬牙。


    发痒的牙尖缓慢陷在女人柔软的指腹里,宛如被一团温水包裹住。


    他的神经发出警告,本能地极度排斥这种把弱点交由人把玩的危险行径。赛涅斯躁动不安地想咬住,可最终只是轻轻压下这股冲动,纵容她抚摸。


    他盯着她,无言胜有言:尖吗?


    怎么就发展到这一步了……等等,好像真的挺尖的诶?有些愣怔的程茉莉动了,她被勾起兴趣,好奇地摩挲着。


    程茉莉不会知道,她的丈夫是一个凶悍的异种,她所碰触的是锋利到足以切断她脖颈的利齿。


    只有在她的面前,利齿才甘愿成了逗引的、无害的玩具。


    可她知道的是,男人乌黑的眼睫下,紧锁着她的瞳孔陡然轻度收缩,形状接近菱形,深处泛滥着一缕深绿。


    与这双瞳孔对视的刹那,她的心猛地停跳一拍。


    游离在他口腔中的指尖骤然顿住,程茉莉出了一身冷汗。


    那是什么?那是正常人的眼睛吗?


    险些就要僵在原地时,身侧热水沸腾,高温的水蒸气扩散开来,驱散了两人之间若有若无的怪异。


    程茉莉顺势收回手,转回关火,背朝着他说:“好了,快去洗手吧。”


    两秒后,孟晋的声音从后方轻飘飘传来:“就这样?”


    她虽六神无主,但这段时间多少摸清了一点他的脾性,这是在索要报酬。


    程茉莉咬咬牙,快速地偏过头,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但孟晋没有叫她这么蒙混过关。


    他不满足于这个蜻蜓点水般的脸颊吻,而是扣住她的侧颈,两个人的唇碰到一起。


    “茉莉……”


    唇齿摩挲间,他轻声喊她,跟她讨吻。那颗刚刚乖巧地任她抚摸的犬牙此刻反客为主,蓄势待发地抵住她的下唇。


    程茉莉低低抽着气,怕的。可她有什么办法?


    在逃跑与承受之间,她选择了后者。胆怯的女人张开嘴,容纳了异种的舌头,最后落得什么下场,也是可想而知的。


    至于那锅沸腾的热水,放得温凉了,才会有人去理它。


    *


    追寻贝兰索踪迹的途中,树核及时联系了他。


    祂说,是我允许贝兰索短暂停留协助你的。


    赛涅斯脚步不停,我不需要协作。


    树核意识到祂对赛涅斯的约束力正在减弱,尤其当涉及伴侣时,他的不可控性大大增强。祂不得不强硬制止,这是命令。


    赛涅斯顿足。他应该和从前一样,无条件履行与遵守树核的指令,应该。但他心有不甘。


    他沉默片刻。那么,请您一定要提醒贝兰索,不要让他再出现在我面前,不要让我发现他的行踪,不要被我嗅到我的妻子身上有他的气味。不然,我一定会宰了他。


    树核说,他只是对你的人类伴侣不太信任。


    赛涅斯很烦躁,为什么总有人要来质疑他的选择?


    贝兰索也好,样本M004孟宏也好,都在质疑他的妻子。他的妻子,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如果可以的话,赛涅斯真想强迫他们打消这种想法。


    他转变方向,前往那家宠物店。巧合的是,那个男人并不在。左侧墙面挂着毛毡板,上面钉着密密麻麻的照片,多半都是宠物和主人的合影照。


    有店员热情地走过来跟他介绍,您好,有什么可以帮您的?找老板?老板今天不在,他一周只来三天。这就是他。


    她掀开上方的照片,露出最底下的那一张。上面是一个穿着灰色连帽衫的男人。


    走出宠物店,赛涅斯接到了妻子的电话。


    她压低声音:“刚刚发信息你没有回我,你现在方便吗?”


    以工作为借口出门的赛涅斯回复:“方便,怎么了?”


    原来是孟晋的妈妈邓书娟询问他们是否有时间,邀请小两口今晚过去吃饭。她先问的孟晋,但久久没得到回复,又找程茉莉问了一遍。


    挂断电话,程茉莉内心忐忑。


    她今天心情乱糟糟的,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老公那对怪异的眼睛。


    一整天都偷偷地在网上到处搜索相似的状况,一开始,她误以为那是一种虹膜疾病,但是很快就发现病患的情况和孟晋还是很不同的。


    孟晋的瞳孔形状明显是可以收缩自如的,下一秒就恢复正常,好像之前全是她的幻觉。程茉莉也怀疑过自己,难道是光线晃眼,自己眼花了不成?


