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变故误会师徒决裂 “恨我的话,等你出……
沈玉琼扯了扯嘴角, 淡淡道:“你做的那些事,我从一开始就都知道。”
楚栖楼愣了好一会儿,有些拿不准师尊说的“那些”, 是哪些。
毕竟真论起来, 他做的可太多了。
他试探着问:“弟子不明白,师尊说的是哪些?”
沈玉琼眯了眯眼睛, 事到如今, 还跟他装,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从乾坤袋里掏出个小铁盒子, 抛给楚栖楼,扬了扬下巴:“认识吗?”
楚栖楼下意识接过,看清是什么,顿时脸色一变。
他勉强扯了扯嘴角:“师尊, 这是什么?”
沈玉琼盯了他一会儿,忽地笑了:“怎么, 自己做的东西,过了五年就不认识了?”
他把盒子从楚栖楼手里扒拉出来, 掀开盖子,拎着那一角没燃尽的黄纸,往楚栖楼眼前怼:“这是你的字迹吧?我冤枉你了吗?”
黄纸上未燃尽的一角,朱砂笔迹, 画着一个歪斜飞舞的字符,赫然是楚栖楼的字!
黄纸红字,证据确凿,楚栖楼再想抵赖也无法,只好低下头:“师尊什么时候发现的?”
沈玉琼不答,一手把楚栖楼推倚在树上, 两根手指搭在楚栖楼下巴上,强迫他仰起头,似笑非笑道:“低着头做什么,心虚?”
楚栖楼的呼吸一下子粗重起来,他急促地喘息着,偏过头去:“弟子无话可说。”
沈玉琼就强硬地把他扳回来,迫使他看着自己:“你无话可说,为师倒是有话问你。”
楚栖楼闭了闭眼:“师尊问吧。”
“你当初用这个反召符的时候,知道唤醒的那个幻境,是宋师兄和你的吗?”
这话沈玉琼憋了五年,一直没找到机会问,如今终于有机会把心里这根刺吐出来了。
他面上冷静,袖子下的另一只手却细细地颤抖着。
黄纸背面以朱砂画符,起的是反作用,可以唤醒四害幻境。
楚栖楼用这个反召符的时候,究竟是何心思?
这些年每每他想提起这事,却总是怕自己亲手打碎了这场梦,若他真得到了那个最不想面对的答案,他以后该如何面对楚栖楼?
明知他不是表面上那么单纯是一码事,真的亲手掀开那层皮,又是一码事。
楚栖楼睁开眼,直直撞进沈玉琼目光中:“我若说不知道,师尊信吗?”
沈玉琼盯着他,在思量这话的真假。
“师尊信也好,不信也罢。弟子当时……当时只是病急乱投医,想试一试能不能唤醒一个幻境,好让师尊留下。”他越说越小声,“我知道师尊当初想丢下我,我只是不想让师尊走,我真的不知道那个幻境里有什么,我不是故意的。”
沈玉琼不知道在想什么,听了这话,冷笑一声:“那我倒是该夸你聪明。”
楚栖楼缩了缩脖子。
沈玉琼放开手,把那盒子又丢给楚栖楼,像是不知道拿他怎么办是好,背着手在楚栖楼面前来回踱步,眉头拧得死死的。
楚栖楼说他当时不知道,他不是故意拿这件事拴住他,博他同情。
他该信吗?
他又烦躁地走了几圈,才在楚栖楼面前停下。
但等他发现自己要微微仰头才能看见楚栖楼的时候,他又不爽了,一巴掌拍在楚栖楼头顶,把他往下按了按,按到他得仰视自己的角度,才满意地收手,然后猝不及防,又放了个雷。
“湖绿呢?”
楚栖楼吓得毛都炸起来了。
他强装镇定:“湖绿不是在苦情海就已经死了吗?”
他刚才太匆忙,没来得及给湖绿扔到禁制里去,两人的对话被湖绿听得一清二楚,她在楚栖楼识海里炸了锅:“臭小子你说什么呢,诅咒老娘?”
楚栖楼不理她,忐忑地揪着衣袖。
师尊发现了吗?应该是发现了吧。
师尊会怎么处置他?
沈玉琼绷着的脸忽地松下来,发出一声轻笑。
楚栖楼更害怕了。
他觉得今天自己大约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师尊已经不是简单的生气了,已经气疯了。
沈玉琼倒是没疯,只是觉得好笑。
做错了事被发现,装傻充愣,就是死活不承认,偏偏道行又浅,心思都快写在面上。
说起来,在苦情海那天他便知道湖绿找上了楚栖楼,但他没戳破,其实是有私心的。
魅妖之毒无解,他知晓楚栖楼跟湖绿达成了某种合作,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他去了。
他叹了声,道:“你好自为之吧,不过万不可误入歧途,害人害己。”
楚栖楼一愣,这事就这么揭过了?
还不等他欣喜,便又听沈玉琼道:“你六师兄……心思简单,你别和他一般见识,也别去报复他。”
“别做让我失望的事。”
楚栖楼双手猛地攥紧,手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
等沈玉琼背影消失在视线中,他才咬着牙,狠狠一拳砸在树干上,惊得飞鸟四窜。
苏宁心思简单,那他呢,他心思复杂歹毒,怕他去报复苏宁,特意警告他?
为什么,为什么在师尊心中,自己永远不堪?为什么他怀疑着自己,却又对自己这么好?为什么他对自己好,对所有人也一样好?在他心中,自己到底算什么?
心中戾气一旦开了个头,便无限增长,那些埋藏的怨气闻到同类的味道,争先恐后钻出来,楚栖楼闷哼一声,倚在树上,指甲深深嵌进土里,指尖渗出鲜血却浑然不觉。
不知为何,这次的痛意,好像轻了许多。
是因为刚见过师尊吗?
楚栖楼咬了咬牙,把湖绿扯出来:“我想学你们魅妖的法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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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琼的生活平静了一段时间,魅妖的毒没有发作,怨诅在他的压制下,也只发作了一次。
至于楚栖楼,他整天说要闭关,好像已经很久没见到他了。
这天是楚栖楼来山上的第六年整,沈玉琼闭关了几天,给他准备了礼物,是一只新的玉兽,他雕了只小狗,准备给楚栖楼个惊喜。
先前那只鱼,楚栖楼用指尖血喂养了三日,果然活蹦乱跳,甚至一天天长大,破水而出,变成了金灿灿的鹏鸟。
沈玉琼骗他,说他捡到宝了,那是传说中的鲲鹏,下可海里游,上可天上飞,既认了他做主人,就要好好养着。
楚栖楼就欢欢喜喜地养着,还给那玉兽取了个名字,叫小金。有时沈玉琼推开窗,便能看见楚栖楼坐在草地里安静地看书,小金变成小鸡仔那么大,窝在他身边陪着他。
他本想着唤楚栖楼过来,怨诅却突然发作,来势汹汹,等他缓过来,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
他微微蹙起眉,山上几个亲徒平素里都很稳重,敲门大多点到即止。
果然,门外人等不及,喊道:“师尊!不好了!”
沈玉琼疾步走过去拉开门,是徐温雪,她脸色很难看,不等沈玉琼问,便单刀直入道:“师尊,六师弟遇害了。”
“苏宁?”沈玉琼心沉了沉,随即有了更坏的猜测,他定了定神,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怎么回事?他在哪遇害的?小七呢?”
徐温雪一脸欲言又止,沈玉琼心又沉了几分,他闭了闭眼,道:“无妨,你说吧。”
徐温雪就快速讲了一遍前因后果。
苏宁今日和山下一个外门小弟子约好了一起去集市上玩,过了约定的时间,还不见苏宁踪迹,便大着胆子上了山来寻苏宁,却发现苏宁在房中暴毙,身上隐隐爬满了黑色的怨诅痕,正是被怨气杀死的。
并且那小弟子还在苏宁的房间发现了一枚留影石,石中所记录画面,正是楚栖楼在半夜潜入苏宁的房间,控制身上的怨气干脆利落将苏宁杀死,还隐隐留下一句话:“让你多嘴。”
那小弟子得到了留影石,当场并没有声张,而是用另一枚留影石记录下了所有证据,返回山下,大肆宣扬散播。
此事发酵极快,如今山下不少修士甚至普通人都知道,栖霞山上玉容仙尊最小的徒弟,是个身负怨气,因为一点过节就残害同门的心狠手辣之徒。
不少人围在山下,向沈玉琼讨个说法,让他交出那孽障,给所有人一个交代。更有甚者,叫骂着教不严师之惰,这个玉容仙尊肯定也有问题云云。
另一批人则拥护沈玉琼,说玉容仙尊为人正直,断不会徇私包庇,定是被这楚栖楼蒙蔽了,等他发现楚栖楼的真面目,一定会严厉处置了这个孽障。
两边唱红脸的唱白脸的,煽动了一群不知情的修士和百姓,倒是把沈玉琼硬生生架在高点,让他非处置了楚栖楼不可。
总之,短短一早上,发生了这么多,他却突然被怨诅困住,毫无察觉。
这事处处透着古怪,沈玉琼拧着眉,问:“小七现在在哪儿?”
“他在苏宁房间,守着苏宁的尸体呢。”
沈玉琼心下微微松了一口气,还好他没有傻到跑出去自证。
此事蹊跷,虽然平素楚栖楼和苏宁向来不和,但于情,他下意识相信,楚栖楼不会做出残害同胞之事。
于理,楚栖楼没道理那么做,他杀了苏宁,所有人第一时间想到的肯定是他,这种把脏水往自己身上泼的事,楚栖楼又不蠢,怎么会杀了人还把尸体明晃晃留在房间,给足了别人证据。
可……
怨诅发作时疼痛非常,万一、万一是楚栖楼神志不清下做的呢?
沈玉琼不愿意再往最坏的方向想,宽大衣袖下指尖深深刺入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个小弟子是怎么上山又下山的?山上有结界,他怎么做到出入自如且不惊动旁人的?”
