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 章 如风
从那天的“争吵”和“谈判”过后,林丞过了一段很安逸的日子。
廖鸿雪遵守约定,没有再勾着他的舌头将他亲到想要干呕,也没了手上那些暧昧狎昵的动作,只是早晚盯着他进食、喝药。
所谓的药,当然是林丞之前已经喝了无数次的血茶。
那里面还加了别的药草,廖鸿雪的血液只能算是药引,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用人血来当药引。
外部压力消失后,林丞才后知后觉地感知到自己的身体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算了,就知道这小子不靠谱!
林丞松开揪住他衣领的手,盘腿坐在一旁开始复盘,然而情蛊这东西是一人发作,另一个也会立即跟着发作,基本没时间差。
再则,廖鸿雪这小子有时候又很会装,就更难辨别到底是谁先引起的。
林丞还在琢磨,廖鸿雪已经从口袋里又掏出那本巴掌大的日记本出来,抽出日记本旁边固定住的那支黑笔,开始刷刷刷地记录了起来。
林丞望了廖鸿雪一眼,和往常一样的姿势,曲起一条腿,将日记本搁在膝盖上。
虽然姿势一样,但之前都是神色平静,恍若无事发生,这次居然眸子微微弯了弯,似乎在笑。
嘴角也隐约漾起弧度。
林丞见状眸子一沉:“和不喜欢的人做这些你也能开心得起来?”
廖鸿雪停下笔,偏头望着林丞,那双漆黑的眼睛划过一丝玩味的笑意:
“哪些啊?”
眼见林丞又要抓起一个抱枕砸过来,他这才笑着悠悠回答:
“我们神经病是这样的,随便开心。”
林丞:“……”
亲起来的时候欲望被情蛊掌控。
但每次亲完林丞都会有种负罪感。他不像廖鸿雪,亲完还能笑得出来。
廖鸿雪眼神急剧变幻,看了看窗外越来越明显的红光和喧哗,又看了看床上“痛苦”的林丞,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挣扎和焦躁。
显然,寨子西头与他本源相连的瘴气异动不容忽视,而林丞此刻的“突发状况”更是雪上加霜。
“待在床上,别动!”他叮嘱着林丞,语气充满了压抑的暴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
他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更小的骨瓶,倒出一枚气味刺鼻的黑色药丸,近乎粗暴地塞进林丞嘴里,逼他吞下。
“在我回来之前,无论谁过来,都不要开门。”
林丞:“……”
回去吃饭时,外婆听说外孙背着苗王出竹林的事了,脸上神色复杂。
“丞丞,”外婆欲言又止,夹了一片鱼肉搁在林丞碗里,低声道,“蛊练得越厉害越不像人,咱们这位苗王你可得敬而远之……”
林丞乖巧点头。
外婆说得对。
太变态了!
不像个人!
至于敬这玩意儿么?
那小子不配!
吃完饭林丞就回房了,刚躺下没多久,雨点劈里啪啦敲打木窗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坐起来一看,窗外狂风暴雨。
想起走之前,那小子卧室里的窗没关,这要是再吹一晚上冷风,那个烧还退不退了?
林丞在他可能会自己爬起来关窗,和那小子睡死过去之间犹豫片刻后,叹了口气,爬起来穿雨衣。
冒雨上山,熟门熟路地推开卧室门一看,果然!
木窗大开着,冷风灌进来,把白色纱幔吹得翻飞飘舞,一丝丝斜雨甚至刮进了卧室,细微水流沿着木窗渗下来。
林丞快步奔过去,把木窗关紧。
再走回棺木旁,坐在棺木边缘弯腰下去,将手背贴在廖鸿雪额头上。
嗯。
虽然还有些烫。
但热度明显没之前那么吓人了。
林丞心下一喜,忽然见廖鸿雪睁开了眼,像是被他惊醒了,林丞扬眉道:
“睡啊!”
又伸手盖在他眼睛上顺着他的眼皮和睫毛往下一滑,想把眼皮强硬地给他合上似的:
“继续!”
廖鸿雪唇角微微扬起。
林丞把手缩回来后,廖鸿雪就重新睁眼了,许是察觉出了什么,转头看了一眼关紧的木窗。
林丞见状,冷哼一声:“出门不带伞,下雨不关窗,苗王大人你会不会太叛逆了点?”
廖鸿雪闻言转头,定定地看着林丞,几秒后,眸子里漾起一丝疏懒的笑意:
“我们神经病都这样的。”
林丞:“……”
麻了。
又想了想,今晚最关键了,只要过了今晚,说不定高烧就能彻底退了!林丞决定在这守着。
站起身脱了雨衣搁在一旁的椅子上,接着席地而坐,背靠着棺木,准备闭目养神了。
很快,身后传来咚咚两声轻响,是手指敲击棺木发出的声音。
是廖鸿雪说话的前奏。
廖鸿雪没问他怎么不走,而是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明晃晃的挑衅:
“我这棺木里还能躺一个,就是不知道大少爷敢不敢躺进来?”
说完,他不再耽搁,脚步匆匆,消失在了门外。
这句话令林丞心头漫上一丝古怪,什么意思?廖鸿雪早就知道有人会来找他?
林丞趴在床上,等那令人作呕的药丸滑入喉咙,又强忍着不适等了几分钟,直到确认外面彻底没了动静,才猛地翻身坐起。心脏狂跳得如同擂鼓,他不敢开灯,借着窗外愈发明显的火光,快速检查了一下自己——除了后腰还有些残余的灼热和那药丸带来的阵阵烦恶,并无大碍。
时间紧迫!他不知道廖鸿雪多久会回来,也不知道阿雅什么时候能到。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他竖着耳朵,捕捉着外面的一切声响。远处的喧哗似乎小了些,但火光未灭。塔楼内外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如雷的心跳。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等待逼疯,开始怀疑阿雅是否出了意外,或者这根本就是个陷阱时——
别说牛叔想不到了,
林丞自己也想不到!
这还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背人呢。
还挺沉!
不想让那小子觉得自己不行,林丞刻意放轻了喘息声,然后,耳边还是传来了一声低笑:
“大少爷你行不行啊?”
林丞:“……”
真是高烧都阻止不了那张破嘴!
林丞微微咬牙,背着廖鸿雪走出竹林,同时,一边反唇相讥道:
“放心,我要是不行了,直接把你往河里一扔,走人完事儿!”
斜风细雨中,林丞背着廖鸿雪沿着田埂往上走,一路上遇到不少村民。
在田埂边摘艾草的两个大婶瞅见了,脸上齐齐露出惊愕的表情,窃窃私语道:
“那是李阿婆家的外孙吧?不知道苗王和他的蛊普通人都不能接触吗?”
“哎哟,城里来的大少爷呢,哪知道这些?等他倒一次大霉就懂了!”
林丞置若罔闻,继续往上走。
一对砍柴的父子从山上下来,看到林丞和廖鸿雪,连忙避让到老远。
林丞走远了些,还能听见身后那对父子中的爸爸低声勒令儿子:
“这几天离林家那小子远点……”
林丞:“……”
夸张了啊。
林丞哼笑一声,对背上的人幸灾乐祸:“苗王大人,你这人缘属实有点差了!”
然后林丞耳畔又响起一道戏谑的低笑声:“我们神经病的人缘都这样的……”
林丞:“……”
这小子到底心眼多小啊?
还在记仇?
回到那栋青色吊脚楼里,廖鸿雪刚准备躺下,又被林丞揪起来了!
“喝药。”
递到面前的那碗药热气腾腾,散发着浓郁的苦味。
廖鸿雪斜瞥他一眼:“大少爷,病人的身体和心理都很脆弱的,你不觉得你这态度有点粗暴吗?”
林丞:“?”
药都泡好再亲自递到嘴边了还想怎样?
林丞又把药碗往前递了递,同时定定地望着廖鸿雪,眼色冷厉,发出威胁:
“喝不喝?”
廖鸿雪往后一靠,靠在棺木里抱臂道:“不喝。”
林丞:“!”
眼看林丞眸子危险地眯起来了,廖鸿雪又适时地、懒洋洋地补充道:
“空腹喝药伤身体的,病人现在想先吃点东西不过分吧?”
林丞:“……”
抬手看眼手表,快十二点了,这小子从早上到现在,确实还没吃过东西。
林丞轻咳一声,把那碗药搁到一旁:“行吧,吃什么?我去买。”
廖鸿雪望着林丞,嘴角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调笑:
“病人想喝粥,大少爷能满足病人这个小小的愿望吗?”
林丞拧眉:
“你就不能吃点小卖部有的?”
奶油面包!
麦片饼干!
他还看到过小卖部里有卖牛叔自己捣鼓的肉松糍粑!
“我是个发着烧的病人啊,”廖鸿雪歪头一笑,“虽然我知道大少爷有钱,多贵的都能买,但病人身体虚弱,现在只想喝点粥养养胃。”
林丞:“……”
他哪下过厨?
盯着廖鸿雪思考片刻后,他居高临下地、神色倨傲地抬了抬下巴:
“那你自己煮?”
“你让病人自己给自己煮粥?”廖鸿雪眼神里带着谴责,还夹杂着一丝笑意,“大少爷,你这样对待病人良心不会痛吗?”
林丞:“……”
不等林丞回答,廖鸿雪又顺势躺下去了,自己给自己盖好薄毯:
“病人现在感觉身体不适,可能是发烧的前兆……”
林丞:“?”
这是在威胁他吗?
林丞被他气笑了。
行!
等这小子烧退了,
再跟他算账也不迟!
林丞深吸一口气,转身去厨房。
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油盐酱醋分别用陶罐装着,摆得整整齐齐。
青色大理石制成的厨房台面光洁锃亮,毫无灰尘,显出一种纯粹的青。
林丞:“……”
这小子有洁癖吗?
林丞不会做饭,看了几个网上的教学视频便开始了。
通风的窗户上悬挂着数十根腊肠,林丞摘了一根切成丁,放进电饭煲里和米一起熬煮。
好在香肠是寨子里家养的黑土猪肉灌的,有浓浓的腊肉香气,米也是梯田种出来的稻香米,最后再撒一把鲜嫩的鸡毛菜,腊肠青菜粥就算完事儿!
虽然林丞厨艺差,但架不住食材好。他尝了一口,意外地觉得还可以。于是颇为自豪地端了一碗出去,又把廖鸿雪摇醒:
“喝粥了,快点!”
廖鸿雪睁开眼,懒洋洋地开口:
“病人现在……”
忽然瞥见端着粥碗的那只手,纤长的食指上冒出几个泡,像是被烫伤了,在白净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因此,廖鸿雪一眼就看到了。
他静静地盯了几秒。
林丞没留意到他这个细微的动作,只听见廖鸿雪开口,听那意思是又要作妖了,林丞眸子微眯:
“现在怎样?”
廖鸿雪笑了,起身靠坐在棺木内,把刚才没说完的话散懒地补充完:
“现在饿了……”
林丞:“?”
他斜瞥了一眼廖鸿雪,总觉得这小子刚刚想说的应该不是这意思。
不仅突然改口,还放弃作妖了,接过那碗粥,慢条斯理地喝了起来。
林丞:“……”
这么配合总觉得哪里奇怪。
林丞眼神充满狐疑。
盯着他喝完粥,盯着他喝完药,盯着他躺回棺木里休养,林丞离开前拎起木锤扬了一下,眸子微眯:
“要是明天早上烧没退,我会把你捶得粥都吐出来!”
廖鸿雪给自己盖好薄毯,准备闭目养神了,听到这话,嘴角弯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病人的心情对退烧也是有影响的,大少爷最好对我态度好一点。”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但在林丞耳中不啻于惊雷的声音响起。
厚重木门被推开一条缝隙,一抹纤细的身影闪了进来,正是阿雅。
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裤,脸上蒙着布巾,只露出一双写满紧张和决绝的大眼睛。她快速扫视房间,看到坐在床上、脸色苍白的林丞,眼中闪过如释重负,立刻招手,压低声音急促道:“快!跟我走!他暂时被引到后山瘴气中心了,但拖延不了太久!”
林丞没有任何犹豫,几乎是弹跳起来,赤着脚就冲向门口。多日被困的憋闷和对自由的渴望,在这一刻化作了无穷的力量。
踏出塔楼门槛的瞬间,山林夜晚清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草木和远处烟火的气息。头顶是久违的、未被窗棂切割的浩瀚星空,脚下是粗糙真实的泥土和碎石。
廖鸿雪姿势闲散地坐在沙发一旁,也和林丞一样,脑袋仰靠在沙发背上。
他闭着眼睛,眉目舒展,唇角微微扬起,声音带着一股心满意足后的懒洋洋:
“大少爷,容我科普一下,兴奋过度也会心跳加快,气血上涌,进而诱发情蛊……”
林丞一听,迅速转头瞥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我引起的?”
“不然呢?”
廖鸿雪漫不经心地掀了掀眼皮,语气懒懒道:“你是忘了自己把奖牌给我看的那兴奋劲儿么?”
眉飞色舞。
意气风发。
那双眼睛璀璨得跟琉璃珠似的。
廖鸿雪稍作回想,嘴角又忍不住漾起弧度,心情也颇好地对林丞道:
“鉴于大少爷今天得了第一名,兴奋过度也是在所难免的,我一向通情达理,就原谅你了……”
林丞挑眉冷笑:“那我林林你?”
“我这么善解人意,确实应该林林我。”
刚回答完,迎面就飞来了一个抱枕,毫不客气地砸在了廖鸿雪身上。
刚把抱枕拿下去,林丞又过来了,揪着廖鸿雪的衣领,眸子微眯:
“那你刚才摸我腰干嘛?”
林丞一说完,廖鸿雪就下意识看过去了。快步走到竹林一看,廖鸿雪果然在那里。
眼看雨点逐渐变大了,林丞走过去,将那把伞全挡在廖鸿雪的头顶上,并冷嘲热讽道:
“我说苗王大人,带把伞出门是会要你命吗?”
廖鸿雪闻言,唇角微微扬起:
“神经病出门就是这样的,绝不带伞。”
林丞:“……”
林丞深吸一口气。
他是神经病。林丞只好拿着蒲扇老老实实地帮外婆赶水蚁了。可水蚁在屋子里到处乱飞,为了赶水蚁,林丞一个不小心,膝盖磕上桌脚了!
他嘶了一声。
外婆一听,立刻心疼地站起来:
“丞丞,要是赶不走就算了,咱再等等,苗王不会不管的!”
林丞想到那小子发着高烧也要跑去竹林里施蛊,他哼了一声,没想到那小子年纪轻轻的,居然也信这个。
刚腹诽完,就听见外婆说:
“苗王在他阿妈临死前发过誓的,要守着咱们这个寨子,别说毒虫蛇狼了,就连水蚁来了也得赶走!”
林丞一愣。
外婆走过去,把林丞手中的蒲扇拿下来,又道:
“要不了多久,苗王就会把水蚁赶走的,丞丞咱不忙活了啊!”
外婆说完就去厨房做午饭了,徒留林丞还愣在原地。
脑子里又闪过昨晚廖鸿雪烧得浑浑噩噩时,呢喃出的那声阿妈……
林丞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就在这时,窗外响起了细微的声响。林丞循声望去,是雨丝飘到木窗上发出来的声音。
下雨了?
林丞往窗外看了一眼,犹豫片刻,拿起角落里的一把黄伞出去了。
别跟神经病计较!
默念完就看到廖鸿雪掏出一把小匕首。
林丞:“?”
廖鸿雪右手握着那把匕首,匕首锋利,在左手的中指尖上轻轻一划,指尖上的血珠就争先恐后地冒出来了。
林丞:“!”
血珠一滴一滴地,掉落在地上,在雨水的加持下,很快就晕染开。
而土壤下面的东西像是感应到了召唤似的,接下去就是林丞曾经见过的那一幕:
一只只蝎子,从土壤里接连不断地钻出来了,像是嗅着血的气息,如潮水一般朝廖鸿雪爬来。
林丞:“……”
林丞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要是每次都这么施蛊,那确实没办法撑伞。
于是他默不作声地撑着伞,并且,由于这把伞比较小,林丞顾不得自己了,把伞全部倾斜到廖鸿雪头顶。
他淋点雨没事儿,但这小子要是再发高烧可就大事了!
等那群蝎子全部从地里召唤出来,又循着某种命令,四散爬去赶水蚁,这场蛊术才算施完。
仪式结束后已是半小时之后了,一阵冷风刮来,廖鸿雪居然被猛风吹得身形微晃了一下。
林丞:“!”
又放血又吹冷风又下大雨的……
简直buff叠满了!
再加上本就发着高烧,林丞怀疑这小子走回去的时候会不会晕倒在半路上。
他歪头一看,果然,廖鸿雪病怏怏的,唇色苍白。
林丞叹了一口气,把雨伞硬塞进廖鸿雪的手心里,又半蹲在他面前,扭头道:
“苗王大人,你自己说的,麻烦别人收尸是不道德的,你也不想晕倒在竹林里没人管,然后死在这里,最后还得麻烦别人给你收尸吧?”
廖鸿雪轻轻地挑眉一笑。
正要开口,余光又瞥到竹林外,牛叔和牛黎父子俩正好割完草,背着背篓经过。
看到林丞廖鸿雪,两人脚步一顿。
林丞也看见了,但他神色未变,只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雨势变大了!他扯了下廖鸿雪的裤管,拧眉催促道:
“快点!再磨蹭别逼我揍人啊!”
当林丞背着廖鸿雪,廖鸿雪撑着伞,两人以这样的姿态走出竹林时,牛家父子俩的脸上齐齐露出古怪表情。
那截腰身近在眼前。
方才不见一丝褶皱的、顺滑的白色衬衣如今皱巴巴,是被他揉乱的;
那截腰就隐藏在白色衬衣里,若隐若现,透出一点朦胧的白来。
廖鸿雪手指原本懒散地搭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打着。
瞟了一眼那截腰,手指下意识抬起,抬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如梦初醒般又悄然垂下了。
廖鸿雪若无其事地把目光从那截腰身上移开,视线上移到林丞的脸上,他歪头一笑,眸子里划过一丝戏谑的笑意:
“大少爷后来不也摸了我的么?”
林丞:“……”
仅仅是一门之隔,却像是两个世界。
林丞脚步一顿,巨大的、不真实的感觉攫住了他。他自由了?他真的……从那座华丽而绝望的囚笼里……出来了?
热意毫无征兆地冲上眼眶,视线瞬间模糊。滚烫的液体顺着冰凉的脸颊滑落,滴在胸前的衣襟上,迅速洇开。那不是悲伤的泪水,是劫后余生、绝处逢生、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林大哥,快走!”阿雅焦急地催促,警惕地环顾着黑暗的山林。
林丞猛地抬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在夜色和远处火光映衬下、如同沉默巨兽般的黑色塔楼。
随后毅然转身,跟着少女的脚步,毫不犹豫地冲进了东南方向那条被夜色和树影掩盖的小径。
第 42 章 狐与兔
“呼……呼……”林丞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没用过。
只是跑了不到半个小时,他便已经抬不动腿了,双脚像是灌了铅,肺部生疼,比大学时跑一千米还要痛苦。
反观拽着他手腕疾行的阿雅,这个看似柔弱的苗家少女,在黑暗山林中却如履平地。
呼吸只是略微急促,脚步轻盈而稳健,一双眸子在夜色中亮得惊人,不断警惕地回望来路,仿佛一只机敏的夜行动物。
正值端午节,从山脚往上看,家家户户的吊脚楼屋檐下都挂满了粽粑,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粽叶清香。
绿头发猛吸一口:
“真的世外桃源了!”
林丞笑了,又提醒他:“这地方虫子多,小心别被蛊虫咬了!”
粉头发原本还在拿着相机四处拍照,一听这话顿时来兴趣了:
“还真有传说中的蛊啊?”
又瞟了一眼林丞,粉头发接着问:“听你这意思你还中过?”
林丞:“……”
可不?
还中着情蛊呢。
但这事万万不能被朋友们知道。
林丞只希望那小子这几天老老实实,别又随随便便地发.情。
外婆特意在后院里架起一口铁锅,说弄个柴火酸汤鱼来款待他们。
粉头发坐在小板凳上负责添柴。
林丞在水龙头下帮忙洗葱。
徐南摸出手机准备拍视频。
绿头发:“那我围观当气氛组!”
柴火烧得很旺,发出劈里啪啦的声音,外婆用铁勺从一个罐子里挖出一勺凝固的猪油滑进铁锅里,猪油哗啦地融化开,一股浓郁的油脂香气冒了出来。
“好香啊!”
绿头发香得眼睛都要冒绿光了。
外婆被他逗笑了:“这是去年冬天熬的猪油,咱们寨子里的黑土猪吃山草和杂粮,用它肥肉熬的猪油可香哩!”