    她不禁翻起一桩桩旧账,他时钟一样机械规律的作息,宛如没有痛感的躯体,寡淡的、极少变化的表情。


    面对老公身上的种种异状,程茉莉已经自欺欺人地说服了自己很多回,好像也不差这一次了。她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为什么非要去深究呢?稀里糊涂地不是对所有人都好吗?


    掩耳盗铃、得过且过,是胆小鬼们重要的处世哲学之一。


    智能锁响了,惊动坐在沙发上盘腿沉思的程茉莉,扰乱她心神的罪魁祸首回来了。她收起心头的不安,拍了拍脸,鼓励自己打起精神。


    晚上还要去孟晋母亲家里吃饭,这还是结婚之后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去婆婆家。


    满打满算,程茉莉只见过邓书娟四面。三次都是婚前协商,最后一次见面得追溯到领证那天的中午。


    平时邓书娟也很少联系他们。她目前长居在一个海滨城市,据说有个男友。偶尔会给他们送点海鲜,程茉莉还收到过几个名牌包,七八张某会员制超市的电子礼品卡等。


    邓书娟不喜形式主义,特意说过不必早来。按照她的意思,下午五点半,提前做好准备的程茉莉和孟晋才摁响了门铃。


    门开了,一个体态颇佳的中年女人站在屋里,她头发梳得光光的,肩颈的线条横平竖直,仿佛拿尺子测量过。


    两个人喊她,她嗯了一声,淡淡地瞧了他们几眼,说:“进来吧。带了什么?”


    家里除了邓书娟,还有一个正在厨房做饭的阿姨。


    她丝毫不避讳程茉莉,将她带来的盒子当场拆开,抖开里面的浅灰金色的蚕丝披肩。


    看了看,点点头,认可了程茉莉的审美:“不错,今年新款,花纹和颜色挺好看。”


    有点局促的程茉莉顿时如释重负,她十分敬畏这个经营美容院、有独特审美品味的婆婆,尽管她其实并不难相处。


    邓书娟拿起披肩,站起身说:“茉莉,你跟我来。”


    程茉莉一愣,下意识望向沙发上的孟晋。从进门开始这对母子一句话没说过,现在就这么直接丢下他吗?


    邓书娟似乎知道她的想法:“他又不是不能自理的小宝宝,过来。”


    在她面前显得傻乎乎的程茉莉连连说:“哦哦,好。”


    走进独立衣帽间,邓书娟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红色的护肤品礼盒,递给她:“上个月在机场买的,一直忘了给你了,拿着。”


    程茉莉是很想按照老家的风俗撕扯推脱一番的,但是邓书娟没给她这个机会。


    人家眼风一扫,她就讷讷地伸手抱住了,附赠一句干巴巴的赠言:“谢谢妈,我正缺一套呢。”


    她在说漂亮话这个领域实在不太擅长,好在邓书娟也不挑剔。


    她把披肩整理进柜子里的功夫,程茉莉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眼睛无意间注意到台面上摆放的那个照片。


    那是一张邓书娟和孟晋的合照,当时的孟晋瞧着十五岁左右,上初中的年纪。


    可是……程茉莉定在原地,为什么看起来和现在的孟晋,不太像呢?——


    【新增人类男性样本M076,沈回舟。】


    【妻摸我的牙齿。】——


    作者有话说:来咯[彩虹屁]


    以后更新时间中午十二点左右,我如果早写完就早发[竖耳兔头]


    第28章 相片 怕水,车祸,整容


    邓书娟回头, 见她呆立在原地,像魂儿飞走了一半,奇怪地喊她:“茉莉?”


    程茉莉倏地回过神:“……嗯?”


    邓书娟走到她身边, 顺着视线望过去,她了然地“哦”了一声,抄起那方相框,略带怀念地跟她提起往昔。


    “这是他初二升初三那年的暑假, 我们去E市爬山, 你看, 当时他还和我一般高。”


    望着相框里那个陌生又熟悉的青年,程茉莉吞了吞口水,硬扯出一抹笑。


    “我还是头一回看到他小时候的样子, 好可爱。”


    邓书娟想起一码事:“你提醒我了,我差点又给忘了,现在记性不行了。你还没见过他的那些照片是不是?”