徐温雪面色羞愧:“是苏宁,他给了那人自己房间的通行阵,弟子惭愧,竟毫无察觉。”
“不怪你,此事连我都没察觉。”沈玉琼一阵心累,“苏宁什么时候认识的这人?”
沈玉琼向来不会过多拘束弟子,谁若是想下山,跟他说一声便可以下去,按时回来便可。至于山下外门弟子,多是无处可去想谋条生路,但又无甚天赋的普通人,沈玉琼便留了他们在山下,做些营生也好,自己修行也罢,总归是给他们一个容身之所。
他们占了个外门弟子的名头,但其实跟栖霞山没什么关系,也鱼龙混杂。但山上有结界,跟山下也鲜少交流。
苏宁竟然认识了个山下的人,还擅自给对方开了通行阵,等于把栖霞山的命门堂而皇之地交了出去。
沈玉琼知道他不聪明,但没想到他没脑子到这种地步。
徐温雪摇摇头:“平素大家各忙各的,谁也没留意。而且现下这人跑到山下去,嚷嚷着要给苏宁讨一个公道,找了一堆人保护自己,说怕咱们灭口。”
“此人蹊跷,又有备而来,怕是早有预谋。”沈玉琼沉沉道,“不过到底什么人大费周章设计这一出,目的又是什么?”
“他跟小七有过节?”徐温雪说完,又改口道,“不对,他是冲着师尊来的?”
沈玉琼也不知这人突然发难,究竟是何目的,他只觉得冥冥之中有一双手操纵着一切,他身在雾里,却看不清那人究竟意欲何为。
“我先去看看小七。告诉大家,都稳住,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沈玉琼不放心,又嘱咐道。
徐温雪点点头,看着师尊匆忙离去的背影,忽地生出一丝恐慌。
在她们这群弟子眼里,师尊是天,坚不可摧,师尊的背影永远挺拔坚韧,好像不管发生什么,那纤瘦的脊背总能抗住一切。
可……若是有一天,他也扛不住了呢?谁来替他抗?
她总觉得,这次好像,真的要发生什么了。
徐温雪正准备离开,目光却落在桌子上那只小巧精致栩栩如生的小玉狗上,随即一怔。
她跟了沈玉琼也有百来年了,先前便看出来,师弟身边那只鸟虽然整天像只鸡仔一样蹦跶,但绝非凡物,定是师尊做的。
却不想,师尊竟又给他做了一只。
能认主又开了灵智的玉兽制作极其耗费灵力,徐温雪上次见沈玉琼做的玉兽,还是玉鉴湖后面枫树林里,那两只整日睡觉的朱雀和青鸟前辈。
不过经沈玉琼手制作的玉兽,断然是实力极强的,早年沈玉琼还没归隐时,朱雀和青鸟的威名,仙盟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也就是沈玉琼这些年卸了职,朱雀和青鸟便也跟着隐退了。
师尊对小七,当真是当眼珠子宠着。
只盼此事与他无关,莫要辜负了师尊一片苦心。
徐温雪轻叹一声,合上门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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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玉琼急匆匆赶去了苏宁的住处,就见楚栖楼跪坐在地上,神色晦暗。
他面前,苏宁的尸体已经被盖上了白布,静静躺在地上。
小四和小五平时和楚栖楼关系还算不错,守在一旁,也都红着眼睛,见沈玉琼来了,唤了声:“师尊。”
楚栖楼也惶然道:“师尊。”
那张脸上写满茫然无措,见到沈玉琼,他想像往常一样扑上来,伸出的手却停在半空中,又缓缓放了下去,不敢再靠近。
他垂着头,小声辩解:“师尊,不是我做的,我没有杀六师兄,我、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这两天跟着湖绿学幻术,整天都呆在幻境里,根本没去找过苏宁。
可他又不敢告诉沈玉琼,他怕自己再多了个包藏精怪的罪名,师尊会更不信他。
他盯着面前那一点暗红的袍摆,却忽地感觉手腕被人攥住了。
沈玉琼抓着楚栖楼手腕,向上一扯,把人从地上薅起来,软声安慰道:“为师知道,为师信你。”
楚栖楼似是不敢相信:“师尊信我?”
他又低下头:“可六师兄确实死于怨气,这山上只有我一人身上有怨气。”
“那些人说的,我都知道了,他们骂我可以,凭什么骂师尊。”楚栖楼长大了终于有点出息了,眼眶虽然还是有点红,但好歹没再掉眼泪了。
“那人是冲着我来的,若是我让师尊难做,师尊……师尊把我交出去吧。”
沈玉琼恨铁不成钢地剜了他一眼,呵斥道:“我既说了信你,便会把此事查清楚,事情没清楚前,你就这么急着给自己定罪?我养了你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让你不明不白去送死的?我平时怎么教你的?”
沈玉琼像是真的气急了,胸口剧烈起伏着,攥着楚栖楼的手也格外用力,楚栖楼从未见师尊发这么大火,一声不敢吭。
小四弱弱出声:“师尊消消气,当务之急,还是先把山下的乱子解决了,还小七一个公道,也……让小六安心走。”
沈玉琼掀开白布检查了一下,苏宁身上没有其他伤口,只脖颈处一道深深的怨诅痕,应该是凶手操控了怨气,一击毙命。
怨气附在人身上,本是无序的,此人竟然能操控怨气为己所用。
沈玉琼又燃起一叠朱砂画符的黄纸,可直到黄纸燃烧殆尽,周围环境都丝毫未变,没有一丝幻境出现的迹象。
其他几人脸色也瞬间难看起来,他们本想着等师尊来了,把苏宁的魂魄召出来,问一问清楚。
可现下看,动手之人手段凶残,行事老辣,竟连一丝魂魄都没留下来,实在让人胆寒。
究竟是什么人,下此毒手,他大费周章,到底要干什么?
沈玉琼也心乱如麻,他向来冷静,可这次,他却隐约有些心慌,只觉得这次这一劫,未必能躲过去。
但他不能在徒弟们面前露怯。
沈玉琼冷静道:“你们留在山上,把苏宁的尸体安置一下吧。我下去看看,所谓的证据,到底是怎么回事。”
“师尊,我跟你一起去——”三人齐齐出声,谁都知道如今山下豺狼虎豹围着,怎么能让师尊一个人去。
楚栖楼绕过宽大的袖摆,握住了那只微微颤抖的手,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此事由我而起,师尊肯信弟子,弟子已经很感激了,怎么能让师尊再替我抗这些。”
也罢,倘若真是冲着他们来的,躲也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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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下。
栖霞山位置偏僻,原本算是冷冷清清,如今却是人声鼎沸,到处乌烟瘴气。
“那沈玉琼躲着不肯出来,定是打定主意包庇这个残害同门的杀人犯——”
一个魁梧的大汉踩着高高的桌子,唾沫横飞地喊着,却忽地感觉颈间一凉。
他颤巍巍低头,随即吓得失声尖叫。
剑尖闪着寒光,抵在皮肤上。
那持剑的人一身黑衣,面容冷峻,持剑的手又用力了几分,颈间皮肤顿时渗出血痕。
黑衣人冰冷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谁再胡说八道,我先送谁去见阎王——”
四周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起更大的骂声。
“看看,来灭口了!”
“这些所谓的正道人士,都是一丘之貉,互相包庇!呸——”
“我就不信,他还能把我们都杀了,大家不要被他吓到!”
黑衣人被这些人的无赖震惊到了,但他们说的没错,他确实不可能把这么多人都杀了。
他正束手无措,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淡淡唤他:“尉迟兄。”
黑衣人正是尉迟荣,他自六年前在苦情海遇到沈玉琼后,隔三差五就来栖霞山拜访,说要跟沈玉琼论道,此人过于锲而不舍,除了是个直肠子,倒也没什么缺点,于是一来二去,两人倒也熟络起来。
只是他依旧和楚栖楼不对付,没想到出了事,第一个来帮他的,却是尉迟荣。
沈玉琼心下感激,却也不想牵连尉迟荣,尉迟荣本就是望仙楼的人,掺和此事,与他并无好处,搞不好还会连累了他。
但尉迟荣不肯走,白了眼楚栖楼,才忧心忡忡对沈玉琼道:“沈兄,如今是什么情况?”
“人死魂灭,所有证据都在对方手里,现在情况对我们很不利。”沈玉琼言简意赅道。
尉迟荣愕然,愤愤道:“那就让那小子把证据拿出来,验一验真伪,无论如何,这脏水说什么也不能接下!”
沈玉琼望着山下黑压压的人群,攥紧了手中的玉容剑,声音很轻,有些飘渺:“若是……验出来为真呢?”
此话一出,楚栖楼攥着沈玉琼的手骤然收紧。
沈玉琼却没再说下去,因为下面乌泱泱的人里站出来个瘦弱的青年,冲着他们高喊道:“阁下就是玉容仙尊吧,我就是苏宁的朋友,吴白!”
这个吴白看上去瘦瘦小小,说话倒是中气十足:“此事我本也不想闹得这么大,只是苏宁是我最好的朋友,却不明惨死,我必须为他讨个公道!”
“冠冕堂皇!”尉迟荣气不打一处来,拔剑就想去把那吴白路过来,“这小子一看就心术不正,不知道背后是谁在指使他,别让我抓到!”