说完,猪油冒烟了,外婆又贴着锅面,滑了一条鱼下去,与猪油相撞后滋滋滋作响,煎鱼的香气不断飘了出来。
粉头发抬头看了一眼:
“我这柴添得都心猿意马了……”
几分钟后,一条完整的稻花鱼煎得两面金黄,颜色非常漂亮,捞出来搁在一旁的大盆里,又陆续煎其他的几条。
煎完后捞出,外婆又放自家腌制的酸菜、青红辣椒、蒜苗和莴笋下去煸炒了几下,把煎好的五条鱼放进去,拎起一壶提前烧开的热水冲下去开始炖煮。
十分钟后,铁锅里的鱼汤就熬成了金黄色,熬出了稻花鱼独特的鲜,混合着猪油的油脂香,夹杂着酸菜辣椒的辛辣,香气馥郁,满院子飘香。
“香得我看不下去了!”
绿头发也顾不得围观了,一点也不客气地跑去拿了碗和筷子,就站在铁锅旁边等着了。
外婆笑着看了他一眼:
“饿着了吧?快了快了!”
鱼汤熬好了,外婆最后洒了一小把葱,把柴火灶下面的小门给堵上,借着将熄未熄的余热让铁锅温温的,就算吃个半小时汤都不会冷。
吃饭前,外婆又把柜台上的那尊小神像搬出来了,搁在长桌上,和往常一样对着那尊神像双手合十,虔诚道:
“苗王保佑……”
粉头发一听,更是好奇了,连忙问外婆:“这尊神像是……?”
外婆祈完了,扭头对他慈祥一笑:“是咱们寨子里的苗王哩。”
“苗王?”粉头发一脸兴奋地问外婆,“那苗王真的会蛊么?”
“会!”外婆一边给他们分发碗筷一边笑着回答,“咱寨子里的苗王五岁的时候就会练蛊哩!有些失传的蛊术老苗王都不会,他自个儿就琢磨出来了!”
粉头发:“!”
见粉头发很感兴趣的样子,外婆又多说了几句,她稍稍回忆道:
“我记得苗王七岁时,被老苗王带去森林里祭祀,遇到好几头狼,还是苗王用蛊术把那些狼赶跑的哩!”
粉头发眸子里隐隐有些激动:
“这趟来得值了!”
绿头发狠狠点头,不过他是冲着那锅香气四溢的鱼汤:
“值了!”
见绿头发不争气的眼泪都快要从嘴角流出来了,林丞提醒外婆鱼汤煮好了,外婆不好意思地笑笑:
“聊着聊着都快把鱼汤忘了!”
铁锅很大,外婆煮了大半锅的酸汤鱼,汤是金黄色的,下边沉着五条肥美的稻花鱼,上面飘着酸菜辣椒和蒜苗。
五人围着铁锅就这么吃。
打上一碗饭,淋上鱼汤,搅拌几下,待米饭和鱼汤混合后,猛吃一口,绿头发再次展现了身为一个气氛组应有的素养,他惊呼一声:
“好好吃啊!”
梯田种的稻花米粒粒清香、鱼汤极其鲜,和酸菜混在一起,简直是下饭神器!
绿头发狂炫,不到一分钟就干完了一碗饭,一边吃还一边夸,把外婆哄得脸上的褶皱都笑得层层叠叠了,情绪价值拉满了!
外婆在一声一声的夸奖中逐渐迷失,热情招呼他们多吃点。
“都是自家种的农家菜哩!”
在熬鱼汤之前,外婆还准备了其他的菜,蒸的,凉拌的,摆在旁边的长桌上,把长桌摆得满满的。
一大盆腊肉腊鸡腊肠的合蒸。
一大碗蒸出来的剁椒排骨。
一碟淋了蘸水的卤牛肉。
一盘新鲜脆嫩只烫过的鸡毛菜。
还有必不可少的一篮子粽粑。
绿头发夹了一块腊肉,腊肉是外婆用黑土猪肉腌制的,再用梨花木熏了一个月,肉片肥瘦相间,晶莹剔透,散发着烟熏的果木香。
“好吃!”
卤牛肉也好吃!
是苗寨里特有的黄牛肉,放了花椒八角桂皮等十几种香料,文火慢熬了四个小时,牛肉切得四四方方,跟麻将似的,咬一口还爆汁!
“好吃这两字我已经说累了……”
风卷残云一般把那一大锅酸汤鱼和长桌上的菜全部炫完,三位大少爷吃饱喝足,各回各屋收拾行李去了。
卧室里,徐南在行李箱里掏啊掏,掏出一份用牛皮纸装着的文件扔给坐在沙发上的林丞:
“小徐给金主爸爸的见面礼。”
林丞笑着接住了:“小徐有点懂事啊。”
拆开一看,是一份国外大学发来的录取通知书。
高考前半年林丞就开始准备了,林母本来不同意他一个人去国外念大学的,但后来得知徐南也去,而且和他申请的还是同一所大学,同一个专业,林母这才答应。
既然他过了,想必徐南也一样。
林丞顿悟了,望着徐南笑:
“所以小徐银行卡被冻结是因为阿姨不同意你去啊?”
“可不?”徐南走过去坐在他旁边叹气,“说国外太乱,不放心我去。”
林丞笑着打趣道:“谁叫小徐三代单传,家里还有亿万家产等着继承呢?阿姨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
徐南:“……”
就在这时,绿头发敲门了,说要林丞明天带他们去森林里玩:
“我听说这地方的森林都很原始的,正好徐大公子把无人机带过来了!明天去航拍看看?”
徐南纠正:“请叫我小徐。”
绿头发:“……”
林丞被逗笑了。
又想了想,他正打算再去森林里找鬼蝴蝶,有了徐南的无人机加持,说不定更好找,于是点头答应了。
但这片森林还未开化,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危险东西,林丞心想:
还得摇个人。
夜深人静,林丞睁开眼,抬手看了一下手表,凌晨一点。
又扭头看了一眼,徐南在靠墙的床里边睡得正熟,林丞悄悄爬起来,轻手轻脚地翻窗户出去了。
熟门熟路地上山,走到那片花丛前,花丛里的蝎子和上次那样,仿佛嗅到了他的气味,然后得到了某种指令似的,纷纷钻到了土壤下面。
林丞:“?”
穿过花丛,翻到二楼走廊上,正对上一双芝麻大小的眼睛。林丞:“?”
“丞哥你领完奖跑哪去了?咱们第一名的奖励是每人发一只鸭子你忘了?不过我帮丞哥你领了!”
“还有这只!”另一少年凑过来,“这只是我们四个人在抢鸭子活动联手逮到的,我们决定送给丞哥!”
除牛黎脸上还有些微妙的别扭之外,其他三人挤在他面前,脸上笑嘻嘻的,给人一种清澈的愚蠢的感觉。
林丞:“……”
刚要说话,牛黎四人组突然脸色大变,眼神瞬间惊恐,跟看到鬼一样,抱着那两只鸭躲在林丞身后。
林丞:“?”
转身一看,是廖鸿雪从鼓楼慢悠悠地走出来了。
他站在鼓楼的台阶上,眸子里划过一丝揶揄的笑意:
“大少爷说要跟我做朋友,那方才对我比的那个手势,大少爷也经常对朋友这么做吗?”
想到这小子方才说了什么鬼话,就算只是开玩笑,那也够惊悚了。
林丞哼笑一声:“我那手势只对神经病才这么做。”
说完转身走了。
牛黎四人组见状,也慌里慌张地抱着鸭跟着走了。走到一半,林丞手机突然响了。
接起来一听,电话那边传来一个嗓门超大的声音:“林丞,徐大公子来了,还不速速前来接驾!”
林丞:“?”
“说人话。”
“哇哇哇你们这个寨门谁搞的啊这么变态?门上边爬满了蝎子,我哪见过这场面?把我吓得方向盘一打,车就陷进旁边的稻田里了……”
林丞停下脚步。
还真来了啊?
他本来还以为是恶作剧呢。
不过……搞那寨门的确实变态。
所以……把他当朋友这事还是再考虑考虑吧!
打电话的人嗓门很大,牛黎四人组听得一清二楚,得知车子陷进稻田里了,也自告奋勇地说要去帮忙。
沿着黄泥土路走去寨门,远远看到一辆车陷进稻田里了。
路边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看到林丞,原地蹦跳了几下:“在这呢!”
嗓门超大。
牛黎四人组对视了一眼,打电话的就是这个了,大嗓门!
林丞姿态闲散地抄着兜走过去问道:“你说的徐大公子呢?”
“在车上睡呢!”嗓门超大的那人甩了甩头,“谁叫他非要连夜开车过来?我哥们追女朋友都没他这么急……”
“庸俗了啊,”另一人闲闲插兜道,“人家是为了伟大的友谊千里奔袭,这境界你这种数学考30分的不会懂……”
嗓门大的立刻跳脚:
“你数学满分你了不起!”
眼看两人要吵起来了,林丞笑骂道:“你俩这么有空,还不如赶紧去推车!”
牛黎四人组立刻撸袖子表示他们也来帮忙,几人合力推,车纹丝不动。
牛黎四人组里的一人提议道:“丞哥,车上不还有个人吗?让他下来吧,也好减轻点重量!”
林丞弯腰,一边检查陷进去的车轮子一边回答道:“没事,让他睡吧。”
牛黎好奇车上这人的身份,但不敢问,嗓门大的人瞅了他一眼,笑道:
“好奇吧?”
嗓门大的那人抬头指了指不远处停在榕树底下的那辆保时捷:
“那辆车看到没?保时捷顶配,1324万买的!就是咱徐大公子送给你们丞哥的生日礼物,豪气吧?”
牛黎:“!”
他推车的位置正好在车窗后方,车窗降下一半,牛黎往里瞥了一眼:
有个人坐在车后座,脑袋倚在车窗旁睡得沉,从牛黎的角度只能看得见挺直的鼻梁,和安静搁在腿上的左手。
那只手拢共五根手指,竟有四根戴着翡翠戒指,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种纯粹的、墨绿色的暗光。
看着就贵气逼人。
林丞:“!”
那只幽蓝色的甲壳虫趴在走廊栏杆上,像是一个站岗放哨的士兵似的,芝麻大的黑眼睛正睁得大大的。
它在望着林丞。
林丞顿时明白了,方才应该是这只甲壳虫放他进来的。
甲壳虫看到林丞翻上来了,仰起小脑袋就要吱一声,林丞赶紧竖起一根食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
彼时他还有点忐忑,不知道这蛊虫能不能理解他的意思,或者理解了会不会听他的,没想到这蛊虫意外地乖巧。
竟然真的小脑袋仰到一半不吱了,而是凑过去,小脑袋冲着他晃了晃。
林丞:“?”
如果是人类幼崽,林丞觉得这是在晃着小脑袋求摸头的撒娇意思。
林丞迟疑了下,他对这只虫多少有点熟悉了,于是克制着发怵的微妙情绪,食指轻轻点了一下甲壳虫的小脑袋。
只触摸不到一秒,手指就缩回来了,但那只甲壳虫却好像非常满足,扬起两只细小的前爪,冲着林丞兴高采烈地挥了挥。
紧接着,从栏杆上跳下来,跳到走廊木质地板上,跟在林丞的脚边。
林丞悄然往卧室方向走,甲壳虫跟在他脚边,也有样学样,悄无声息地、亦步亦趋地爬过去。
林丞垂眸看了一眼,还……
还莫名有点可爱。
不声不响地摸进卧室,撩开白色纱帐一看,这小子果然睡着了!
林丞垂眸望了一眼,日记本就放在他身侧,林丞弯腰,屏声敛息地将那本日记本拿了出来。
甲壳虫沿着棺木爬上去,趴在棺木边缘,芝麻大小的黑眼睛好奇地看着。
它没出声。
可以说是非常懂事了!等那帮人离开后,林丞转头,抬了抬下巴,哼笑一声:
“苗王大人,要是你不随随便便地发.情,咱俩当朋友也不是不可以。”
廖鸿雪跟在他身后下楼梯,见林丞停住了脚步,他也跟着脚步一停。
站在比林丞高三个台阶的楼梯上,姿势闲散地倚着栏杆,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朋友这种东西要它有何用?”他情感洁癖程度很高,跟自己不喜欢的人做这种亲密的事他会很难受。
正好端午节忙完,村民们有空了,得把找鬼蝴蝶的事再次提上日程。
想到这,林丞的心情才好了一些,转头看了一眼廖鸿雪,语带嘲讽道:
“苗王大人这么随便,看来很有渣男的潜质……”
廖鸿雪听罢,轻挑了下眉:
“亲完就打人,到底谁渣男啊?”
林丞:“……”
这小子的嘴是去哪进修过了吗?
这么会气人?
十分钟后,林丞从三楼下来,看起来仍旧是那个穿着丝绸衬衣,神色倨傲的大少爷。
楼梯下到一半,二楼拐角走出一拨人,穿过走廊往一楼楼梯口走去。
是二楼组织赛龙舟的那波人,七八个寨老,主持人,还有寨委会的几个中年骨干村民陆陆续续地离开,边走边闲聊:
“这么多年,我这老头子还是第一次见苗王来鼓楼呢。”
“话说苗王之前从来不参加端午活动的,今天怎么来了?”
“对啊,我一个月之前就邀请过苗王的,但被他回绝了,我都没想到他今天会突然来……”
林丞:“?”
所以这小子今天特意来鼓楼……
是来看他比赛的吧?
这小子来鼓楼也没见他做什么事,见什么人。而且就像刚才那波人说的,廖鸿雪别说来鼓楼了,平时下山都很少。
如果真的是这样……
林丞一听,看向廖鸿雪的眼睛里顿时充满同情:“问出这种话,苗王大人不会是从来没有过朋友吧?”
也不是不可能。
这小子一向孤僻得很。
于是林丞抱臂道:
“别人怎么对朋友的我不知道,但在我这里,我的东西就是朋友的东西,只要我有的,你随便用。”
廖鸿雪轻轻挑眉一笑:“你确定?”
林丞扬眉道:“这有什么不确定的?你想要什么?钱,表,车,我的银行卡我那三个朋友都可以随便刷。”
廖鸿雪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一步一步地下了台阶,嘴里细品着林丞方才发出来的豪言壮语:
“只要我有的,你随便用……”
走到离林丞最近的那个台阶,他视线往林丞那截腰瞥了一眼,嘴角漾起一丝戏谑的笑意:
“那大少爷的腰……我以后也可以随便摸吗?
林丞:“?!”
果然跟变态当朋友是有风险的!
林丞闭嘴了。
算了。
当他没说过这话好了。
林丞扭头就走。
身后传来廖鸿雪的轻笑声。
笑完又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眉心微微蹙起。
不明白自己方才为何魔怔了似的,情蛊平息了,还下意识地想去摸他腰。
更不明白自己刚才为何脱口而出,忽然开这种玩笑。
眸子里罕见地露出一丝迷茫。
然而不等他细想,林丞折回来了,像是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专门折返回来,然后……
冲他愤愤地比了一个中指!
廖鸿雪瞬间笑了。
笑意像一阵微风,瞬间把方才的迷茫和不解吹散了。
廖鸿雪嘴角漾起弧度,被林丞无声骂了,但仍旧神色愉悦地、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阶。
比完中指后,林丞心里仍旧残留着一股闷气,又转念一想,这小子说话十句有九句胡扯。
所以刚才是在开玩笑吧?
要敢不是,他就捶爆他狗头!
林丞比廖鸿雪快一步走出鼓楼。
牛黎四人组看到林丞从鼓楼出来,立刻围过去,一个少年举了举怀里的那只肥鸭:
“丞哥你鸭子还在我这呢!”
林丞分出一个眼神赞赏地瞧了一眼,又赶紧干活儿!
小心翼翼地撕下一张空白页,刷刷刷地写下了明日出发的时间和地点,并扬言如果他敢不来,就把日记本毁尸灭迹!
撂下狠话后,林丞拿着日记本静悄悄地离开了。
等林丞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躺在棺木里的人静静睁开了眼。
他坐起身来,靠坐在棺木里,神色慵懒,眸子清明,脸上不见半点睡意。
廖鸿雪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一眼,轻轻挑眉一笑,接着,视线又落在那只甲壳虫身上。
甲壳虫像是预料到了什么,扭头就要爬下去,被廖鸿雪两根手指捻起,甲壳虫细小的四爪在半空中扑腾。
廖鸿雪哼笑一声:
“就这么喜欢他吗?”
甲壳虫垂着小脑袋,用小眼睛斜瞟着他,可怜巴巴的。
廖鸿雪托着下巴,歪头看着那只甲壳虫,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似规劝,又似自言自语:
“阿妈说了,要是喜欢上谁了是要倒大霉的!”
廖鸿雪没了兴趣,又看了两眼那叼着兔子反复咬合的狐狸,轻嗤一声:“畜生就是畜生。”
说罢,便带着林丞继续朝家走,手臂还稳稳的,一点力道都没松懈。
兔肉是鲜美无比,可若是死的久了,那也不好吃了,狐狸显然不懂得这个道理,还在玩耍,殊不知自己的美食口感早已大大下降,完全没有人类的吃商来的登峰造极。
廖鸿雪显然不会犯这种错误,他脑袋里有无数种烹饪手法,当初说不会做鱼,完全是为了诓骗林丞。
烹饪是一门学问,而廖鸿雪早已深谙其道。他现在有大把的时间给林丞展示厨艺了。
第 43 章 复杂
廖鸿雪从来不是一个温柔的家伙,但他愿意在这件事情上对林丞多一点耐心。
从山上回来只是为了给林丞一点小小的惩罚,接下来才是他一直想做的事情。
说起来,做饭时他总是细致得像完成一场仪式,而且鱼这种东西,总不像是哺乳动物那样好处理。
如果处理得太粗鲁或者太粗糙,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对林丞来说也是一种灾难。
刮去银鳞,指尖抚过裸露的肌肤,刮擦声细碎。
剖开柔软的腹,剔除所有不属于他的内在,留下干净而空茫的腔体。
等人影消失在远处的黑暗中,林丞转身一看,外婆走了出来。
外婆看了一眼廖鸿雪离去的方向,忽然幽幽叹了口气:“外婆这还是第一次见长大了的苗王呢……”
林丞笑了,对外婆道:“外婆以后别怕他,他没什么可怕的,跟咱们一样都超级爱吃五色粽!”
外婆被他逗笑了。
是呢,这位苗王今天在餐桌上吃了整整三个五色粽!
足见是真的爱吃了。
“之前是怕的,”外婆捏了捏林丞的手,“但今天丞丞也在,而且这苗王今天在咱们家一天,别说二楼了,就连旁边的菜园虫子都不敢来了,吉利着哩!”
林丞抛了抛手中的小布袋,对外婆笑道:“以后也不敢来了!”
回到房间,林丞把药草包挂起来。
挂之前捏了捏,里面好像放了些药草;又闻了闻,果然有股奇特的、神秘的药草香。
林丞把它挂在了床边。
他喜欢开着窗睡,但夏季蚊子多,往常嗡嗡嗡地扰人心烦,这一晚窗户仍旧大开着,但一只蚊子都没飞进来过。
林丞一夜好眠。
次日醒来拨了拨挂着的药草包,神清气爽地出门了。下午,林丞被外婆拉着去找龙舟队,在牛叔的小卖部汇合。
寨子里的龙舟是苗族独具特色的独木舟,每条龙舟上成员不多,偏偏跟林丞一个队的就有牛黎那四人组。
牛黎四人组面露微妙的尴尬,挤成一团,你推推我,我推推你,眼神还不断瞟着林丞。
总之,偷感很重。
林丞淡淡扫了他们一眼,没搭理。
在牛叔的指点下练了会儿划龙舟,中途休息时,林丞饿了,见河岸边正好有一个小卖部,就招呼队友一起去吃。
小卖部老板一看,生意来了!连忙搬出几箱牛肉干,猪肉脯,还有各式香肠、面包、饮料。
队友们早就饿得不行了,抢着开吃,牛黎四人组走在最后,眼巴巴望着那箱牛肉干,却磨磨蹭蹭地不敢上前。
林丞瞥了他们一眼:“你们不吃?”
他一开口,牛黎四人组顿时眼睛一亮,又迟疑道:“我们……也能吃吗?”
林丞笑了:“我请队友吃,你们是的话就能。”
牛黎四人组听出林丞的意思了,脸上顿时一喜:“是是是……”
赛龙舟的都是寨子里的年轻人,十二个人,胃口大,还就爱吃肉,很快就风卷残云一样,吃空了好几个箱子。
临走前,小卖部老板拿着计算器算,算完对林丞道:“一共1038块!”
小卖部老板说完,那帮年轻人顿时停止了聊天,纷纷瞪大眼睛!
小卖部老板指了指那几个空箱子:
“五箱牛肉干,我这牛肉干可是正宗的苗家黄牛肉做的,一箱老贵了!”
