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一场骗局 我要去包养十几个男模……
“我不在乎你的死活, 所以也不会给你出钱。”
程恩豪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身前这个外表斯文的好姐夫刚给了他两拳,却连呼吸节奏都没有变过。
“但是, 如果你再敢跟茉莉这么说话,我就杀了你。听明白了吗?”
他语声平稳,面容融入了昏暗的光线内,三庭五眼仿佛发生轻微的位移, 眼睛的位置塌陷成两个黑洞。
诡异的一幕令程恩豪不寒而栗。
他脑袋浑浑噩噩, 踉跄地扶墙站起来, 翻起袖子内衬擦了擦血,唯命是从地说:“明白了……”
教训完了妻子的弟弟,赛涅斯走到走廊上, 打了一杯水,端着温水走回调解室,放到妻子面前。
程茉莉眼睫抖了抖, 没碰。
她正在打车,待会儿就走, 不想再掺和这个烂摊子。可时间太晚, 四五分钟过去一直没人接单。
然而,出去了一趟, 程恩豪变得如鹌鹑般乖顺, 他低头认错说:“对不起姐, 我太不是人了, 说话不过脑子,你别当真。”
前后反差之大,不禁令程茉莉抬起头,在她的视线中, 程恩豪窘迫地伸手抹了一把脸,试图掩盖有些红肿的脸。
“你……”
她一愣,终于扭头,正眼看向坐在她身旁的丈夫。
对方表情如常,不见半分心虚,但右手的袖口赫然沾着一个不起眼的血点。
程茉莉心头一紧,一个荒谬的猜测摆在面前,他不会刚刚揍了程恩豪一顿吧?就在警察局?
程恩豪继续说:“赔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跟别人借钱凑凑,你和姐夫明天还要上班,先回家吧。”
事情的走向超出了程茉莉的预想,程恩豪最后毕恭毕敬地把他们送了出来。
发懵的程茉莉攥着手机,一路被赛涅斯半搂着。路上挣了一次,当然没挣开,纹丝不动地被握着肩膀。
程茉莉不想和没常识的外星人在派出所里闹,只好装作模范夫妻那样走出大门。
直到男人给她拉开车门:“茉莉,上车。”
真是厚脸皮,冷暴力了她一周,连个像样的解释都没有,这会儿倒是跟个没事人一样。
程茉莉心里又酸又涩,她咬咬牙,心想上就上,谁还怕他了?
沉默覆盖了整段路程。
在他的余光里,妻子始终缩在副驾驶上。她朝向窗外,光影在身上轮转,脸绷得紧紧的,既没有看他,也没有和他说话。
这一个礼拜他不在妻子身边,爱着他的妻子感到生气和伤心,也是必然的。
但他返回坦洛塔星是既定事实。地球只是短暂的考察任务,他对伴侣产生爱情则是其中一个意外的微小变量。
这个变量绝不能改变他。
然而,面对无视他的妻子,一股郁气升腾而起,赛涅斯收回目光。
直到临近目的地时,程茉莉才开口:“程恩豪给你打的电话?”
“嗯。”其实是一路跟踪她去的。
程茉莉又问:“你在派出所里揍了程恩豪一顿?为什么?”
赛涅斯淡淡地说:“他不尊重你。”
嗓子干涩,她攥紧安全带,说:“你不要再装了。”
赛涅斯停下车,问道:“什么?”
他看见妻子垂下头,嗓音低低的:“你前几天不是一直躲着我,为什么?总得给我一个理由吧?现在又凑上来替我打抱不平,打一巴掌给颗糖吗?”
他的确不该来。
赛涅斯的理智早就告诉过他,应当在终止伴侣任务的那一刻就远离妻子。这样才是正确的。
但本能总是千方百计地想去碰触她,譬如现在,本体已经蠢蠢欲动地占满了她那一边的空间。
得知妻子伤心难过,他又难以忍受,是爱在作祟。妻子的泪水使铁石心肠的异种毁坏了规划。
于是他转念一想,作为对茉莉的补偿,给她巨额的金钱显然是远远不够的,他还应该在离开地球前剔除掉所有威胁她的存在。
但他逐渐发现妻子的身边实在埋藏了太多的危险,很难完全排查掉。
比如说她的家人。站在异种的角度,如果能直接除掉,当然是最保险的。但他担心妻子无法接受。
除此之外,还有数不清的隐患。
妻子太脆弱了。她开车,就有几率会出车祸;走在路上可能碰到心存歹意的人类;哪怕睡在家里,也不敢保证是否有另一人闯入。
他为无数个可能而烦扰,无法设想出一种他不在妻子身边的未来。
赛涅斯回答她:“因为任务终止了。”
程茉莉身形一顿,原来是这样。
什么爱不爱的,人家真的只是把她当数据采集的工具人看。任务停止,自然没理由再在她身上浪费时间了。
好难堪。
她的心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纸,程茉莉死死咬着嘴唇,竭力不让眼眶中打转的泪水掉下来。
赛涅斯顿了顿,他盯着被她咬得发白的嘴唇,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抚摸她的脸颊,将拇指塞进她的唇缝间:“张嘴。”
妻子却打开了他的手,哽咽着说:“别碰我。”
她双眼通红,促使异种迅速补充道:“我把所有财产都给你。”
不要哭了,这样你会开心一点吗,茉莉?
哈,财产。程茉莉挤出一个嘲弄的笑:“我是不是还要感谢你?谁稀罕你那几个臭钱!”
都是假的。什么夫妻坦白,什么你可以依赖我,什么真心,说到底都是一场骗局。
如果做不到,为什么要用这些话骗她?她还以为自己好不容易被命运眷顾了一回,骗了又不肯骗下去,又一次信错了人。
不对,不要白不要,送上门的钱干嘛不要?程茉莉擦了擦眼泪,鼻音很重。
“行,你说话算数,钱、房子、车都给我。我要去包养十几个男模,起码他们都是人类,听得懂人话,不是从外太空过来骗我感情的外星人。”
车内的气氛霎时僵冷了下来。
她转身欲走,拉开车门,奇怪的是明明解锁了就是推不开。
身后传来他沉冷的声音:“茉莉,收回这句话。”
反正说崩了,破罐子破摔的程茉莉转回头急急地说道:“我说的不对吗?凭什么收回?”
但对方瞳孔蓦地紧缩,凝视着她:“收回去。”
被吓到的程茉莉的后背挨上车门,她不说话了,只是眼泪掉得更凶。
一直在哭。
赛涅斯迷茫地想,我为什么会爱上茉莉?爱上孱弱的、胆小的、爱哭的茉莉,一个物种与个性都与他截然相反的人类女性。
他依旧很厌恶人类这个聒噪低能,自命不凡的物种,但茉莉是不一样的。茉莉怎么能一样?
他一边疑惑,一边解开安全带,探过身去轻声安抚她:“对不起。”
他捧住她泛红的脸颊,嘬去垂落的盈盈泪珠,一路往下,吮吸着她的唇瓣。
一股久违的渴望爬进咽喉。他好像很久没有触碰到妻子了,只是亲一亲、抱一抱她,他就不自觉地想要更多,想要更深地侵占她。
异种沉溺其中,他说服自己,马上要离开地球了,只是亲吻而已,并不会导致严重后果。
但程茉莉不愿意。她本来就有点喘不上气,他的舌头又一个劲儿地伸,腰也被手掌掐得紧紧的,在她激烈地抗拒下,赛涅斯只好抽离了出去。
妻子不停地拿包砸他:“混蛋,都要分手了你还耍流氓!让我下车!”
这回车门开了。
下车前,程茉莉攥住车把手,最后回头望了他一眼:“等你哪天方便,我们去民政局离婚吧,尽快。”
撂下这句话,“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赛涅斯半天未动,他只是要离开地球,为什么要和妻子离婚?她只需要等到“孟晋”失踪,然后就可以拿到所有财产了,和离婚有什么关系?
而且……茉莉不是爱他吗?
他猛然意识到,难道在他离开之后,茉莉还会爱上别的人类男性吗?会像他一样与她接吻、拥抱、做*爱吗?
咔咔,方向盘在巨力之下发出呻*吟。
杀意澎湃地席卷而来,他缓缓松开手,抬头望向楼上,程茉莉的身影出现在那里。但很快,她拉上了窗帘。
他看不见她了。
*
一晚上跌宕起伏,本来程茉莉定了好几个闹钟,生怕第二天起不来。
她睡得断断续续,醒了好几次,算了算只睡了不足四个钟头。
期间父母给她打了好几个电话,程茉莉身心俱疲,实在无力招架,一概没接,直接拉黑了他们的号码。
早上一打开手机,才发现父母发过来几十条消息。内容可想而知,埋怨她抛下弟弟就走的狠心行为,让她先拿钱垫上等等,中心主旨就是要钱。
又是要钱。
虽早有预料,但看着满屏幕的逼迫与施压,程茉莉还是在床边呆坐了片刻。
最后,她只简短地回了句“没钱”,然后设置成消息免打扰,不再关注。
程茉莉忍不住地想,如果当初不是因为父母催婚,她是不是可以观察得再久一点,再认真一点,不必一脚踏入这桩注定失败的婚姻里,闹成现在的局面?
上班,就意味着要见到她的前夫——虽然现在还不是,但很快就会是了。板上钉钉的事。
人家都说得这么清楚,她又不是什么胡搅蛮缠的小孩,体面一点结束最好。况且她也不想胡搅蛮缠。
走到这一步,程茉莉的心也凉透了。
在公司里,她想方设法地避开对方,有次电梯一打开就是那张脸,程茉莉转身就从旁边的楼梯走下去,宁愿累一点也不想和他呆在一个空间内。
但棘手的问题是,对方不回复她的消息了。
她公事公办,问什么时候有空,商量一下离婚的事宜,这个外星人就当作看不见。选择性装聋作哑这方面他倒学了个十成十。
程茉莉迁怒地丢开手机,他到底想怎样?又有新的任务了吗?