“先看看他到底要干什么。”沈玉琼拦住他,眯起眼睛,想在这个吴白身上找出些蛛丝马迹,可这个人简直毫无破绽,就像是一个普通人。
而且他周围围着的那一圈人,个个都是一顶一的高手,有几个眼熟的,是各大世家的长老。
倒是小瞧了这个吴白。
看样子,是联合了世家,想借机把栖霞山拉下马。
沈玉琼多年身居高位,盯着他找他错处,等着他一朝跌落云端扑上来的豺狼虎豹这些年一批又一批,他也都挡下来了。
可这次……众目睽睽之下,又高手云集,要是想毁了吴白所谓的证据,或者做些什么,都是件极困难的事。
沈玉琼攥紧了手,无意识反复捏着袖子下楚栖楼的指节。
他从前以为只要实力够强,不理世事,便能独善其身,护住想护的人。
可人心难辨,众口铄金,一人之力,如何抵挡千万人。
苏宁他没保住,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护下楚栖楼,护下栖霞山上其他人。
吴白说着,还抹起眼泪,倒像是真的伤心极了:“楚栖楼这个宵小,早就跟苏宁不对付,可怜苏宁早就识破了他的伪装,一心想揭穿他的身份,却反被这贼人害死,当真是好人没好报啊……”
周围一群人跟着附和着,骂楚栖楼的,骂沈玉琼的,好不热闹。
很快,就有人催促:“你不是说你有证据吗,快拿出来,好让他们认罪。”
“诸位请看。”吴白得意洋洋地掏出两块留影石,先放了第一块。
画面里,是他没等到苏宁,于是打开了留影石,用苏宁留给他的通行阵前往栖霞山。
画面一转,房间内赫然躺着一具尸体,死状极惨,在场不少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沈玉琼闭了闭眼,别过头去。
苏宁到底是他的徒弟,却沦为别人计划的棋子,凄惨死去,说到底,也是他这个做师父的疏忽。
第二块留影石。
夜晚的光线有些昏暗,但依然能看出,坐在桌子前那人是苏宁。
窗户忽然被一阵巨力破开,一道黑影极快地闪进来,清晰地映出那张脸。
正是楚栖楼!
若说是易容术,可那人神态动作,甚至微小的习惯都和楚栖楼别无二致,别说沈玉琼认不出来,便是楚栖楼本人,也不可思议地睁大了双眼。
留影石中的“楚栖楼”露出一个阴森的笑,操纵着掌心的怨气,缠绕上了苏宁的脖颈。
苏宁的脖颈被勒紧,发出“嗬嗬”的声响,挤出一句:“为什么?”
“楚栖楼”面无表情地收紧,冷冰冰道:“要怪就怪你多嘴。”
苏宁渐渐没了声息,被随意丢在地上,“楚栖楼”嚣张离去。
离开时,他腰间的剑在留影石前晃了一下,清晰地被记录下来。
那剑剑身通体泛着如流霞般的红光,剑柄上篆刻着“落霞”两个字。
正是楚栖楼的落霞剑!
本命仙剑世上只有一把,无法作假,且只跟随主人,旁人无法带走,此剑一出,彻底做实了楚栖楼的身份。
楚栖楼的脸刷一下就白了,握着沈玉琼的手也慢慢滑落。
他看见沈玉琼的目光一点点褪去温度,脸色慢慢冷下去。
他想说这不是他,他不记得他做过这些,苏宁不是他杀的。
可连他自己都否认不了,那个人的一举一动,完全就是他。
可……可落霞剑他早就锁起来了,虽然师尊不承认,但他看得出来行,师尊对那把剑有种异样的情绪,他便一直没再用过。
为什么?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人群一片哗然,但周围的叫骂声渐渐模糊,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只剩下师徒两人。
沈玉琼握着剑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他望着楚栖楼,那个他一手带大的徒弟,忽地有些茫然。
留影石做不了假,落霞剑认主,更不会轻易被别人带走。
那个杀了苏宁的人,真的是楚栖楼。
是他被怨气控制了心神,还是……他真的本性如此,从未改过?
梦境中楚栖楼决绝无情将剑刺入他胸膛的画面再度袭来,剧烈的痛楚裹挟住他,撕扯着他的神智。
无边的黑暗中,突然钻进一声小心翼翼的“师尊”,声音很轻却义无反顾将那个冷漠的楚栖楼驱逐开,然后拨开幻觉,将沈玉琼的神智拉回来。
少年衣红胜枫,时而言笑晏晏,轻轻拉着他的袖子朝他撒娇,时而吧嗒吧嗒掉着眼泪,求他别丢下他。
六年时间,两千多个日夜相伴,点点滴滴从沈玉琼脑海滑过。
他忽地眨了眨眼。
楚栖楼从来不用落霞剑,杀苏宁的时候也没有用剑,那他为什么会特意带着落霞剑去杀苏宁,好像是为了证明他的身份一样?
这个念头一出,一阵熟悉的感觉袭来,陌生的画面争抢着涌入脑海,让他浑身的血液顷刻间变得冰凉。
为何……会这样?
他突然有些茫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做才是对的。
山下那些修士长老们早就开始躁动起来,现下证据一出,更是急不可耐要把楚栖楼就地处置。
“证据确凿,还多说什么,把这个孽障押回仙盟处决!”
吴白身边的那几个高手和长老纷纷拔剑,周围一群义愤填膺的修士也齐齐跟着拔了剑,刹那间,成千上万的仙剑被操纵着,密密麻麻,遮天蔽日,携着万钧之力朝三人所在的山坡袭来。
尉迟荣操纵着枯荣剑,却终究难敌,手腕被一道剑气划伤,手中剑猝然脱落。
身后,几个徒弟也赶了过来,纷纷拔剑就要加入对抗。
楚栖楼挡在他身前,可他没带剑,如今修为也不高,更是无能为力。
他身后有这么多人。
千钧一发之际,沈玉琼手指微动,玉容剑感受到主人的召唤,顷刻间出鞘,直指天际,剑光暴涨,爆发出一阵炫目的光,以玉容剑为中心扩散开来,漫天仙剑竟被那剑光波及,竟定在空中,不能再靠近分毫。
“师尊……”楚栖楼的眼睛亮了一下,升起一丝希望。师尊还愿意护着他,是不是……是不是还愿意信他?
底下众人没想到玉容剑威力竟如此之大,顿时爆发出一阵躁动。
“沈玉琼,你还想包庇这孽障不成——”那群人里站出来个白胡子长老,胡子一抖一抖的,怒喝道,“你还想与整个仙盟为敌不成!”
“海长老多虑了,”沈玉琼淡淡扫了他一眼,“此事既是我门下弟子做出,自然也该由我惩戒。”
楚栖楼身形晃了晃,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茫然:“师尊……”
海长老面色一僵,像是没有料到他竟没有包庇楚栖楼,但他依旧不依不饶道:“楚栖楼残害同门,乃是死罪,你要如何惩戒他?”
“寒水狱妖兽横行,纵使大乘期修士进去也绝无生还。”沈玉琼偏过头不去看楚栖楼,喘了一大口气,才继续道,“我会亲手把他打入寒水狱,关押三年,承受百兽撕咬之痛,偿还罪孽。”
寒水狱,仙盟用以处置罪孽滔天的犯人的地方,原身是一处妖兽炼狱,除了无边天际,能栖身的就只有冰冷刺骨的水域,水域中栖息着各种各样的妖兽。身处寒水狱,要么被活活冻死,要么被妖兽吞噬。
后来这处炼狱被仙盟一位前辈封印,演化成了如今用以处置死囚的寒水狱。
可以说进了寒水狱,比直接死了还痛苦,三年,普通人进去连三天都撑不到。
周围那群修士本就是被人煽动情绪利用,只想让凶手伏诛,听了这个处决,也都无话可说,甚至还有拍手称快的。
“此等歹毒又身怀怨气的祸害,合该丢到寒水狱去,别再害人!”
那海长老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玉容仙尊对这徒弟,倒是狠得下心。”
“他既做错了事,便该受到惩罚。”沈玉琼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波澜,“怎么,这不是海长老希望看到的吗?”
“还是说,海长老希望,我袒护楚栖楼,拼死抵抗,最后身死,将栖霞山拱手相让?”沈玉琼冷冷反问。
海长老被噎了一下,他自然是希望事情按照这个走向发展,好瓜分栖霞山这块宝地。
但他肯定不能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横眉道:“仙尊说笑了,既然仙尊已决定了,那便尽快处置了这孽障吧——”
“这么多人都见证着呢——”他意有所指。
是啊,这么多人都见证着呢。
沈玉琼终于很慢、很慢地转身,把目光移向楚栖楼。
楚栖楼对上他决绝的目光,心猛地一颤,直直坠下去,他跌坐在地上,伸手去抱沈玉琼的腿,惶然开口,向来伶俐会撒娇哄人的嘴,此刻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来,想辩解,却只会颠来倒去道:“师尊,你听我解释……你听我解释……不是这样的,不是我……”
“够了!”沈玉琼不忍心再去看,偏过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冰冷些,“证据确凿,你还有何可狡辩的!”
“师尊……”楚栖楼被他这一声呵斥吓住了,漆黑的眼睛迅速浮起一层水雾,顺着脸颊淌下来,“师尊明明说过,会信我的……为何……”
为何连他的解释都不愿意听一句,就急着处置他。
果然,在师尊心里,自己身上的怨气随时都是定时炸弹,他从未真正信过自己。
可既然从未信过他,为何一开始还言之凿凿,说信他?
为何这些年对他这么好,给他希望,又在此刻亲手打碎?
为何在千万人面前替他挡下枪林剑雨,却又亲手把最锋利伤人的剑刺向他。
还不如让他死在乱剑之下,也好过如今被他亲手踢下悬崖。
“我是说过信你,可你太让我失望了。”长风吹过山脚,卷起一片落叶,冰冷的话语消散在风中,楚栖楼一点点瘫软下去,眼中彻底漆黑一片,再不见一点光。
寒水狱被打开一道入口,滔天的巨浪夹杂着冰碴,寒气几乎扑面而来,妖兽的咆哮声穿过封印的缝隙,清晰地传出,震耳欲聋。
楚栖楼的脸白了白,几乎快要哭出来,却仍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师尊……师尊当真要如此对我?就不肯听我解释一句?”