林丞付钱了,鉴于队员对牛肉干情有独钟,林丞还跟小卖部老板达成合作,要求无限量供应牛肉干。
在钞能力的加持下,牛肉干一箱一箱地搬到河边,队员们一中场休息就跑去狂炫。
河边还有其他几支龙舟队,看到这一幕,眼神里全是羡慕嫉妒恨。
其中一个眼红道:“大家都是一个寨子里的,黎哥你们吃香的喝辣的怎么不带上我们啊?”
牛黎笑骂道:“你们没队长吗?叫你们队长也给你们买啊!”
是了,在刚才小卖部里大吃特吃牛肉干时,队员们一致推选林丞当队长。
晚上吃饭完,林丞的龙舟队又加训了两小时,训练完就各回各家了。
作为队长,林丞是最后一个走的,把龙舟系在河边的栏杆上,正要上岸,忽然瞥见不远处的山坡上坐着个人。
托着下巴,看着林丞的方向。
也不知道看多久了。
林丞:“?”
上岸,走上山坡,走到廖鸿雪面前,抬脚踢了踢他,有些意外地调笑道:
“苗王大人今天怎么下山了?”
廖鸿雪盘腿坐在草地上,扯了下唇角,声音端的是漫不经心:
“我们神经病出门是这样的,全看心情。”
林丞:“……”
现在听了这话不仅不生气,还能被逗笑,看来境界提升了不少。
林丞顺势在廖鸿雪旁边坐下,又问他低烧好了没?
廖鸿雪嘴角漾起浅浅弧度,又斜瞥他一眼,凉凉道:“几天没见,原来大少爷还记得我在低烧啊?”
这小子还有心情阴阳怪气,应该是好了!
林丞松了一口气,反唇相讥道:
“那就麻烦苗王大人管好自己,不要随随便便地发作……”
要是划着划着忽然情蛊发作,那就真的是社死了!
林丞听见旁边传来了一声轻笑,似有似无,很快被风吹散了。
林丞听得不真切。
他刚划了两小时龙舟,累得很,便直接往后一倒,躺在了草丛里。
夜晚凉风习习,从远处森林里吹来,空气中浮动着一股草木的清新。
忽然感觉到发丝被轻轻触碰了一下,林丞歪头向上一看,廖鸿雪指尖捻着一片树叶,轻轻挑了下眉:
“沾你头发上了。”
他解释得轻描淡写,神色和动作也极其自然,林丞也没觉得有什么,哦了一声,又重新闭目养神。
晚上躺在草丛里吹风好爽。
值得庆幸的是,这小子估计也看出他很累了,坐在一旁没说话,也没动作,静静的,静到林丞几乎快要忘记身边还坐了一个人。
林丞被吹得有些昏昏欲睡。
等他猛地被一阵凉风刮过,昏昏沉沉地睁眼一看,自己好像……
正趴在廖鸿雪的背上?
林丞:“?”
“怎么不叫醒我?”
林丞说话的时候声音还带着朦胧的、将醒未醒的睡意。
廖鸿雪没回答有没有叫醒他这个问题,而是停下脚步,要笑不笑地反问:
“那你现在醒了自己走?”
“我没醒啊,我现在困得很。”
林丞含糊回答,朦朦胧胧想起自己之前也背过他一次,便心安理得了起来。他困得很,继续趴着睡了。
廖鸿雪背着他沿着河岸回去。
等到了吊脚楼前,廖鸿雪偏头一看,林丞闭着眼睛正睡得沉。
廖鸿雪腾出一只手,从林丞口袋里摸出了钥匙,顺利打开门进了林丞房间。
把林丞放在床上时,有一瞬间挨得很近,近到两人的鼻尖差点碰到了。
廖鸿雪蓦地一怔。
他又闻到了那股香气,若有若无,丝丝缕缕地钻进他鼻尖。
接着,他像是被蛊惑了似的,一点点俯下.身,凑近林丞的脖颈轻轻嗅了一下,这才明白过来:
原来那天闻到的那股香气不是洗发水和沐浴露,而是这位大少爷的香水。
洗完澡也喷。牛黎不敢多瞧,只瞥了一眼就继续帮忙推,而嗓门超大的那人还在嘀咕:
“林丞我敢说要是车上睡的人是我……”
“那还用说?”林丞挑眉一笑,“我生日你自恋到送你自己签名照的人,我当然是一脚踹下去了!”
“那可是未来娱乐圈顶流的签名照!”嗓门超大的那人道,“咱们伟大的友谊就这么经不起考验么?”
插兜的那人凉凉瞥他一眼:“伟大的友谊指的是他俩,你么?顶多就是歌颂友谊的喇叭,还是嗓门超大的那种!”
嗓门超大:“!”
几人吵吵闹闹地,但终归还是合力把车子推上了黄泥土路。
林丞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路过车窗,瞥见里边的人醒了,林丞又倒回去,冲里面的人扬眉笑道:
“徐大公子怎么换发型了?”
徐南把车窗全部降下:
“请尊称我一声小徐。”
林丞被他逗笑了:
“怎么变小徐了?”
徐南叹气:“小徐我啊,银行卡被老妈冻了,这不斥巨资搞了个新发型,求林少爷包养呗!”
说完自信且骄傲地甩了一下头发:“要是包养的话,就冲小徐这新发型,林少爷一个月能给多少钱?”
林丞笑了,朝他勾了勾手指:“小徐是吧?伸出来让金主爸爸仔细瞧瞧?”
徐南立刻趴到车窗上。
林丞抬手撩了撩他的头发,染了黑丞色,还烫了微卷,恰到好处的几丝凌乱感,给那张清贵的脸平添了几分少年感。
“小徐天生丽质,就一个月250吧!”林丞调侃完,又笑着看另外两人,“他俩这什么妖魔鬼怪?”
嗓门超大的那个,一头荧光绿。
站路边插兜的人,一头芭比粉。
徐南钻出车子笑道:“他俩打赌输小徐手里了,这不得给他俩整点活儿?”
林丞:“……”
所以他这交了个什么损友?
林丞带他们回去放行李,外婆家只空出一个客房,林丞让绿头发和粉头发睡一间,徐南跟他睡自己卧室。
安排完毕后问徐南:
“小徐有问题吗?”
徐南:“小徐都听金主爸爸的。”
林丞笑了:
“很好。”
扭头带他们下去见外婆。
绿头发和粉头发欸了一声,纷纷追上去表示他们有问题。
林丞边走边笑:
“有问题找小徐。”
绿头发&粉头发:“!”
小徐打小就跟着爷爷练咏春拳的,找小徐不就是找打么?
外婆在旁边的菜园子里摘辣椒,林丞把他们一一介绍给外婆,外婆一听到徐南的名字,顿时哦了一声:
“徐南啊,外婆知道,丞丞最好的朋友,他跟我说过哩……”
林丞:“……”
当着徐南和其他两个朋友的面被外婆这么一说,林丞感觉有点社死。他轻咳一声,企图挽尊:
“那是小时候的事了!”
徐南哦了一声,转头冲他挑眉一笑:“现在不是了吗?”
那贱兮兮的笑容……
确定了,又是一个讨打的人!
林丞眸子刚眯起来,徐南就立刻给林丞捏肩捶背:
“是小徐不懂事了,小徐不该一时不察忘了自己的身份……”
林丞:“……”
林丞又给外婆介绍另外两个,说是高中同学,高考完了来这里旅游。
两人很有默契,异口同声地讨伐林丞:“不是你最好的朋友所以介绍得这么敷衍是吧?”
林丞还没开口,徐南就笑了:“什么好朋友?请记住小徐的身份,现在的小徐只是一个卑微求包养的穷学生……”
外婆被他们逗笑了,就要去抓稻花鱼来款待,林丞立刻拉住她,说他带朋友们去抓。
“顺便带这两位少爷以及小徐体验一把田园生活!”
林丞带他们去抓稻花鱼了。
梯田层层如海浪,稻苗绿泱泱。
绿头发赞叹:“这景色绝了!”
光脚踩进田里,田里水汪汪的,清澈见底。凉丝丝的水意漫过脚踝,绿头发又惊叫:
“好凉快啊!”
低头一看,一尾一尾的鲤鱼在秧苗下面钻来游去,争相采食落水的禾花,个大肥美。
“看着就好吃!”
绿头发感慨完,赶紧弯腰去捞。
他本就嗓门大,连吼三声,把旁边梯田里的几个大婶给逗笑了。
林丞看了看徐南手上戴着的那四个翡翠戒指,叫徐南站在田埂上守着桶就行。
“小徐虽然落魄了,但家底还是在的。”林丞调笑道,“这翡翠戒指要是掉了,金主爸爸也赔不起。”
徐南:“……”
他也不想这么张扬,但谁叫这四个戒指分别是奶奶、外婆、大姑、小姨送的,每一个都是斥巨资专门为徐南定制的生日礼物,还非得叫他戴着不许摘下来。奶奶更是霸气直言:
“就得让所有人见了咱们孙孙,都不敢大声说话。”
被家族团宠成这样,徐南没被养成嚣张跋扈的性子算是神迹了!
另一边,绿头发忙着抓鱼。
粉头发举着相机四处拍,一边拍一边难得地点头赞同:
“景色确实一绝,很容易出片。”
相机调整焦距对准山腰处的那栋青色吊脚楼,正要按快门,忽然,旁边梯田的大婶连忙摆手:
“那不能拍哩!”
按快门的手指一顿,粉头发瞬间来了兴趣,扭头问大婶为什么。
大婶严肃道:“那是苗王住的地方!对他不敬会遭报应哩!”
粉头发一听,遥望着那栋青色吊脚楼,眸子里瞬间燃起浓浓的兴趣。
他来之前做过功课的,知道苗寨规矩多,特别像这种藏在山谷里,还未开化的寨子更是,不仅有传说中的苗王,据说还有神秘的蛊虫之类的。
等大婶割完草离开了,粉头发立刻问林丞:“你见过那苗王不?苗王长啥样?我能不能给他拍张照?”
林丞一边抓鱼一边笑答:
“那个爬满蝎子,把你们吓得车都开进田里的寨门还记得吧?就是那苗王搞的,我劝你别拍,会被他吓到……”
谁知粉头发听完更是跃跃欲试了:“苗王这么变态啊?那更想拍了!”
林丞:“……”
最后抓了五条稻花鱼,用一只桶装着,绿头发拎着,跟着林丞沿着梯田走回去。
粉头发拿着相机到处走走拍拍,不知道拍到了什么,忽然惊呼一声,咔咔几声连拍后一路跑回来。
“林丞!”
粉头发跑回林丞旁边,把相机递给他看,眼睛亮得有点惊人,“这人你认识吗?靠!太他妈好看了!我势必要让他当我模特!”
不等林丞回答,粉头发又继续盯着相机里的照片沉浸地欣赏。
是一张抓拍照。
黄昏斜照进竹林里,一个苗族少年立在竹林里,修长挺拔的身影被笼罩在光晕里。
几缕昏黄余晖洒在那张冷如玉的脸庞上,透出一种圣洁禁欲的美感。
左耳戴着一枚耳坠,水滴般大小,在余晖斜照下,折射出幽幽的冰蓝色,给少年平添了一丝异域风情。
那双眸子黑漆漆的,瞳仁是纯粹的黑,黄昏暖融融的光溶进去,没有给这双眼睛增加一丝暖意,反而衬得像黑得不见底的深渊,光都透不进去的那种。
一条小白蛇缠绕在他手臂上。
他垂眸盯着。
小白蛇吐着蛇信子也在望着他。
一人一蛇对视着。
给少年增了一丝诡异的神秘感。
“他这是在训蛇吗?”
粉头发神色隐隐有些激动。
他之前在网上搜过,有些苗人会养蛊虫,蝎子,蛇之类的,没想到这个人不仅长得好看,还会这些神秘的蛊术。
“好绝!完美符合我对神秘苗寨的想象!”粉头发追问林丞,“看他穿的苗族服装,是咱们寨子里的人吧?我要是能给他拍一组人像大片,定会全网爆火!”
粉头发又追问:
“他有女朋友么?”
林丞意义不明地哼笑一声,想象不出来这小子和女朋友在一起的画面。
听出了林丞哼笑里的意思,粉头发又问:“那男朋友呢?”
“男朋友?”
林丞琢磨了一下笑了。
这地方买东西连二维码支付都没普及,就这么传统未开化的苗寨,那小子又一门心思地玩蛊,林丞怀疑廖鸿雪连男朋友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但那小子情蛊发作后表情云淡风轻的,看不出跟男的接吻有什么排斥心理,也有可能是这小子太没节操了,只要爽了就行。
林丞漫无边际地想着。
一时不查,竟忘记回答粉头发的问题了,但粉头发已经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答案了,他又看了一眼相机里抓拍到的那张照片,端详了几眼:
“别说,就这人的气质,看起来就很仙,感觉就是没有世俗欲望的那种。”
林丞:“?”
又回想起几次情蛊发作,那小子亲起来的时候可狠了!虽然有情蛊加成,但也能多多少少看出点什么。
林丞感觉那小子世俗欲望一点也不低,说不定比普通人还强烈呢。
只不过平日里太会装而已。
“要是能把他拉下神坛就好了!”粉头发望着那张照片,眸子里闪着跃跃欲试的火花,“越禁欲我越喜欢!”
林丞:“……”
完了!
这朋友林丞是知道的,当朋友没话说,义气得很,唯一的毛病就是艺术生嘛,还是个人像摄影天才,多少有点奇奇怪怪,尤其是对待感情这块,经常喜欢上自己看中的模特。
要是他知道这小子还有苗王这个对都市人来说颇具神秘色彩的身份加持,估计更会双眼放光。
于是林丞半开玩笑、半是警告道:“他是个神经病,劝你别招惹。”
粉头发将那张照片传送到自己的手机上,又盯着欣赏了一会儿:
“好看的神经病啊,简直是先天模特圣体了!怎么能不去招惹一下呢?”
林丞:“……”
看得出这位大少爷是精致boy了。
廖鸿雪常年在森林里采摘药草,也闻过不少药草的香气,但廖鸿雪嗅着林丞身上的那股香水,只觉得格外好闻。
香气像是有某种令人沉迷的功效,他轻轻闭上眼,在林丞的颈侧嗅着,闻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恍惚间听见耳边传来一声轻哼,廖鸿雪瞬间清醒了过来!
缓缓睁眼一看,不知何时,他鼻尖蹭进了林丞的颈窝里,不仅如此,自己还用牙齿轻轻咬了一下。
他稍稍离开,垂眸看了一眼,林丞似是因方才的轻咬,在睡梦中发出一声不满的轻哼声,但眼睛仍旧闭着,并没有苏醒的迹象。
廖鸿雪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
直起身,望着月光下沉睡的林丞,想起方才自己魔怔般的行为,廖鸿雪眉心微微蹙了一下,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迷茫。
接着,他很快就为自己的行为想出了合理的解释:
大概想闻出他身上的香水到底是用什么制成的,嗅了会儿,没嗅出来。
廖鸿雪恢复了平静的神色,颇为遗憾地起身离开了。
第二天醒来,林丞眨了眨眼,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就躺在床上了。
稍作回忆,林丞眉毛轻轻扬起。
那小子不错!
居然没把他扔在草地上不管,还背他回来!
林丞觉得,也不是不可以当朋友。
龙舟比赛,是从山上顺着那条河往下划,划到鼓楼前,全程绕寨子一圈。
山腰处的那栋青色吊脚楼就在比赛起点的附近,几分钟后,龙舟从那栋楼下经过,林丞抽空抬头扫了一圈。
二楼走廊空荡荡的。
这小子!
林丞没想过叫这小子下山来给他加油打气,但都游过他家门口了,居然也不出来露个面!
这么多划龙舟的整齐划一地喊着号子,喊得声音在山谷里回荡,林丞不信他就没听见!
这朋友还得再斟酌斟酌!
林丞把这种说不上来的不满情绪化作动力,埋头划桨!
就当这水是廖鸿雪似的。
划!
狠狠划!
也不知划了多久,忽然听见两岸爆发出一阵欢呼声,林丞这才抬头一看:
原来龙舟已经划到鼓楼前了!
林丞再一看,前面没别的龙舟。
这意味着他所在的这艘龙舟是第一个到达鼓楼的,也就是第一名!
意识到这点,林丞瞬间扬眉吐气!
林丞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抽气声,一点声音都挤不出来。连续的绝食、嘶喊、哭泣,早已让他的声带不堪重负,此刻只剩下火辣辣的疼痛和彻底的失声。
他想翻个白眼,表达自己极致的鄙夷和唾弃,可连拉动眼皮的肌肉都显得酸软无力,那个白眼翻得迟缓而僵硬,最终只成了眼珠无神地上翻了一下,更像是一种生理性的抽搐。
原因无他,这个动作这几天做得太多,导致他已经形成了创伤后应激障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廖鸿雪眼底最后一丝伪装的柔和终于彻底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晦涩。
他俯下身,想要去碰触林丞苍白的唇,想要继续他那套“先上床再培养感情”的荒谬进程。
就在他的气息即将再次笼罩下来的瞬间——
林丞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气。猛地抬起虚弱的没什么力气的手,用尽了全身的意志和残存的所有能量,朝着近在咫尺的那张漂亮脸蛋,狠狠地扇了过去!
“啪——!”
第 44 章 恋爱
这一巴掌其实并不疼,至少廖鸿雪没感觉到什么痛意,比起背上鲜血淋漓的伤口,这点感觉就像在给他挠痒痒。
林丞明显不高兴了,低垂着眼,一言不发。
气氛有些凝滞,好似降到冰点却未凝结成冰的水,因为结构不稳定,只要一个契机,就会全然冻结。
廖鸿雪想了想,把另一侧脸也凑了上去,声音不辨喜怒:“哥想打的话,可以随意,不过你身体没好全,小心伤到自己。”
青年单薄的眼皮轻轻颤了颤,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脸颊抽动,似乎想要笑却又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脸颊肌肉,最终露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表情。
林丞对上廖鸿雪的视线,眸中空洞洞的,好像真的被日傻了,漆黑的眼睛里茫然占了大部分。
廖鸿雪将另一边脸颊也凑过来的举动,和他那番看似纵容宠溺的话,非但没有缓和气氛,反而像一把钝刀子,更缓慢、更残忍地凌迟着林丞所剩无几的神经和认知。
林丞迟钝地察觉到,这一次廖鸿雪看他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同了。
趁神智还残存着最后一丝清明,林丞一把捞起旁边的空调被将两人盖住。
祈祷能盖住声音。
别惊醒了隔壁的外婆。
在被盖住的漆黑环境中,嗅觉被放大,廖鸿雪闻到了床上和被子中残留着的一丝香气,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
他压在林丞身上,鼻尖埋在脖颈里来回嗅着,蹭着,眉目间带着一丝不满足,又无师自通地、难耐地吮了一下。
这回,又像发现了新大陆,他一点点地啃着,咬着,吮着。
林丞则被迫扬起了头,他揪着廖鸿雪的头发,随着廖鸿雪啃吮的力度,揪着头发的力度也时轻时重。
时不时轻轻抓挠,间或稍稍用力揪一下,似乎对廖鸿雪牙齿用力的不满。
然而被子里空气稀薄,林丞被闷得眼尾都红了,他抓着廖鸿雪的头发,迫使廖鸿雪从自己的脖颈里抬起头来。
紧接着,林丞仰头亲了上去!
恶狠狠地汲取着他嘴里的氧气。
窗外便是那株大榕树,晚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从被子里泄出来的喘息声、唇舌交缠的黏腻水声、吻到愉悦时的闷哼声都随即被掩盖。
被子像是一艘船,正经历着狂风大雨,因此颠簸得剧烈起伏。
情蛊发作到顶点时,两人彻底沉沦在了无边无际的情潮里,位置时而上,时而下,裹着被子在大床上翻滚。
直至月亮隐进乌云里,洒进窗的几缕月光被收了回去,卧室里陷入漆黑。
不知过了多久,情蛊终于平息了。
林丞躺在床上,气喘吁吁地,他望着木质的天花板,木着脸道:
“还不走?”
旁边还躺着一个人,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像是抬手撩袖子的声音,接着响起一道漫不经心的清朗声音:
“十点了,我要睡养生觉。”
说完扯了扯被子,给自己盖住,然后就没动静了。
林丞:“?”
坐起一看,这小子还真闭眼睡了?
林丞:“……”
林丞深吸一口气。
冷静!
冷静!