    说着, 她领程茉莉走进卧室,从书架最顶端的那层小心地抽出几本厚厚的相册, 搁到桌面摊开。


    搭配着时间地点事件的讲解, 一张张翻给程茉莉看。


    “……这本都是小学的照片,这是三年级参加的校园歌唱比赛……这个是爱心义卖的摊位……这张是运动会跑步……”


    在程茉莉的印象里, 邓书娟性格沉稳疏离, 和热情两个字是搭不上边儿的。


    但此时, 指着每张照片娓娓道来的她显得兴致勃勃。哪怕程茉莉只能回复以嗯嗯噢噢等苍白的叠词, 也丝毫没能影响她的倾诉欲。


    “……这张是他十岁那年学游泳。”


    游泳?程茉莉连忙问道:“孟晋十岁就学游泳了?怪不得他游得这么快。”


    邓书娟笑了:“快什么快?他跟你吹的?他最怕水了!就是个旱鸭子的命。我朋友的孩子都是幼儿园那么大就开始学了,他拉到泳池边上就哭。拖到十岁,报了二十节课程,结果连换气都没学会。”


    她叹了一口气, 自责道:“也是我的疏忽。那个教练不光脾气凶,还粗心大意,有回训练他抽筋溺水,最后关头才捞上岸做心肺复苏,好歹捡回一条命。”


    “自那之后他就打死不下水了。我们去东湖旅游,他当时上高一,一米八的大个子,游船都不敢坐。”


    邓书娟自顾自说着,全然没察觉到旁边的程茉莉脸色越来越僵硬。


    旱鸭子?连游船都不敢坐?一个怕水的人,怎么能突然间爆发出超乎寻常的能力,穿梭在乱流中救出孩子?


    而且,孟晋对民警的解释是“之前练过一段时间游泳”。不是儿时,不是初高中,那“之前”究竟是指什么时候?


    她怀着一丝希望,干涩地追问了一句:“那他后来有练过吗?”


    “我也不清楚。”邓书娟脸色稍淡,“你应该知道吧?他爸爸是孟宏。”


    程茉莉如实说:“这个是知道的。”但是其余的孟晋并没有和她展开详说。


    邓书娟道:“长话短说,高一那年,孟晋才知道他的身世。他主动和孟宏恢复了联系,衣食住行就全由他父亲负责了。我比较反对,所以后来就不常见面了。”


    “不常见面”是委婉说法,真实情况是基本断了关系。她对孟晋非常失望,一度怀疑起自己多年的教育出了偏差。


    直到孟晋与程茉莉结婚,联系又逐渐多了起来。


    糟糕,程茉莉意识到无意间戳中了对方的痛处。


    可听完这段前尘旧事,又难以置信——她的丈夫,安慰她,站在她身侧,为她解决后患的孟晋,曾做出过这么自私的事吗?


    邓书娟倒也没生气,他们的家庭情况错综复杂,一两句说不清,哪能怪罪刚嫁进来的程茉莉。


    她合上手头的相册,挪到一边,掀开另一本翻到最后。


    “就这三张,是在他成年之后拍的。”


    不知为何,程茉莉惴惴不安极了,一时不敢直接去看。她犹如临上刑场,暗自深呼吸,才凑近去瞧。


    照片上的男人二十岁左右,相貌青涩,小麦色的皮肤。


    他的穿搭很时髦,冷帽、破洞牛仔裤、棒球衫等流行元素比比皆是。


    咯噔一声,先前朦朦胧胧的恐慌迅疾地化为实体,盘踞在心头。


    程茉莉迷惘地盯着这几张照片,为什么会不一样?


    五官、气场、风格,哪里都充斥着说不出的差异。尤其是面容,顶多、顶多只有七分相似,拿出去说是兄弟也有人信。


    如果年幼时的照片还可以用“长开了”“男大十八变”来牵强附会,那么,前后只相差五年,总不至于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吧?


    邓书娟适时开口:“这些都是他出车祸之前了。”


    她茫然扭过头:“出车祸?”


    “嗯,二十一岁那年,他开车坠崖,我在国外旅游,过了一个月才知道这个消息。万幸的是居然伤得不重,唯独面部多处骨折,鼻梁也断了,头包得像个粽子,后续做过两次整容手术。”


    程茉莉失语,低声说:“坠崖?他从没跟我提过……”


    邓书娟摸了摸照片上的孟晋:“应该是不想说吧。住院期间,孟宏一次都没来看望过他,只派了助理过来。经历这场灾祸,他性情大变,变得我都有点陌生。”


    她自嘲一笑:“其实我也猜不准。毕竟,从他十六岁改姓起,我们一年恐怕都见不了一面。那个时候起,我就总觉得我可能根本就不了解这个孩子。”


    怕水、车祸、整容、性格大变……


    短短半个小时内,程茉莉的大脑被塞入过量的信息,没有余量了。


    她的身体跟随邓书娟坐到餐桌上,思绪还在那些往事上徘徊,反应始终慢了半拍。


    直到一道冷淡的声音唤醒她:“茉莉。”


    程茉莉愣愣转过头,见孟晋手中握着两瓶易拉罐,问她:“可乐还是雪碧?”