沈玉琼垂下眼眸,掩去眼中痛楚,声音却比寒水狱还冷:“事实如此,有何可狡辩的,你自己去寒水狱里悔过吧。”
“若是还有什么话,活着出来跟我说吧。”沈玉琼一掌拍在楚栖楼肩上,抬腿把抱着他腿的楚栖楼踹下寒水狱,最后一句话伴着汹涌的海水声传入楚栖楼脑海。
“恨我的话,等你出来,我一并偿还给你。”
楚栖楼仰面跌进冰冷刺骨的海水里,漆黑的眼却始终一眨不眨地盯着沈玉琼,好像要把那身影,那张脸永远刻在脑海。
恍惚间,他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蠕动了一下。
他一怔,在寒水狱彻底闭合前,拼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朝寒水狱外大声喊道:“师尊,我会活下去,回来找你的——”
楚栖楼没入海水的瞬间,寒水狱瞬间闭合,一颗冰凉的液体溅在沈玉琼脸上,凉得刺骨,不知道是海水,还是楚栖楼的眼泪。
一切尘埃落定,沈玉琼收回玉容剑,支撑多时的剑“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沈玉琼看着断剑,猛地咳出一口血。
“师尊——”
“沈兄——”——
作者有话说:很快就会重逢滴,师尊是有苦衷的,下章会解释
第22章 逆徒归来之抢婚上 包办婚姻,害人不浅……
那日之后, 楚栖楼身负怨气无法控制,残害同门的消息长了腿一样,传遍了整个修真界。
与之一同被人议论纷纷的, 还有那日大义灭亲的玉容仙尊。
世人流传, 玉容仙尊当日亲手将逆徒打下寒水狱深渊,竟被那逆徒气得吐血, 后来整整三年未出世。
沈玉琼确实三年没下山。
那日他强行在万剑之下保下楚栖楼, 玉容剑毁,他也遭了反噬, 浑浑噩噩很长一段时间才醒。
他醒的时候,下意识问楚栖楼在哪。
徐温雪沉默良久,说,七师弟在寒水狱。
沈玉琼慢吞吞眨了眨眼睛, 才想起来,哦, 对,楚栖楼在寒水狱, 他亲手送进去的。
脸上一片冰凉,他抬手抹了抹,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泪已经流了满脸。
徐温雪说, 他在梦里一直喊着楚栖楼的名字。
他梦到什么了?
他梦到楚栖楼在寒水狱里,抱着一块浮冰,浮浮沉沉,脸上头发上都结了霜,身后一只巨大的海兽潜在海里,悄然接近, 张开了血盆大口,楚栖楼却依然无知无觉,直到那海兽的尖牙猛地落下,撕扯下了他的胳膊,他一边哭,一边喊着师尊。
梦到楚栖楼淹没在海水前布满泪痕的脸,和那句不甘的“等我回来”。
他能回来吗?
沈玉琼不知道,他当年也只是,在赌。
这三年他每每想着楚栖楼出神的时候,徐温雪都会问他,既舍不得师弟,为何当日不替他辩解,也不保他,而是就那么决绝地将他打入了寒水狱。
楚栖楼的房间就在他隔壁,这些年陈设一直都没有动过,徐温雪知道,师尊是在等师弟回来。
可她也清楚,寒水狱那种炼狱,进去了绝无生还的可能。
这些她每每提起,师尊都只会说:“我在等他回来。”
她也只好闭口不提,只每日多跟在师尊身边陪陪他,生怕他想不开。
沈玉琼倒是不会真的想不开,他确实从心底,执拗地认定楚栖楼会回来,跟他讨一个说法。
他又翻开那本书,上面朱红的笔迹有许多划痕,像是书写者反复修改,想写出一个最合适的发展。
第一条被划掉的:
沈玉琼袒护楚栖楼,却难敌众口,被扣上同党罪名,寡不敌众,身死。栖霞山在他死后被瓜分。楚栖楼被万箭穿心,身死,残魂坠入无间地狱,休养百年,终于重返人间,却嗜杀成性,以暴力手段镇压三界。
第二条被划掉的:
沈玉琼放任楚栖楼被带走,准备在到了仙盟再救他,却不料楚栖楼在路上被折磨得奄奄一息,怨气爆发,致无数无辜人惨死。最终楚栖楼嗜杀成性,失去理智,沈玉琼前来阻止却反被杀。
第三条……
当年在山脚下,沈玉琼刹那间脑海里闪过的,正是这些文字所述画面。
每一条,都无比惨烈。
他当时心乱如麻,每一条应对之法都被以惨烈的结果否决,唯一能想到的,只有当众将楚栖楼打入寒水狱,堵住悠悠众口,保下栖霞山,也暂时保住楚栖楼。
他给楚栖楼留了东西,足以保他在寒水狱少受些苦,起码会比其他结局好一些。再好的解决方法,他也想不出了。
楚栖楼是主角,不会真的身死,但写他们这本书的作者,似乎格外心狠,一定要将他逼入绝境,遭受一番近乎毁灭的折磨。
至于其他人,更是不值一提,全都是想写死就写死的炮灰。
三年过去了,沈玉琼依然不知道,这本书到底算是什么东西,它既然可以更改情节,那就说明命运绝非既定,而是可以更改。
但更改的权利,掌握在某个不知名的人手中。
这个人大费周章做了一切,究竟想要什么。
三年前他醒来,想要找到那个吴白,却发现对方早就意外身亡,一点痕迹都没留下,甚至还有人说是他栖霞山灭的口。
幕后推手在冥冥中操控着一切,却始终不见蛛丝马迹。
沈玉琼沉思间,一阵剧痛袭来,还伴随着某种潮热的痒意,甚至隐隐有盖过痛意的趋势。
又来了,沈玉琼把自己关进密室里,栽倒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一声不吭,手指攥着床沿,想就此捱过这次来势汹汹的妖毒和怨诅。
这些年,随着楚栖楼的离开,原本平静的像消失了一样的妖毒开始反复发作,每每都要经历一番折磨才能消下去,怨诅也时不时发作,这次居然一起来了。
难道……楚栖楼?
床单被反复揪起揉皱,床头的檀木被抓出一道道指痕,细碎的呻吟断断续续,持续了一个晚上,才渐渐恢复平静。
沈玉琼脸上潮红仍未褪去,却已穿戴整齐,他想了想,拿起那柄断了又被重新修好的玉容剑,下了山。
他此行本意是去找他二师兄帮个忙,到了山脚下,却见许多人围在一起,聚精会神地听着什么。
“快点接着讲啊,别卖关子了!”有人嚷嚷着,往人手里了几枚铜钱。
那一群人也跟着有样学样,那老者收了一圈钱,才摸摸胡子,继续讲下去。
“且说那楚栖楼,竟是个包藏祸心之徒,在栖霞山上,骗了他师尊整整六年……”
沈玉琼脚步硬生生止住,侧着耳朵听起来。
“所幸玉容仙尊及时止损,将那逆徒亲手打入寒水狱,才避免了这混世魔王继续为祸人间啊!”
“今天老朽要说的,就是这以前从未讲过的一段——”老人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等吊足了胃口才一拍桌案,继续道:
“当你玉容仙尊立下三年之约,那楚栖楼被关进寒水狱前,曾歇斯底里喊道:‘师尊,弟子一定会活着出来,找你复仇!’”
人群中惊呼声此起彼伏,有个姑娘惊恐道:“那玉容仙尊岂不是危险了?”
有人宽慰他:“此言差矣,寒水狱是什么地方,吃人不吐骨头,他楚栖楼有通天的本领,也必然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沈玉琼听到这,站在那出神了很久,直到整个故事讲完,他才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那抹青衣消失的瞬间,一个红衣身影出现在他刚才站着的地方。
他阴沉着一张脸,围着的人见了,立马闪开一条路,他走到老者面前,拍了一锭银子在桌上:“再重讲一遍。”
老者怔愣片刻,摸着胡子,笑着问:“公子也喜欢玉容仙尊?”
喜欢?红衣人把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点点头:“讲吧。”
一开始他听得很平静,一言不发,等老者讲到“玉容仙尊和枯荣剑相交甚密,三年里枯荣剑常常去栖霞山上小住,和玉容仙尊切磋论道,乃至交知己”的时候,他“咔嚓”一下捏碎了桌角。
他面色阴沉得吓人,俊美的脸上隐隐有些扭曲,霍的一下站起来,气冲冲地把银子一股脑塞到老者面前,一字一顿道:“以后不许再讲了。”
他顿了顿:“别让我再发现你讲这些乱七八糟的故事,抹黑我师尊,否则……”
“师尊”两个字他说得格外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人群静默了一瞬,顿时尖叫着散开。
“他、他回来了——”
“他来复仇了——”
**
沈玉琼本想快些上山,却不想意外被卷入一个幻境。
这是个很大的幻境,卷进来不少人,男女老少,看上去都是成双成对的。
哭声混杂,听得沈玉琼脑壳隐隐作痛。
楚栖楼也喜欢哭,不过是那种红着眼睛,吧嗒吧嗒掉眼泪,无声的哭,也不吵闹,但让人看了总是拿他没办法,忍不住心生怜惜。
楚栖楼……又想到他了。
沈玉琼有时候想,自己恨楚栖楼吗,恨他闯入他的生活,肆无忌惮在他的生活里留下不可磨灭,无法抹去的痕迹,明明离开了,却又让他难以控制的心痛。
恨他明明他才是主角,却要自己为他费心费力。
恨来恨去,又恨到了自己头上。
恨自己当初心软,将他带了回来,又恨自己身在迷雾中,无力护住他。
沈玉琼闭了闭眼,再睁眼,却在一群坐在地上哭的人中,看见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抱着剑,直挺挺杵在那,一脸木然,和周围格格不入。
“尉迟兄?”
“沈兄?”
尉迟荣快步走过来,上上下下把沈玉琼打量一遍,然后迟疑道:“沈兄最近……还好吗?”