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阴郁戾气的审视,或是伪装温柔的试探,也不是刚刚被扇耳光后可能出现的冰冷风暴。
而是一种更令人恶寒的打量。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林丞苍白汗湿的脸,红肿破皮的唇,最后落在他微微起伏的、带着不自然弧度的腰腹,嘴角竟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这种视线以前也有,可不知道是因为名不正言不顺,还是因为廖鸿雪本身就容易喜怒无常,这目光并不算明显。
至少在那相安无事的一个月里,林丞从未发觉。
好像林丞此刻的抗拒、狼狈、乃至那用尽全力的一巴掌,在他眼中都成了某种可以欣赏的、独属于他的风景。
林丞动了动身体,一阵难言的痛弥漫开来,他突然明白了,因为这一切,都发生在廖鸿雪得到他之后。
就好像你被宠物店里还没被领养的猫打了和被自家猫打了,那种心态是不一样的。
能怎么办呢?左右是自家猫,还能扔了不成?
养着呗。
生气是会导致情蛊发作的!
又直愣愣地躺回去。
方才在被子里的那番“搏斗”让他精疲力竭,眉眼间染上了深深的倦意。
林丞顾不得旁边还躺了一个人,很快在晚风呜咽中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林丞是被外婆的敲门声惊醒的:“丞丞,今天端午节,还没起床吗?外婆已经做好午饭哩!”
林丞朦朦胧胧地睁开眼,抬手看了一眼手表,已经中午十二点了!
迅速坐起身,抬头一看,那小子坐在窗边,托着下巴正在刷刷刷地记录。
林丞:“?”
他压低声音道:“你怎么还没走?”
廖鸿雪转过脸来,脸上带笑,眼神无辜:“我倒是想走,但你外婆起得太早了,走来走去的,我没机会啊。”
林丞:“……”
走到窗边观察了几眼,不远处的田埂上好几个阿婆在摘艾叶和菖蒲;
外婆家门前的这条河边,几个大婶在杀抓来的稻花鱼。
榕树底下,几个小孩在抓蛐蛐。
端午节,又是大中午的,外面到处是人。要是让人看到这小子从外婆家离开,林丞自己倒没什么,就是怕外婆被寨子里的人非议,又要说晦气了。
林丞转身,夺过廖鸿雪的日记本一看,先是跳过那一大段辣眼睛的、昨晚情蛊发作后的详细描写,最后落在总结上。
廖鸿雪把昨晚情蛊发作的缘由归结于低烧,还特意备注:
“本来低烧已用药草治好,但由于某位骄纵的少爷非要逼他大半夜下山救鸡,夜凉风急,低烧再次复发……”
林丞:“……”
他狐疑地看着廖鸿雪:“就这么草率地下结论,你不觉得有点敷衍了吗?”
廖鸿雪挑眉一笑:
“不然你给我一个更合理的解释?”
林丞:“……”
“还在生气?”廖鸿雪的声音响起,没了之前的紧绷或刻意,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松快,甚至有点哄劝的味道。
他伸出手,这次不是去碰林丞的脸,而是极其自然地,用指尖捻起林丞汗湿额前一缕粘着的黑发,轻轻别到他耳后,动作熟稔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林丞身体僵硬,却没有力气,也没有意愿再做出更激烈的躲避。
他只是闭上了眼睛,用沉默筑起最后一道薄薄的屏障。
廖鸿雪想了想,突然伸手抓过青年苍白消瘦的脚踝,毫不避讳地往自己的腿间放,嘴上温柔极了:“不解气的话,还可以踩这里,多用力都可以。”
想了想,他又笑了一声:“踩坏也没关系。”
他太年轻了,只是一晚上根本没法满足,少年人食髓知味,克制变得更加困难,但林丞显然已经没法承受太多,那场本该持续几天的惩罚就匆匆结束了。
又红又嫩的,几近出血,知道自己做的过分了,就下意识的讨好,生怕下次吃不到嘴。
想到这,外婆又看了一眼对面这位苗王,他一口一口把自己的外孙喊做大少爷,是嘲讽的,但又隐隐带着亲近。
外婆一时心情复杂,也不知这对丞丞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吃饭吃到一半,外婆又忽然想起什么,对林丞道:“丞丞,寨子里过几天要赛龙舟,外婆给你报名了!”
林丞剥粽子的手一顿:“?”
外婆脸上欣喜道:“得第一名的龙舟队每人能奖一只肥鸭子呢!到时候外婆做丞丞爱吃的酱板鸭!”
林丞:“……”
廖鸿雪斜瞥了林丞一眼:
“怎么?大少爷不敢去啊?”
林丞:“……”
激将法虽老土,但管用!
尤其是对林丞这种要强的人来说。
简直就是林丞的诱捕器!
在外婆家呆了一天,等夜幕降临,廖鸿雪才离开。临走前还出其不意地,往林丞怀里扔了一个东西。
林丞:“?”
拿起来一看,是一个小小的布袋,青色的,上面绣着一朵蛇蕊花。
廖鸿雪慢悠悠地吐出三个字:
“药草包。”
“你把这个挂起来,别说虫子了,蚂蚁路过都得绕道走。”
林丞眸子陡然一亮。
对于讨厌虫子的他来说,这可是个好东西!
他颠了颠手中的小布袋,半开玩笑道:“就我房间管用吗?蚂蚁路过吊脚楼能不能也绕道走?”
“区区一只蚂蚁,”廖鸿雪略带不满地挑眉道,“大少爷,你是在怀疑我的蛊术吗?”
林丞:“……”
看在这个药草包的份上,今天就放他一马,不怼回去了。
林丞站在吊脚楼前,望着廖鸿雪独自一人走上山。
夜色浓重,山上黑乎乎的,仿佛要将那抹人影逐渐吞噬掉似的。
又看了一眼他手中的日记本。
这小子去哪都带着,重视程度可见一斑,都被他记录在日记本里了……
没有人比这小子更懂蛊。
林丞想了想,好像也确实找不出别的理由能解释得通了。
上次就是低烧引起的。
这次再诱发情蛊发作,好像也不是什么离谱的事。
林丞叹了一口气:
“反正也出不去了,你白天就在我外婆家呆着吧,现在,先跟我来!”
外婆把吊脚楼最大的一间卧室留给了林丞住,卧室大到拥有独立的浴室和洗漱间。
林丞从床底拖出行李箱,拿了没拆封的牙刷毛巾给廖鸿雪,洗漱完,又叫廖鸿雪跟着他下去吃饭。
廖鸿雪轻轻挑了一下眉:“你确定?”
就在这时,门又被敲响了。
“丞丞,再不出来饭菜都凉了哩!”
林丞应了一声,打开一条门缝,对外婆道:“能多加一个人吗?”
外婆笑了:“过节哩,多个人多份热闹,哪有拒绝的道理?”
说完又想到什么,外婆眼睛亮了:
“是丞丞的那个朋友?”
林丞:“……”
林丞扭头看了一眼,果然,廖鸿雪听到这话,脸上一副玩味的表情。
林丞又扭头对外婆道:“昨晚我叫他来跟我一起驱蛇,那只黄鼠狼就是他帮我揪出来的!”
外婆一听,更是喜不自胜地露出笑来:“那是得请他好好吃个饭!”
又催促道:“你那个朋友呢?快去请他来,饭菜凉了可就不好吃哩!”
见外婆这般急切,林丞笑了,将房门打开,指了指廖鸿雪:
“就在这呢。”
外婆一看,顿时愣住了。
她怀疑自己幻听了!
刚刚丞丞说什么来着?
毕竟他的本意不是让林丞对他更惧怕或者疏远。
林丞却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他的“体贴”,活像是被燃烧的炭火碰到了脚趾,猛地缩了回来。
廖鸿雪也不在意。他收回手,盘腿在床边坐下,姿态放松,甚至微微后仰,一只手随意地支在身后。
昏黄的光线下,他侧脸的线条精致得不可思议,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奇异的、餍足后的慵懒气息。和之前那个阴晴不定、随时可能爆发的危险少年判若两人。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廖鸿雪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和,甚至带着点追忆往事的温和,“以前的事,对吗?”
他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剔透,若不是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阴郁,几乎称得上美好,“本来不想这么早告诉你的,想等你再习惯一点,我们的感情进入稳定期后再说,不过我觉得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现在告诉你也无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但嘴角的弧度始终未消。
“我第一次见你,不是在蛇潮,也不是在镇上。”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珍藏心底的、甜蜜的秘密,“是在寨子东头,月亮潭旁边。那天下过雨,潭水涨了,很浑。我不小心滑下去了。”
他说“不小心”,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对于自己差点淹死这件事,毫不在意。
哦,他朋友来帮丞丞驱蛇,还帮丞丞逮住了那只黄鼠狼,而这个朋友就是……苗王?
苗王半夜下山,就为了她家的鸡?
信息量太大,外婆老了,一时处理不过来,只觉得怎么可能呢?
别说寨子里的鸡了,苗王连寨子里的人都不管的。
廖鸿雪神色平静,仿佛早就预料到了,他看了一眼外婆,便托着下巴望向窗外,像在欣赏窗外的风景。
既不尴尬。
也不失望。
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
直到一道苍老的、略带颤抖的声音响起:“要是、要是苗王不嫌弃,那就一起吃吧。”
廖鸿雪这才微微讶异地转过头去,再次看向那位老人。
相比起廖鸿雪的惊讶,林丞倒是早就知道会如此。外婆对苗王又敬又怕,但终归是心善的。
林丞走过去握着外婆的手:“什么苗不苗王的,外婆,你今天就当他是我的朋友……”
外婆哎了一声,又望了一眼廖鸿雪。
林丞知道她在等待廖鸿雪的回答,于是朝廖鸿雪走过去:
“没听见我外婆说嘛?饭菜都要凉了!”
见外孙略带骄纵的语气,外婆心下一惊,立刻条件反射地去看苗王的反应,见他神色慵懒地被拽着起身:
“大少爷你是不是忘记我还在低烧?这么对待病人你良心不会痛吗?”
语气散漫,但脸上并没有生气的表情,倒真像是外孙的同龄朋友似的。
外婆这才松了一口气。
吃饭的客厅就在二楼。
“端午饭吃五黄才吉利哩!”
外婆从厨房里一盘一盘地端出菜来,很快,不大的餐桌摆得满满当当。
一大盆黄鳝汤。
为什么会对自己送的礼物如此看重……林丞混乱的思绪中,突然像是划过一道冰冷的闪电!
等等……
廖鸿雪说了那么多“往事”。落水,救狗,上药,种蛊……他将每一次相遇都描绘得那么清晰,仿佛镌刻在他脑袋里一样,甜蜜得像是裹了蜂蜜。
可是,他唯独没有提蛇潮。
阿雅用那种空灵恍惚的语气提及的、可能改变了廖鸿雪命运轨迹的,血腥而恐怖的蛇潮。
那个让林丞大病一场、记忆模糊的夜晚。
廖鸿雪说了那么多“只有你会救我”、“只有你在乎我”,将林丞塑造成他黑暗童年唯一的光和救赎。
可如果……如果蛇潮的事情是真的,如果真的是廖鸿雪在更危险、更绝望的时刻,用更惨烈的方式救了林丞呢?
为什么不说?
又或者……阿雅说的,根本就是假的?
一盘红烧黄鱼。
一碗黄金煎蛋。
一碗黄花菜。主持人激动的声音透过喇叭传出:
“很好,我们龙舟比赛的第一名已经诞生了!有请龙舟队的队长代表全体队员登上鼓楼领奖!”
林丞循声望去,前方河岸边竖立着一座鼓楼,鼓楼一共三层,是寨子里最高的建筑物,也是这个寨子的地标。
一楼被村民挤得水泄不通。
二楼,十几个人坐在一排长桌前,长桌前悬挂着横幅,写着“龙舟比赛组委会“几个大字。
而三楼……
三楼有个人影,身形高挑清瘦,姿势闲散地倚在栏杆前,遥遥往下看。
林丞抬眸的瞬间,与他的视线猝不及防地对上了。
林丞:“……”
这朋友好像还可以再拯救一下?!
一壶自家酿的黄梅汁。
最后,外婆端出一串五色粽出来,放在餐桌旁,坐下后,眼神忐忑地朝林丞望去。
林丞秒懂外婆的意思,他转头对坐在旁边的廖鸿雪道:
“苗王大人,这五种黄色的菜,便是所谓的五黄。端午节就吃这几样,要是这么凑巧都是你不爱吃的……”
林丞从篮子里取下一个粽粑放到廖鸿雪面前:“这个总能吃吧?”
廖鸿雪拿起那只粽子一边剥一边凉凉道:“在你眼里我是什么很挑剔的人吗?”
林丞:“你是不是对自己的滤镜太深了点啊?”
见林丞一边跟他斗嘴,一边给外婆挑鱼刺,然后把鱼肉夹到外婆碗里,廖鸿雪唇角微微扬起,嘴巴里还不忘回答林丞方才的问题:
“我们神经病嘛,都自带滤镜的。”
外婆坐在他们对面,见他俩一人一句地互相嘲讽,她又看了一眼苗王:
苗王嘴巴很不客气的,但自始至终,脸上都带着淡淡的笑意。
外婆也忍不住跟着他们笑了起来。
与此同时,仍觉得这像在做梦。
她这个老太婆在寨子里活了大半辈子了,这位年轻的苗王她最后一次见,是在老苗王的葬礼上。
那时候的苗王七八岁,就隐隐显现出与普通小孩不一样的特质来。
前来送葬的村民们都抹眼泪,唯独他不哭不闹不说话,穿着白色丧服,额头上绑着一根白布条,小脸面无表情,站在柴垛前,举起火把一扔。
火把把柴垛连着上面的尸体烧了起来,眼见老苗王要烧掉了,村民的哭声更大了,此起彼伏,响彻整个寨子。
但小苗王仍旧面无表情。
之后苗王独居在山上,基本上很少下山,更别说来寨子里的哪户人家里过端午,和寨民一起在一张桌上吃饭了。
这个寨子里的村民早就认定他们这位新苗王孤僻、冷漠、古怪。
因此对他又敬又怕。
是廖鸿雪为了某种目的,通过阿雅之口,编造出来加重他林丞“亏欠感”的谎言?
可如果是谎言,廖鸿雪此刻为什么绝口不提,甚至似乎有意避开了这个话题?
疑云如同黑暗中悄然蔓延的苔藓,悄无声息地爬满了林丞的心房。
他依旧僵硬地被廖鸿雪搂在怀里,脸颊贴着少年温热的、带着淡淡血腥与药草气息的胸膛。
他能听到对方平稳有力的心跳,能感受到那具年轻身体里蕴含的、令人恐惧的力量和浪.荡的热情。
廖鸿雪没有发现林丞的心绪早就飘走了,还在兀自跟他聊天,像个最平常不过的丈夫,对自己的爱人诉说工作上的烦心事,也没什么抱怨的意思,就是单纯当成趣事来说了。
林丞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他说这些是为了什么,被他抱在怀里好一会儿才回过味儿来,这分明是他一开始就喜欢营造的,聊天的氛围。
这算什么?得到了身体还不满足,还要努力和他找点共同话题探讨一下?
“啾”的一声轻响,廖鸿雪格外纯洁地吻了吻他的额头,下巴贴着他的脸侧,亲昵地蹭了蹭。
第 45 章 新婚
林丞被动地受着廖鸿雪的亲吻,像只刚被洗干净还没烘干的大型玩偶,手脚都软趴趴的,提不起劲。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林丞一直对自己的身体不甚在意,不然也不会在癌症晚期才发现自己已经命不久矣。
可就在昨晚,林丞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的身体正在渴求着廖鸿雪的每一下触碰。
就连现在……“啵”的一声,廖鸿雪亲到了他的脸颊肉,恶劣地用犬牙磨了磨细嫩的脸侧,林丞忍不住颤了颤。
他悲哀地发现,一开始那种反胃和排斥的感觉已经没有了。
如果不是他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廖鸿雪是个男人,是个男人,他甚至觉得是个女孩在亲吻自己。
只是没有女孩会用这么大的力气,也没有女孩的声音会如此低沉暗哑,背后还有个如同烧火棍一样的东西杵着他。
林丞垂下眼,完全感觉不到周围浮动的温馨缱绻的氛围,只能看到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发源于山顶的河流将寨子一分为二,林丞回去时需要经过一座风雨桥。
脚步声在身后跟了一路了!
过桥的时候,林丞扭头抱臂道:“跟我一路了,说吧,想做什么?”
牛黎顿住脚步:“谁说我们跟着你了?这桥是你家的吗?你能过我们就不能过了?”
风雨桥很长,但不宽,也就堪堪两人并肩同行。牛黎和一个跟班,两人大摇大摆地朝林丞走去。
林丞嗤笑一声,扭头刚走一步,对面桥上又走来两少年,各自手上还颠着一根木棍。
林丞脚步一顿。
桥的两头都被堵上了!
牛黎见状得意道:“林丞,你昨天不是和那谁谁接触了嘛!沾上了晦气你知道吧?所以得破点财才能消灾!”
原来又是想讨钱啊!
林丞笑道:“那些乞丐讨钱的时候还知道下跪呢,你们站着就想把钱讨了?”
牛黎气炸了,对对面的同伴使了个眼色,紧接着,四人逐渐朝林丞走去,呈两边合围之势。
“看你往哪逃?!”
眼看一个少年拎棍子要挥过来了!
林丞当机立断!
直接从桥上一跃而下!
扑通一声水花溅起,林丞跳进了那条大河里,冒出了脑袋。
牛黎和跟班们先是愣住了,接着一脚踩在风雨桥的护栏上笑道:
“哟,跳河了啊?也好,既然不想破财消灾,那用河水去去晦气也行!”
“只不过得在河里呆个一两小时,把晦气去完才能上岸哟!”
“要是呆不下去了,哥几个也接受破财消灾的啊!”
林丞没搭理他们,转身游走。
见他跟条鱼似的沿着河往对岸游,眼看就要游上岸了,牛黎这才反应过来,操了一声,赶紧沿着桥追过去。
为了阻止林丞游上岸,甚至还捡起了田埂上的一根长竹竿,举起那根竹竿用力击打了一下林丞的背部。
林丞原本是漂亮的、标准的蝶泳姿势,背部忽然被敲了一下,他猝不及防地往下一沉,脑袋没进了河水里,猛地呛了好几口。
咬牙迅速浮上来。
那根竹竿又要落下来了!
眼看就要敲在他的肩上,忽然!牛黎握着竹竿的双手抖个不停,最后竹竿歪斜斜地掉在了林丞旁边。
林丞:“?”
隔得有点远,林丞没看清怎么回事,只见牛黎一边哀嚎一边不停甩手。
紧接着,其他三个跟班也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似的,纷纷跳脚。
林丞游得离河岸近了一些,这才得以看清发生在田埂上的那一幕:
一只只蝎子从田埂土壤里钻出,密密麻麻地,潮水一般往牛黎他们爬去,将他们四面包围,形成一个包围圈。
林丞:“!”
蝎子太多了!
一圈又一圈,像是层层海浪,朝牛黎他们涌过去。
一个跟班忽然面露惶恐之色,拍了拍牛黎,指了指桥上。
牛黎扭头一看,廖鸿雪站在桥上,正居高临下地、漠然地盯着他们。
眼看最里边的一圈蝎子离他们仅有两三步的距离了,牛离和三个跟班吓得哇哇直叫,慌忙双手合十求饶道:
“救命救命!放过我们吧!”
廖鸿雪神色漠然,一言不发。
蝎子们没有得到停止的命令,继续往前爬,眼看离自己就一步之遥的距离,牛黎和三个跟班吓得腿一软,竟朝着桥的方向跪了下去。
话都说不出来。
只在不停地磕头。
此时林丞游上岸了,远远看了一眼,那一圈一圈的蝎子已经爬过去了!
蝎子一只接一只,沿着牛黎和那三个跟班的脚踝爬上去,爬过大腿,顺着大腿一路爬到胸口,几只钻进了衣领里,还有几只继续往上爬,爬到脸上。
林丞:“!”
空旷的田埂上响起牛黎和三个跟班持续不断的惨叫声。
牛黎和三个跟班身上爬满了蝎子,他们哆哆嗦嗦地脱掉衣服,一.丝.不.挂地跳进了河里。
在河里仍旧不断扑腾、哀嚎。
林丞:“……”
鸡皮疙瘩瞬间起来了!
他站在岸边往桥上看了一眼,廖鸿雪没看河里那帮人,而是蹲下.身,饶有兴趣地盯着桥边缝里长出来的几株草。
仿佛河里哀嚎求饶的人不存在。
林丞看到这一幕,心绪有些复杂。既庆幸身上爬满蝎子的不是自己,又觉得这小子也太变态了!
他定了定神,走上桥,抬脚踢了踢廖鸿雪的脚尖:“苗王大人来这做什么?”
他每年寒暑假都会来寨子里陪外婆,但很少见到廖鸿雪,因为他几乎不下山。偶尔遇到的几次都是林丞跑去山顶的瀑布下游泳遇到的。
所以今天廖鸿雪突然下山,并且来风雨桥就显得很不寻常。
廖鸿雪拔起那几株草,捻在指尖瞧了瞧,同时悠然地回答林丞方才的问题:
“我们神经病出门都这样的,随便走。”
林丞:“……”
这段时间的接触他总算明白了,这小子不想回答的时候,就喜欢瞎扯。
廖鸿雪捻着那几株草走了。
见他离开,河里的人急得声泪俱下,也不像往常那般嚣张地喊着那谁谁了,而是扑腾着水苦苦告饶:
“苗王!”