    她撇开视线:“……可乐就行。”


    呲,他勾起拉环,把可乐放到她的手边,十分贴心。


    但程茉莉顾不上感激,她趁机仔细地观察丈夫的那张脸,眉眼、鼻梁、嘴唇,努力地想要找出任何车祸与整容手术留下的蛛丝马迹。


    可是压根没有。


    面部平整,皮肤光滑,一张俊美的、挑不出毛病的脸。当年的整容手术已经出神入化到这种地步了吗?


    难道邓书娟就没有发现,整容效果好得有些反常了吗?


    几盘菜肴摆放在眼前,她吃得食不知味。


    餐桌上的气氛格外冷凝,邓书娟对孟晋不理不睬,而孟晋又沉默寡言。程茉莉成了唯一的气口,母子俩只偶尔偏过头,与她讲一句话。


    宛如生锈的齿轮卡顿着维持运转,艰难地吃到尾声,邓书娟擦拭了一下嘴唇,对孟晋说出了今天这顿饭的真正目的。


    “你父亲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号码,昨天给我打了一个电话。我本来不想管的。但是考虑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你。”


    她说:“孟宏大概是要死了。助理说他脑溢血,病得很重。因为联系不上你,才打到我这儿,希望你赶紧回去一趟。”


    程茉莉吃了一惊。出发去露营前,孟宏不是刚给孟晋打了电话,明里暗里警告他吗?好端端的,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就病危了。


    她一旁的丈夫表现却比她平淡多了。他只是微微颔首:“好,我知道了。”


    赛涅斯当然清楚孟宏快要死了。


    上个礼拜,他照常去往孟宏的别墅,却和他爆发了口角。


    孟宏今年六十六岁。年轻时的酗酒纵欲逐渐反噬到日益衰老的身体上,健康状况逐年恶化。


    大儿子孟阳旭学到了他花天酒地的坏毛病,是声色场所的头号大主顾。他带各种各样的女人回家过夜,在社交媒体上肆意炫富,却没有继承他的半点正经本事。


    久而久之,孟宏对孟阳旭彻底失去了信心,近两年格外器重孟晋。


    美中不足的是,由于那场车祸,孟晋变得不再像以往那样恭顺,而是显得公事公办,态度疏冷。


    但是孟宏并不在意。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父子之情是可以修复的,但一个出色的子嗣却可遇不可求。


    就在他为孟晋挑选合适的联姻对象时,他却突然和一个女人结婚领证了。程茉莉的资料摆放在他面前,不仅家世贫寒,自身更是平庸至极。


    孟晋在婚事上先斩后奏的作风引起了他的不满,而这一个多月以来,他又屡屡推开应酬,把那些时间全耗费在了家里。


    上个礼拜,孟宏反复低烧,这让他的情绪变得很差。


    孟晋到了,他先是挑刺,说他最近的项目推进得一团糟,耽误时机。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地说:“是你老婆不让你出差加班的吧?她本来就帮不上你的忙,还总粘着你让你分心,这样下去迟早得拖累你……”


    岂料,不言不语的孟晋突然打断了他:“你是在质疑我的妻子吗?”


    他的眼神异常冰冷,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孟宏骇然地屏住呼吸,几秒之后才说:“你、你……”


    这么一刺激,他眼前阵阵发黑,剧烈的头疼袭来,他瘫坐在椅子上,抖着手摁下桌上的一键呼叫机。


    赛涅斯转身离去,径直与匆忙赶来的驻家医生擦肩而过。


    孟宏死了又怎么样?赛涅斯全然不在意,不过是一个人类样本而已。


    可是,目睹丈夫无波无澜的面容,程茉莉心头的不安与困惑却愈发浓重——


    【我不喜欢其他个体质疑我的妻子。】——


    作者有话说:来咯[小丑]


    第29章 自讨苦吃 伸手不打做饭人


    送客时, 邓书娟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距离感。


    “关于你与你父亲之间的事,我不想再掺合了。当然,我也无权干涉你们, 你们自行处理就好,后续结果不必告知我。”