“还好,多谢尉迟兄关心。”沈玉琼有一段时间没见着尉迟荣了,三年前刚出事的时候,尉迟荣担心他,在栖霞山住了一段时间,后来被沈玉琼千劝万劝,才离开。
没想到居然在这个幻境重逢了。
两人还欲再说,整个幻境却开始陡然变化,一阵眩晕后,沈玉琼重新睁开眼。
然后宕机了。
入目皆是红色,窗枢上贴着大红描金的喜字,红绸挂了满屋,一副喜气洋洋,婚房的派头。
谁要成婚?
沈玉琼机械地转头,发现自己坐在梨木梳妆台前,面前正对着一面铜镜。
镜中映照出他此刻的模样。
身披大红喜服,头戴凤冠珠翠,额间一抹花钿,皮肤雪白,唇上朱红,耳垂上坠着长长的流苏金耳坠,一动就哗啦啦地晃,颈间戴着条红玛瑙珍珠串子。
他再低头,手里正攥着柄刺绣精美,描红画金的团扇。双腕上叮叮当当,左右两边各挂着一对金镶玉的镯子,还挺沉。
富贵逼人的沈老师陷入了沉默。
有点诡异了这个幻境,怎么给他搞成这样了,他要出嫁了???嫁给谁???
他隐隐猜到了幻境的内容,凡间女子婚嫁大多不易,往往酿成悲剧,便也有死后形成四害,将路人拉进来,反复经历她最执着的问题。
这是,重复这幻境主人成亲前的经历?
那按照流程,岂不是……
沈玉琼弹射起步,就要从凳子上起来,两侧肩上却猛地一沉,竟牢牢将他压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他余光瞥到镜中,顿时浑身一凛,坐得直直的一动不动。
铜镜中,他身后一左一右站着两个比他还高的“丫鬟”。
“丫鬟”脸煞白,嘴唇通红,脸颊大粉,漆黑溜圆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讲真的,挺瘆人的。
既是成亲,有服侍的丫鬟也正常,但你怎么搞两个纸人上来啊!这是正经成亲吗,这是冥婚吧!
沈玉琼正思考着,突然感觉脸上吹来一阵风,然后……什么东西啪一下盖他脸上了。
他反应了三秒,意识到这是什么。
盖头。
靠。
沈玉琼已经很久没骂过人了,自从楚栖楼走后,他好像被抽走了生气,很少笑,也很少生气,整个人像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经常一坐就是好几天,说是闭关,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干什么。
偶尔他也会想起,若是楚栖楼在,肯定又要撒泼打滚敲开他的门,拉着他去尝他新学的菜,或者央着他陪他一起下山玩,他拿楚栖楼没辙,或是笑着骂他两句,或是干脆就依着他。
从前只道是寻常,如今想起,却恍如隔世。
就算楚栖楼回来了,他们也回不到从前了。
他手指尖触上盖头,就要往下扯,他还有很重要的事,不能再在这个幻境耗下去了。
可他扯了扯,竟然没扯动,那盖头像粘在他头顶一样,怎么都拽不下来。
一只冰冷僵硬的手猝然攥住他的手腕,以不容抗拒的力道,把他的手压下去,然后用尖细的声音道:“小姐,按照规矩,在洞房之前,您不可以掀盖头,这不吉利。”
不吉利个鬼,我又不是要真成亲。
但这个幻境主人的怨念格外大,形成的规则也格外强硬,沈玉琼一时间竟动弹不得。
门外传来一阵唢呐声,敲敲打打的声音越来越近,沈玉琼心道不妙。
果然,纸人丫鬟精神一振:“小姐,迎亲的队伍到了,该上花轿了。不然您的夫君该等急了。”
说完,两个纸人一左一右架着沈玉琼,几乎是把他往外抬。
他急不急关我屁事。
沈玉琼盖头下瘫着一张脸。
包办婚姻,害人不浅。
他一边双脚悬空被两个大力的丫鬟抬着往外走,一边无奈地问:“敢问我的……夫君,是哪位?”——
作者有话说:过渡到下一个阶段啦,这几天先零点更
第23章 逆徒归来之抢婚中 “弟子还以为,师尊……
他问这问题的时候本没指望着这两个纸人能给她回答, 却不想,左边这个纸人丫鬟道:“小姐,您又忘了, 您的夫君是尉迟公子。”
谁?尉迟公子?尉迟荣?
沈玉琼顿时一阵恶寒。
他跟尉迟荣这么多年关系虽然也不错, 但他实在想不出来,自己这副尊荣被尉迟荣看见, 会是多么尴尬的场景。
但他转念一想, 是尉迟荣总比是随便什么其他人要好,尉迟荣这人还是很靠谱正直的, 到时候两人凑在一起,强行破局还是什么的,总能商量出个对策。
于是他不挣扎了,一副躺平的架势, 等着一会儿和尉迟荣碰面。
两个丫鬟把他架上了花轿,离开前, 每个人又对他进行了一番洗脑轰炸。
“小姐,到了夫家, 千万要听夫君的话,听婆家的话。”
“小姐,夫君是天,您往后千万收了性子, 莫要违逆夫君。”
“小姐,若想在夫家立足,您必须得有一个儿子……”
打住打住,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歪理。
虽只是一场幻境,甚至他进来不过片刻,沈玉琼还是感受到浓浓的窒息感, 打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身不由己,宛若物品。不知这幻境的主人,当时又是何等绝望。
沈玉琼刷一下放下轿子帘,隔绝了两个丫鬟的唠叨。
片刻后,轿子开始摇摇晃晃,大约是新郎来接亲了。他想掀开帘子看看,却发现根本做不到。
幻境的规则在生效。
和盖头一样,在新郎掀开轿子帘前,新娘不能擅自动作。
狗屁的规则。
沈玉琼就很憋屈地等着尉迟兄弟来解救他。
轿子很窄,座子又硬,也不能往后倚,颠得人腰酸背痛,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唢呐声不知什么时候静了下去,颠簸的花轿也变得异常平稳,沈玉琼正疑惑着,一股强烈的困意涌上来,却莫名让人安心,沈玉琼昏昏沉沉,竟歪着头睡了过去。
他再睁眼时,四周一片寂静,他一惊,自己居然就这么睡过去了?是这阵子太累了,还是幻境作用?
正想着,透过盖头下面的空隙,沈玉琼看见轿帘被缓缓掀开。
缓缓不是形容词,是真的很缓,掀开轿帘那人动作极其迟缓,扯着帘子一角,一寸一寸极慢地揭开。
尉迟荣在搞什么鬼,平时挺干脆利落一个人,怎么这时候动作慢得像木偶。
沈玉琼等了一会,轿帘还没掀开一半,他有些急了,忍不住出声道:“尉迟兄,你倒是快点啊。”
掀轿帘那只手猛地顿住了。
沈玉琼以为尉迟荣是迈不过去心里那道坎,便出言宽慰他:“无妨的尉迟兄,你快些吧,我坐得有些腰痛。”
他话音刚落,轿帘霍的一下被扯了下来,只剩四四方方的轿门,空空荡荡。
“……”倒也不用这么急。
不过既然这见鬼的帘子已经没了,他总能出去了吧。
不能。
沈玉琼绝望地发现,他还是动不了。
“???”
因为碍事的盖头,沈玉琼只能隐约看到轿门外,男子大红纹金的喜服的一角,和露出边的喜靴。
那人一动不动,站在那,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玉琼看不见他的脸,隔着盖头,对方大抵也是看不见他的。两人就这么久久地沉默着。
沈玉琼莫名感觉有些不对劲。
他顿时警铃大作,一股寒意从脚底窜气,直冲天灵盖,他突然觉得,事情好像不是他想的那样。
要么尉迟荣中邪了,要么……轿子外的人根本不是尉迟荣。
那轿子外的人是谁?他刚才叫尉迟荣的时候,他为什么不反驳?
沈玉琼心跳漏了一拍,只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他突然很想把轿子帘重新拿回来安上,并且无比庆幸此刻有盖头挡住他的表情。
不知过了多久,轿门外那人终于动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朝轿子里伸出一只手,递到沈玉琼面前。
那只手宽大,骨节分明,五指修长,很漂亮。
沈玉琼却如惊弓之鸟,猛地往后窜去,后背直直撞在轿子板上,发出“咚”的一声。
他退无可退,手指紧紧攥住手中喜扇,细细颤抖着,头抵在背后的板子上,盖头下的目光惊疑不定。
宽袍滑落,露出那只手的手腕上,赫然缠着一圈极细的血线。
是他先前留给楚栖楼的!
这人……
楚栖楼?他回来了?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他怎么找到这的?为什么来接亲的是他,尉迟荣呢?
不应该啊,距离三年期满还有三个月,寒水狱大门没开,他怎么出来的?他有没有受伤,他……还好吗?
沈玉琼内心掀起惊涛骇浪,太多问题堵在喉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人久久没等到他把手放上去,似乎失去了耐心,一个跨步钻进狭小的轿子,挤在沈玉琼身前,欺身往前压。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扑面而来,强烈的威压弥漫在密闭的轿子中。
沈玉琼头皮都快炸开了,浑身寒毛直立,后背瞬间沁满冷汗。
重逢来得太突然,他竭尽全力想控制住自己,让自己表现得正常一点,可身体在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后,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是做好了准备,但在他的计划里,应该是他此行将一切准备妥当,回到栖霞山,以一个体面的姿态,面对昔日的徒弟。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夫人,为何不下轿?”那人凑得极近,一开口,声音温柔缠绵,仿佛是真的来接心上人的新郎,在真真切切的关心。
沈玉琼攥着团扇的手猛地一抖,喜扇的扇柄“咔嚓”一声,断了。
沈玉琼心里紧紧绷着那根弦也骤然绷断。
事已至此,他闭了闭眼,不知道该不该开口戳破这层窗户纸。
可楚栖楼的态度太诡异了,让他捉摸不透。他刚才已开口,想必楚栖楼该听出他的声音,知晓他的身份。
可他为何不直接挑明?这种和从前别无二致的温柔,简直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想干什么?