“苗王大人……”
然而廖鸿雪像是没听见似的,脚步不带停顿地、慢悠悠地走了。
林丞回头瞥了河里的人一眼,眼神里既有嫌恶,又有同情。
他没说话,也跟着走了。
过了桥,林丞几步跟上廖鸿雪,与他并肩而行。迟疑了会儿,还是按耐不住将心中的疑问问了出来:
“要是全身被蝎子爬满了会怎样?”
廖鸿雪唇角微微扬起:
“这要看我的心情了。”
心情好,就吓吓而已;心情不好,蝎子就会咬人;心情恶劣,蝎子释放毒素,会让人疯让人病。
当然,还有最坏的。
廖鸿雪余光斜瞥他一眼,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泛起一丝诙谑:
“所以呢,大少爷最好对我态度好一点,你也不想蝎子爬满你全身吧?”
林丞哼笑一声:“看我心情。”
廖鸿雪:“……”
回到青色吊脚楼,林丞一摸口袋,才后知后觉退烧药早在他跳进河里的同时掉进河里了。
林丞:“……”
只好再重新买了!
他正要离开,廖鸿雪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在嘴角转瞬即逝:
“不愧是大少爷,还敢去啊?”
林丞:“?”
本来不知道廖鸿雪这话的意思,想到方才前往小卖部的路上,那些村民们看自己的古怪眼神,林丞不以为意地挑眉道:
“有什么不敢的?”
“只要钱给够。”
觉得他晦气?
他可以出三倍、五倍的价格买,在钞能力面前,他就不信没人卖给他。
林丞说完,本以为廖鸿雪会跟之前那样嘲讽他几句,这小子不是看不惯他张口闭口提钱么?
但令林丞意外的是,这小子居然一反常态地没说什么,而且静静望着他。
林丞:“?”
片刻后,廖鸿雪眸子微弯,似乎在笑:“我哪敢劳烦大少爷再跑一趟?”
又扬了扬从桥边摘的那几株草:
“这药草就可以治低烧。”
既然如此,那正好了!
不用再跑一趟,林丞便靠在厨房门口,抱臂盯着,就跟监工似的,盯着廖鸿雪煎药,并对他竖起两根手指:
“两天时间,苗王大人,区区低烧而已,两天应该能好吧?”
廖鸿雪一边煎药一边笑答:“我们神经病生病是这样的,好不好都是看心情的。”
林丞:“……”
已经对这小子的胡扯免疫了。
现在内心波澜不惊。
林丞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境界的提升,总之,再也懒得生气了。
盯着廖鸿雪喝完药之后,林丞准备回去了。刚才跳河衣服都湿了,黏在身上难受得紧,得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
刚走出吊脚楼,远远地看到青石台阶处跪着七八个人,其中一个是牛叔。
他们高喊着什么小孩子不懂事,还请苗王高抬贵手之类的。
林丞顿时明白了,大概是牛黎和他那三个跟班的父母。
林丞不想经过他们,便绕到另一边下山。下山前,他又顿住脚步,扭头回看了一眼吊脚楼。
牛叔和那几个跪着的人高呼了好一阵,然而仍唤不出那人。
就是这样一个冷漠的人,刚才居然在风雨桥上帮了自己一把。
林丞心绪复杂。
这小子还是有点人性的。
但可能不多。
背上的伤口如此惨烈,他却能面不改色地坚持了这么久。
这个人……难道没有痛觉吗?
还是说,痛苦对他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甚至成了某种扭曲的兴奋剂?
昨夜那些癫狂的、仿佛不知疲倦的索求,是否还带着痛苦转化而来的kuai感。
林丞猛地想起昨夜那些混乱破碎的片段。
廖鸿雪沉重而滚烫的呼吸,偶尔压抑的闷哼,后背紧贴时传来的、粘.腻湿冷的触感……当时他神志不清,只以为是汗水或别的什么,现在想来,那恐怕是不断渗出的血!
以及从山上下来时,一直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刚踏进家门,一股浓郁的棕香扑鼻而来。林丞洗澡后换了一身衣服出来,走进厨房一看:
那口大铁锅里正煮着粽粑,满满一大锅,估摸着得有五六十个了。
“是丞丞喜欢的五色粽哩!”
粽粑十个串成一串,外婆把煮好的粽粑拎起来,扯了一只递给林丞吃,之后便一串一串挂在通风的窗户下边。
与大城市里的粽子不一样,这个寨子里的粽粑是用五种植物的叶液将粽馅染成红、黄、蓝、黑、白五种颜色。
林丞一边吃,一边听外婆絮叨:“听说那四个孩子被捞起来时已经晕了,回家发起了高烧,也不知是不是中了蛊,那四家的大人跑去求苗王哩。”
林丞哦了一声,事不关己地继续吃着粽子。
外婆叹了一口气:“不过苗王从不给人解蛊的,估计求了也是白求哩。”
林丞嗯了一声,继续吃。
吃完一个,林丞对外婆说粽粑太好吃了,能不能给他一串送人。
外婆那张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她这外孙在寨子里一向独来独往,从不跟寨子里的同龄人玩。
“丞丞交到朋友了?”
林丞:“……”
朋友?
林丞摇摇头:“只是帮过我而已。”
外婆又问:“是你请他帮忙的还是他主动帮的?”
不等林丞回答,外婆自然是知道外孙的,好强得很,哪会主动求人帮忙?
外婆说:“丞丞,人家都主动帮你了,怎么不算朋友?”
林丞:“……”
拎着一串粽粑上山的时候林丞想:
他和那小子算朋友吗?
不算吧?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山腰处了,林丞遥望了一眼,牛叔那一伙人还在跪着高呼,声音都喊得嘶哑了。
林丞瞥了一眼,便绕道进了吊脚楼,二楼客厅的木门敞着,隐约还能听见不远处传来的高呼声。
但廖鸿雪置若罔闻,他托着下巴,靠坐在窗边的榻榻米上,那只幽蓝色的甲壳虫趴在小书桌上,仰头冲他吱吱吱。
廖鸿雪听完,轻轻啊了一声:“端午节想吃粽粑啊?你这可为难我了,阿妈都没来得及教我怎么做就死了……”
刚走到客厅门口的林丞:“……”
林丞敲了敲木门,走进去,将那串粽粑搁在小书桌上:
“我这人不喜欢欠人情,你在桥上帮了我,这是林礼。”
廖鸿雪垂眸看着那串粽粑,不知在想什么,没说话,那只甲壳虫倒是兴奋地仰头冲着林丞吱吱叫。
叫得超大声!
那声音,就算是林丞也能分辨得出来是激动和开心的声音。
林丞笑了。
虽然他一向讨厌虫子,但这段时间接触下来,这只虫看着没那么讨厌了。
他余光又瞟了一眼廖鸿雪,不满地扬眉道:“虫子都知道感林,怎么某些人还不如虫子会做人呢?”
廖鸿雪这才反应过来似的,托着下巴戏谑一笑:“要是这么会做人,就不会被人骂神经病了。”
林丞:“……”
不过现在,他不仅修炼到了不生气的境界,还能融入神经病的脑回路了。
“那神经病也和我们正常人一样会吃粽子吧?”
要是这小子敢说不吃,
那他就拎起走人!
不等廖鸿雪回答,甲壳虫那颗芝麻般的小脑袋就疯狂点头,果断、毫不犹豫地出卖了主人。
廖鸿雪没能等来预想中的惊慌询问或笨拙安抚。
望着林丞骤然煞白的脸色,和那双空洞眸子里,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深刻的惊骇,少年的脸渐渐阴沉下去。
在这明亮温馨的室内,竟然显得有几分鬼气森森的模样。
“你……”林丞的嘴唇哆嗦着,破碎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你的背……你昨晚……”
他想问“你不疼吗?”,还想质问“你这样怎么还能……”,可所有话语都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为更加剧烈的颤抖和后退的本能,尽管他依旧被廖鸿雪圈在怀里,无处可退。
廖鸿雪抿着唇,一言不发。
不对!不是这样的反应!他想要的不是这个!
他想要林丞像小时候那样,皱着眉头,带着担忧和笨拙的关心凑过来,哪怕只是看看吹吹,假惺惺地关怀一句,而不是用这种看怪物的眼神看他!
林丞笑了,朝廖鸿雪扬了下眉,眉目间露出一丝得意之色:
“喜欢吃粽子对你们神经病而言是什么很丢人的事吗?承认也没什么关系吧?”
廖鸿雪闻言笑了。
目光落在那串粽粑上,粽粑散发着温热的气息,粽叶的清香和糯米香飘到了鼻尖处。
廖鸿雪从那一串棕粑里取下一个,剥开粽绳和粽叶,将那只粽粑搁在甲壳虫面前。
甲壳虫凑近去闻了闻,又舔了舔,瞬间吱吱叫了起来。
廖鸿雪这才再取下一个粽粑,慢悠悠地剥给自己。
“五色粽,”林丞抱臂道,“林丞严选,粽子里的颜值C位,好看又好吃!”
廖鸿雪低头吃了一口。
粽叶是新鲜采摘的,带着植物天然的香气;糯米是梯田种的稻花糯米,绵软香甜,里面还嵌着颗颗红豆。
嗯,不愧是大少爷严选。
廖鸿雪唇角微微上扬。
端午节的前一天,外婆家迎来了一波人,牛叔揪着牛黎的耳朵,带着其他三户人家来了,说来给林丞道歉。
牛黎和三个跟班被蝎子吓坏了,从河里捞起来之后,在家里浑浑噩噩地躺了三天,嘴巴里念念有词,被牛叔他们听了个大概,这才知道了事情原委。
林丞看了一眼牛黎,往常嚣张的气焰是彻底没了,颓丧着脸,眼神恍惚,跟惊弓之鸟似的,一副至今还心有余悸的可怜样。
这小子心倒没多坏,被狠狠教训了一顿,也算恩怨了了!
想到这,林丞取了一个粽子递过去:“吃吗?”
牛黎先是条件反射似的,惊慌地瞪大了眼睛,接着反应过来,林丞是在示好,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别别扭扭地接过,小声道:
“林林。”
牛叔看到这一幕,也跟着松了一口气,拍了拍林丞的肩膀:
“牛叔替这小子跟你道歉……”
送走完这一波人,外婆叹了口气:“你牛叔家虽然是寨子里开小卖部的,但他老婆常年生病,干不了农活,光治病都花了好些钱哩!”
怪不得牛黎一门心思钻钱眼里了!
林丞吃完粽子,又跟着外婆去抓鸡。吊脚楼一楼通常不住人,养些鸡鸭鹅之类的。
外婆家也一样,一楼下面有个鸡圈,里面养了七八只芦花鸡。
明天端午了,外婆说杀只鸡给林丞吃,拎着菜刀走到鸡圈一看:
有只鸡躺在鸡圈角落里,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咬死了,脖子上一个洞,在汩汩流着鸡血。
“估计是蛇哩!”
随即又招呼林丞和她一起去田埂上摘艾叶和菖蒲,说它们可以驱蛇辟邪。
鸡圈的栅栏上被艾叶和菖蒲插满了。外婆说:“这次蛇应该不敢来哩!”
没想到傍晚外婆去鸡圈喂鸡食时,又发现一只鸡被咬死了!
外婆心疼得不行。
想着估计是艾草和菖蒲插得还不够多,又背起背篓,拿起镰刀,还想摸黑去割点回来防蛇。
林丞瞧了一眼天色,已经夜幕降临了,连忙一把拉住。
夺过外婆的背篓放下,又拿过外婆手中的镰刀搁回柴垛上,灵机一动,对外婆说他突然想起带了点防蛇喷雾。
“外婆你放心去睡吧,我这喷雾一定灵,明天起来保证不会再死鸡了!”
林丞道:“上回我保证第二天醒来手背上的蛊消失是不是真的消失了?”
外婆想起上回,浑黄的眼睛里顿时泛起欣慰且信任的光:
“好好好,听丞丞的。”
把外婆哄去睡了,林丞望了望手中的那瓶玩意儿,哪里是防蛇喷雾?就是一瓶普通的香水而已。
艾草和菖蒲不一定管用。
但有人一定能驱蛇。
林丞又揣上一瓶杀虫剂,打开手机里的手电筒功能,熟门熟路地上山了。
“一点小伤,看着吓人而已。”廖鸿雪的声音冷了下来,刻意伪装的虚弱和委屈瞬间消失,他迅速将褪下一半的衣服拉好,系上盘扣,动作利落,仿佛刚才那个展示伤口讨要怜惜的人不是他,“死不了,你不想帮我就算了。”
他猛地松开环着林丞的手,甚至带着点粗鲁地将人往床里侧推了推,自己则霍然起身,背对着林丞站在床边。
宽阔的脊背挺得笔直,隔着衣物也能想象出下面狰狞伤口的形状。他的侧脸线条绷紧,下颌收紧,周身重新弥漫开那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烦躁,廖鸿雪终于意识到那陌生的情绪是什么。
因为林丞的反应,也因为自己刚才那愚蠢的期待。
今非昔比,他不能用过去的要求来框住眼前人,林丞不心疼他,也是正常的。
廖鸿雪这样想着,背过身出了门,关门的时候力道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大,“哐当”一声,震得满屋子的毒虫差点从房梁上掉下来。
第 46 章 反派
日子像是被浸在一种粘稠而温吞的糖浆里,缓慢地流动着。
值得一提的是,林丞的日子好过了许多,脚上的银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漂亮的脚镯,也是银做的,还有点漂亮的晶石点缀其上。
可只要一想到这种“优待”是什么换来的,林丞就觉得手里的平板和纸质书都不香了。
平板是某水果品牌的最新款,里面下满了解谜游戏和打发时间的动漫电视剧电影,数量多到他粗略地扫了一眼,发现这个1T大小的内存竟然已经快满了。
最初的惊愕过后,林丞心中猛地窜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这阴阳怪气的语气!
看来还在记恨自己傍晚在竹林里骂他神经病的事了。
但这事确实是自己冤枉了他,于是林丞也不追究廖鸿雪的阴阳怪气了。
“好吧,我向你道歉。”
道歉的时候,林丞语气是认真的,郑重的:
“我以为那群水蚁也是你搞出来的,所以骂了你。”
“有病的是我,可以了吧?”
林丞说完,感觉到一抹幽深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望了自己许久。
他没听见回应,整个山腰忽然静了起来。直到片刻后,廖鸿雪才开口,又是那股漫不经心的语调:
“你半夜跑上山就是来跟我说这?”
林丞:“?”
紧接着,林丞又看到廖鸿雪轻轻笑了一声:“大晚上的就为了跟我说这个,大少爷你确实有病。”
电子设备!这是他被囚禁以来,接触到的、唯一具有现代科技属性的东西!即使不能联网,它本身也是一个精密的系统,而系统,就有漏洞,有接口,有可以操作的空间。
确认廖鸿雪真的离开后,林丞立刻将平板拿到光线最好的窗边,盘腿坐在柔软的垫子上,忽略身体深处奇怪的感觉,神情是从未有过的专注。
他先尝试进入设置,寻找任何关于网络连接的选项,哪怕是个灰色不可用的Wi-Fi或蜂窝数据图标。
没有,网络设置部分被完全移除或屏蔽了。
他尝试通过快捷键或特定手势调出可能隐藏的开发者选项或工程模式,同样一无所获。
林丞:“……”
“你管我有病没病,”林丞毫不客气地怼回去,“我也管你接不接受,反正我道歉了,我无愧于心,就这样!”
道完歉了,林丞转身要走,不经意瞥了一眼廖鸿雪的脸色,脚步微顿。
走廊悬挂着的灯笼发出幽暗的光,照在廖鸿雪的侧脸上,那张冷白如玉的脸上,有些不正常的红。
林丞迅速抬头:
“你不会是情蛊发作了吧?”
“是啊,所以你还不赶紧跑?”
顾不得分辨廖鸿雪声音里的笑意到底是嘲笑,还是别的意思,林丞来不及多想,就条件反射地跑了。
一口气跑回去,关上窗,林丞摸了摸自己的心脏,除了因为一路跑下来有点喘之外,心跳不算夸张。
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和额头,体温正常,最重要的是脑子还非常清醒!
林丞:“……”
这小子又在耍他?!走到花丛边缘,又听见了悉悉索索声,还隐约可见蝎子在里面爬来爬去。
林丞正想掏出杀虫剂,忽然意想不到的一幕出现了!
那群蝎子原本在花丛土壤里四处乱爬,忽然纷纷抬起细小的两只前爪,在空气中嗅了嗅。
像是嗅到了什么气味,接着按照某种指令,开始动了起来!
一只只蝎子不再乱爬,而是主动地钻进了地里,只几秒的功夫,花丛里瞬间静了下来。
林丞:“?”
用手机往花丛里照了照,方才还爬满了蝎子,如今竟然一只也没有了!
林丞:“!”
林丞把杀虫剂揣回了兜里。
没了那些蝎子,这个偌大的花丛就是一个普通的花丛,顶多是这些蛇蕊花长得有点奇怪而已。
这还是头一遭进得如此顺利!
刚穿过花丛,就看到廖鸿雪坐在二楼走廊上,正在训那只甲壳虫:
“说过多少次了?不能相信人类,给你串粽粑你就放他进来了?”
林丞:“……”
甲壳虫偷瞄到林丞身影,冲着他小小吱了一声,随即小脑袋垂下去了。
瞧着真可怜。
听这小子的意思是……今晚那群蝎子突然钻进地下,是这只甲壳虫刻意放他进来的?
林丞走到走廊下边扬声道:“苗王大人你看看,虫子都比你会做人!人家知道礼尚往来,懂得知恩图报……”
甲壳虫闻言抬头吱吱几声,像在疯狂认同,被廖鸿雪余光一瞥,又垂下脑袋去了,跟个犯了错正在罚站的幼崽似的。
廖鸿雪瞥了林丞一眼,像是看穿了他的企图,眸子里划过一丝戏谑的笑意:
“所以呢?”
林丞扬眉一笑:“你发高烧的时候我是不是给你煮粥买药了?所以你是不是得报答我?”
十分钟后。
廖鸿雪站在鸡圈前,精致的脸上面无表情:“你大半夜的非要我下山就是为了这几只鸡?”
林丞调笑道:
“鸡怎么了?鸡的命也是命!”
廖鸿雪:“……”
他环视一圈,角落里有只死掉的鸡,他拎起来扫了一眼鸡脖子上的洞:
“不是蛇咬死的。”
林丞:“?”
很快,数十只蝎子不知从何处爬了过来,钻进了鸡圈的地下。
过了会儿,地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四处逃蹿,因为躲在地下面,林丞不知道是何物,但能清晰地看到地上泥土如海浪般起伏。
是地下那东西逃窜时拱起来的。
几分钟后,那东西破土而出。
它被蝎子逼出来了,逼到鸡圈墙角,望着包围着它的蝎子,似乎意识到已无处可逃,便发出哀鸣般的嗷叫。
林丞定睛一看,幼猫大小,通体黄色,就嘴巴和眼睛那块是黑色的毛。
林丞从来没见过这种动物。
“这是……?”
“黄鼠狼。”
林丞点点头,正准备找个什么网罩把黄鼠狼逮住,忽然外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走过来了!
林丞:“!”
不等林丞开口,廖鸿雪环视一圈,一楼有个通往二楼的楼梯,他慢悠悠地踩着梯子上去了。
林丞:“?”
廖鸿雪刚上去,外婆就走进来了!
看到林丞,她脚步一顿:
“丞丞?”
外婆松了一口气,朝林丞走过去:“我刚在楼上听到什么声音,还以为是蛇又来咬鸡了哩!”
“不是蛇。”
林丞指了指墙角的那只黄鼠狼。
鸡圈里没灯,只洒进几缕月光,林丞倒不担心外婆能看得清地上的那几只蝎子。果然,外婆确实没看到,只看到了那只黄鼠狼。
她也顾不得问林丞是怎么抓到的,连忙抄起一旁捕鱼的网一网兜撒下去,把那只黄鼠狼兜住了,吊起来挂在墙上的钩子上。
外婆说明天再来处理,林丞点点头,也是,这么晚了。
他上山下山的,又在鸡圈走了一遭,于是重新去冲了个澡。
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走回房间,忽然脚步一顿,廖鸿雪居然闲闲地倚在窗边。
原本在欣赏窗外景色似的,听见进来的脚步声,转头看着林丞。
林丞差点忘了还有这么个人。
“我外婆睡了,你现在可以走了!”