要不然离职吧?先面试,找到合适的就走。她托着腮,心烦意乱地想,一个屋檐下,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尴尬。
周末,程茉莉问过吴助理,趁着孟晋去恒骏不在家的空隙,她回了澜庭一趟。将属于她的物品打包,叫了一辆车帮忙运到大学城的房子里。
刚回到家,手机发出提示音,有人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她瞥了一眼人名,是沈回舟——
【我并不需要与妻离婚。】——
作者有话说:来咯[求求你了]
过渡章比较卡所以写得有点艰难…马上就到地外的发疯情节了[加油]
第42章 一起离开 我的目的仅仅只是帮你。……
【茉莉, 周末你有时间吗?我想我可以帮到你。】
这是沈回舟给她发的最新一条消息,往上还有几条。
【我听秋池说你搬出去了。】
【你还好吗?】
【方便见个面吗?】
……
都是他这个礼拜陆陆续续发过来的。聊天窗的右侧却空空如也,程茉莉一直没有回复他。
她倒也不是故意晾着人家——好吧, 确实是有点消极对待的意味。
有许多棘手的难题摆在面前,她匀不出精力再去处理一桩潜在的麻烦事。
是的,显而易见的麻烦。拆穿了准前夫的身份后,程茉莉已能断定沈回舟接近她亦是别有目的。
赛涅斯是外星生物, 那沈回舟估计也来头不小。
不过, 程茉莉对这些提不起丝毫探寻的兴趣。
她是标准的小市民心态, 一心只想安稳度日,毫无雄心大志。
因而,她想从这场名为欺骗的婚姻中急流勇退, 和这群神通广大的外星人分道扬镳,重新开启她的新生活。
谁在乎你们外太空的恩怨啊,我们地球的事已经够让人头疼的了, 不要牵扯到我这个普普通通的人类身上可以吗?
心里是这么想到,但看到人家单方面发过来这么多条消息, 善良的程茉莉又良心不安, 觉得自己太不礼貌。
同时也为了阻止他再发,找了一个借口婉拒了他。
【抱歉, 最近没时间。】
她发完就抛到一边, 没再管了。
把行李一一归类安置的途中, 她从收纳首饰盒里找到了那对沈回舟送的耳钉。
至于摆在桌上的香薰, 程茉莉当时也没想着要拿走。联想起刚刚的信息,她叫了跑腿上门,把耳钉原封不动地送回人家的店里。
她来去如风,而这晚赛涅斯在踏入巢穴的一刹那就嗅到了久违的气息。
是妻子的气味。
他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卧室的气味更为浓重,但是一推开门,并没有妻子的身影。
与之相反,衣柜大敞着,梳妆台也空了大半,她回来拣选走了属于她的东西,然后迅速离开,没有半分留恋。
茉莉这几天一直提出离婚的诉求,但赛涅斯回避了这个问题。
但此时此刻,面对空荡荡的房屋,他忽然觉得,爱的副作用远比他想象的大。他不想和妻子离婚。
他早就清楚爱会使个体变得软弱,却绝没想过他会变成其中一员。
人类拥有丰沛情感,但这个物种并不专一。“爱”在他们的观念中只是短暂生效事件,结婚了也可以离婚。
茉莉也是人类,她也具有人类的劣根性。理论上她可以变心,爱上任何人类。
但赛涅斯不能接受这一点,哪怕只是假设。
他冷静地思索该如何避免这种情况发生,但很快发现无解——他总不能把地球上其他人类都杀了。
漆黑的尾巴伸出来,缓缓地蹭着床单的边缘,那里妻子触碰过,留有她浅淡的气味。
回到坦洛塔星,他的职责仅剩下作战本能,不会再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人类规则束缚了。
那是一种纯粹的生活,从前的赛涅斯不觉得有任何怪异之处,但现在他回忆起那些胜利,一阵空虚涌上,淹没了他。
现在他知道了,邈远的宇宙深处,存在一个弱小的人类,那是他的伴侣。除了厮杀,他也可以选择在巢穴里什么都不做,只和妻子虚度时光。
知道了就很难再装作不知道。
望着尾巴蹭得床单泛起褶皱,赛涅斯忽然生出一个想法。
如果……茉莉和他一起离开呢?
*
程茉莉想的挺美好,把耳钉还回去这一举动不就是在隐晦地跟沈回舟划清边界吗?她看沈回舟社会化程度貌似比她的外星人老公强上一点,应该能理解她的暗示。
但她失算了。没想到即使正常地走在路上,麻烦也是会找上门的。
望见沈回舟那张笑吟吟的脸走过来时,刚从商场走出来的程茉莉脚尖一转,真想扭头走人。
沈回舟站到她跟前:“茉莉,你现在有时间吗?”
到底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就这么直接过来截她?不想掺和的程茉莉客客气气地说:“让一下,有急事要回家。”
望着完全不打算与他交流的程茉莉,莱希尔脸上的笑容微僵。
回想起那对被原路退还的耳钉,他嗓子发干,脱口道:“我要说的事和你的安全有关。”
刚迈出两步的程茉莉停住脚,莱希尔指了指不远处的车:“半个小时,很快的。”
沈回舟果然有备而来。地点定在一家园林环绕下的高级餐厅,曲径通幽,他提前预定好了包厢,窗外正对着错落有致的庭院风光。
谭秋池曾跟她提过这家餐厅,私密性绝佳,一顿饭的花销也至少得大几千。
程茉莉嘀咕他们这些外星人怎么一个个都混得这么好。
但是吃饭还是免了吧,她环着胳膊,警惕地扫了一眼桌上的菜:“我吃过饭了,直接进入正题吧,你也是外星人吧?”
莱希尔被她直戳戳的话语梗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直接地问出来。
他维持着温和的语调,试图使她放松:“我没有下毒。菜都上来了,不尝尝吗?”
她疏离地说:“谢谢,我不饿。”
这么戒备他吗?
莱希尔顿了顿,回答道:“是外星人。不过,我和赛涅斯并不属于一个种族。他们那个种族……不太友善。”
程茉莉对准前夫的身份细节仍是一头雾水,莱希尔用通俗的语言跟她简单地描述了一下那帮战争机器。
说到形态时,他观察着程茉莉的神色,询问道:“他们有半拟态和本体两种形态,你知道吗?”
她点点头,这个是清楚的,但是太吓人了,哪怕是现在要求她再去直面,还是有点犯怵。
莱希尔掩住眼中的诧异,赛涅斯居然对程茉莉暴露过本体?
得知这个关键情报,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往下说。
“而你曾经的丈夫赛涅斯,是他们种族里的战力巅峰。也是发动最多的战争,杀戮了无数生命的刽子手,恶名昭著。”
女人的脸色渐渐苍白,莱希尔怜悯地望着她。他轻声说:“这个种族根本没有感情,他欺骗了你。”
程茉莉半天没说出话,这感觉就像是猛然知晓同床共枕数月的丈夫是个连环杀人犯,但比这还要惊悚得多。
她动了动嘴唇:“他骗我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话锋一转,指向他:“那你呢?你又是什么种族?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莱希尔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我的目的仅仅只是帮你。”
程茉莉才不信。看她不说话,他叹口气:“你不信吗?”
他起身关上窗户,一团光芒自上而下笼罩了他的全身,明亮但并不刺眼。
光芒逐渐淡去。映入眼帘的是及腰的金色长发,一张五官精致的面容。
他的尖耳下挂着耳坠,眼睫颤了颤,睁开眼睛,露出比海水更澄澈蔚蓝的双眼。
莱希尔的嗓音清越悠扬,他望向对面的程茉莉,说道:“这是我原来的相貌。”
程茉莉愕然地目睹全程,脑中不自觉地蹦出一个相近的荧幕形象,还真有精灵啊?
下一秒,精灵就降下了预言:“你很快就会有危险了。”——
【优先级★|携带人类伴侣返航的可行性评估。】——
作者有话说:短短的私密马赛
第43章 M076 不知死活的挑衅。
程茉莉被震了一下, 姿势从后仰变为正襟危坐:“啊?什么危险?”
有点太危言耸听了吧,听着跟诈骗电话的话术一样。
想起对方口中前夫那些凶神恶煞的事迹,她忍不住撇清关系:“我们已经快离婚了, 最近都没有再见面了。”
“真的吗?”对面的蓝眼睛专注地看着她,眉宇间划过一丝嫌恶:“你身上还是有他的气味。”
程茉莉侧头嗅闻肩膀、袖口,除了洗衣液味,什么都没有啊。
而且“身上的气味”听得人不太舒服, 她不自然地捋了捋头发, 感受到轻微的冒犯之意。是她太敏感了吗?
“你不知情, 是因为人类的嗅觉不够灵敏。他大概率是在偷偷接近你,趁你神志不清时,或许就在你每晚入睡后。”
程茉莉听得一愣一愣的, 嘴惊讶地微微张着。他的意思是,赛涅斯半夜爬她的床?
她摸了摸禁不住起鸡皮疙瘩的侧颈,暗自怀疑, 她睡得也不至于这么死吧,床上多一个人都察觉不到?
能办出这种毫无底线的事情, 那条疯狗真是厚颜无耻, 莱希尔厌憎地想。
可一抬眸,对面的人类女性却眼神怀疑, 她的手甚至摸到了一旁的包上, 这是不想再呆下去的信号。
莱希尔公式化上扬的嘴角慢慢下落, 笑容隐没不见。
此时卸下伪装出的温和, 他五官清冷,如夜空中的月亮,散发着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
放在腿上的手不自觉攥紧了,莱希尔的话里含有一点讥讽:“你不相信我。茉莉, 你还对赛涅斯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吗?”
“我没有,”程茉莉飞快地否认,她皱起了眉:“但是,你说的这些事有任何证据吗?而且你的身份我也不知道。”
所有都是他的一面之词,叫她怎么相信?被狠狠骗过一次,程茉莉很长了几分教训。
意识到刚刚的话有点越界,莱希尔顿了顿,他警告自己不要再冲动,随即说出了编造好的谎言。
“我的身份,可以类比为你们地球的执法人员。而你的丈夫相当于一个高危通缉犯。”
他说:“至于证据……不管你相信与否,一天之内,他一定会再来找你。可以吗?”