沈玉琼心如乱麻,三年前他对楚栖楼说的话犹在耳边:“恨我的话,等你出来,我一并偿还给你。”
现在他来找自己兑现这承诺了?他是打算偿还给他,可不是现在啊!他还没准备好!
死寂的沉默尤其难熬,等待和对未知的恐惧能让人发疯。
就在沈玉琼忍不住想直接摊牌质问他时,一只温热的手覆上来,抓住他攥着断扇的手,声音依旧温柔:“夫人怎么这么不小心,手没伤到吧?”
手没伤到,你离我远一点啊——
沈玉琼盖头下的面容扭曲,楚栖楼这小混账是演上瘾了?
他似乎也没指望沈玉琼回答,自顾自扒开沈玉琼的手,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把那断了的扇柄重新修好,强硬地塞到沈玉琼手中,温声细语道:“夫人这次拿好了,莫要再弄坏了。”
小畜生还真演上瘾了。
沈玉琼攥着喜扇,真想把盖头掀了,直接豁出去问他到底想干什么。
但他也只是想想。
第一,他怂了。
逃避乃人之常情,他想楚栖楼,也怕楚栖楼。
不论如何,当年不听他一句辩解,就把人打入寒水狱的人确实是他。
楚栖楼对他是何态度他都接受,他要是恨他,回来对他冷言冷语,或者像梦里那样,直接捅他一剑还是怎么的都好,偏偏用这种让人摸不清的态度,把他架在火上烤。
第二,这幻境的规则还在生效,他的一切行动,都只能依附于面前这位他名义上的“夫君”。
沈玉琼恨得压根痒痒,但是还是很怂地选择了沉默不语。
楚栖楼又轻轻唤了一声:“夫人?”
沈玉琼拿不住他又要干什么,只胡乱地点了点头,大红盖头下的流苏跟着晃啊晃,他头晕目眩间,感觉腰间突然一沉,然后整个人天旋地转,腾空而起。
沈玉琼的肩膀不知磕在哪儿,一阵钝痛,等痛意散了,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是个什么处境。
他被人……被楚栖楼抱起来了!
腿弯处一只胳膊紧紧拦着,腰间掌心的热度源源不断散发着,紧锢着的束缚感不容忽视,至于肩膀,应该是靠在楚栖楼胸前还是肩上,硬邦邦的,有点硌。
楚栖楼大约是第一次这么抱人,身体有些僵硬,沈玉琼颤巍巍挂在他身上,挺怕自己掉下去的。
他双手无处安放,被楚栖楼抓着往上带,又轻轻放下,搭在他的脖子上。
沈玉琼被盖头挡着看不见,但依然能想象出这是多么诡异可怕的画面。
他噌噌冒起一股火气,盖头下的脸憋得通红,忍到了极限,终于爆发出来,搭在楚栖楼脖子上那只手抬起,“啪”一下甩了楚栖楼一巴掌。
“楚栖楼你到底要干什么——”
空气瞬间静得可怕,凝固了一般,耳边微风徐徐,沈玉琼只能听见自己如鼓的心跳声。
那只刚打过楚栖楼的手悬在空中,指尖僵硬,微不可察地颤抖着。
讲真的,他有些后悔这一时冲动。
谁知道楚栖楼这小畜生现在有没有黑化,万一直接变回他书中原本的性子,以他睚眦必报的本性,直接杀了他都是轻的,搞不好抓几只妖兽,搞个寒水狱2.0,给他丢进去,也让他生不如死一回。
沈玉琼打了个寒战,腰间一空,悬着的手腕却被人猛地攥住。
“师尊终于肯认我了,”楚栖楼声音依旧温润好听,不徐不疾,听不出怒意,却让人毛骨悚然,“弟子还以为,师尊还要再装一会儿呢。”——
作者有话说:某人快醋疯了[小丑]
周二上夹早上不更,晚上十一点左右更[红心]
第24章 逆徒归来之抢婚下 “师尊,想跑到哪儿……
谁装了!谁装了我就问你!是不是你自己先一口一个“夫人”叫着, 是不是你先装的,是不是你先不肯认的,居然还把锅扣到我头上!孽徒!
沈玉琼气得七窍生烟, 挣扎了一下, 发现挣不动,楚栖楼反倒攥得更紧了。
该死的规则, 又是不能违背“夫君”是吧?
“两年零二百七十一天。”楚栖楼冷不丁道。
什么?
沈玉琼只怔了片刻, 便意识到楚栖楼说的是他把楚栖楼关在寒水狱的天数。
他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也是,人总是要把痛苦牢牢铭记在心底, 记得越清楚,痛苦越能化为动力,往更高处爬。
寒水狱那种地方,纵使他给楚栖楼留了东西, 也并不好过。楚栖楼……这三年里,肯定吃了不少苦吧。
沈玉琼突然很想摘下盖头看他一眼, 但他掀不开,又不好意思让楚栖楼给他掀开。
“新郎官, 走快些,快到吉时了——”前面传来喜婆的催促声。
吉时?什么的吉时,拜堂?
沈玉琼突然想起什么,问:“尉迟荣呢, 你把他弄哪儿去了?”
此话一出,楚栖楼锢着沈玉琼腕子的手指骤然收紧,力道大得像要把他揉碎了融进骨子里。
他这次开口,却柔情全无,声音淬着冷意:“两年零二百七十一天,这期间寒水狱的每一个日夜, 弟子无时无刻都在想念师尊,可久别重逢,师尊不问问弟子这些年过得如何,却是在关心别人?”
“弟子听闻,弟子不在这些年,师尊和尉迟司使交往甚密,亲密无间。”
“怎么,师尊没等到尉迟司使,见到的却是弟子,很失望吧?”楚栖楼手上力道更重,语气里是压不住的阴鸷,他顿了顿,声音又蓦地软下来,有几分少年时撒娇的意味,“可弟子见到师尊却很高兴。”
高兴?哪种高兴,见到师尊的高兴,还是见到仇人终于要大仇得报的高兴?
虽然沈玉琼也很希望是第一种,但从任何人的角度来看,都该是第二种吧,毕竟他当初得知楚栖楼会杀了他的时候,也挺不爽的。
手腕上痛意愈发剧烈,沈玉琼觉得自己手腕快要被楚栖楼捏碎了,另一只手疯了一样去推楚栖楼:“小畜生你——”
“小畜生……”楚栖楼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忽地笑起来,“师尊,好久没听到你骂我了。”
沈玉琼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完了完了,重来一次,他还是给男主养成变态了,看看,挨骂了还能笑出来。
不过现下最重要的还是拯救一下他快被掰断的手腕。
他一巴掌打在楚栖楼手上:“混账你给我松开!”
楚栖楼一怔,慢慢松开了手,只见那截白皙的腕子上印着几道深深的指痕,格外刺目。
他一下子慌了,只敢轻轻托着那只手,惶然地道着歉:“对不起师尊,对不起,我把你弄伤了……”
沈玉琼快被他这变脸搞得精神分裂了,他也搞不懂楚栖楼楚栖楼到底想干什么,没好气道:“先把我放下来。”
楚栖楼又变得格外强势,把他抱得紧紧的:“不放。”
“……”
沈玉琼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平静:“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到底想干什么?”楚栖楼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我想干的事很多,但眼下……当然是先带师尊从这个幻境出去了。”
沈玉琼精神一振,出去好啊,出去就不用被这个该死的规则束缚住了,天不亡我啊……
停停停,怎么又往前走了,这个方向他要是没听错的话,是喜堂吧。
他猛地抓住楚栖楼肩膀:“不是要出去吗?”
“自然是要出去的,”楚栖楼把怀里的人往上颠了颠,慢条斯理道,“不过弟子愚钝,没有师尊强行破开幻境的本事,还请师尊陪弟子把这个幻境走完,好找出幻境主人的执念所在。”
“师尊当年教我的,弟子都牢记心中,不曾忘记,定然将师尊安然无恙带出去。”
这小兔崽子!把这个幻境走完,那不就是走一遍成亲的流程?
沈玉琼脸黑得像锅底,硬邦邦道:“你把我放下来,盖头给我摘下来,我来解决。”
楚栖楼又走了两步,竟真的将他放下来。
他踩在久违的地面上,脚下轻飘飘的,刚晃了一下,就被楚栖楼扶住。
他表情复杂,一晃多年,他竟不知一会掀开盖头该如何面对这个徒弟。
他宽大喜服下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攥紧了袖子,却被楚栖楼尽收眼底。
楚栖楼的手捏住盖头一角,声音轻柔:“师尊在紧张。”
我紧张个鬼……我就是紧张怎么了,你就很淡定吗,我都看见你手抖了,小混账!
然后,沈玉琼眼睁睁看着那只手又落下去,连盖头一角都没揭开。
楚栖楼轻声道:“喜婆说了,洞房前掀开盖头不吉利,师尊你再等等。”
你演上瘾了是吧?我这个师尊说的话倒是没见得你听,还喜婆说了,喜婆说让你洞房,你还真要跟你师尊洞房不成?