    不到八点,夫妻二人就被客客气气地送出来了。


    他们从灯火通明的入户大堂出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融入夜色。程茉莉拎着护肤品套装, 走在前面。


    她心神不宁, 一个没注意, 左脚跟猛地被一股力量粘在地面,竟不能抬动,她直挺挺地朝前方扑去, 眼见就要摔个大马趴。


    好在身后还跟着一个老公,胳膊在空中只来得及画了个直角,就被他立马掐回去了。


    呼, 程茉莉心有余悸,她下意识反握住孟晋的手, 露出一个笑容:“多亏有你。”


    可一抬头, 望见他朦朦胧胧罩在树影中的脸,笑容又变得不自然起来。


    男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为什么不看路?”


    还不是因为你?程茉莉暗自腹诽, 也只能是腹诽。


    她平时都不敢这么硬气地回嘴, 现在对老公又惧又怕, 比往常还要识时务, 含含糊糊地扯了一个借口:“灯太黑了。”


    孟晋盯她半晌,问:“脚崴到了吗?”


    为了今晚这趟饭局,她从头到脚都特意打扮了。化了淡妆,身上是杏色波点裙, 搭配同色系的缎面高跟凉鞋。


    刚刚没看路,鞋跟不偏不倚地捅进地砖之间的缝隙内。


    穿高跟鞋就是很麻烦,程茉莉试了试,拔不出来,卡得挺紧的。


    “应该没有……就,鞋跟卡住了。”


    话音刚落,眼前的男人俯身蹲下。


    脚踝处随即传来一阵凉意,又隐约夹杂着酥麻,令人战栗的触感从脚踝一直蔓延到小腿。


    程茉莉对他的触摸非常敏感,那条腿止不住地发抖,又有点站不稳了,连忙扶住他的肩头。


    位置太靠上,他顺着往下挪,直到宽大的手掌完全包裹住她的脚跟。严丝合缝地攥住,往起轻巧地一抬,出来了。


    还把她脚跟滑落的鞋扣带子也勾了上去。


    孟晋站起身,自然地接过她手上的护肤品:“有伤到吗?”


    程茉莉转了转脚踝,摇摇头:“没有,谢谢你。”


    她偷眼瞧孟晋,紧绷的弦稍稍放松。她心里嘀咕,相处起来也挺正常的啊。


    程茉莉怀疑与否,回家照常要和老公做*爱,这是逃不掉的。


    虽然程茉莉的承受力有所上升,但是这并不代表着她乐意承受。


    不乐意也没办法,进门鞋都没来得及脱,先被压在门口亲出眼泪,吻得好凶,口红溢出唇周,晕成一团浅粉。


    裙子在摩擦中泛起褶皱,她指头蜷缩着拽住老公的肩头,被他掐着腰提坐在玄关柜上,双腿耷拉下来,小腿肚打颤,连着脚尖也抖。


    程茉莉还是有点忐忑,面对他的心态多少和以往不一样。


    转移阵地进了卧室,屋顶的暖光照得底下的她一览无余。她一只手臂横在眼睑处,绯红的脸颊偏侧到一旁,躲避着不去看他。


    眼泪也流得多一些,是怕的。好吧,实事求是,也有爽的成分。


    不过,她丈夫显然认为全是后者,程茉莉又自讨苦吃,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一边怕得掉眼泪一边求孟晋快点结束。


    这晚半清醒时,熟悉的缠绕感又自小腿处蕴生,程茉莉本能地蹬腿惊叫。


    赛涅斯回头,发现是他的本体自顾自跑出来,缠住了妻子。


    他晦暗地瞧了几秒,没收回,而是躬下身,安抚地吻了吻害怕的妻子的额头。


    “别怕。”


    他干脆把被子扯过来,罩过两人的头顶,形成一个潮热安全的温床,昏暗的小小洞穴中,仅有他和妻子。很快,程茉莉彻底没心思去想这个了。


    早晨,腰酸腿疼的程茉莉爬起来,看到小腿上又出现了聚会那晚的同款痕迹,险些从床上跌下来。


    这回就不必再绞劲脑汁找借口了,真相大白,就是好老公留下的嘛。


    她鼓足勇气,一把推开门冲出去,要质问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环顾一圈,四下无人,难道出门了?


    忽然,厨房那头“叮”的一声,侧对着她的男人从多士炉里夹出吐司,把两份早餐摆放到桌上。


    他撩起眼皮,望见她呆呆地站在卧室门口:“醒了?”