在她半信半疑的目光中,莱希尔重新取出了那对耳钉:“我建议你佩戴这对耳钉。如果到时候你遇到危险,又无法和外界联系,可以按下上面的晶石联络我,我会尽量帮你。”
他将耳钉推到程茉莉面前。
犹豫过后,程茉莉还是取过戴上了。宁信其有不信其无吧,就当多个保障了。
见她从盒子里取出耳钉,歪头戴上,莱希尔的心稍定。
要紧的事说完,莱希尔又在她面前变回了人类。
两个人结伴走出餐厅,莱希尔扭头,一点蓝在她的发间若隐若现,他眼睛的颜色。
他的心轻轻一动,突然叮嘱了一句:“茉莉,你不要相信他爱你。”
其实,莱希尔更想跟她说,你不要爱他,那是个凶残没人性的异种,他根本不值得。他只是不想让程茉莉爱上他。
对于赛涅斯是否对程茉莉怀有情愫,莱希尔的把握是百分之八十以上。而他这次行动的关键,也依赖于这个推测。
爱?程茉莉牢记自己数据工具人的角色,觉得沈回舟真是太高看她了。她哪有那么大的本事?
她拒绝了搭车,目送女人走远,莱希尔收回视线。他看了一眼时间,把手机丢在垃圾桶里,该走了,会越来越危险的。
直到他身处提前布置且确定安全的地方里时,手机也按照预设的程序,兢兢业业地给目标发送了一条讯息,内容是一张照片。
一张好像他和程茉莉拥抱的错位照片。
好戏开场了。
*
收到照片时,赛涅斯正在开车。
在离开之前,他都需要按部就班地处理工作事宜,确保一切正常,不露出马脚与破绽。
那天,他突然萌生出想要带妻子一同返航的念头,但树核并没有允许。
祂对这段时间有些反常的赛涅斯说,这完全是不可能的。先不说坦洛塔星的生态环境是否适合脆弱的人类居住。
坦洛塔星作为索诺瓦族的母星,是种族生命的起源地,守卫森严,严格禁止外来种族登陆。他不能打破这个规则。
赛涅斯的提案理所当然地被驳回了。后续他又想或许可以将妻子安置在坦洛塔星的附近星球,但同样未通过。
被树核拒绝后,他仿像又找回了理智,觉得自己的确在异想天开——哪怕把妻子带在身边,他也无法时时刻刻兼顾。
战斗时难免担忧妻子的安危,这与那个硅基生命的做法岂不是不谋而合?
果然,最合适的方案还是立刻撤离,至于茉……
他被贝兰索发来的汇报打断了思绪。
“长官,一个小时前,程茉莉与一人类男性单独进入到一个封闭场所内约二十分钟,不知什么原因,我当时无法顺利潜入。”
人类男性?单独进入?封闭场所?
后方响起催促的喇叭声,静止片刻的赛涅斯重新启动车辆。
他的脸冷若冰霜:“无法潜入?”
贝兰索回答:“是。他们出来后交谈了两句话。”
“说了什么?”
贝兰索沉默,他只能精准地描述出所见,至于语言……
仍然不精通人类语言的他含糊地说:“抱歉长官,我想那个人类男性叫了她的名字茉莉,其中出现一个字,爱。”
套着小猫咪的壳子,许许多多的人类会用发尖的嗓音对他说话,“可爱”属于时常出现的一个高频词,所以贝兰索能听清“爱”这个字。
爱。
谁爱谁?赛涅斯想,是那个人类男□□茉莉吗?那茉莉呢?茉莉怎么想?
这个念头盘旋不落,他像是在被火烧灼,灼痛感突突地在大脑、在胸口震颤着。
他控制不好力道,在方向盘真正被掰坏之前,赛涅斯把车停在路边,刚踩下刹车,手机叮地一声,发来了一张照片——不,是挑衅。
不知死活的挑衅。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不怒反笑,嘴唇勾起一个僵硬的弧度。
这下事情很清楚了,是M076。
所以,M076爱上了他的妻子,是吗?
*
程茉莉醒来时,已经不在大学城的家里。
昨晚她思索着沈回舟的话,晚上睡得不太安生。
他说的那些有关于赛涅斯的事,说他嗜血残虐、痴迷于星际战争,这个形象距离程茉莉太远。
宛如隔着一层布满雾气的毛玻璃,她看得模模糊糊,很不真实。
一夜的功夫过去,她侧躺在床上,意识朦胧间,望着这个熟悉的卧室发呆。直到看见空荡荡的化妆桌,她猛然撑起身子。
这不是澜庭的房子吗?
程茉莉心头一紧,她怎么在这里?昨晚明明是在大学城的房子里入睡的。
一转身,正撞入身后人黝黑的瞳孔中。
她的外星人准前夫半身赤裸,下半身盖着被子,被褥下隆起的形状明显不是人类的双腿。
被子太短盖不住,一截黑色的尾巴尖儿露在外面,在她的视线下灵活地竖起。向她打了一个招呼。
光线明亮的大白天里,漆黑的鳞片和粗壮的蛇尾冲击力太大,程茉莉头皮一麻。她突地闭上眼睛,逃避似的把脸扭到一边,缓了缓才说:“我为什么会在你家?”
赛涅斯纠正:“茉莉,你说过这是我们的家。”
呵,谁跟你我们?还真让那个沈回舟说对了,这还只是半天就出幺蛾子了。
程茉莉侧身下床,但没找到鞋。
她干脆光脚站在地上,以表自己坚决远离他的态度:“什么我们家?你搞清楚,我要和你离婚。”
赛涅斯低着眼睛,瞥向她被冰得蜷起的脚趾:“我没有同意要离婚。”
程茉莉没好气地说:“那天我们说得不是很清楚了吗?你现在这是什么意思,出尔反尔?”
“之前,我的计划是在不足一个月后撤离地球。那时我会失踪,届时财产将全部留给你,所以我们不用离婚。”
程茉莉呆了一呆,撤离地球……就是他要走的意思吗?也对,毕竟是来做任务的外星人,地球又不是人家的家。
好体贴。
她却不领情:“那还是离婚吧。离婚我也可以分到钱。而且,既然你都要走了,那现在这是什么意思?”
说到底,她就是想离婚。
像岩块压迫着他的胸口,赛涅斯盯着她:“我改变主意了。”
“茉莉,你和我一起返航吧。”
程茉莉傻了:“什么?”
赛涅斯又说了一遍,这一次,他用尾巴缠绕住妻子的双腿,把她送回了床上,送回他的臂弯间。
他把她拉到面前:“我们一起返航。”
一股荒谬感油然而生,程茉莉 推开他的肩膀:“我不要。”
赛涅斯身形一滞。他想了那么多,却从未想过妻子会不愿意。
他尝试说服她:“旅程很安全,如果你可以适应母星,我们就在母星生活。我的巢穴很大,抵达后我会把巢穴布置得像地球一样。或者,你也可以挑选母星附近一个文明发展程度高的星球。”
看着这张面无表情的脸,程茉莉手心痒痒,很想给他一巴掌。
她挣扎着掰开他的手臂:“我凭什么要跟你回去?我就要在地球,你走就走好了,谁在乎?”
话音刚落,她腰肢一紧,他们的脸几乎贴在了一起。
“你为什么这么想留下?”
赛涅斯直勾勾地凝视着妻子,他从昨天收到那个照片后就没有得到一刻安宁。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也属于“爱”。
异种不解,爱不是一种美好的、值得人类连篇累牍赞美的东西吗?为什么会转变成一种折磨般的疼痛?
幽深的黑色瞳孔放大,几乎占据了大半眼珠,他贴着妻子的鼻尖,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轻轻地说。
“茉莉,你爱上别人了吗?”——
【人类男性M076对妻子产生了爱情。】——
作者有话说:总算写出来了[眼镜]因为大纲出问题了,逻辑不太通顺,所以捋了一遍,可能这篇比想象中的还要短一点,坑是不会坑的!我努力写完
第44章 软硬兼施 你还没有吻我
望着这张熟悉的脸庞, 程茉莉心绪难平。
她曾经时常感叹于丈夫出众的相貌,他浓黑的如漩涡般吸引人的眉眼。现在再看,却品出些后知后觉的寒意。
透着一缕绿色的眼珠, 白到略显不自然的皮肤,还有此时下腹部的鳞片,这些细枝末节处处彰显着他的特殊与不同。
程茉莉反问:“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一会儿说你要走,一会儿又要带我走, 我是你的玩具吗?你到底想做干什么?”
赛涅斯无法回答她, 因为自己都不清楚。
自从意识到爱上妻子后, 一起都在失控,他快速地决定了切断这段感情,却又无法做到。这段时间, 他不过只是在一个迷宫里不断打转,寻找不到一个出口。
他自以为能够在离开前妥善地安排妻子,只要尽力给予她补偿就够了。
可实际上, 在得知有人类爱上了茉莉时,他当晚就把妻子抱回了巢穴。一种莫名的恐慌吞噬了他, 迫使他丢弃了其他, 也不管任务如何,只顾着在床上守着她醒来,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确保她不被偷走。
怎么能没有关系?赛涅斯死死抓着他的身份, 一字一句地说:“我是你丈夫。你不能爱上别人。”
简直冥顽不灵。
程茉莉干脆地说:“才不是, 我要和你离婚, 现在!”
她挣开他的怀抱,可刚爬出去几步就又被他从后拽了回来。
身上一沉,异种俯压在她的背上,密密实实地贴着她。程茉莉脱困不得, 识时务者为俊杰,她立刻高举起手,气喘吁吁地说:“好了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但我该上班了,能不能下班再聊?”
她试图争取到缓冲时间。
然而,身上的异种撑起身,他用陈述的语气说:“你不需要上班。”
“不需要?”程茉莉这下真懵了。
他解答了她的疑惑:“你也不需要任何外出。再过几天,我们就可以直接启程。”
赛涅斯还是学到了一点人类语言艺术的精髓之处,“不需要”这个说法明显美化过了。
不仅限于上班,她被完全禁止外出了。程茉莉的大脑飞速运转,他来真的?这架势难道真要带着她离开地球?