说完走过去趴在窗户边,旁若无人地擦头发。
廖鸿雪就站在他旁边,不知道这位大少爷用的是什么洗发水和沐浴露,总之带着一股清冷的香气。
像是用昂贵香料制成的高级香水。
清清浅浅地从林丞的身上散发出来,被窗外拂进来的晚风吹散,香气如涟漪般在空气里浮动。
廖鸿雪原本正要离开,刚走一步,一缕香气若有若无地飘到他鼻端。
他回望了一眼,蓦地停下了脚步。
林丞毫无察觉,兀自擦头发。
头发微微带着湿意,蓬松而略显凌乱,那张本就俊美的脸少了几分平日的倨傲,多了几丝生动的少年感。
擦完了,把毛巾顺手搭在窗边,林丞转身,正撞进一双幽幽的眸子里。
林丞:“?”
他看了一眼廖鸿雪的脸色。
正常的。
平静的。
林丞刚要松一口气,几秒后,那股熟悉的、气血上涌的感觉又来了!
林丞:“!”
林丞意识到什么,又重新往廖鸿雪脸上望去,那小子看起来神色如常,但浓密纤长的睫毛却在微微颤着。
似在克制着什么。
林丞:“!”
他快步走过去,下意识用手背贴着廖鸿雪的额头。
正常体温。
啊,忘记低烧是测不出来的。
他又伸手贴在廖鸿雪胸口感受一下。
咚咚咚的。
心脏跳得很快!
这分明就是情蛊发作了!
这小子还装得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很好!林丞已经在怒了!
他恨铁不成钢地收回手,改用手指戳了戳廖鸿雪的胸口:
“苗王大人,你那药草是不是不行啊?连个低烧都治不了?”
现在走还来得及么?
趁着情蛊刚发作,林丞二话不说,拽着廖鸿雪的手腕就要离开他的房间,没想到刚走一步就被廖鸿雪推到了墙上。
林丞:“!”
他这才后知后觉,拽着的廖鸿雪手腕温度比平时高了一些。
已经有些热了。
这意味着此次的情蛊,发作得比往常更快了!
往常刚发作的时候,意识还能保持前几分钟的清明,这次没到一分钟,林丞就感觉脑子瞬间热了起来。
怎么回事?
这次情蛊怎么这么来势汹汹?
林丞没忘记这是在自己房间!
外婆就睡在隔壁!
他掐了掐手心,疼痛感让他瞬间清醒了不少,趁着这短暂的清醒,他用力一推,廖鸿雪被他推开了一步。
林丞抬头一看,瞬间愣了一下。
那双眼睛冷幽幽地望着自己。
眼底泛起一丝令人心惊的情潮。
林丞:“……”
这小子之前不是挺能忍么?
怎么这次比他还扛不住?
廖鸿雪又过来了!
林丞被他重新按回墙上,被禁锢在墙和他身体之间动弹不得。
林丞:“……”
麻了。
然后林丞就感觉到他微微低头,像是在闻自己的头发。
林丞:“?”
顺着头发一路闻下来,鼻尖蹭过耳后细嫩的皮肤,轻柔的,缓慢的,像是羽毛在一点点地拂下来,所到之处泛起细微的痒意。
林丞:“?”
这又开发了什么变态的癖好?
鼻尖沿着耳后往下,蹭进林丞的颈窝里,丝丝缕缕的香气萦绕在鼻尖。
皮肤细腻柔嫩,刚洗过澡,还带着些微凉意,蹭起来触感很丝滑。
廖鸿雪闭着眼睛,埋在林丞的颈窝里病态般地、迷恋似地蹭着,然而越蹭眉头皱得越紧,脸上的焦躁越发强烈。
林丞:“……”
这是在做什么?
跟变态一样在他脖子里闻来嗅去?
啊不。
这小子本来就是!
林丞被蹭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廖鸿雪蹭来蹭去的,无疑加速了情蛊的发作,林丞感觉体温迅速攀升!
脑子逐渐热了起来!
在头昏脑胀中,
他被廖鸿雪一把拽到了床上。
第二天,林丞是被窗外嗡嗡嗡的声音吵醒的。
扭头一看,一大群水蚁又围着木窗,争先恐后地想从窗缝里钻进去。
刚下过暴雨,水蚁又来了。
长按电源键和各种组合键,只有重启和关机选项。
这台机子似乎移除了所有需要联网验证、账号登录或访问外部资源的模块,变成了纯粹的单机播放器和游戏程序。
他试图从应用的文件管理入手,寻找缓存、日志,或者任何可能包含系统信息、隐藏设置或未被完全清理的临时文件。
平板的管理权限被锁得极死,他无法访问根目录,甚至无法查看大部分系统文件夹。
几个小时过去,林丞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指因为长时间快速敲击屏幕而有些发酸,眼底那簇燃起的微弱火光,渐渐被冰冷的现实浇灭。
外婆正忙着做午饭,发现家里没盐了,叫林丞去买。
沿着梯田走去小卖部的途中,林丞又经过了那片竹林。他在竹林外停顿片刻,不出意外又看到了那抹高挑挺拔的身影。
以及仍旧无法用科学解释的那一幕:一只只蝎子,似乎被重新唤醒了一样,又从土壤里钻出来了,排着队朝廖鸿雪爬过去。
但比起昨晚,林丞看到这一幕已经不觉得瘆人,反而有种诡异的安全感,因为他知道,再过段时间水蚁就会消失,寨子里又会重新恢复平静。
林丞只看了几眼就离开了,走到小卖部门口,小卖部门口也围着一群黑压压的水蚁。
但小卖部要做生意,自然不能随便关门,小卖部老板,也就是牛叔,带着他的儿子蹲在门口,不知道在烧什么东西。
林丞刚到门口就被浓烟呛得咳了好几声,牛叔听见了,连忙站起身来解释,说他在烧艾草驱水蚁。
牛叔儿子,也就是那个带头大哥—牛黎抬头骂骂咧咧地:
“阿爸,你说那小子行不行啊?这都半小时了,水蚁怎么还没被赶走?”
林丞想到方才经过竹林里看到的那一幕,人家冒着大雨施行蛊术,结果还被落得个埋怨。
林丞被牛黎的理直气壮气笑了:
“半小时而已,你急什么?是活不过今晚吗?”
牛黎起身撸袖子:“你他妈……”
话还没说完,就见林丞哼笑一声,掏出一张红票子拍在小卖部的柜台上。
下一秒,牛黎硬生生把“找打”两个字吞进去了,又艰难挤出另外两个字:
希望像肥皂泡一样破灭,留下更深的无力感。
林丞颓然地放下平板,后背靠上冰凉的书架,有些不易察觉的疲惫,就连眉眼都耷拉了下来。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个实木书架上,那上面垒放了不少崭新的精装书,看起来厚实而
他强迫自己起身,走到书架前。
手指划过那些厚装的书籍脊背。
“买啥?”
林丞抱着那包盐回去,途径那片竹林时,又往竹林里看了一眼,廖鸿雪不在了。
一路走回家,草丛里、树叶间,河上面,全无水蚁踪迹。
走到家门口一看,之前水蚁最喜欢钻的木窗上空空荡荡。
水蚁真的消失了!
外婆也发现了这个事实,连忙走到柜台前,对着那尊小像双手合十,又虔诚道:
“苗王保佑。”
祈祷完,这才接过林丞手中的盐,那张褶皱的脸上满含笑意,对林丞道:
“其他寨子的苗王外婆也见过的,有些苗王连蛊都不会,有些会的也不多,水蚁来了都赶不走。咱们寨子可有福了,雨停了才半小时,苗王就把水蚁赶走了……”
林丞这次难得地表示赞同。
虽然这位苗王变态了点,但蛊术确实了得。
暴雨连着下了三天,这三天林丞哪都没去,就窝在二楼的房间里玩游戏,偶尔抬头看看窗外。
每次暴雨后,成群结队飞过来的水蚁不出半小时,就会被驱赶离开。
林丞得以放心开窗,夏天的苗寨草木茂盛,绿意盎然。暴雨之后,空气里浮动着一股草木的清新。
林丞深吸一口。
廖鸿雪搜罗的范围很广,但显然没什么系统性。一本厚厚的民间秘闻旁边可能挨着一本言情小说,一套金庸全集下面压着一本C语言精通。
林丞扯了扯嘴角,想笑,却觉得喉咙发苦,笑不出来。
从浩如烟海的书籍中筛选出有用信息,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而他最缺的就是时间,他的精神和体力也经不起这样高强度的、漫无目的的搜寻,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是的,林丞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虽然远离了癌痛,但却或多或少受到了影响,以前还勉强能熬夜,现在但凡少睡一会儿,眼皮上都像是挂了两个秤砣。
罢了罢了,人生最大的课题便是放过自己。
这种空气质量,大城市里是享受不到的。
夜晚闲来无事,林丞趴在窗户边,百无聊赖地从山脚抬头望去:
月色下,层层叠叠的吊脚楼漆黑一片,连山腰处那栋青色的吊脚楼也熄了灯。
这小子睡得还挺早!
林丞刚腹诽完,熟悉的、气血上涌的感觉又上头了!
林丞:“?”
腹诽一句也会导致情蛊发作吗?
不会吧不会吧?
林丞又复盘了一下之前情蛊发作的过往教训,打赌那次是因为他差点和那小子打起来了,可他方才情绪很稳定。
遇到巨蟒那次是因为恐惧,可他方才心情很好。
那么只有第一次那种情况了。
身形单薄的青年像一只被抽干了力气的困兽,他走回窗边的软垫,重新拿起平板,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意思,随手点了个APP,正好进入了电视剧板块。
列表长得看不到头。他随手点开一部记忆中评分很高的经典武侠剧,将平板支在叠起的被子上,自己则蜷缩在垫子里,拉过一条薄毯盖住身体,目光涣散地望向屏幕。
剧集制作精良,武打场面眼花缭乱,情节跌宕起伏。
林丞的心却不在剧情上,那些侠义恩仇、刀光剑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第一次就是那小子看着自己的脚踝,不知道动了什么邪念,就情蛊发作了,害得他跳河。
林丞确定一定以及肯定,情蛊发作不是他引起的,那就是另外一个人的问题了!
这大晚上的,那小子是动了什么歪心思,还是在看什么黄色杂志吗?
林丞双眸微微一沉。
吊脚楼木质结构,外婆就睡在隔壁房间,房间与房间隔音并不好。
林丞怕情蛊发作起来失控吓到外婆,于是利索地翻出窗户。
一边强忍着情蛊,一边气急败坏地往山腰走去。
在出门前,他甚至还拎了一个外婆用来锤打糍粑的木锤走了。
既然大晚上的给他找麻烦……
就别怪他捶爆他狗头!
只是周围静得可怕,他需要一点声音和画面来冲散这种能把人逼疯的安静。
这台机子的扬声器很好,林丞听着看着,甚至有种360度环绕的错觉。
剧情已经来到了经典桥段,德高望重却身中奇毒武功暂失的前辈,正在对主角传授心法,苍老而悠长的声音顺着画面一起飘了出来:
“武学之道,讲究阴阳平衡,盛极而衰……”
林丞木木地听着。
他只觉得今天的林丞似乎格外安静,但也乖顺,甚至还破天荒地关心了他。
这让他十分受用,心情大好,连日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不少。
廖鸿雪看着林丞低垂的、显得格外柔顺的侧脸,心中充满了某种近乎胀满的满足感,他不知道这种心口热热的感觉是什么情绪,只觉得满足。
少年托着下巴,看着林丞蠕动的唇瓣,脑袋里想着接下来的事情,双眸愈发闪亮。
第 47 章 乖乖
地毯这种东西林丞以前是从来没想过要买的。
在他看来,这是一种非常无用的东西,他这种生活简陋精神粗糙的家伙完全用不上。
何况大多地毯的价格都十分不菲,打理起来也十分麻烦,林丞没有这种精力,就算有,他的钱包也不允许。
可现在……
瓷白消瘦的脚面倒扣在灰绒地毯上面,软软地往下凹陷,脚趾泛着淡淡的粉意,似乎被短绒的毯面弄得很痒,又似乎不是。
这地毯厚度是经过精心挑选的,林丞的膝盖很脆弱,皮肤的恢复力也比较差,廖鸿雪不想总是在他的膝盖上看到青红色的压痕。
即使那是他搞出来的。
廖鸿雪似乎早就料到他会回来似的,嘴角勾起,露出一丝戏谑的笑:
“别人求我的时候可都是跪下来的,你这求人的态度是不是略显敷衍?”
林丞眸子瞬间转冷:
“多少钱?开个价!”
他习惯性开口,在大都市里,他用这招几乎无往不利。
但他刚说完就看到廖鸿雪笑了,嘴角弯起的弧度轻蔑,笑容轻蔑,就连眼神都像裹着刀子,语气更是不善:
“大少爷既然这么喜欢谈钱,那你也开个价?”
直到这一刻,林丞才真正意识到大都市里的明码标价不适用在这个人身上。
也是,这么变态,不能用普通的路子对付他。
林丞一边冷眼盯着他,一边抵抗着内心那股陌生的渴望,但很快他就发现异样。
对面这小子也不对劲。
虽然面上装得从容淡定,但浓密纤长的睫毛微微颤着,像在隐忍和克制着什么。
电光火石之间,林丞忽然反应过来了。
方才这小子眼神幽幽地盯着他的脚踝,又莫名其妙地说要借他腿一用,所以当时这小子就是情蛊发作了?
现在自己也不对劲,所以情蛊还是一人发作,另一人也会跟着发作的那种?
林丞指甲都快要掐进手心里了,才能抵抗心底那股想要冲过去揪住这小子衣领狠狠亲一口的强烈渴望。
“你不是会解蛊吗?我劝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解开!”
林丞忍得眼尾都红了,眼色却冷厉如刀:“你也不想我待会儿冲过去强吻你吧?”
廖鸿雪似乎完全不把林丞的威胁放在眼里,他轻笑一声,带着浓浓的嘲讽:
“你是金鱼脑袋吗?说了你的腿借我一用,否则你左脚踏进花丛犯了我忌讳,不给你解的。”
林丞:“……”
这神经病!
林丞再次掐了掐手心。
疼痛感让他勉强保持理智,垂眸一看,对面这人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
原本瞳仁就比普通人要黑,眼神比方才更为幽深,像藏在黑夜森林里的蜘蛛。
虽然饥肠辘辘,但仍旧不动声色地、耐心地盯着猎物,似乎笃定猎物早晚会自投罗网。
哪来的自信?
林丞挑眉冷笑:
“看谁先跪下来求谁?!”
一时之间,走廊里静得只能听见两道呼吸声,像是在彼此较劲,一个比一个刻意放轻放缓。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林丞的呼吸逐渐乱了起来。
廖鸿雪听见了,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露出一个胜利的微笑。
林丞:“……”
身体发热。
脑子也发热。
热得头昏脑胀。
眼看就要顺着那股渴望上前,林丞再次掐了掐手心,尖锐的疼痛感来袭,林丞得以清醒了几秒。
就在那清醒的几秒中,林丞扭头踩上走廊上的长椅。
再踩上栏杆。
要他跪下来求人,
他宁愿从吊脚楼上跳下去!
林丞一跃而下!
吊脚楼旁是一条数米宽的长河,发源于山顶的瀑布,顺着山腰蜿蜒而下。
夏天,山谷里的河水冰冰凉凉的,瞬间让身体降温,心底那股痒意也舒缓了不少,连带着脑子也逐渐清醒了起来。
林丞舒了一口气,在河里畅快地游了会儿,察觉到一股强烈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仰头一看,那小子正居高临下地盯着自己。
距离太远,林丞看不清那人脸上的表情,也许惊讶,也许恼怒于自己没有跪下来求他也说不定。总之,林丞觉得不会是什么好表情。
他对着廖鸿雪竖了一下中指。
便顺着河流一路游下去,游到外婆家门口时,那股气血上涌的感觉彻底消失了,脑子也完全清醒了。
感觉到情蛊不再发作了,林丞爬上河堤,回去洗了个澡出来后,闻到了一股清甜的香气。
外婆端着一盆彩色糯米饭经过,见林丞出来了,招手叫他过来吃。
林丞循着香气走过去,方形的黄木餐桌上放着一盆彩色糯米饭、一盘清蒸鱼,一盘折耳根炒腊肉,还有一盘蕨菜。
“好香啊。”林丞在餐桌旁坐下。
刚要给外婆盛饭,外婆用筷子轻轻拍打了一下他的手:
“别急啊丞丞,等外婆祈完再吃。”
林丞:“……”
高高的柜台上摆着一尊泥塑小像,外婆盛了一小碗糯米饭放在小像前,双手合十,语气虔诚道:
“苗王保佑。”
林丞欲言又止。
虽然打小就听外婆每天这么祈祷,但今天实在是全方位领教了那位苗王究竟有多变态。
那位变态的苗王能保佑什么呢?
他不害人就算高风亮节了!
哪配得上外婆的虔诚?
林丞摇了摇头,拿起筷子开始给那盘清蒸鱼剔鱼刺。
外婆年纪大了,眼球浑浊,太细小的东西看不清,林丞怕她吃到鱼刺,便开始从鱼腹处开始剔,剔完了,把鱼腹那几片肥嫩鲜美的鱼肉夹到外婆碗里。
等外婆祈完福坐下来,拿筷子的手背在外婆眼前一晃而过,外婆瞧见了,捉过林丞的手,苍老的脸上流露出震惊又焦急的神色:
“丞丞你被蛊虫咬了?”
林丞:“……”
差点把这茬儿给忘了。
垂眸看了一眼,那道蓝色印记如今已蔓延到整个手背了,看起来就骇人。
外婆饭都吃不下了,忧心如焚地放下筷子,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像是又苍老了几分。
林丞顿时心疼了,把筷子重新塞回她手里:“这么鲜的鱼肉凉了可就不好吃啦!”
又拍拍外婆的手,安慰地笑了笑:“你下午不是看到我往山腰上走么?我那是去找苗王解蛊了!”
外婆一愣,怪不得丞丞要往山腰上走呢,又转念一想:
苗王从来不给寨子里的人解蛊,曾经不少村民在山腰那跪了一天一夜,也没能求得他出来。
外婆明显不信,脸色担忧和焦急的神色并未好转:“丞丞你可别蒙外婆,外婆就没见苗王给别人解过蛊……”
见外婆忧心忡忡地望着自己,林丞笑了笑,带着安慰和笃定:
“外婆要是不信,等明天醒来看看?我保证手背恢复正常……”
见外婆脸色终于和缓了一些,林丞暗自松了一口气。
谎撒下去了,
怎么圆回来是个问题。
晚上十点,趁外婆熟睡时,林丞悄悄从窗户翻了出去,左手攥着一瓶杀虫剂,右手拿着手机,点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功能,借着微弱的光沿着田埂往上走。
这个苗寨至今还保留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原始生活方式,这个时间点,林丞抬头遥看一眼,寨子里全都熄了灯,连山腰处那栋吊脚楼也是黑漆漆的。
林丞唇角露出一丝冷笑:养蛊这种缺德玩意儿,那变态还敢睡得着?
爬上山腰,用杀虫剂开路,穿过花丛,来到吊脚楼前。苗寨的吊脚楼一般一楼不睡人的,卧室都在二楼。
林丞把杀虫剂轻放在篱笆桩上,嘴巴咬着手机的一端,踩着篱笆桩攀着二楼的走廊栏杆,双手用力一跃,迅速又灵巧地翻进了走廊。
走廊上的两扇木窗虚掩着,林丞从窗户里翻进去,全程小心翼翼,尽量不发出声音,等落地后,林丞站起来一看:
正对着窗的便是床了,四四方方的,估摸着床还挺大,四周被白色纱帐围了起来,从床顶的梁木垂落到地板上,将里面遮得朦朦胧胧,什么也看不清。
月光和晚风从窗户飘进来,白色纱帐微微晃荡,像是月色下泛起的涟漪。
林丞唇角轻轻上扬,露出一丝嘲讽:这小子果然变态啊,一个大男人卧室居然整得跟公主房似的。
关了手机的手电筒,把手机塞回兜里,林丞轻悄悄地朝床的方向摸去。
掀开白色纱帐一看,里边压根不是床,而是一副棺木!
宽得足以躺下两人,由黑色的紫檀木制成。
林丞:“?”
再弯腰凑近一看,那小子就平躺在棺木里,浓密纤长的黑睫垂下,遮住了那双凤眸,面容沉静,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再加上棺木内壁四周刻满了繁复的红色花纹,跟个躺在花团锦簇里的睡美人似的。
林丞:“!”