    “……嗯。”


    程茉莉的勇气失去落脚点,茫然地消散了。她脚步慢慢挪过去,提前警告软骨头的自己,绝不能为五斗米折腰。


    可看到餐盘上金黄色的吐司,煎得油光发亮的培根,边缘微焦的煎蛋,她又没出息地投降了。


    考虑到孟晋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厨艺,她不能再苛求更多了。


    更何况,再加片生菜、黄瓜片,抹点沙拉或番茄酱,按顺序叠到一块,撒上黑胡椒,不就是一顿美味的三明治吗?


    孟晋凝视着她:“怎么了?”


    此消彼长,程茉莉强撑起的气势顷刻间弱了下去:“没、没事。”


    俗话说伸手不打做饭人,吃人嘴短的程茉莉只好把话憋了回去,抽出椅子,窝窝囊囊地坐下开吃。


    唉,现在这世道,肇事者气定神闲,受害者还要替他遮遮掩掩,哪有这样的道理?


    被邓书娟告知孟宏病危后,孟晋貌似上了心,白天一直往孟宏家里跑。


    程茉莉问过他,你们前几天是出什么矛盾了吗?


    电话都想方设法打到邓书娟那里去了,看来孟宏那边实在联系不上他,才出此下策。


    而孟晋的回复也十分具有他本人的风格,他言简意赅地说,孟宏管的事情太多了,他们吵了一架。


    问他的时候,程茉莉心里也存着几分别扭。


    自从那天知道孟晋为了傍富豪父亲,不惜和单身抚养他十几年的母亲决裂,程茉莉就不太舒服。


    邓书娟没必要骗她,但程茉莉之所以不愿意相信,是因为她有种很古怪的直觉,现在的孟晋不会做出这种事。


    如果孟晋爱慕虚荣,为什么要找她这种家境的女人闪婚?如果孟晋觊觎孟宏的资产,为什么又在他病危时冷漠至此?


    他应该在病床前彻夜不眠、痛哭流涕才对,而不是例行公事般每晚准点回家和她吃饭。


    除却相似的外貌,邓书娟口中的那个“孟晋”,与她所熟知的“孟晋”,前后言行矛盾至极,差距过大,几乎算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这是最困扰她的地方。


    不管真相如何,孟晋一连几天都没去公司。


    上午,程茉莉接到她妈金巧荣的一通电话。


    自领证结婚,程茉莉和家里的关系缓和了不少,不像前几年那么的剑拔弩张。但她和父母联系向来不算频繁,从小一个人独立惯了,没有养成依赖父母的习惯。


    由于工作,金巧荣一般只会在周末联系她。看到屏幕上的名字,程茉莉心口一紧,第一反应是肯定有急事,快步走到办公室外接起。


    果不其然,接起后,金巧荣先问她最近怎么样,身体好不好。


    程茉莉瞟了一眼办公室里的同事,往远处走了几步,陪着应付两句,开门见山道:“妈,有事吗?”


    金巧荣停了一下,期期艾艾开口:“闺女,你爸这个月的药费不够了,你能不能给我转三千?”


    程 振德身体很差,每个月光去医院拿药就要支出将近三千五。


    程茉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惊诧地说:“彩礼不都给你们了吗,这么快就又没钱了?”


    金巧荣唉声叹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房贷车贷,还借了别人那么多的外债,光你舅舅欠了快十万。而且你弟弟想托关系进烟草局,不得上下疏通疏通吗?哪里都是要用钱的地方,多少都不经花。”


    就程恩豪每天下班之后喝酒打游戏的样子,还做梦进国企?


    程茉莉被气笑了:“几十万还不经花?他托谁的关系,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咱们有人脉这么广的亲戚朋友?”


    她妈争辩道:“他说是同学的爸爸,关系很铁……”


    程茉莉不想再听下去了,想到父亲的病情,担心还是占据了上风:“好了,我知道了,今天转给你。”


    “好好,”电话那头的声线明显开心地扬起来,金巧荣不忘顺嘴一提:“你和小孟最近怎么样呀?有没有好消息?”


    哪壶不开提哪壶,程茉莉后背靠在墙上,她烦恼了好几天,好不容易有个倾诉对象,她犹豫着组织语言:“妈,孟晋好像有点……有点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啊?”