她强迫自己现在必须冷静下来,软下声音说:“等一下,你先放开我,好不好?你抱得我有点疼,尾巴的鳞片好硬……”
循着她的话语,赛涅斯低头,发觉确实缠得紧了。
他松开尾巴,她的脚踝留着一圈浅浅的红印子。这是没办法的事,妻子的皮肤太薄,即使他用人类躯体交*配,依然免不了会有痕迹。
“抱歉。”
他这么说,手抚上她的脚踝,放轻力道搓揉。
见这招奏效,程茉莉脑瓜子一转,哄着他说:“我们先不谈别的,我现在有点饿,还没有吃早饭。我想吃超市附近的那家小笼包。”
微凉的宽大的手掌捧着她的脚踝,赛涅斯抬眼看她几秒,程茉莉心里七上八下,脸上努力维持着自然的表情。
心跳得好快,茉莉。
赛涅斯最终没说什么,起身说:“我去买。”
一整晚就待在妻子身边,没有来得及给妻子做饭。
程茉莉心头一紧,下意识握住了他的手:“我不能跟你一起去吗?”
她没有鞋穿,赛涅斯顺着她的动作,俯身把她抱起:“不用,你待在家里,我很快回来。”
这外星人真是得寸进尺,明明没有什么抱的必要,他可以直接把拖鞋拿过来,非要搂着她走出卧室。
程茉莉相当于只坐在他的一条胳膊上,她头一次以这种姿势被抱,连忙攀住他的肩膀,生怕掉下来。
但她这点重量,对赛涅斯而言可有可无,程茉莉感觉比坐在车里还要稳。
她被放下来穿鞋,低头的功夫,腿边那条漆黑的尾巴霎时消失不见,再抬起头,眼前就变回那个人模人样的孟晋了。
程茉莉现在也算是有见识的地球人了,没被吓住。她只等着他赶快出门,谁料这人却跟脚底生根似的站在玄关,侧头望着她,像是在等待什么。
她愣了愣,突然反应过来。这一瞬间,他们宛如回到了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时候。程茉莉恍惚了一阵,略有些怅然若失。
怀念归怀念,她没有动,而是明知故问地催促道:“还不出发吗?”
对方直白地盯着她:“茉莉,你还没有吻我。”
过去种种记忆不合时宜地被全部唤醒,程茉莉终于意识到,在和这个外星人比拼谁脸皮厚的回合里,她无论何时都不是他的对手。
赛涅斯根本没有人类的羞耻心。为了迷惑他,同时也阻止他说出更过分的话,她忍辱负重地走上去,然后被人家掌住后脑,吻了上来。
由于揭露了身份,赛涅斯索性不遮掩了,他吻得又深又狠,程茉莉不出意料地被吻出眼泪。
付出代价,才把这尊大佛送出门。
程茉莉紧张地掐着时间点,算好他应该下楼并走出小区一段距离后,才把手放到了门把手上,她摁下去,门打开了。
顺利得不可思议,居然没出现上次打不开车门的情况。
她松了一口气,立马迈开步子,然后径直地撞到了空气上。
对,空气。她吃痛地捂住额头,是玻璃吗?
她下意识伸出手来回摸索,转而发现不是玻璃,而是另一种透明的、坚硬的物质,它无死角地拦在门口,阻断了她的去路。
程茉莉用尽办法,用手拍、用脚踹,通通不起作用。
她不信邪地跑到阳台,推开窗户,同样触碰到了类似于空气墙的存在。这间屋子的所有窗户和门都被封住了。
程茉莉返回门口,她懊恼地想,早该预料到的,怪不得赛涅斯这么放心地出门了,原来是笃定她逃不出来。
可恶,程茉莉摸索全身,她穿着睡衣,手机也不在身上。
难道他真要把她困在这里吗?
程茉莉不甘心,抬起手狠狠地砸了一下门。
“不疼吗?”
寂静的房屋里,突然响起一道冷淡的声线。
程茉莉猛地转过身,冷汗渗出额角,男人站在身后不远处,静静的望着她。
“你一直没走?”
砰的一声,身后的门关上了。无路可退的程茉莉只能后退,直到后背彻底贴上门。
“手疼吗?”
赛涅斯重复这句话,他慢慢走近,每一步都重重踩在程茉莉的心上。
程茉莉望着他:“你早就知道我要干什么?”
赛涅斯不想面对她提防的视线,垂眸道:“是你先欺骗我的,茉莉。”
他的接近引起妻子较大的反应。赛涅斯倒是不痛不痒,但考虑到茉莉,怕她伤到自己,于是他控制住她的手腕,俯下身,咬住妻子的脖颈。
侧颈传来一阵刺痛,程茉莉惊愕地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然逐渐酥软,四肢失去了力气。
“你做了什么?”妻子惊慌地问,但她很快就感到眼皮沉沉。
赛涅斯抱起她,放到沙发上,他说:“只会持续半个小时左右。我去给你买早饭”——
【妻不需要外出。我可以饲养、洗护她。】——
作者有话说:来咯
第45章 我讨厌你 因为她是我的妻子。我的。……
程茉莉逐渐认清现实, 她被囚禁了。
最开始的两天,她尚且还怀有希望,希望能和赛涅斯好好沟通。
但她很快就意识到这是徒劳的。她软磨硬泡讲道理, 赛涅斯只是静静地坐在她身边,侧头望着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说得嗓子都要冒烟了,身边的人体贴地递过来一杯温水。
程茉莉反射性地说了一声谢谢, 感动地想终于说通了吗?
但扭头一瞧,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动容。
肩膀颓然地垮下, 程茉莉气不打一处来,没听进去还盯着她目不转睛地瞧,她还真以为有用呢, 结果又是白做工。
第三天,程茉莉逐渐失去耐心。
与她相反,赛涅斯则执着地欲图恢复过去的秩序,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尤其是夜晚,吃饭、看电视追综艺、按时休息上床, 哪一个步骤也不能缺。
但磨了两天不见成效, 程茉莉哪有心情和他玩过家家。
饭是外星人老公在厨房挥舞着几根触手做的,味道称不上多美味, 还算能入口。
赛涅斯坐在对面, 妻子只吃了两口, 就神情恹恹地撂下筷子, 问道:“我在这里待了这么久了,我的朋友家人没有联系我吗?”
这样不行。
赛涅斯想,人类每日都必须要摄入一定量的食物,这样下去妻子会不可避免地衰弱下去, 无法撑过星际航行。
他很担心,于是回答:“我以你的口吻回复了那些人。茉莉,再吃一些。”
程茉莉摇头:“我没胃口。”
她把那碗米饭推到一旁,低声说:“这就是你想要的吗?若无其事地像从前一样相处?我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知道你不是人了。你的真实身份,我也知道了一点。”
不是人就不行吗?
对面沉默了两秒,他语气平静:“你知道多少?是M076沈回舟告诉你的?”
看来他知道沈回舟的事了。
“大概知道你做过的一些事。”程茉莉侧过脸:“谁告诉的很重要吗?反正你也不会主动和我说。”
气氛凝滞片刻,她听到椅子被推开的声音。随即腿上一沉,她垂在腿上的手被他握住了。
他蹲在她身前,神情乖顺,眼睛黑白分明,放轻声音。
“你被吓到了吗?抱歉。战争在我们索诺瓦族看来是和人类吃饭喝水一样司空见惯的事。我只是碍于命令而已。”
其实他是发出命令的那个,他更不会对所作所为感到后悔。人类如此弱小,畏惧强大是生物的本能。
但赛涅斯唯独不想让妻子畏惧他。
程茉莉的手被他包在掌心间,她无法分辨出沈回舟和赛涅斯相悖的话语究竟哪一方才是正确的,又可能两者都是假的。
她没去看电视,一溜烟回到了次卧。她这几天坚决睡在次卧,尽管每晚睡着后都会被赛涅斯搬回主卧。
程茉莉躺到床上,手指捏着枕头胡思乱想,现在有人发现她失踪了吗?
公司那边可能是赛涅斯替她请了几天假,父母由于程恩豪醉酒的事现在还在跟她闹别扭,还有秋池……
难道真的没有其余办法了吗?她摸了摸耳垂上的耳钉,犹豫着没有按下。
思绪如乱发般纠结,房间里没有开灯,她听到赛涅斯走进来的声音。
程茉莉闭上眼睛,故意装作睡着了,现在轮到她冷暴力他了。
结果装着装着,程茉莉还真的睡着了。
她依稀记得自己被抱了起来,又放到了床上。她的意识漂浮在半空,懵懵懂懂地观察着自身的变化。
嘴角流泄出低低的哼声,程茉莉撑起沉重的眼皮,痒意蔓延,摸到低伏在胸前的脑袋,她反应过来,睡意霎时烟消云散。
她推开他的脑袋,摸着黑打开灯,扯过被子遮住自己:“你半夜干什么?”
他的目光萦绕在她的身上,古井无波地说:“像我们以前那样。做*爱。”
程茉莉脑门突突地跳:“谁要和你做,你这个臭外星人!”
“和你,和程茉莉。”
赛涅斯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反问:“非要是人类吗?可茉莉,每次我们做*爱你都会哭,难道不是因为开心……不,应该说,不是因为爽吗?”
耳朵嗡嗡作响,程茉莉气得嘴唇发抖。
几天积攒的怒气爆发出来,冲动之下,她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她极力使自己语气强硬:“我之前忘说了,你装人类真的很假,技术也很差劲。”
赛涅斯不偏不倚挨了这一下。他的脸稍稍偏转了一个角度,脸不动,眼珠先悠悠转过来。
男人微微泛红的面颊扯出一个不熟练的笑:“谢谢。”
程茉莉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我说谢谢。我不该这样吗?”
又搞错了吗?看起来不太像人类。算了。
赛涅斯放弃了假笑。
他放平唇角的弧度,望着妻子发白的脸,自言自语道:“你们人类真是难懂。”
说话的同时,他不再隐藏本体,满屋的藤蔓汹涌地占据了程茉莉的视野。天花板,衣柜,床头柜,到处都是。
她还未从愕然中回过神,两只手腕就无法动弹了,一条树藤缠缚住了她,紧接着是腿弯,往两侧拉开。
程茉莉听见自己在喊:“不要、不要这种触手碰我!放开我!”