这小子的变态程度……
真是一次又一次刷新了下限!“没事的,只有十三级台阶,很快就能上去。”廖鸿雪眨着眼,谆谆善诱地在他身后鼓励着,一点都没有罪魁祸首的自觉。
林丞体力不佳,何况这和健身房的减脂训练相比,有过而无不及。
几十分钟过去,抬头还能望见七八级台阶的影子,进展实在缓慢。
潮热的汗水顺着略显尖瘦的下巴或低落,林丞眼花得厉害,手脚软得撑不住,他做事向来认真严谨,从未有过此刻一般的倦怠心理。
青年纤长浓密的眼睫轻颤了几下,晶莹剔透的水珠,不知是泪还是汗,搅合着滴落下来。
他抬了抬腿,小腹难受得厉害,不知怎的一下子不想再动,也不管是否会磕伤,直接瘫在原地,摆烂了。
廖鸿雪歪了歪脑袋,装作不解的样子:“不是说累了要回去睡觉吗?怎么不走了?”
林丞不想跟他说话,兀自抱着小腹蜷缩在原地,不声不响的,只有呼吸声重得像是跑了几十公里的骏马。
白纱帐。
黑棺木。
林丞能闻到紫檀棺木散发出来的神秘香气,再配上这幽暗的光线……
这卧室风格也太阴间了吧?
短暂的震惊过后,林丞没忘记来这一趟的目的,电视剧里那些中毒中蛊的不都有解药么?也许这小子也藏了呢。
林丞坐在棺木边缘,正要伸手下去搜一搜,突然,手腕猛地被攥住!
林丞:“!”
顺着手腕的方向看过去,撞进一双黑漆漆的眸子里。
阴骘。
冰冷。
某一瞬间,林丞觉得这压根不像是人类该有的眼神。
也不像人类看同类的眼神。
更像某种动物,喜欢躲在暗处,忽然被人类强闯了领地,那种锁定闯入者的冰冷眼神。
但这瘆人的眼神转瞬即逝,廖鸿雪眨了下眼,像是终于认清了闯入者的身份,只一秒的功夫,又恢复了林丞熟悉的神态。
他松开林丞的手腕,懒洋洋地从棺木里坐起来,手肘搭在棺木边缘,托着下巴,对林丞开门见山地说道:
“我不给半夜闯进来的人解蛊。”
林丞:“……”
顿了顿,廖鸿雪又戏谑地补充了一句:“就算你现在把腿借给我也没用……”
林丞:“!”
嘴巴这么毒,一看就是欠打!
林丞眼眸微眯,二话不说抄起旁边的竹凳朝他砸去。
廖鸿雪眼疾手快地抓住了竹凳的另一头:“打架会气血上涌,你也不想情蛊再发作吧?”
林丞冷笑一声:“就算情蛊发作我也要先打你一顿!”
两人的手各自抓着竹凳的两头,为了争夺这张竹凳在暗中较劲,很快,下午那种气血上涌的感觉又来了!
脑子开始发热。
好像坐在一个火山口上,火山内部的熔浆在不断翻涌,不久后即将喷薄而出。
林丞感受到身体越来越热,而对方像是一座冰山,此时对他充满了吸引力。
他强烈地想要和对面这人贴一贴,蹭一蹭,摸一摸,亲一亲,好像这样才能降温,才能让自己舒服下来,让自己得到解救似的。
开什么玩笑?!
林丞眼眸微沉,紧攥着竹凳一头,手指都要攥得发白了,脸上仍强装着那副大少爷的倨傲神色,并朝廖鸿雪扬出一个挑衅的微笑:
“敢和我打个赌吗?”
廖鸿雪那双浓墨般的眉毛,因为情蛊的缘故微微蹙起,但表情并没有崩坏,仍旧维持着淡定模样:
“赌什么?”
然而一开口,微微不稳的呼吸声还是出卖了他。
林丞察觉到了,嘴角扬起一抹讥笑:“苗王大人,你这就不行了?”
“我不行?”廖鸿雪凉凉地瞥了他一眼,“你哪只眼睛看到了?”
林丞哼笑一声:“如果我这次能压制住情蛊,你就给我解手背上的蛊怎样?”
廖鸿雪略一思考,眸子里闪过一丝揶揄:“也不是不可以,但跳河那招不许再用。”
“还有吗?”
“也不许离开这个房间。”
见这两个条件林丞都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廖鸿雪嘴角勾起一丝散漫的笑意:
“如果你输了呢?”
林丞挑眉一笑,眉目间带着笃定和骄狂:“绝无可能!”
廖鸿雪饶有兴致地看了他一眼,拿起巴掌大的日记本垫在曲起的膝盖上,握着笔刷刷刷写下一行字:
情蛊观察日记
窗外寂静漆黑,卧室里不知何时亮起了一盏昏黄的落地台灯。
廖鸿雪好整以暇地靠坐在棺木里,时不时托着下巴观察几眼,低头刷刷刷记录着什么,又抬手看了一眼手表:
“五分钟了,看来大少爷还是有点子实力在身上的。”
林丞冷哼一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眼眶被情蛊折磨得红红的,眼睛阴沉沉地盯着廖鸿雪。
廖鸿雪再次抬手看了一下手表,眼底浮现出轻微的诧色。
抬眸的瞬间,诧色被很好地隐藏,脸上重新浮起一丝傲气:
“没有人能扛得住我养出来的蛊,就算你是再有钱的大少爷也没用。”
林丞被他气笑了。
他盯着廖鸿雪握笔的那只手,修长的手指将笔攥得很紧,冷白色的手背上隐隐爆出幽蓝色的血管。
林丞见状冷笑一声:“看来苗王大人也扛不住呢。”
廖鸿雪闲闲地转了转笔,语气颇为自豪:“毕竟是我养出来的蛊嘛,当然是最厉害的……”
林丞眼神跟凌厉的刀子似的,定定地盯着廖鸿雪。
等廖鸿雪刷刷刷记录完,再次抬头时,林丞那双眼睛已经被情蛊折磨到湿雾雾的。
仿佛下一秒就要爬过去求他。
廖鸿雪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丝胜利者的微笑,朝林丞勾了下手指,像是逗蛊虫玩似的漫不经心:
“要是现在认输……”
认输?
林丞的字典里就没有认输这两字!
尤其是向这小子认输,
更是绝无可能!
林丞眸子闪过一丝狠绝的光芒。
下一秒,
林丞一头往棺木上撞去!
廖鸿雪转笔的手一顿。
哦豁。
林丞悠悠转醒时,睁眼看到的是屋顶房梁垂下来的白色纱幔,他眨了眨眼,反应过来后迅速坐起身。
昨晚打赌的画面涌入脑海,最后以一头撞在棺木上结束。
但那个变态苗王没把自己扔出去,反而让自己在棺木里睡了一觉,这一点倒是让林丞感到几分意外。
林丞抬手一看,手背上的蓝色毒素已经不见了。
唇角扬起,他赌赢了!
又想到这个蛊虽然解了,但还有个更棘手的情蛊,林丞利落地从棺木里起来。
走出卧室一看,对面是一扇木窗,窗下摆了一张榻榻米,榻榻米上搁着一张紫檀木制成的小书桌。
廖鸿雪就背靠着窗,坐在小书桌前看书,听见林丞的脚步声,他抬头,托着下巴散漫地笑了:
“容我提醒大少爷一句,麻烦别人收尸是很不道德的行为。”
林丞靠在门边斜睨一笑:
“你就说这赌局我赢没赢吧!”
廖鸿雪:“……”
终于让这小子吃瘪了!
林丞眸子里划过一丝得意之色,走过去坐在小书桌对面,一副自信从容展开谈判的姿态:
“苗王大人,你也不想情蛊发作吧?”
“谁说的?”廖鸿雪望着他,脸上似笑非笑,“经过昨晚那场赌局,我发现你是一个很好的研究样本……”
林丞:“!”
这小子是不知道情蛊发作后会发生什么吗?
林丞鄙夷地瞥了他一眼:
“你就这么没节操?”
廖鸿雪笑了,慢悠悠地说道:“大少爷宁愿一头撞死也不肯靠近我,我还担心什么?”
林丞:“……”
林丞无话可说,夺过那本书一看,竟是一本研究情蛊的古籍,林丞立刻打着借的名义,把这本书强行揣回家了。
区区情蛊而已,也不是非得求这小子解,凭借钞能力说不定也可以。
下山回到外婆家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刚踏进门槛就撞见外婆从里屋出来。
林丞立刻把手背伸给外婆看:
“我没骗外婆吧?”
外婆握着他的手背仔细看了看,苍老的眼睛里既震惊又激动:
“丞丞,这蛊真解了?”
外婆将手背翻来覆去地检查,即便亲眼见到,眼睛里仍旧流露出不可置信:
“苗王替你解的蛊?”
不等林丞说话,外婆立即奔到柜台上的那座泥塑小像前,双手合十,再次虔诚地感激道:
“苗王保佑!”
林丞:“……”
摸了摸被额前碎发刘海挡住的额角,硬硬的,不用照镜子都知道应该是撞出一个淤青的小包来了。
林丞心想,这蛊是他凭本事解的,跟那苗王可没关系!
回到卧室,林丞躺床上开始看那本古籍,原本并没抱多大希望,但林丞看到后面忽然坐起身。
这本古籍上记载,有种名叫“鬼蝴蝶”的东西可以解蛊,而这种“鬼蝴蝶”就藏在森林深处。
林丞立刻启动钞能力,捉到一只“鬼蝴蝶”奖一万,在重金悬赏下,林丞很快集结了数十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
带队的是寨子里的一个中年男人,村里年轻人都喊他牛叔,是打猎的一把好手。
牛叔背着一个竹篓,走在林丞旁边,小心翼翼地对林丞说:
“鬼蝴蝶这东西可不好找,我也就小时候在林子里见过一回,要是找不到……”
林丞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大少爷很爽快地许诺道:
“要是找不到,那就按一天800算。”
一天800,在他们这个寨子里算是很高的工钱了!牛叔哎了一声,露出一个憨憨的笑容,又递给林丞一个小布袋:
“越往里走,里面蛇越多,你拿着以防万一。”
林丞接过,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牛叔说是石灰粉。
“蛇怕这东西,遇到了围着自己撒一圈,蛇就不敢过来了。”
林丞点点头,刚把小布袋放进口袋里,就听见灌木丛里发出细细簌簌的声音,有什么东西在朝他们冲过来。
林丞看了一眼左边的灌木丛:
“左边有。”
牛叔看了一眼右边:
“右边也有!”
“前边有蛇过来了!”
“后面也有!”
林丞:“!”
村民们纷纷掏出家伙,他们常年在森林里打猎采蘑菇,驱蛇经验丰富,什么石灰粉、雄黄和捕蛇夹一应俱全。
来自四面八方的嘶嘶声越来越近,林丞环顾四周,有七八条黑蛇在灌木丛里露出了蛇脑袋,吐着蛇信子。
金色的竖瞳紧盯着他们,像是极富耐心的猎手,在等待一个恰当的时机,群起而攻之。
牛叔脸色顿时凝重了起来:
“不好,咱们怕是闯进蛇窝了!”
直到确认廖鸿雪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林丞才猛地冲到房间最里面、远离门窗的角落,背对着门口,用颤抖得几乎无法控制的手指,伸进后颈衣领,飞快地摸出了那张纸条。
纸条只有指甲盖大小,折叠得极其紧密,用的是最普通的糙纸,边缘毛躁。
他背对着光,用身体挡住,极其缓慢、小心地展开。
“对了,”廖鸿雪的声音突然从门外响起,“乖宝,那个书记得不要离你的口鼻太近。”
他的脚步声趋近,似乎马上就要推门而入。
而那张关乎性命的纸条还握在他手里!
第 48 章 决断
廖鸿雪声音传过来的时候,林丞还没来得及打开那张纸条。
万不得已之下,林丞猛地将纸条一揉,装作废纸的模样丢在脚边,还连连抽了两张纸来擦手,擦完了同样揉吧揉吧扔在脚边,将那团特殊的纸条混迹进去。
少年推门而入,步履匆匆的模样,似乎真的很怕林丞已经翻了那书,看到他只是捧着,还未翻开,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
只是林丞看着,竟然觉得他不是放松,而是可惜,可惜林丞竟然还没翻开那本书。
“乖乖,你没事吧?”廖鸿雪揍了过来,半揽着林丞的肩膀去查看他的双眼。
眼见林丞的神情并无变化,廖鸿雪这才说道:“这书之前被我夹了依兰,味道有些重,你离得近了可能会受到影响,小心一点。”
依兰?林丞有些迷茫,显然并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
廖鸿雪现在的脾气很好,耐心解释道:“一种带有催情作用的花儿,你现在的身体比较弱,一点点也可能受不住。”
“不过……”廖鸿雪特意拉长了尾音,狎昵地笑了起来,“我倒是很愿意帮宝宝解药。”
林丞起了一阵恶寒,虽然廖鸿雪特意返回来将这件事告知于他,但却掩盖不了他曾包藏祸心。
然而就在廖鸿雪垂眸望着指尖迷茫时,忽然一阵悉悉索索声自后方传来。
速度极快!
连没走多远的林丞也听见了!
林丞迅速回头,顿时惊住了!
一条藤蔓从枯萎的那株参天大树的树心里突然伸了出来!
藤蔓又长又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他们爬过来!
林丞下意识看向离藤蔓更近的廖鸿雪,寄希望这小子能帮忙挡住,然而等林丞看过去,要被廖鸿雪给气笑了。
林丞:“?”
那小子不知道凝神想什么,连藤蔓伸过来了都毫无察觉。
连他都听见了好吗?
林丞只来得及腹诽这一句,连救命都来不及喊就被藤蔓卷住了!
连带着廖鸿雪一起!
林丞:“!”
接着是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
等林丞终于清醒了一些,意识到自己躺在一个什么奇怪的、软软的东西上,他睁开眼一看,顿时惊住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树洞!
大概是被藤蔓攀附吸干了水分,这株参天大树已经枯死了,连带着里面的树洞也已经空心化了。
但好歹是几百年的古树了,根系深深扎根进了地下,林丞抬头往上看,这树洞很深,离地面大约有三四米。
也就是两层楼高了!
只能看见跟吃饭的桌子大小的、圆圆的一方天空。
林丞眼珠子转了转,再环顾四周,树洞内部是盘根错节的枯树枝桠,沿着根系延申上去。
坐着的那摊软软的东西动了动。
林丞:“?”
低头一看,正对上一双黑沉沉的、还带着一丝幽怨的眼睛!
林丞:“!”
紧接着一道幽幽的声音响起:
“我说大少爷,你还要趴在我身上多久?”
林丞:“?”
低头一看,自己竟躺在他怀里!
林丞轻咳一声,假装无事发生似地坐起身来,靠坐在树洞里,定了定神,又扬眉道:
“什么叫我趴在你身上?是你自己躺在我下面才对!”
林丞从他身上起来了,廖鸿雪也跟着坐起身,他揉了揉刚才被林丞脑袋砸中的胸口,而后悠哉游哉地开腔:
“大少爷,就你那脑袋朝下的姿势,要不是我垫在你下面,你觉得你现在还能开口说话吗?”
林丞:“……”
林丞挑眉一笑:
“原来苗王大人这么好心啊?”
注意到他眸子里的狐疑和轻微的嘲讽,廖鸿雪难得地静了一秒。
方才被藤蔓打断的、想不通的迷惑行为,现在又多一桩。
廖鸿雪曲起一条腿,托着下巴默不作声地沉思。
余光斜瞥了林丞一眼,被林丞捕捉到了,大少爷此时已经冷静下来,甚至还有心情怼人:
“苗王大人,你这眼神偷感很重啊,说吧,想什么了?”
廖鸿雪神色放松地把背靠在树洞里,懒散回答:“我在想……为什么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林丞:“?”
“刚才就应该任你脑袋朝下砸的,这样就不至于一声感林也没有,还被阴阳怪气了……”
林丞:“……”
到底谁最擅长阴阳怪气啊?
林丞正要怼回去,忽然瞥见廖鸿雪那只右手,不仅鲜血淋漓,看起来还血肉模糊的,林丞猛地回想起来了!
就在藤曼把他俩拖拽进树洞里时,他脑袋确实眼看就要朝下砸了,就在那恐怖的几秒之内,一只手伸了过来!
垫在了下面。
手掌很大,五指修长,掌心柔柔软软的,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后脑勺。
林丞:“……”
想怼人的话又吞回了肚子里。
伸手握住廖鸿雪那截手腕,将那只血淋淋的右手往自己这边扯过来。
“我一向恩怨分明……”
林丞唯唯诺诺地垂下头,轻轻点了两下,慢吞吞道:“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青年低垂着头,唯唯诺诺地应着,心脏却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脚边那几个不起眼的纸团,此刻在他感知中如同烧红的炭块,稍不注意就会灼伤了他。
廖鸿雪似乎对林丞这副顺从的模样很满意,又揉了揉他的头发,这才转身去了楼下厨房准备午饭。
脚步声渐远,直到确认廖鸿雪一时半会儿不会上来,林丞才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一步,扶住旁边的书架,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害怕廖鸿雪,明明少年从未打骂过他,最重的惩罚也是在床上,将他拖入那欲仙欲死的深渊里。
明明……明明……父亲对他都是动辄打骂,廖鸿雪与之相比……罢了,这不是能够比较的,也不该拿来比较。
他死死盯着角落那几个纸团,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强迫自己挪过去。
青年蹲下身手指颤抖着摸索,在那堆看似无异的糙纸团中翻找。
林丞说完,从自己衣摆下方撕下一个布条,他这是高档丝绸质地的衬衣,丝绸布条轻柔丝滑,擦拭起来倒也不扎手。
林丞垂着头,一边用布条擦廖鸿雪右手上的鲜血,一边又忍不住嘲讽道:
“苗王大人,刚才那藤蔓沙沙沙的声音我那么远都听见了,您老人家这么耳背呢?就一点也没听见?”
廖鸿雪淡笑一声,漆黑的凤眼望着林丞若有所思了几秒,接着,眉心微微蹙了一下,显然是思索失败了。
想不通的事暂且放下!
嘴炮王者面对林丞发来的嘲讽是忍不住不回击的!
廖鸿雪漫不经心地笑答:
“大少爷听见了又怎样?不也和我一个下场么?”
林丞:“……”
这小子的嘴巴是真毒啊!
手伤成这样也丝毫不影响这位嘴炮王者的发挥!
擦拭的动作稍微一用力,林丞满意地听见了头顶上方传来轻微的一声嘶。
但那只手却没有抽回去。
而是任由林丞捉着继续擦拭。
把手掌、手心擦干净了,又沿着五根手指,一根一根擦。
擦到食指时,刚擦完指尖又冒血珠了!
林丞:“……”
凑过去一看,食指的指尖上有一道细细的伤口,像是用锋利的匕首尖刺破了,不停地冒出血珠。
林丞猜想,这应该是用他那把小匕首划出来的了!
血珠不断渗出很是烦人。
林丞脑子里不断搜刮自己少得可怜的医学知识,然而大少爷从来都是一点小毛病都有家庭医生来处理,压根就不需要自己亲自动手。
因此,这方面的知识匮乏得很。
唯有偶尔陪妈妈看狗血电视剧时,似乎看到过一幕,也不知道科不科学,但这时候林丞顾不得了。
先试了再说!
于是,林丞二话不说,就微微张开嘴,将那指尖含进去了!
还用舌尖舔了舔。
脑子里还回忆起了狗血电视剧里的那句台词:“口水能消毒,能止血哒!”
舔了一会儿,林丞正想把那根食指抽出来看看好点没,谁知还没来得及吐出来,指尖竟然在他嘴巴里动了!
林丞:“?”
没感觉错!
指尖轻轻地拨弄了一下他的舌尖。
林丞:“!”
食指甚至还试图往里伸!
这谁能忍?
林丞把那食指吐出来,抬眸冷冷道:“苗王大人你有病吗?”
廖鸿雪微笑点头:
“有啊,神经病嘛,你说过了。”
说完,食指又往他嘴边伸了伸:
“继续啊。”
林丞:“?”
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廖鸿雪大发慈悲地、好整以暇地解释了一句:
“我手指的伤还没好,你继续。”
林丞:“??”
这小子突然抽什么疯?
这是什么好玩的游戏吗?
林丞毫不客气地拍开那根企图塞进他嘴巴里的食指,又继续从衣服下摆撕下一块布条,一边替他包扎一边道:
“既然伤没好,说明这办法不管用!”
廖鸿雪没说话,静静望着林丞。
他刚含过自己的手指,唇上因此也沾上了血,给本就饱满红润的嘴唇增加了一丝妖冶的色气感。
廖鸿雪幽幽地盯着。
林丞正在低头包扎,一边包扎一边疑惑这小子怎么一反常态地没嘲讽回去,忽然下巴被掐住了!
林丞被迫抬起脸来。
林丞:“?”
下一秒,廖鸿雪就低下头了!
吻也随即落下来了!
像片轻盈的羽毛落在了他的唇上。
净尘灰?香灰?不是毒药?