    “我也说不上来,我感觉他……”


    金巧荣不知道联想到了什么,打断了她。


    “茉莉啊,你和小孟结婚是有点快,但是感情都是慢慢相处出来的,而且小孟脾气多好啊,又有钱,你嫁给他,省了多少事儿?女人太较真,日子没法过,只要他不算过分,就别老钻牛角尖。”


    她苦口婆心地说:“你和他就是缺个孩子,有孩子就……”


    程茉莉心烦意乱,直接挂断了电话。


    本来事情就够多了,还催孕呢。程茉莉猛地停下,想起一件事——她和孟晋一直是无措施状态。


    她紧张地摸了摸平坦的腹部,要不以后家里还是常备点吧?


    程茉莉有心事,连姚初静都看出来了。


    中午两人去吃的麻辣烫,等待的功夫,姚初静开诚布公地说:“你讲吧。”


    “啊?”


    见程茉莉迷茫地看着她,姚初静啧一声:“你接完电话回来,眉头都快打成结了。最近怎么了?和男朋友吵架了?”


    这么明显吗?可心里实在憋得厉害,程茉莉把和她妈的说辞原封不动地搬过来,只改了称谓:“我男朋友最近有点不对劲。”


    姚初静秉持着已婚妇女的警觉:“他出轨了?”


    那倒没有,程茉莉咳了咳:“应该不是,就是偶尔举动有点古怪,而且他好像没痛觉似的。”


    种种细节太过离奇,涉及自己神神鬼鬼的揣测,程茉莉不敢细说。


    姚初静纳闷:“难不成是有什么精神疾病?”


    程茉莉撑着脸叹气:“不像吧?平时相处还挺正常的,我就怕是自己想多了。”


    姚初静心照不宣地笑了:“我们第六感很准的。你问我的时候,其实心里大概有答案了,对不对?”——


    【本体出现不受控的异常情况。注:目前仅针对妻子。】——


    作者有话说:来咯[彩虹屁]


    这本篇幅大概率不长,感觉也是二十多万字,加番外努力努力写到25万字


    嘿嘿,我真的很喜欢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老实人


    第30章 完了 这个“孟晋”根本就不是正常人啊……


    妻子最近有些反常。


    赛涅斯熄火, 并没有立即下车。


    而是扭过头,目光穿透玻璃,精准地找到了妻子的车位。那辆代步车好端端地停放在那里, 表明她大概率在家里,没有外出。


    他收回视线,下车上楼。


    升到一楼,电梯内进来一对父子。孩子揪着他爸爸的裤子哭闹, 非要晚上玩平板。


    动作幅度一大, 不小心撞到另外一个人身上。


    被撞的男人西装革履, 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他既不看手机,也不左右张望,笔直地站在左侧。


    被撞到了, 他的身体没有晃动一下。


    原本正对前方的脸自然而然地扭向他们,黑眼珠却慢了一拍,缓缓地转过去, 盯住他们。


    他不言不语,刚刚还撒泼打滚的孩子却吓得后退了一步, 爸爸立马牵过他, 责令他跟人家道歉。


    赛涅斯看回前方,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表情更是全程未变。


    人类幼儿真是聒噪。为什么妻子想要诞下这种智力低下的生物?


    到了楼层, 解锁开门, 室内一如既往地亮着灯, 但似乎不复以往的温馨,灯光里微微透着一丝凉意。


    客厅和厨房空荡荡的,妻子不在。


    赛涅斯走向主卧。推开门,妻子正坐在床头。


    她应该刚洗完澡, 身上带着一股湿润的潮气,穿着睡裙,拿着一条毛巾揉擦湿发。


    程茉莉心不在焉,手上机械地拧着发尾的水滴。


    她整个下午都在琢磨姚初静的话,回到家,一想到马上就要看见孟晋,更觉得更坐立难安。索性洗了个澡,想把脑子里杂乱的思绪也冲进下水道。


    偏偏这时,身后响起男人的声音:“茉莉,我回来了。”


    程茉莉擦头发的手僵了僵,扭过头,令她烦恼的丈夫果然站在门口。


    她捋了捋半湿的头发,起身向他走去,不自觉地躲避着他的视线:“我都没有听到动静,先去吃饭吧?”


    低头一瞟,却见他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纸袋,上面的logo很熟悉,是她很喜欢的一家甜品店。


    她愣了一下:“你去甜喜了?”


    “嗯。”


    程茉莉想起来了。前些日子她跟孟晋抱怨过一次,这家店的新品烤布蕾泡芙特别难抢,她跑了两趟,都没抢到,只好悻悻地买了别的。


    孟晋把纸袋递给她,程茉莉伸进敞开的袋口内,除了泡芙,还有一块她买过的熔岩蛋糕。


    老公这么用心,一直对他疑神疑鬼的程茉莉感到良心不安。


    为表歉意,她握住老公的手,走到餐厅,温言软语地感谢他,不忘体贴地问:“你从别墅那里回来之后专门去买的?”