刚要俯下身的赛涅斯停下,他嗓音发沉:“茉莉,你害怕我?”
见妻子毫不犹豫地点头,满屋的树藤都黯淡了几分。
空气里充斥令赛涅斯不适的情绪,一点一点从里到外腐蚀着他,他终于明晰了妻子对他本体的抗拒。
有那么几秒钟,他想要立刻离开这里,但是又不甘地停留在原地。
赛涅斯埋下头,在她紧闭的唇上吻了吻,耳语道:“不对,你不应该爱我吗?”
程茉莉脱困不得,舌尖钻入,她脸颊晕红,就像一条脱水的鱼。
赛涅斯起码没有化为半拟态,他用了人类的躯壳,本体也安分守己地没有乱动。
饶是如此,程茉莉也没有顾念到他的体贴。
妻子泪涟涟地说:“才不爱,我讨厌你……”
没说完,她被撞得挪了位置,嘶了一声。
如果茉莉不爱他,那她爱谁?赛涅斯握紧她的腰,俯身堵住她的嘴。
整个夜晚,程茉莉完全被他吞没、侵占了。
她只记得赛涅斯一直重复的那句话:“你会喜欢的,茉莉。你会喜欢坦洛塔星的。”
这样的情况下,第二天早晨醒来,程茉莉连看都不愿意看他,更别提吃饭了。他一进房间,程茉莉就拿枕头被子衣服等东西扔他。
妻子会饿坏自己的。塞涅斯站在门口:“不进食将损坏你的身体机能。”
“看见你就已经在损坏了。”程茉莉冷笑。
赛涅斯脚步顿了顿。
直到中午,面对依然拒绝吃东西的妻子,他故技重施,把她的双手缚住,抱着她坐到餐厅。
手指轻轻撬开她柔软的嘴唇。气狠了的程茉莉咬破了他的手指,赛涅斯任她咬出血。
他的血连同食物,一起给妻子喂下去。
程茉莉扬着脖颈,一口一口艰涩地吞咽着米粥,接受丈夫细致的喂食。
按照之前的食量,赛涅斯摸了摸她的肚子,确保她吃饱了才罢休。
然后就又挨了妻子的一耳光:“混蛋!”
一回生二回熟。赛涅斯仔细地擦过她嘴唇上沾的血色,被程茉莉打开手臂。
她扯了一张纸,胡乱擦了擦,跑进了卧室里,反锁上门。
程茉莉背靠着门,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收拾碗筷的声音。不久,他出声说:“茉莉,我有事出门一趟。”
赛涅斯等了等,没等到妻子说话。
关门声响起,程茉莉滑坐到地上。回忆起昨晚和刚刚的情形,她心有余悸。
只要赛涅斯想,她根本无法左右他的决定。这么下去真的要被他带走了。
不行,她得立即采取措施了,拖不了了。
本来,程茉莉还抱着天真的想法,寄希望于他们之间的事他们独自解决,不让别人介入其中。而且她也并非完全信任沈回舟的说辞。
但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于是,趁着赛涅斯出门,她按下了耳钉上的蓝宝石。
*
这几天,赛涅斯一直在追踪M076的踪迹。
对方绝不是人类,他隐匿身份的手段高超,应来自于科技水平高度发展的文明,不然不可能逃过他和贝兰索的搜索。
M076没有留下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气味,心思缜密,就连他的宠物店和住所也没可以探源的蛛丝马迹。初步判断是与赛涅斯有旧仇的敌人。
但这是个无效线索——赛涅斯的手下败将太多了,根本无法据此缩小范围。
况且,由于树核严令禁止,种种常用的手段无法在地球实施。
贝兰索束手束脚,又一天颗粒无收。他做好了领罚的准备,但长官却让他今日返航。
长官的意思是,由于要携带妻子,他需额外准备两天,他将与妻子一同离开地球。
带回母星?
贝兰索不可置信。他认真确认过眼前确实是长官,而非被冒充的,才说道:“长官,她只是一个人类。一个脆弱的碳基生物。”
他的质疑令长官颇为不快,他眼神冰冷:“茉莉是我的妻子。”
临近离开,贝兰索一股脑地倾倒出疑惑:“伴侣任务结束了。”
“依然是我的伴侣。”
“我不明白。地球上这么多的人类,为什么非要是她?”
世界上将近有八十亿的人类,为什么偏偏是程茉莉?她既不强壮,智力也不突出,到底有什么特殊之处。
长官是这么回答他:“因为她是我的妻子。我的。”——
【茉莉说她不爱我。我不需要爱。我需要茉莉。】——
作者有话说:不行我一定要写完!
第46章 挑衅 谢谢你的妻子替我止血。
下了让贝兰索先行离开的命令后, 赛涅斯再次来到“沈回舟”名下的宠物店。
赛涅斯对M076耍的这些小手段相当宽容,这并不是因为他心肠好,恰恰是由于他的傲慢。
实际上, 如果不是涉及到妻子,赛涅斯根本懒得耐着性子陪他玩这种低级的猫捉老鼠游戏。
连正面和他对抗都不敢,只敢在背地里挑衅,可见M076自身不具备与他抗衡的能力。
是个藏头露尾的弱者。
由于赛涅斯前两天刚来过, 加上长相太过出挑, 宠物店里的店员对他记忆深刻。
店员赔笑道:“对不起哈, 你找我们的老板是有什么事吗?我们也联系不上他。”
男人咬字很清楚,冷淡地说:“我有私事找他。”
店员为难,老板前几天和他们说有事出差, 就再也没有露过面,有事发信息询问也不回。
要不是刚发了工资,他都差点以为老板欠债跑路, 债主上门讨债来了。
说到这位顾客,之前他来了店里, 得知老板不在, 也没有立即离开,而是挪着步子转了一圈, 像是在观察什么。
他对猫猫狗狗没有半点兴趣, 看也不看一眼, 奇怪的是, 他一进来,店里的猫狗都夹着尾巴缩在角落里。
店员猜测着他的身份,发现男人的目光看着圆桌上的小盒子:“这是什么?”
“这个?这是昨晚收到的快递,可能是发错了, 收件人填的是孟晋,但我们店里没有这个人。”
他说完,眼前一闪,对方直接伸手拿过了那个盒子。
他只顾得上诶了一声,那男人瞥了他一眼,店员顿时噤声。
还怪吓人的……
接着,他徒手撕开了那个盒子。
店员惊诧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快递纸盒子很结实,况且又拿黄胶布横竖裹了几圈,怎么也不是徒手能撕开的吧?
可在对方的手里,那盒子就跟软塌塌的橡皮泥,被他轻易掰成两半。
从破碎的盒子里掉下来一张被展平的纸巾。
纸巾上沾着干涸的血渍,有段时间了,这一点血迹足够赛涅斯辨别他的气味了。
他推敲着对方真实身份,盒子底部还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谢谢你的妻子替我止血。她真善良。】
空气冷森森的。
店员紧张地望着眼前的男子,纸条上不知道写了什么,令他垂着头戳在原地许久,死死盯着那张纸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被抹去了所有的情感。
忽而,他听到“咯吱咯吱”的声响。他本能地往脚下看,难不成是进了老鼠?
但声音来自上方。
店员猛地感到遍体生寒。那不是老鼠,是面前的男人在咬牙,用力到发出了声音。
找死。
手背青筋隆起,那张纸条在他的掌心间彻底化为齑粉。
赛涅斯没去管害怕的店员是否察觉到了异常,径直离开了宠物店。
本来在原定的行程里,他还应该去公司一趟,呆上几个小时佯装正常,但是此刻他只想尽快回到巢穴。
茉莉是一个非常善良的女人。哪怕目睹与她没有任何关系的陌生人的苦难,也值得她落下泪水。
赛涅斯很清楚这一点,尽管他认定人类的善良大多时候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软弱。
他不会责怪茉莉,因为这全都是M076的错。他绝不会让他好过,是他用手段故意靠近并引诱了他的妻子。
无数杂念争相挤占着他的脑子,一会儿,他想绝对要杀了那个M076,连灰也不剩下,一会儿又想茉莉为什么要关心那个贱种,为什么要给他止血?
一路上踩死油门,回到了澜庭。
听到开锁的声音,站在阳台的程茉莉慌张地攥了攥掌心。他今天怎么没多久就回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她的身后,他突兀地问:“你也给他包扎过吗?”
没头没尾的,程茉莉回过头,阳光只能照到赛涅斯的上半身,他的眼眉隐匿在暗中,视线有如实质般钉在她的身上。
他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一头雾水的程茉莉问:“谁?”
赛涅斯启唇:“沈回舟。”
程茉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刚和沈回舟联络完,她心里有鬼。
她搭在窗台上的手微微发汗,动脑子想了想,才记起这码事。
哦,明白了,这是在质问她。
妻子瞥了他一眼,又扭过身。赛涅斯这时想起,妻子还在和自己闹脾气。
她一言不发,扬起的脸庞沐浴在阳光里。旁边上下三层的木制花架上摆放着盆栽,她闲来无事就侍弄这些花花草草。
最上方的盆栽紧挨着她,星星点点的洁白花朵点缀在绿叶中,紧挨着她,一朵攀到她的手臂上。
是茉莉花。在他的嗅觉里,妻子身上清淡的气味比花香更浓。
妻子转过身,用满不在乎的语气承认了:“对。当时他流血了。”
赛涅斯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眼,茉莉是怎么为他包扎的?
她会像他被切到手一样焦急地呼唤他的名字吗?会握住他的手担心地擦拭血迹吗?会轻轻地朝着伤口吹风吗?
这些都应该是独属于他的。
为什么茉莉非要和别的人接触呢?
占有欲疯长,赛涅斯沉默地望着她的背影,她只吐出几个字,他的情绪就被勾连着剧烈起伏。
他声音很低:“茉莉,你不能这样。”
他走上前,想要拉住她的手,但被程茉莉拍开了。
手臂顺势打到了花架子上,他的身形一滞。可能是不慎磕到了花架上的剪刀,划出一道中指长的伤口,很快渗出血珠。
阳光照得清清楚楚,程茉莉心头一紧,本能地凑近去看:“你没事吧?”