沈玉琼只在楚栖楼小时候跟他简单讲过成亲是怎么回事,不过那时候楚栖楼懵懂,估计也没理解多少,对这些一知半解,大约是以为只要两个人成了亲,走完这套流程,就可以永远在一起,想用这种方法跟他讨个牢固的名分,独占师尊罢了。
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爱争抢,什么事都要争个唯一。
但说到底,这里只是幻境罢了。
沈玉琼胸口剧烈起伏着,还不等他再说什么,喜婆又在催促着:“新郎官,快一点,该拜堂了。”
楚栖楼就牵起他的手,将什么东西塞到他手里,柔声道:“师尊,我们走吧,不然该误了吉时了。”
沈玉琼眼睛往下一瞟,大红绸布,他牵着一端,另一端在楚栖楼手里。
沈玉琼左手拿着红绸,右手捏着喜扇,两个烫手山芋,哪个都像粘在手里一样,撇不掉。
他踉踉跄跄跟着楚栖楼往前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楚、栖、楼——”
楚栖楼恍若未闻,甚至还伸手扶了沈玉琼一下,轻声道:“师尊慢些,不要摔倒了。”
“……”谢谢你。
这喜服的袍摆确实格外长且沉重,他走的每一步都无比艰难,好在这段路很短,楚栖楼很快就停下了。
他听到楚栖楼问:“观礼的宾客都到了吗?”
沈玉琼顿时毛骨悚然,还有观礼的宾客?谁?纸人吗?
他扯了扯红绸,压低了声音问:“怎么还有宾客,你请了谁?”
楚栖楼顿了顿,语气很严肃:“师尊不是说,成亲是要在宾客见证下完成的吗?既然别人有,那我们也要有。”
沈玉琼真想踹他一脚。
“至于请了谁,等会儿师尊就知道了。”
他这话说的意味深长,沈玉琼从里面听出了点别的什么情绪。
若要真的说的话,是得意。
他到底请谁了?
一个恐怖的想法蹿上心头,沈玉琼打了个寒战,脱口而出:“你不会把……”
“嘘——”楚栖楼打断了他,在沈玉琼看不见的地方,神情温柔到堪称诡异,情意绵绵道,“师尊,要开始了。”
停停停,停止这场闹剧吧,好吗。
沈玉琼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表明自己同意了这个荒唐的行为,拼了老命想挣开,盖头在挣扎中飞起一个角,沈玉琼看清了旁边,也就是宾客席的一角。
宾客席上,原本的新郎尉迟荣只穿着红色里衣,被绑在柱子上,一脸呆滞。
事情到这里已经很清楚了,某人抢了尉迟荣的新郎服,霸占了新郎的位置,并杀人诛心地将尉迟荣绑在柱子上,让可怜的尉迟司使见证这场惊天动地的婚礼。
这得是多疯才能干出来这种事。
不愧是命定的死对头。
沈玉琼想去拯救尉迟荣,但动不了,想让尉迟荣来解救自己,似乎也不太可能。
他想让楚栖楼别闹了,却骤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压住,千钧重力压在他脊背上,逼的他不受控制地朝前弯下腰。
“一拜天地——”
沈玉琼被压得龇牙咧嘴,心道这幻境主人怨气得多强才能产生这么强的规则,让人毫无反抗之力。
凭什么!凭什么他被规则约束的死死的,楚栖楼却什么事没有,太不公平了。
他正咬牙切齿地想着,又被一股力量拽着后仰,猛地恢复了原位。
还不等他喘一口气,又被一下子狠狠压了下去,眼前一花,只觉得天旋地转。
“二拜高堂——”
“咣当——”旁边传来桌椅被踢倒的声音。
沈玉琼敏锐地感觉到,楚栖楼周身气压在迅速降低。
但他依然扯着红绸,强硬地将沈玉琼转了过来,和他面对着面。
沈玉琼已经无所谓了,对拜就对拜吧,只等着这见鬼的流程走完,跟楚栖楼摊牌好好谈一谈,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夫妻对拜——”
沈玉琼的头刚被压着低下去一寸,一道凌厉的剑气破空而来,“孽障尔敢——”
声音暴怒,剑气也像气疯了一样,道道凌厉,是尉迟荣,他从柱子上下来了?太好了尉迟司使,我就知道你肯定有和男主一战之力的……
腰间骤然缠上一条手臂,铁箍般勒得沈玉琼呼吸一滞,随后他被那胳膊带着,猛地一拽,踉跄着跌入楚栖楼怀里。
楚栖楼低头,摩挲了一下沈玉琼手腕上凸起的骨节,才依依不舍地松开胳膊,将人小心地带到角落坐下,神色温柔道:“弟子疏忽,竟让人打断了仪式,师尊且等一等,弟子解决完,很快就回来了。”
说完,他落下一道隔音屏障,转身离开,面色瞬间沉下来,声音冷戾气:“尉迟司使,多年未见,你还是一样令人讨厌。”
“承蒙夸奖,你也一样。”尉迟荣懒得跟他废话,提着剑一剑劈过来,面前拦着的桌子瞬间四分五裂,碎木板飞溅,婚宴厅瞬间飞沙走石。
原本喜气洋洋的宴厅瞬间变成废墟一片,楚栖楼神色大变,眉眼间戾气愈重,每个字都像是从牙关里挤出来的:“尉迟荣——”
“既然是宾客,就给我老老实实观礼——”他怒喝一声,掌心溢出丝丝缕缕黑色怨气,直奔尉迟荣面门而去。
尉迟荣目光触到那黑色的怨气,顿时愕然,又惊又怒:“楚栖楼你竟真的走了歪魔邪道,枉你师尊如此信你……”
“歪魔邪道?信我?”楚栖楼盯着极其乖顺地依附在指尖的黑气,目光晦暗,低声呢喃着,“师尊他信我吗?”
“他信不信你都是你师尊,你这个畜生竟敢用如此手段羞辱他,你怎么敢——”尉迟荣依旧不敌楚栖楼,被重新五花大绑,挂在柱子上,破口大骂,“当初我就要处置了你这个祸害,沈兄偏偏那么信你,护着你,还把那东西给了你,说什么也要带你回去……”
“够了!”楚栖楼面色不虞,直接找了团红布堵上了尉迟荣的嘴,“我与师尊之间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置喙。”
“尉迟司使这么喜欢多管闲事,就在这好好当你的宾客,做我和师尊婚礼的见证人。”
“唔唔唔!”尉迟荣第一次被楚栖楼打败,还道是自己一时大意,可再次在这臭小子面前惨败,就不是意外了。
他脸色铁青,清晰地意识到,楚栖楼这三年,变了不是一星半点。
他手脚皆被束缚,目光瞟向刚才楚栖楼安置沈玉琼的位置,只希望沈玉琼能快点跑,千万别再落入这个疯子手里。
看楚栖楼现在这个戾气满身,兴师问罪的架势,还搞出这么一出来羞辱沈玉琼,大概是不会念及过往师徒情谊的,沈玉琼要是落到他手里,指不定还要遭受怎样非人的折磨。
可恨他修炼半生,竟还不如一个初出茅庐的臭小子。
这边,沈玉琼被挡住大部分视线,只能隐约看见尉迟荣落了下风,又被绑在柱子上破口大骂。
他不禁感慨,纵使故事线几经改变,这两人相处模式还是没变。
尉迟荣打不过楚栖楼这个开挂的主角,偏生还一直挑衅,楚栖楼就像猫逗老鼠一样,也不杀他,就纯折磨。
对不起了,尉迟兄,这次我也帮不了你,毕竟我也自身难保。
沈玉琼试了试,发现僵硬的手指居然能活动了,他大喜,丢了手中红绸喜扇,拔腿就要开溜。
别管去哪,先躲开这小疯子再说。
盖头还是摘不下来,他只能拖着沉重的喜服一路摸索,一条腿刚踏过偏门门槛,却感觉身体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控制住,再难踏出半步。
沈玉琼瞬间从头凉到脚。
“师尊,想跑到哪儿去啊?”楚栖楼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笑吟吟的声音渐渐冷下来,“不是让师尊在这里等着弟子回来吗,师尊这般躲着弟子,仿佛弟子是什么洪水猛兽,未免太让弟子心寒。”——
作者有话说:这两章大概都是一些作者的半墙纸恶趣味[黄心]
昨晚半夜热水袋漏了,床全湿了,浑身又凉又潮,还以为我被打入寒水狱了[裂开]收拾一天,幸好还有少量存稿
第25章 洞房花烛真容得见 “师尊,我好想你啊……
楚栖楼说这话的时候虽然是带着笑的, 但实际上却不是这么回事。
那只扣住他肩膀的手用力之深,昭示了他此刻虚伪的笑意下,到底有多么愤怒。
瞧瞧, 气成这样了还能装下去, 沈玉琼倒真有些好奇,楚栖楼到底能披着这张与从前别无二致的兔子皮, 跟他演师徒情深演到什么时候。
他不知是有些破罐子破摔, 还是潜意识里觉得楚栖楼不会真的杀了他泄愤,巨大的恐惧后, 他倒是静下来。
楚栖楼面上依然挂着笑意,手上却以不容抗拒的力道,扳着沈玉琼的肩,一寸一寸, 将他拽回来,垂头凑在他颈间, 温热的呼吸喷洒着,沈玉琼却感觉颈间一片冷意, 像是被某种冷血动物盯上,下一刻就会猛地蹿出,咬断你的脖颈。
这种未知的恐惧最能侵蚀人的理智,沈玉琼刚刚静下来的心又开始躁动起来, 他终于忍不住了,伸手去推楚栖楼,颤声道:“你离我远一点。”
那只手上戴着金玉的镯子,晃起来叮当作响,楚栖楼垂眸盯了一会,忽地抬手抓住那只腕子, 隔着盖头附在沈玉琼耳边,轻声问:“师尊,我送你的那串珠子呢?”
沈玉琼没忍住打了个哆嗦,楚栖楼离的太近了,三年寒水狱,尽管他竭力想做到从前那样人畜无害,可那种危险的气息还是几乎快要压不住,扑面而来,压迫着沈玉琼的每一根神经。
他浑浑噩噩,迟钝地思考着楚栖楼的问题。
珠子?他说的,是六年前他决定带楚栖楼回栖霞山,参观婚宴前,楚栖楼送他的那串吧。
他一直戴着的,想来是昨天沐浴之后出来的匆忙,落在屋子里了。
没想到楚栖楼会提起这事。
见沈玉琼沉默,楚栖楼眼底柔情几乎快装不住了,声音微微冷下来:“也是,师尊怎么会还戴着弟子送的东西,怕不是早就丢了吧。”
说的什么鬼话!