    赛涅斯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拽着他的细细的指头上。


    两个人面对面吃晚饭,程茉莉突觉右腿有些瘙痒,像是被蚊子叮了几下。


    她跺了跺脚,过了一会儿还是隐隐约约有痒意,于是弯下腰,胡乱拍打了一下,手掌却宛如打到桌子腿,硬邦邦的。


    她狐疑往桌下瞧了好几眼,却根本什么都没有看到。也因此没发现对面的男人因她的动作而微微一滞。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昨晚歇了一天,今天就要例行公事。累得倒头就睡的程茉莉却睡得不太踏实,又做了一个噩梦。


    那是一个古怪的场景。一条蛇盘踞在树上,程茉莉与那双深绿的、略带熟悉的竖瞳对视了几秒,很快又转换了场景,变成了家里的餐厅,她往桌下一瞧,乌黑的蛇尾赫然圈在她的小腿上。


    她猛地转醒,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窗帘透出来的银白色月光。


    心头略微放松,脖颈处枕着一条胳膊,有点不舒服,她翻了一个身,却猝不及防地撞上一双眼睛。


    身侧的男人眼珠乌黑,犹如深潭,不夹杂半分朦胧的睡意。他直直地望着她,就像是从没有睡着过。


    程茉莉呼吸微滞,因为恐惧,她甚至无法发出尖叫,只能僵硬地维持着这个对视。


    对方却误把她的急促的呼吸和长久的注视当成了求欢信号。


    他格外冰凉的手掌伸进她的衣襟内,缓缓沿着腰线攀援而上,冰得程茉莉从嗓子里挤出了“唔”的一声。


    男人不错眼地盯着她,平静地说:“还要再做一次吗?茉莉。”


    程茉莉心如擂鼓,她蓦地坐起身,撑起一个勉强的笑:“都多晚了,我去趟厕所。”


    关上卫生间的门,她呆立了好一会儿,镜子里照出她煞白的脸。


    完了,完了,完了。程茉莉再也骗不了自己了,这个“孟晋”根本就不是正常人啊!


    她在狭小的空间内来回踱步,发出无声的呐喊——她一生积善行德,干过最坏的事就是坐公交发现没带硬币,偷偷挤了上去,好不容易结个婚怎么摊上这种离奇的事!


    走累了,程茉莉坐到马桶盖上,把头发揉得宛如鸟窝。当初就应该听秋池的再考虑考虑,现在好了,世上没有后悔药。


    她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个“孟晋”绝对不是原装货。这样才能解释清楚为什么性格和容貌都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她紧张地咬住指甲盖,难道他是通缉犯亡命徒,整容后冒用了“孟晋”的身份,取代了他?


    联想起光怪陆离的梦境和腿上的红痕,她又冒出一个想法,还是、还是什么精怪附体夺舍,听说北方那边有类似的说法,难道是蛇妖上身了?


    突然,一个猜疑闪过,“他”不会是采阴补阳的鬼吧?所以才每天都这么故意折腾她!


    毕生所浏览的恐怖惊悚片素材集体涌上脑海,她牙齿打战,起了一胳膊鸡皮疙瘩,自己先把自己吓了个半死。


    她甚至都开始胡思乱想是不是该请大师到家里做法,或者去寺庙道观什么地方驱驱邪了。


    不行,这么待下去时间太长了,得露馅了。


    想到出去之后立马就要面对不知道是鬼还是妖的老公,还要躺在一张床上,程茉莉就恨不得睡在厕所。


    做了好久的心理准备,她终于深呼一口气,推开门。床上没动静,她蹑手蹑脚地走回床边,却见男人已经闭上眼睛了,睡得很熟。


    她愣在原地,反而搞不懂“孟晋”这是什么意思。


    但是,只要他肯装,程茉莉就可以顺理成章佯装不知,维持暂时的风平浪静。


    她战战兢兢地躺回床上,蜷缩在床沿,离得远远的。本来,她以为铁定会睁眼到天明,但或许是压力太大,外加身体劳累,居然就这么潦草地睡着了。


    等她呼吸再度平稳,旁边的异种又睁开眼,把睡在床沿的她拽回了怀里。


    最近,妻子总是睡在离自己很远的地方——


    【妻常摄入高糖分食物。】——


    作者有话说:回收文案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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