妻子的语气依然含着关切,赛涅斯顺从地跟着她走到客厅。
在消毒的时候,本身还有些愧疚的程茉莉琢磨过来了。
不对啊,剪刀是磁吸在上面的,一打就掉了,怎么会硬划出这么长一道口子?
伤口不深,血很快止住了。
坐在沙发上,程茉莉没去质疑他是否在自导自演,而是另外挑起话头:“赛涅斯,你为什么想让我和你一起走?”
等了等,没听到声音,她忍不住扭过头,对上他浑黑的眼珠,低声催促:“说点什么啊?”
妻子眼中装着明晃晃的失望,赛涅斯伸手揽住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地抚摸。
程茉莉没有再推开他,她抓着他的衣襟,再一次说道:“我讨厌你。”
讨厌我也没关系。赛涅斯搂紧她,茉莉,哪怕你不爱我,也不能离开我。
我从来没有对其他个体产生过如此厚重的感情,以至于我根本无从处理,我的一切应对方法都被证明是徒劳。
他在她耳畔说:“抱歉。”
程茉莉愤愤地说:“不要道歉,你现在让我走就行。”
他的语气不容置喙:“这个不行。”
程茉莉泄了气,心想,看来没戏了。那她只能去按照沈回舟说的那样做了——
作者有话说:下章跑路[可怜]
之前没请假鸽了大家两天是因为我的心态崩了,实在抱歉,给大家发红包道歉。
前段时间我焦虑于大纲出问题了,写得很卡,然后我意识到没法按照原有大纲写了。
可大纲修改之后篇幅就会缩减很多,可能不到十章就会完结。
我担心自己写不好会辜负大家的喜欢,完美主义和拖延症发作,很没用地选择了逃避。但是说到底又很不甘心,所以灰溜溜回来了。
总之还是写完吧,不能养成半路退赛的习惯[猫爪]
第47章 离开 茉莉抛弃了他。
这天晚上, 妻子一反常态地主动睡在了主卧。
为安下心,心神不宁的程茉莉用凉水洗了一把脸。
沈回舟要她做的事毫无技术难度,甚至可以称得上粗糙。
只需要从他先前送的香薰石里取出两块, 徒手就能捏碎,包裹在其中的浅金色液体流淌到她的掌心上。
几秒后,液体变得透明稀薄,干涸在手上, 无色无味, 好像完全被她皮肤吸收了。
程茉莉心惊胆战, 这玩意应该没什么副作用吧?
与沈回舟联络完后,程茉莉心情复杂,心惊于他的每一步都带着明确的目的。
沈回舟跟她保证, 该物质对于人类来说是无害的,它只能在空气中维持一个小时的效果。
而赛涅斯非常警觉,这要求她必须要争分夺秒, 将该物质涂抹到他的本体上。
掰开的香薰石遇水则化,被直接冲进了下水道里。
在浴室里做完了这一切, 程茉莉深呼吸一口气, 走出了浴室。
赛涅斯步入卧室。屋里只开着小夜灯,妻子坐在床头, 像是在等他。
他绕到她身前:“你还在生气吗?”
女人的脸浸润在晕黄的光线中, 她眼神有些飘忽, 闻言抬眼望着他, 随口“嗯”了一声。
程茉莉紧张地吞了吞口水,正在想该怎么找借口,身前忽然一暗。
高大的男人跪倒在她的脚下,他的双膝抵着地面, 浑黑的眼珠仰视着她:“这样可以原谅我吗?”
程茉莉被外星人老公惊得瞠目结舌,哪怕这是在家里,她还是压低了声音:“快站起来,你这又是从哪儿学的招数?”
异种诚实地说:“你看的电视剧里。”
程茉莉半是羞耻半是头疼地说:“好的不学学坏的,你老瞎学这些干什么?现实里根本没人会这么做!你以后别……”
她顿了顿,心情沉下去,都不知道有没有以后,她还瞎操这个心。
原来没有用吗?人类怎么总是虚构事实来欺骗他们的同类。
腿上一重,他以一个不太舒适的姿势,把头靠在了她的腿上。
赛涅斯开口,下颌抵在她的腿肉上:“怎么不继续说下去?”
妻子的大腿软绵绵的,他不清楚其他人类是不是也如此,赛涅斯也没有想去探寻其他人类的兴趣。
“没什么好说的。”
他说话时气流吹拂,程茉莉的眼睫抖了抖,突然抛出一个深奥的问题:“你们的语言里有和命运意义相近的词吗?”
“命运?”
“嗯。就是指无法改变,注定会发生的事。”
赛涅斯知道这个词语。但他并不认可所谓的“无法改变”,他认为那只是弱者的自我安慰。
可他转而想,如果没有遇到茉莉,他依然淡漠地游离在人类社会之外,恐怕直到任务完成都不会被人察觉到真实身份。
他在地球潜伏了四年之久,为什么今年才认识妻子 ?如果早一些、晚一些都更合适,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早一些年,四年前刚到地球时,不,应该更早,早到程茉莉大学毕业,有充裕的时间,他就可以找出正确方案,处理这些错综复杂的感情。
但无论如何,茉莉都会是他的妻子。
程茉莉听到他平铺直叙地说:“或许命运真的存在。不然我为什么会遇到你?”
下一秒,她被掐住腿弯,失去重心倒下,他倾身而上。
心脏扑通扑通跳,胸膛间像是有千万只蝴蝶在振翅。
在她下定决心的时候说这种话,太可恶了。
衣服凌乱地掉落在地上,望着他神情如常的脸,程茉莉一言不发地搂住他的脖颈,恨恨地一口咬在他光*裸的肩膀上。
赛涅斯并不介意妻子在他身上留下抓痕和牙印,这是人类示爱的表现,他反而搂紧了她。
他侧头亲吻她发烫的耳垂,箍住她的腰身。
本体也情不自禁地挤过来,却不敢靠近,低迷地拱卫在他们身侧。
程茉莉闭上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方才那句话还是什么别的原因,这个心软泛滥的女人没有按照沈回舟强调的那样,找到那根特殊的较亮的触手,而是随便抓住了手旁的一只。
之后,她很快松开,并且把那只手攥成拳头,不再碰触他。
虽然只有短短七八秒的功夫,那根幸运的树藤还是激动地贴了上来。
不过它还没有缠上妻子的手臂,就被其他藤蔓凶狠地合力拽了回来。
赛涅斯不耐地瞄了一眼缠打的本体,本体才善罢甘休。
它们蠢蠢欲动地握住她的脚踝,妻子只是颤抖了一下,但没有抗拒。本体得寸进尺,迅速地攀援而上。
“你不害怕了吗?”
他停下,捏了捏软趴趴伏在他身上的妻子的后颈。
“你好烦。”妻子的声音闷闷的:“油盐不进,就非得回那个什么鬼星球。”
“是坦洛塔星。我在母星上的巢穴比这里大,或者,我们也可以寻找一个更温暖宜居的星球……”
他难得说了一长段话,但是程茉莉不再回应他了。
她趴在他的肩头,像是睡着了一样。
*
第二天早晨,赛涅斯接到一个电话,被告知孟宏死了。
自从脑溢血后,这具人类躯体的父亲就一直病歪歪的,不再理事。
这几天,赛涅斯基本都在线上处理的工作,找借口没有去孟宏的家里。现在人死了,他作为“儿子”,不得不过去一趟。
人类看重直系血缘,如果拒绝的话,难免会引起注意。他与妻子的返航日期将近,妻子的态度软化,不能生出不稳定的因素。
时间还早,赛涅斯决定给妻子做完早饭后再过去。
他从床上起身的时候,程茉莉就蓦地睁开了眼睛。
她昨晚一直没睡好,断断续续地做了几个光怪陆离的噩梦,早早就醒了。
她坐到餐桌旁,看着衣衫齐整的男人走向玄关,嘴唇不自觉动了动:“你……”
赛涅斯顿住脚:“怎么了?”
程茉莉回过神,意识到差点暴露,忙指了指桌上的早餐:“你不吃吗?”
“不用了。”
他像是想起什么,干脆走回来,拨开妻子脸上的碎发,弯腰吻她:“我很快就处理完,等我回家,可以吗?”
“好。”
程茉莉抿了抿潮润发红的嘴唇,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
开车抵达孟宏的庄园,别墅里陆陆续续来了几个人。
他和另一辆车一前一后进入,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他的身侧,依据人类的亲缘关系,他是孟晋的叔叔,孟宏的弟弟,也在恒骏高层任职。
他们之前有过很多工作上的往来,又沾亲带故,能说上几句话。
中年男人边走边和这个侄子说:“没想到大哥走得这么突然,我前天才来见过他。”
他面容憔悴,见身旁的侄子孟晋轻轻地点头,冷静地说:“是很突然。”
他的声音几乎没有半点情感波动,冷漠至极,中年男人体察到一丝异样。
“对了,”孟晋径直扭过头看向他,唇边掀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恭喜,以后你就是恒骏实际的话事人了。”
对方先被这毫无人性的话震住了,倏地脸色铁青,想要发作。
可看到孟晋的脸,又骨寒毛竖。即使弧度再小,也是个笑容。下半张脸明明在笑,可黝黑的眼珠却一眨不眨。
他早就听孟宏说过这个侄子有些情感淡漠,平时工作时也只感觉人有点冷,万万想不到他能在亲生父亲去世时说出这种话。
中年男人搪塞几句匆匆离开,他的恐惧显而易见。
赛涅斯置之不理,抬脚往二楼走去。
他只是说出了事实而已,不是吗?就像他同样不理解为什么人类要专程过来观赏一具尸体,然后装模做样地挤出几滴眼泪。
真是虚伪,赛涅斯想。妻子偶尔也有点虚伪,但那可以被归为可爱的范畴,和这些令他厌烦的人类截然不同。
刚踏上二楼,赛涅斯站在门前,没有立刻开门。
屋里有一个死人,四个活人。其中一个是孟阳旭,还有他的一个保镖。另外两个人的气味完全是陌生的。
推开门,趴在病床前的孟阳旭猛地直起身,门外听着他哭声很响亮,实则眼里没有一滴泪。
孟阳旭站起身:“老头子没死的时候你没影,现在还有脸过来?”