沈玉琼刚想反驳,就听楚栖楼又自顾自道:“师尊不喜欢那个,弟子再送师尊别的便是。”
“弟子觉得,这镯子师尊戴着就很好看,等出去后,弟子也给师尊打一副,可好?”
不好。
沈玉琼久居高位,一朝受制于人,看不见又动不了,什么都被楚栖楼掌控着,憋屈得很。
他索性就闭口不言。
这种沉默又激怒了楚栖楼,他呼吸粗重了几分,半晌,冷笑一声:“师尊现在厌我至此,竟是连话都不愿意跟弟子多说一句了。”
“怎么,师尊想等着尉迟荣来救你?”他说着说着倒是自己又气起来,攥着沈玉琼手腕,强硬地拖着他大步朝一旁走。
沈玉琼被他拽得手腕都快脱臼了,踉跄着跟着他一路,刚要破口大骂,楚栖楼又猛地停了下来,沈玉琼没收住力,“砰”一下装进楚栖楼怀里,顿时眼冒金星。
“师尊怎么这么不小心,尉迟司使可看着呢。”楚栖楼手扶住他的腰,不轻不重按着,撩起眼皮,挑衅地瞥了一眼尉迟荣。
尉迟荣目眦欲裂。
楚栖楼满意地收回目光,把喜扇和红绸重新塞到沈玉琼手中,然后从角落里拎起瑟瑟发抖的司仪,黑眸沉沉,道:“继续吧。”
纸糊的司仪看着这煞神,又看看一片废墟的宴厅:“……?”
楚栖楼眯了眯眼,把司仪扔到一块还算干净的地方,语气不快:“刚才拜堂没拜完,重来。”
司仪觉得这人疯了,但是碍于某人的杀气,不得不屈服地点点头。
楚栖楼这次终于满意了,转过来拉着沈玉琼。
“夫妻对拜——”
沈玉琼呼啦一下又被按着压了下去,动作又急又猛,简直像是他急不可耐一样。
“刺啦——”红绸被他钳出个洞。
他觉得,楚栖楼搞这么一出,已经把他的愧疚消耗掉了大半,现在他只剩下无边的怒火。
楚栖楼却浑然不觉,等司仪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礼成——”,才露出个笑来,看得被迫成为唯一宾客的尉迟荣恨不得自戳双目。
狼子野心!其心可诛!不要脸!尉迟司使骂人的话不多,在心底颠来倒去地骂着楚栖楼,眼巴巴看着沈玉琼被他打横抱起,往后院走去。
完了完了,小疯子憋了一路,现在这是要找个隐蔽的地方秋后算账了。
沈玉琼也是这么想的。
他紧张地攥着手中喜扇,四肢僵硬,胳膊直愣愣地杵着,觉得自己正飞速朝前平移着。
终于忍不住了吧,刚才装得温柔乖巧,现在走这么快,是终于急不可耐来跟他算三年前的账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沈玉琼觉得自己还是怂。
他闭上眼睛,想着一会该怎么面对这个徒弟。
……感觉怎么样都很怪。
想着想着,楚栖楼突然停下了。
沈玉琼呼吸跟着一滞。
“师尊,我们到了。”楚栖楼垂眸盯着怀里的人,声音轻柔,像是怕他惊醒。
到底是自己养大的崽子,沈玉琼从他语气里揣摩出些许隐隐的兴奋。
你在兴奋什么?
楚栖楼也不指望能得到沈玉琼的回应,扬了扬手,面前的门“哗啦”一声,朝两边大敞开,沈玉琼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冷静,冷静,一把年纪了,还怕这个小崽子不成。
他定了定神,嗓音清冽,听不出一丝情绪:“楚栖楼。”
楚栖楼立马欢快起来:“师尊我在。”
……我当然知道你在。
“师尊你总算愿意跟我说句话了,弟子还以为,师尊要一直这样沉默下去。”楚栖楼有些委屈,小心翼翼将人放在床边坐下。
“我该说什么?我说让你放我下来,你听了吗?”沈玉琼没好气道。
屁股终于挨着柔软的床,颠簸了一天身心俱疲的沈老师简直热泪盈眶。
泪没落下来,他终于迟钝地意识到一件事。
什么地方有床。
床还这么软,活像铺了八床被子。
低头看一眼,沈玉琼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大红锦缎被褥,隐约还能看见只鸳鸯,手摸了摸,摸到把花生和大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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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栖楼这混账,真把他弄到洞房来了?这种地方,沾上血不太好吧。
“师尊说的话,弟子都会听的,”楚栖楼往前迈了一步,很认真道,“不过喜婆说了,这个流程很重要,不可以打断。”
“喜婆是你师父?”沈玉琼凉凉道。
楚栖楼一怔,低低道:“对不起,师尊。”
沈玉琼很烦躁,他两眼一闭,直接摊牌道:“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
楚栖楼又往前进了一步,腿已经抵上了沈玉琼的膝盖,让沈玉琼退无可退。
他俯下身,语气缠绵:“久别重逢,弟子实在想念师尊,但总有碍眼的人冒出来妨碍弟子和师尊亲近,弟子只好费些心思,让他死了这条心。”
他笑起来:“现在,没有人可以打扰我们了,师尊。”
“师尊,我好想你啊。”
我也想你,但你能离我远点吗。
沈玉琼觉得楚栖楼状态越来越诡异了,他抖了抖,一只手撑着床,下意识就想往后躲。
妈蛋,这幻境该死的规则还没解开?到底什么时候是头啊。
他这点儿细微的动作尽数落入楚栖楼眼中,那双盛满希冀的黑眸一沉,猝不及防扯下沈玉琼的盖头。
遮挡物骤然消失,突如其来的光亮刺的沈玉琼下意识眯眼睛,举着手中扇子挡了一下。
等他慢慢回过神来,极缓地眨了眨眼,眼皮垂下,却不敢再掀开。
楚栖楼……他现在会不会更成熟了些,那个整天跟在他身后撒泼打滚的楚栖楼,是不是已经不复存在了?
自己这副样子,会不会太难堪了,久别重逢,他这个做师父的,居然这么狼狈。
沈玉琼突然有些不敢放下扇子了。
空气静得可怕,在自己清晰的心跳声外,沈玉琼听到了属于另一个人的心跳声,和自己的交缠着,渐渐趋于一致,分不出彼此。
“师尊,”楚栖楼蓦地打破平静,衣袖下的手指攥得咯吱作响,声音却哀切,“师尊现在,连看看弟子都不愿吗?”
打住打住,你这又是什么逻辑。沈玉琼刚想咬咬牙把这扇子扔了,楚栖楼身形一晃,握住他那只拿着扇子的手,狠狠用力向下一掰——
沈玉琼猝不及防露出整张脸,直直和楚栖楼对上视线。
这一眼,细算起来的话,就是两年二百七十一天。
那一刻,桌上摇曳的烛火,微风吹拂的囍字,周围的一切渐渐模糊远去。
分别的这些年,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重新见到楚栖楼该如何,要说什么,要做什么。
可真到了这一天,话到了嘴边,却一句也说不出。
楚栖楼没有束发,长发随意在脑后披散着,三年未见,他五官多了几分凌厉,但眉眼对着他的时候,却还是微微上扬的,和从前别无二致。
仿佛两人从未分别三年,只是楚栖楼和往常一样,下山历练了一番,拎着买回来的大包小包,笑盈盈地给他一一展示。
楚栖楼并不是真的像对着他的时候那样温声软语好脾气,沈玉琼是知道的。
其实其他弟子或直言,或隐晦,都在他面前多多少少提起过,楚栖楼并不爱笑,也不爱和人多说话,大多时候面无表情,甚至冷冰冰的。
那时候沈玉琼一笑置之,想,梦里那样的楚栖楼他都见过,还能比那还过分吗?
时至今日,他才真真切切感受到那种凉意。
这样的楚栖楼,让他熟悉又陌生。
他下意识收紧五指,大红的床单被攥出深深的褶皱,花生红枣碰撞在一起,哗啦啦作响。
楚栖楼垂眸瞥了一眼,目光晦暗不明,半晌,他放缓了声音:“师尊怕我?”
沈玉琼想也不想否认:“没有。”
一开始沈玉琼是有些怕的,他其实怕死,怕疼,怕楚栖楼真的不分青红皂白折磨他一顿。
但折腾了这么长时间,他琢磨出点别的情绪。
凭着他对楚栖楼的了解也好,仗着自己好歹养了他六年也罢,他始终觉得,楚栖楼大概,不会真的对他下手。
楚栖楼喉中逸出一丝轻笑:“师尊还是和以前一样,总是不肯示弱的。”
他轻声细语,像是怕吓到沈玉琼,又带了点哀求:“师尊,我们回到从前好不好,你别怕我。”
回到从前?沈玉琼也想,但他想了想自己接下来的计划,觉得大概率是回不去了。
与其现在给他希望,不如直接断了这个念想,好过日后再经历一次彻骨的痛。
决绝的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沈玉琼拧着眉,一声不吭,想把自己手腕抽出来。
楚栖楼这小兔崽子不知道什么臭毛病,老是逮着他两只手腕霍霍,以前他牵着楚栖楼的手,他便老是鬼鬼祟祟往上挪,非要抓着他腕子。现在更是愈发大逆不道,下手又没轻没重的。
结果他这一举动又触到了楚栖楼脆弱的神经,小混账较起了劲,攥着他手腕不肯松手,执拗地问道:“师尊以前都让我碰的,现在也不行了吗?师尊说过信我,却连个机会都不愿意给我吗?”——
作者有话说:两个别扭的人,死缠烂打没有安全感的小狗76和依旧没看清自己内心的师尊[爆哭]
最近应该都是晚上九点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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