另外两个陌生人自称是孟家的亲戚,他们让开道路,招呼着赛涅斯到病床上,孟阳旭也错开了身位。
赛涅斯不慌不忙地走过去,他刚站定,余光就瞥见身侧的孟阳旭的手伸到了身后。
孟阳旭目露凶光,可就在他扣下扳机的瞬间,变故发生了,手腕传来一阵剧痛。
与此同时,被打歪的器械发射出一道威力强悍的光柱,正对落地窗,整块玻璃劈里啪啦碎了一地。
孟阳旭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喊,低头是噩梦一般的景象。
他的小臂几乎弯折成了直角,断裂的骨头直接捅破了皮肉。
他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好像只是眨个眼的功夫,身旁的三个人也纷纷被打倒在地,歪七扭八地失去了动静。
一双锃亮的皮鞋踩到他的手掌上,满头大汗、几乎痛晕过去的孟阳旭听到他讥讽的话语:“你也想和你父亲同一天去死吗?”
赛涅斯居高临下地问:“谁把这个器械给你的?”
他拾起那只掉落在病床上的粒子聚射器,刚触碰到,一股灼痛感径直从指尖蔓延开。
赛涅斯迅疾地放开,看到焦黑的指尖,他脸色骤然沉下。
顾不上掩饰身份,他扔下一室的狼藉,猛地从落地窗一跃而下。
中计了。
他没有坐车,而是化作本体以最快的速度向澜庭折返。
杀意沸腾,他一定把M076挫骨扬灰!
在杀意之外,一阵不安与惶恐占据上风,捕获了他。
茉莉呢?茉莉现在怎么样了?
答应在家里等他回来的茉莉,担心他有没有吃早饭的茉莉,昨晚顺从地接受了他本体的茉莉……
你答应过我的,藤蔓的光芒疯狂地闪烁不定。
赛涅斯翻上楼层,所有的担忧都在一瞬间被证实了。门大敞着,他布下的能量屏障被从外打破。
门口散落着两点血,是M076残留下的痕迹,时间目测在赛涅斯离开后不久。
他在门外愣怔地站了片刻,像是不进去事情就没有发生过一样。
往里走,桌上的早饭几乎没动。卧室里有她换下来的睡衣,整齐地叠在枕头上。
藤蔓贴着每一寸墙体地面涌动,室内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
真相显而易见——妻子是自愿跟M076走的。
茉莉抛弃了他——
【妻逃逸了。为什么要离开我,茉莉?】
【是M076把她偷走的。我找到了那个贱种留下的生物残留痕迹。】——
作者有话说:来咯[加油]
第48章 绑架 所以,你就用我来报复他?……
程茉莉感到一阵眩晕。
刺耳的警报声在耳边盘旋, 她费力地抬起眼皮,映入眼帘的是不远处闪烁的荧光蓝亮点,背景是一片浓的化不开的纯黑。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 头疼欲裂,侧过身去干呕。却因为早上没吃东西,肠胃空空,什么都没吐出来。
仪表盘前的金发男子扭过头, 确保系统参数稳定后, 他快步走到程茉莉的身前。
见床上蜷缩着的女人面白如纸, 莱希尔微微蹙眉。
他扶着她起身,沉稳地说:“你第一次进入太空,这是失重引发的正常生理现象。”
太空?失重?
程茉莉根本理解不了这句话, 她茫然不已,看东西重影模糊,睁着眼更晕了, 过了十几秒,才堪堪从那股难受劲儿里缓过来。
望见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她下意识挣脱了他的臂弯, 拉开距离,后背紧贴在冰冷的舱壁。
程茉莉环顾一圈, 他们正身处一个银白色的逼仄空间内, 周围陈设着纹路复杂的精密仪器。
舱内空气的味道稍有些怪异, 照明的灯光刺得她眼睛有些酸涩。
完全陌生的环境。程茉莉慌乱地眨了眨眼睛, 心里咯噔一声:“这是在哪儿?”
看她一副避之不及的样子,莱希尔沉默地站起身,吐出一串精准的坐标。
程茉莉听不懂这么复杂的术语,莱希尔才解释说:“简单来说, 经过跃迁,目前我们距银河系两个星距单位。”
……什么?
也就是说,她现在正身处外太空?
程茉莉四肢还有些虚软无力,下地时差点踉跄了一下,扶着舱壁,她一点一点挪动到舷窗旁。
向外望去,唯有广袤无垠的黑暗。宇宙宛如一个幽深寂静的黑洞,吞噬掉了所有生机。
极致的空旷冲击着她的认知,程茉莉畏惧地后退了两步。
时间线退回到今天早晨。赛涅斯离开不过十分钟,换好衣服的程茉莉听到外面传来响动,是沈回舟。
他戴着一顶鸭舌帽,示意她离远点,手里拿着一柄造型类似枪械的器具,将端口抵在那个无形的空气墙上。
想要破解赛涅斯设下的能量屏障没有表面上那么容易。
沈回舟的额角渗出汗珠,两只手死死攥着器械,指尖泛白。
只听“砰”的暴响,沈回舟应声半跪在地,血液沿着崩裂的虎口低落到地上。
程茉莉试探地伸出手,那堵禁锢她数日的空气墙真的消失不见了。
见沈回舟流血,她赶紧抽了两张纸给他:“你还好吗?”
莱希尔按住流血的伤口,他摇摇头,语气肃然地说:“快走。”
他们一路疾走,沈回舟忽而询问她:“你决定好了吗?”
两个人之前联络时,他提出比起谭秋池,他提供的地址安全系数更高。赛涅斯短时间内找不到她,但是程茉莉没有当场答应。
即使是此刻,谨慎考虑过后,程茉莉的回答依旧是不。
她话音刚落,对方皱了一下眉,她听见他低声说了一声抱歉。
为什么突然抱歉?下一秒,她的手臂传来针扎般的刺痛,记忆最终停留在了这里。
再睁开眼,就是在这艘飞船上了。
程茉莉颓然地坐到一旁的座椅上,她揉了揉太阳穴,满心都是懊悔,责怪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她明明有所防备的,却万万没想到沈回舟居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直接动手,大意失荆州。
她惊怒交加,语气生硬地问他:“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莱希尔将视线望向邈远的宇宙,只差最后一步了,在程茉莉面前,他已经没有伪装的必要了。
虽然她是计划当中最关键的一环,莱希尔没理由多费口舌。反正人已经在飞船上了。
她只是充当钓赛涅斯前来的饵料。
可看到她脸上的惊惶,思及起即将展开的计划,愧疚涌上心头,莱希尔不自觉张开了嘴。
他的嗓音犹如大提琴,慢慢讲述起了他的父亲。
他的父亲寡言而正直,是一个忠诚的军人。私下相处时,父亲才会展现出对他的爱重。
回忆到往昔的温暖时光,莱希尔眉眼柔和,浮现出真切自然的笑意。
如若不出意外,他可能终生不会来到地球。
然而一切的美好都戛然而止在那颗殖民星球上。
他父亲的生命白白断送在赛涅斯的手上,而对方只给出了这么一个荒诞可笑的理由。
莱希尔攥紧拳:“我的父亲死了,可凶手没有受到任何惩罚。”
他的蓝眼睛泛红,流露出刻骨的恨意。
莱希尔一步步走到程茉莉面前,俊脸因怒火而微微扭曲,他按着胸口,一字一句地问:“你觉得我错了吗?”
从他的讲述里,程茉莉终于拼凑起了前因后果,虽然只是他的片面之词。
她撇开视线,心情复杂极了。一方面,莱希尔父亲的遭遇令人唏嘘,可另一方面,程茉莉被无端卷进这个谜团间,现下自身难保。
她久久不语,莱希尔愈发激动,他上手扣住了她的肩膀。
“茉莉,你不相信我,你更相信那个异种,是不是?”
五指紧紧扣住她的肩头,程茉莉吃痛地想要拨开他的手臂,但莱希尔的眼睛却烧得更红了。
他言语尖锐地说:“你真的爱上他了吗?爱上一个没有感情的异种,哪怕你已经知道了他的斑斑劣迹?”
程茉莉瞳孔颤了颤,她直视着他,轻声说:“所以,你就用我来报复他?”
她意外的敏锐。
他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对程茉莉抱有的片面想法。她明明在大多数时候显得有些迟钝,在不该清醒的关头却又过分敏锐。
这一句话宛如按下了莱希尔理智的开关。他闻言松开挟制着她的双手,脸上翻腾的情绪也抚平了。
他刚刚的力气不小,看着程茉莉揉着肩头,莱希尔喉咙滞涩:“对不起。”
把完全无辜的程茉莉卷进来,是他复仇之路上的无奈之举。
可如果没有程茉莉,他可能永远找不到赛涅斯的弱点,只能徒劳地等待着渺茫的时机到来,所以她注定不能从这艘飞行器上离开。
听到抱歉,程茉莉心愈发沉了下去。
按照他的描述,他与赛涅斯的仇怨已经到了不死不休的程度,她夹在两者中间,与人质无异,还指望有什么好下场吗?
赛涅斯……她止不住地想,他发现她已经离开了吗?
很不幸的是,后续的发展彻底印证了她的猜测。
莱希尔把一些食物和水放在她的面前,没有跟她说一句话。
脚步声逐渐远去,程茉莉听见他在舱门处按下几个按键,舱门缓缓向内打开。
她心一紧,想要赶快冲过去,但是还未恢复的身体拖了后腿,动作慢了半拍,舱门咔哒一声又严丝合缝关上了。
她焦躁地拍打着冰冷的舱门:“沈回舟?沈回舟!开门!你要去哪儿?”
莱希尔站在连接着次级舱与主舰体的通道处,他无情地说:“没用的,茉莉。”
混蛋!程茉莉不甘地捶打在舱门上,手掌生出钝痛。
舱内的食物储备量足够她吃三天。
莱希尔走入主操控室,调出了次级舱内的监控。他故意留下了许多破绽,等着赛涅斯快点找过来。
而后,彻底了结这桩前尘旧事——
作者有话说:来咯
今天没有地外的日记哈,因为下一章很快就会追上来
第49章 多么愚蠢 他更忧心的是茉莉。茉莉会不……
程茉莉没有碰他留下的东西。
室内没有钟表, 她独自一人呆在密闭的空间内。触目所及之处只有银白色的舱壁,以及外面无垠的黑暗。
时间过去多久了?几个小时,还是一整天?室内始终维持着不变的亮度, 使程茉莉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
她坐立难安,在有限的空间内绕圈,最后抱着膝盖蜷缩坐在床上。最初的惊慌和焦灼几乎令她无法正常思考,伴随着时间分分秒秒过去, 情绪的浪潮褪去后, 取而代之的是对未知的茫然。
还有无法忽视的担心。
她不停地思索一个问题——赛涅斯会来吗?
她愧疚地想, 他不该追过来的,这是个明晃晃的陷阱,是她拖累了他。
肚子咕噜响了一声, 她忽然听到莱希尔的声音。
“我没有在食物里下毒。”
程茉莉仰起头,寻觅着声音的方向,来自头顶。
她细致地摸索过这里, 没有找到任何破绽,连一条缝隙都没有。她的一举一动目前都在对方的监控下, 无所遁形。
程茉莉抬头望向声音传出来的地方:“既然我都要死了, 你能不能让我做个明白鬼?这里太黑了,我对你也没有什么威胁, 就不能坐下聊聊吗?”
即使她努力地佯装坦荡, 但肢体动作暴露出了一丝忐忑, 这被莱希尔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拆穿了她:“茉莉, 我知道你带了一把水果刀。”
程茉莉一僵,那把折叠小刀揣在后腰口袋处,硬硬地硌着她的肉。这是她出门前以防万一揣着防身用的,也是她此刻破灭的希望。
莱希尔叹了一口气:“我唯一能告诉你的是食物里没有毒, 我不会用这种低劣的手段。”
程茉莉破罐子破摔,她一骨碌爬起身:“你现在的手段就很高明吗?”
脚刚落地,整条飞船上突地拉响了警报,莱希尔心头一凛,居然这么快吗?他推演时估计起码也要两天才能追上来。
可跳动的信号代表着后方有一艘飞船,正以极快的速度逼近他们——是赛涅斯。
这是好事。茉莉对他越重要,莱希尔就越有把握。
他自言自语:“来了。”
系统被强行入侵,他指尖翻飞,在控制台输入一串指令,赛涅斯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带着电流杂音。
“莱希尔,泽勒斯族,隶属于……”
他冰冷地念着莱希尔的档案信息,声音在空旷的操作室内回响:“你绑架了我的妻子。”
短时间内查得这么清楚,无异于鲜明的警告,莱希尔的唇角挑了挑:“茉莉是主动跟我走的,你不知道吗?”
他往窗外看去,已经能遥遥看到一个微弱的光点,对方很快就会追上来。
异种语速加快:“放了她,我可以答应你的条件。”
“哪怕让你去死?”
顿了两秒,莱希尔居然听到他肯定的回应:“是。”
说出这个字的时候,赛涅斯感到非常平静,就像是一个既定的、不容改变的事实一样。
他补充说:“但前提是,你先放了茉莉,我要确保她的安全。”
“好啊,”莱希尔痛快地说:“那么,你来接她吧。”
他骤然终止了联络。
在执行分离程序之前,莱希尔对次级舱里的程茉莉说了最后一句善意的提醒:“抓紧。”
抓紧什么?
程茉莉下意识坐到座椅上,脚下震颤起来,她抓住扶手,用力到指头泛白,一条束带自动弹出,横穿过她的腰间,耳边器械在不断地发出震鸣。
失重感铺天盖地袭来,程茉莉头昏眼花,只隐约看到四周的墙壁都朝她压过来。双脚不受控地脱离地面,又被束带拽回来,五脏六腑跟着翻涌。
在脱离主舰体的瞬间,连接通道坍塌断裂,分离舱收缩变小,宛如一个金属雨滴,向右侧发射出去。
程茉莉一度昏厥过去,直到额头传来丝丝缕缕的痛意,她复而清醒,空间狭窄到她只能勉强活动一下手脚。
小心地摸了摸额头,指尖摸到潮润的血,磕出了一道口子。
她抽了一口气,把吃疼的眼泪憋了回去,急忙顺着舷窗望出去,银白色的庞大舰体矗立在远处,一股寒意从骨头缝里滋生出。
她突然明白了沈回舟的目的——把她故意丢弃在这里,然后等待赛涅斯过来救她。
除了舰体,她眨了眨眼睛,极目远眺,还有一颗星星。
不,不是星星,她几乎要把眼睛贴上去,那也是一个飞行器,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虚空中朝她趋近。
越来越快,没过多久就完全出现在她的视线中。
程茉莉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里。
赛涅斯终于看到她了。明明时间不久,但他却觉得很久都没有看到她了。茉莉被困在那个小小的分离舱里,无助地漂浮在空旷渺远的宇宙里,无依无靠。
她神情慌乱地敲打着舷窗,对他喊着什么。口型是“快跑”“不要过来”。
赛涅斯盯着她,这种情绪叫什么?是人类所谓的心疼吗?
我跑不掉了,茉莉。他清楚地知道。
莱希尔的目光落在光屏上,耐心等待赛涅斯接近程茉莉,威力足以毁去小型恒星的聚能炮充能进度已到达100%。
他从飞船中出来了,比起过往,异种动作缓慢了些许,看来是程茉莉涂抹的药效发作了。
莱希尔默数着,三、二、一,就是现在!
准星咬死了他们的方位,程茉莉的脸同样放大出现在光屏里,她的额头在渗血,就在这个瞬间,莱希尔下意识稍稍往左偏移了一点。
赛涅斯刚接触到分离舱,主舰震颤着发出光束,如同一柄白色的利剑朝他们飞射而来,划破了死寂的黑暗。
来不及把妻子拖回去了。
在生死攸关的时刻,他本能地迅速切换成本体,无数藤蔓刹那间紧紧裹住了程茉莉所在的分离舱。
他突然想起那个心甘情愿死在他手下的硅基生命,他当时也是这种心情吗?他曾经竭力抵抗过这种命运,不想沦落到同样的处境,然而他的恐惧还是应验了。
更可怕的是比起自身的死亡,比起种族的存续,他更忧心的是茉莉。茉莉会不会死?
他竟然只关心这一件事。
多么愚蠢。他一边自嘲地想,一边抱紧了妻子。
光束笔直地冲向赛涅斯,沿途的尘埃如水珠般被瞬间蒸发。
程茉莉的视线被挡得严严实实,她只能看到一层又一层的藤蔓缠住了她,她不知道赛涅斯能不能听到,着急地喊:“发生什么了?”
话音未落,天地骤然颠倒,这一次的失重感比以往都要强烈,程茉莉感觉自己像是个被放进洗衣机里翻绞的抹布。
颠簸平缓后,血珠蜿蜒着流到眉毛上,她咬了咬舌头,用疼痛唤醒神智,强撑着没有晕过去。
抬眼瞥去,脑子轰鸣一声,舷窗布满了裂纹,而窗上被涂满了细密的血雾。好多血,以至于她根本看不清其余的东西。
全是他的血。
她摸着裂纹,抖着声音问:“你听得见吗?赛涅斯?你……”
没得到回应。程茉莉的嘴唇颤抖,一个可怕的念头击中了她,他死了吗?脸上冰凉凉的,淌到嘴唇间,是咸腥的眼泪。
忽然,分离舱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一条藤蔓抹去了凝固在舷窗上的冰晶,露出那张熟悉的脸。无声哭泣的程茉莉从嗓子里挤出一声压抑的呜咽,他还活着!
望着未被命中要害的赛涅斯,莱希尔垂眸,轻笑了一声,饱含着不甘和无奈。
没办法,谁让他在最终关头轻微地偏离了角度,飞船储蓄的能量只能发射一枚聚能炮。
莱希尔松开了手,望着发汗的手掌愣神。
他失败了,这是最接近胜利的机会。唯独这一次他无法怪罪任何人,是他心软了,让复仇的最佳机会白白从指缝间流走。
系统检测到另一个异常信号并发出预警,是赛涅斯的下属赶到了。
那条疯狗的运气实在是太好了,不是吗?
望着光屏上泪流满面的女人,莱希尔低声问:“我们还有见面的机会吗,茉莉?”
他当然不会得到她的答案。或许永远也不会。
再见了,茉莉。莱希尔深深望了一眼,切断了画面,立刻启动了返程的跃迁程序。
直到分离舱与赛涅斯的飞行器成功对接,舱门被暴力破坏,程茉莉总算能从囚舱内爬出来。
可看到赛涅斯时,程茉莉瞳孔紧缩,原本欣喜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他此时是半拟态,状态糟糕到了极致,脸色呈现出近乎透明的苍白,一小半的身体都消失在方才那道光束里,断面在缓缓地渗血,在他身下形成一个小型的血红湖泊。
从头到脚凉透了,程茉莉下意识拉住他仅剩的那只手,六神无主地说:“这怎么办?怎么办?”
好重的伤,她脑子里反复盘旋着这句话。
人类受了这种重伤肯定是活不下来的。但是,但是赛涅斯不是外星人吗?外星人可以活下来的吧?
“我不会死的茉莉。”赛涅斯摩挲着慌乱的妻子的脸颊,感受着她的温度。
程茉莉抚住他的手掌,像攥着救命稻草般泪如雨下,语无伦次地说:“真的吗?你不要骗我,你的伤口好严重,对不起,都怪我。”
“不怪你。”
这是他做出的选择。
赛涅斯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怎么会有生物能够违背求生的本能?就像他此刻生命垂危,可望着妻子眼睫毛上悬挂着的泪水,他无法控制地想要触碰她,想要捧住她破碎的心。
他说:“我愿意为你而死,茉莉。”——
【临时召回贝兰索支援。】
【妻已安全。】——
作者有话说:抱歉晚了晚了,高估自己了,总之还是祝大家元旦快乐!希望2026大家能拥有一个崭新的开端!
明天给大家发红包庆祝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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