林丞愣住了。纸条上说这是专门针对廖鸿雪的毒药,可阿雅却说这是寨子里常用的、基本无害的“净尘灰”?是阿雅认错了,还是纸条在骗他?或者这灰被动了手脚,看起来是净尘灰,实则掺了别的东西?
“你确定……这只是普通的香灰?人吃了没事?”林丞追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阿雅点点头,又摇摇头:“普通的净尘灰是这样的。但这个……味道有点怪,可能阿尧哥加了别的东西进去?他经常弄些奇奇怪怪的配方。”
她说着,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混合着畏惧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阿爸以前喝多了说过,阿尧哥是寨子的灾祸,但也是寨子的保命符,寨子里不能没有蛊,可偏偏年轻人都跑光了,只有阿尧留了下来,我以前很怕他,后来才发现他其实还没有李家兄弟来得坏,至少他不会欺凌弱小。”
林丞很理解这种感受,不过是恨他,又离不开他。
如果这“白土”真的只是净尘灰,那纸条让他每日下在饮食里,真的会有用吗?
给他写纸条的这个人,显然是希望廖鸿雪被“弱化”,这才有可乘之机,而他这个和廖鸿雪朝夕相对的人,显然就是最好的下毒者。
而那张纸纸条背后的人,很有可能就是村子里想要将廖鸿雪除之而后快的人。
现在的问题是,这东西对廖鸿雪真的有这么大的作用吗?
如果只是让廖鸿雪短暂失去行动力,他是不是就能有机会逃离这里,回到城里去?
游过河,刚爬上岸,茂密草丛里就传出悉悉索索的声音,林丞循声望去,便看到了惊骇的一幕:
数十条巨蟒在草丛里匍匐前行,似是感应到了前方某种召唤,争先恐后地,一个比一个速度快,刷刷刷地从林丞的旁边爬过。
黑色的、白色的、青绿色的、银灰色的、砖红色的,数十条,一字排开,最近的一条离林丞的脚边只有一步之遥,最远的一条在数米开外。
它们在林丞面前穿梭而过,急切地爬向前方密林,密林里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沙沙声。
就像急行军似的。
林丞瞬间也跟着紧张了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并没有去惊扰那群急行的巨蟒,而是沿着河岸,跟着那群巨蟒前行的方向跑!
前方传来一声巨大的嘶吼,像是巨蟒濒临死亡前爆发出来的悲鸣!
声音从前方传过来,像层层音浪般在空气中震动,震波传出了很远,把密林里原本栖息在树上的鸟儿都惊得展翅逃窜。
林丞:“!”
一定出事了!
在草丛里逶迤前行的巨蟒也听见了,更是齐齐仰头发出嘶嘶声,像是响应着什么,爬行的速度更快了!
密林里顿时充满了一种不同寻常的、即将发生什么大事般的危机感。
林丞跟着巨蟒群的方向跑!
一路跑到远远能看到那抹身影的时候,林丞脚步蓦地一顿!
七八条食人藤缠在了那条巨蟒身上!
巨蟒激烈地甩了几下,没能把食人藤甩掉,反而被食人藤越绞越紧,于是又发出了一声嘶嘶的悲鸣。
然后,更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几秒后,食人藤松开巨蟒的时候,原本粗壮如一米宽,三四米长的巨蟒,仿佛被食人藤吸干了体内血液似的,蛇皮皱巴巴的,干枯缩水了一半!
如枯死的粗树枝,硬邦邦地轰然倒地。
巨蟒原本是挡在廖鸿雪前面的,它一倒下,廖鸿雪便彻底暴露在了所有食人藤面前。
巨蟒倒地后,食人藤似乎知道最大的威胁已经解决了,便群起而攻之,所有藤条冲着下一个目标围猎!
林丞:“!”
就在所有食人藤冲着廖鸿雪伸过去时,从不远处的草丛里窜出数十条巨蟒,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断了食人藤企图朝廖鸿雪伸过去的藤枝尖尖!
林丞:“!!”
他站在不远处,望着数十条巨蟒与食人藤缠打的诡异场面,竟然还挺淡定。
估计跟那小子混久了,看过太多科学无法解释的玄学场面了,唯物主义世界观已经产生了动摇,所以眼下这一幕虽然震撼,但已经接受良好。
林丞又遥遥看了一眼廖鸿雪,那小子仍旧被围困在中央,四周的巨蟒和食人藤还在缠斗,他竟然没事人似的,毫不在意。
甚至还有空蹲下.身,从草丛里拔出了几株开着红色小花的药草,捻着观察了会儿,又把它放在鼻尖闻了闻。
林丞:“……”
过分了啊!
四周还在激烈大战呢。
能不能尊重一下巨蟒和食人藤?
很快,巨蟒和食人藤的缠斗分出了胜负。食人藤的根扎在那棵枯树下面,巨蟒们咬着食人藤,硬生生把食人藤的根都拔出来了!
没有了根部提供的养分,食人藤原本嫩绿茂盛的藤条瞬间枯萎成黄色,被巨蟒们拖走了!
巨蟒离开后,密林里瞬间恢复了安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廖鸿雪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结局似的,摘了药草后,便神色平静地起身。
抬眸看到林丞站在不远处,廖鸿雪眸子里划过一丝轻微的诧色,又嘴角勾起,凉凉道:
“大少爷回来做什么?帮别人把发型搞好了?”
林丞:“!”
这小子!
林丞走过去:
“苗王大人,不知道我朋友哪里得罪你了,人家就开句玩笑话,你怎么还揪着不放搁这阴阳怪气呢?”
廖鸿雪哼笑一声,眸子里带着淡淡的嘲讽:“我现在也是开句玩笑话啊,大少爷不也一直揪着我不放吗?”
林丞:“?”
又听见廖鸿雪哦了一声:“原来方才那位是大少爷尊贵的、不允许我开一句玩笑话的朋友啊,所以大少爷是过来替朋友出气的吗?”
林丞:“……”
林丞冷笑道:“我是过来看看苗王大人死了没?”
“死了就能替朋友出气了是吧?”
林丞:“……”
林丞深吸一口气。
还是换个话题吧。
再说下去,他怕自己忍不住揍人。
林丞慢悠悠地朝廖鸿雪走过去,一边走一边调侃道:
“苗王大人这么厉害,不知道这蛊术能不能外传啊?我也想学个一招两式防防身……”
廖鸿雪似乎也不想继续那个不愉快的话题了,从善如流地接话道:
“想学啊?”
他淡笑一声,抬起他的右手:“那就请大少爷照着来一刀让我看看实力?”
林丞定睛一看,顿时闭嘴了。
廖鸿雪抬起的那只右手血淋淋的,食指还在汩汩冒着血珠,血珠顺着指尖往下流,滴落在草丛叶子上。
林丞低头看了一眼,廖鸿雪站立的草丛土壤里,被血晕染成一片,只看一眼就觉得自己手指也发疼似的。
他是见过廖鸿雪施蛊的。
之前为了驱赶水蚁在竹林里施蛊也是这样,用血为引,把蝎子从地下召唤出来,这次估计也是。
所以之前他看到那群巨蟒飞速赶来,也是因为闻到了这血的气味么?
他望着那只仍在不断流血的右手,偏偏这只手的主人还不以为意,像是早就习惯了似的。
林宁不自觉地拧起来眉。
注意到他的表情,廖鸿雪意义不明地哂笑了一声,话里带了几分玩味:
“怎么,这就怕了?”
廖鸿雪抬起右手,染血的指尖伸过去,在林丞白皙俊美的脸颊上轻轻划了一下!
林丞:“!”
紧接着,就看到廖鸿雪嘴角漾起一丝弧度,语调戏谑地说道:
“这点血只是最低级的召唤术而已,大少爷这都受不了还怎么跟我学呢?”
林丞:“……”
这小子的变态程度还真是一次又一次刷新他的下限!
林丞闻到了脸颊上的血腥气。
他皱着眉,抬手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脸上被廖鸿雪触摸的位置。
擦完朝廖鸿雪比了个中指。
然后扭头就走。
既然确定这小子没事了,就得赶紧回去继续找鬼蝴蝶。
林丞懒得回头。
他知道廖鸿雪一定会跟上来的!
毕竟“来都来了”的四字箴言,是国人都逃不了的定律,苗王也不例外。
廖鸿雪收回手,垂眸望着自己的指尖,轻捻了几下,似乎指尖还残留着轻轻划过脸颊时的触感。
白皙。
柔嫩。
划过去的时候,指尖摩挲着脸颊,与皮肤接触的指腹泛起微微的痒意,这股痒意从指腹传导进了他的心底。
心底也跟着微微痒了起来。
廖鸿雪如墨的眉毛轻轻蹙了一下,思考着这股陌生的痒意为何而起。
以及……
他刚才为什么忽然想去摸他脸呢?
理解不了自己方才的迷惑行为。
年轻的苗王捻了捻指尖,眸子里再次闪过一丝迷茫。
阿雅看着林丞变幻不定的脸色,心里有些不安。她隐约觉得林丞问的问题很奇怪,似乎藏着什么心事。但她不敢多问,经历了上次被控制的事情,她对涉及廖鸿雪的一切都充满了恐惧和谨慎。
“林大哥,”阿雅小声说,带着恳求,“你别做傻事,阿尧哥他真的不好惹,我知道你难受,想离开,可是……可是……”她“可是”了半天,也说不出什么办法,只是急得眼圈又红了。
林丞看着眼前这个善良又无助的少女,心中一片冰凉。
阿雅什么都不知道,或者说,她知道的很有限,只是凭着一丝良善和同病相怜的心情在关心他,却给不了他任何实质的帮助或清晰的指引。
指望从阿雅这里得到确切的答案和决心,是不可能的了。
林丞心中戚戚,连带着脸色都灰败了下来。
他真的可能……下不去手。
林丞疲惫地闭上眼睛,靠在窗棂上。窗外是被木栅切割的天空,有限的阳光透过缝隙洒进来,却照不亮他心底沉重的阴霾。脚踝上的银链冰凉,时刻提醒着他的处境。
窗台上的陶盆静默,里面白色的灰土仿佛散发着无声的诱惑与诅咒。
第 49 章 吞吃
阿雅陪了林丞很久,讲了不少外面的事情给林丞听。
林丞这才知道外面这一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又有多么凶险。
他被关在这塔楼中,两耳不闻窗外事,却也无数次和死神擦肩而过。
瘟疫的源头是黑水寨贪心不足,为了开采后山一种据说能卖高价的稀有矿石,不惜惊动了深埋地下的古墓,放出了里面封存多年的东西。
那并非单纯的病菌,更像是一种古老的诡异孢子。它最先侵蚀了接触矿石和墓穴的成年人,症状诡异多变,高热、溃烂、脏器衰竭只是轻的,更有甚者会神智混乱、身体异化。
“阿爸说,隔壁寨子惹了祸,死得没剩下几个人了,那病奇怪得很,十五岁以下的孩子全都幸免于难,大人们基本上都没逃过。”阿雅坐在床边和林丞说话,面有后怕,鹿眼中写满了恐惧,“我已经二十了,要不是阿尧哥……恐怕现在也着了道。”
阿尧哥?林丞心下疑惑,还是问出了声:“阿尧……到底多大了,为什么你会叫他哥哥?我记得他之间是叫过你阿姐的。”
次日,在钞能力的再次加持下,林丞很快就让牛叔召集了七八个村民,一行人再次启程进入森林。
牛叔问林丞:
“人都到齐了吗?”
林丞环顾一圈,四周茂密的树林里,他没发现那只幽蓝色的甲壳虫,也没看到藏在某棵树后的蓝色身影。
但林丞并不担心。
他摸了摸藏在口袋里的那本日记本,昨晚特意跑去拿的,还给那小子留了纸条,备注了出发时间和路线。
那小子这么重视这本日记本,早晚会跟来的。
林丞回望了一眼山腰处那栋青色吊脚楼,收回视线后,对牛叔道:
“走吧,出发!”
林丞话音刚落,无人机在徐南的操纵下也随即缓缓升空。
“哇哦……”
牛黎四人组也跟来了。
牛黎看到那银色的、炫酷小巧的无人机飞过他们头顶,甚至飞跃到了森林上空,更是一边走一边仰头惊叹道:
“这玩意儿能飞这么高?”
“那是!一百多万的顶配呢!”绿头发跟牛黎科普,“咱们徐大公子买啥都买最贵的,连无人机都是私人定制的呢!”
徐南:“请叫我小徐。”
绿头发:“没完了是吧?”
林丞被逗笑了。
他走在旁边,倒没加入到关于无人机的话题中来。他之前来过一次,还误闯过蛇窝,知道这森林里时刻埋伏着危险。
于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时时留意着四周。
忽然,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自后方传来,林丞与牛叔对视一眼,显然他俩都听见了!
两人同时回头。
一阵风刮过,树叶沙沙作响。
牛叔松了一口气,对林丞笑道:
“估计是风吹的!”
林丞又往草丛里仔细查看了几眼,别说蛇了,连只虫子都没有。
又继续往前走。
刚没走几步,身后又传来悉悉索索声,他俩断后,因此听得最明显。
两人再次回头。
诡异的是,在他俩回头的瞬间,那个悉悉索索的声音便停止了。
林丞:“?”
牛叔:“!”
两人对视一眼,再次查看四周。
身后就是方才经过的树林,长满了参天大树。这会儿没有风,整个树林里有种诡异的安静。
林丞星眸一凛。
仍旧没找到方才那悉悉索索声到底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
但他确定刚才不是幻听。
而且那玩意儿还通人性似的,他们一走,它也跟着走;他们一回头,它就立刻停下来了!
林丞心里涌出一股不详的预感。
他再次环视四周,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附近盯着他们、像在等待一个伺机而动的时机。
就在林丞拧眉时,走在他们前面的绿头发咦了一声:
“你们怎么不走了?”
林丞看到徐南手上的那个手持遥控器,双眸瞬间一亮。
有了!
快步走过去,在遥控器主页面上点了一下回放按钮,显示屏开始回放方才无人机航拍到的视频。
视频一开头是一个逐渐拉远的镜头,画面从他们一行人的头顶逐渐往上,逐步将一大片森林拍了进去。
林丞紧盯着视频。
他知道无人机升到森林上空后不久,他就听见了那个悉悉索索声。
应该很快就能拍到了!
绿头发也跟着凑过来看:
“别说,这航拍就是震撼!不愧是原始森林,看着就……”
话还没说完,绿头发忽然瞪大了眼睛,嗓子仿佛被掐住了似的,艰难吐出了三个字:
“好、可、怕!”
只见无人机拍到的视频里,林丞一行人沿着草丛往前走,而在距离他们身后的三两米处,长着一株参天大树。
那树符合对原始森林的刻板印象,太粗了!
粗得跟吃饭的大圆桌似的。
但树皮干裂,树叶全都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粗壮的树干。
然而就是这么一株枯树上,居然爬满了藤蔓,青色的、嫩绿的、生机勃勃的。
跟枯树相比,藤蔓过于茂盛了,茂盛到有种诡异感。
藤蔓细长,沿着树桩一路往上攀附,约有七八条,爬满了树干。
而就在林丞他们经过这株枯树后不久,藤蔓便动了起来!
跟青色的触手似的,从枯树上伸下来,沿着草丛悉悉索索地往前延展,其中一条冲着林丞的脚踝伸去!
眼看就要触到林丞的脚踝了!
林丞那时候听见悉悉索索声了,他停下脚步,回头的短短几秒之内,那条藤蔓以匪夷所思的速度迅速往回撤。
等林丞回头的时候,藤蔓一动不动地又攀附在了枯树上,乍一看,就是森林里普通的一株藤蔓而已。
伪装得太好了!
以至于林丞和牛叔回头了两次也没发现藤蔓的异样。
林丞看完额头都要冒冷汗了。
他与徐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可思议。
绿头发更是吓得揉眼睛,怀疑自己幻视了,又点了一遍回放。
他没看错!
攀附在枯树上的那些藤蔓……
真的会动!
而且,就在他们身后不远处!
“是食人藤……”
牛叔看完之后脸色大变,说话的声音都带着点抖:“我只听寨子里的老人说过,被这东西卷住的最后都会枯死。树会枯死,人也会……”
牛叔说完,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们都是第一次见这种玩意儿,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也想不出解决办法。
死一般的安静之后,牛黎小心翼翼地出声:“那咋办?”
林丞环顾一圈,旁边就有一条河,他果断回答:“跑!”
“往河里跑,游到对岸去!”
事不宜迟!
一行人纷纷往河边的方向跑去!
他们刚一动起来,那些食人藤像是感应到猎物即将要逃跑,也嗖嗖嗖地像触手一般,从枯树上爬下去,沿着草丛朝他们追过去。
“它们来了,快跑!”
不知谁大吼了一句,所有人加快脚步往河边跑去!
近了近了!
离河边就剩三四米了!
就在林丞背着包狂奔的时候,忽然咚地一声轻响,什么东西从裤袋里震出去掉在草丛里了。
林丞惯性地往前跑,一边跑一边分神扭头一看:
是那本日记本!
由于跑步动作太激烈掉下去了!
林丞蓦地停下脚步。
与此同时,食人藤像触手一样在草丛里悉悉索索地延展,正朝林丞的方向逐渐靠近。
林丞只迟疑了一秒,便毫不犹豫地折返了回去!
弯腰拾起那本日记本,紧紧攥着,将它攥牢了!
要是把这东西搞丢了,林丞毫不怀疑那小子会把他扔进蝎子堆里去!
就在这时,忽然感觉脚踝一痒。
低头一看,食人藤的尖尖已经缠上了林丞的脚踝,并迅速沿着小腿攀爬上去,爬到大腿时,再用力一拽!
林丞:“!”
整个人瞬间滑倒在了草丛里!
被食人藤缠着往枯树方向拖去!
“林丞!”
林丞听见好几个人喊他,紧接着扑通滑倒的声音此起彼伏……
“缠我腿上的是什么鬼东西啊!”
是绿头发的鬼吼鬼叫。
“吵死了!”
是粉头发的冷呵声。
“完了我的新发型……”
是徐南遗憾的声音。
林丞:“……”
他被食人藤拖着走,身体与草丛摩擦发出沙沙作响的声音。
这时,一条黑色巨蟒从旁边蹿了出来,正冲着林丞而来!
林丞:“!”
这什么运气?
就在林丞下意识闭眼时,忽然听见咔嚓一声,一切忽然停住了!
没被食人藤继续拖着走了!
林丞:“?”
睁眼一看,黑色巨蟒咔嚓咬断了拖拽他的那条食人藤。
缠着他脚的食人藤被咬断了之后,迅速枯萎,从他腿上掉了下去。
有轻微的脚步声向他走来。
林丞从草丛里坐起身一看:
廖鸿雪来了。
从密林里慢悠悠地走出来了!
看到那抹身影出现,林丞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
这小子虽然变态,但不得不承认,他来了就意味着某种安全感。
廖鸿雪施施然地走到林丞身边,旁边那条巨蟒方才还张着血盆大口,如今却温顺地将脑袋蹭过去。
廖鸿雪奖励似地摸了一下巨蟒的脑袋,巨蟒便心满意足地吐了吐蛇信子,之后安静趴在了廖鸿雪脚边。
林丞:“……”
林丞坐在草丛里,伸手把沾在脸上的一片叶子摘了下来,对廖鸿雪扬眉,语气带着点淡淡的埋怨:
“苗王大人,您就算从家里爬过来也不至于来得这么晚吧?”
“晚吗?”
廖鸿雪弯腰,从林丞手上拿过那本日记本,一边检查一边淡笑:
“我倒觉得来得正好。”
林丞:“?”
确定日记本没有受损,廖鸿雪这才抬眸,轻轻挑了下眉:
“大少爷刚才没看见我吗?我就在旁边的树林里摘草药,大少爷被拖过去的时候还从我旁边经过了……”
说到这,廖鸿雪眸中漾起一丝戏谑的笑意:“我还对你笑了一下表示友好……”
林丞:“!”
这小子!
林丞把他的话翻译了一下:
“所以你早就来了!但就在旁边的树林里看着我被拖了一路,不仅袖手旁观,还对我嘲笑了一下是吧?”
廖鸿雪扬了扬手中的日记本,似笑非笑地望着林丞:
“谁叫大少爷半夜跑来偷东西呢?给你一点小小的惩罚不过分吧?”
林丞哼笑一声:
“都留言了怎么能叫偷呢?”
廖鸿雪淡笑一声:
“那我刚才对你友好地笑了一下,也不算袖手旁观了吧?”
林丞:“!”
林丞深吸一口气。
冷静。
冷静。
生气是会引发情蛊发作的!
平复心情后,林丞反唇相讥:
“苗王大人,您这说话的艺术可比蛊术厉害多了!”
死人估计都能被他从棺材里气得坐起来!
说话的间隙,林丞环顾一圈:
其他的藤蔓似乎感受到了危险,竟然松开了其他人,迅速缩了回去。
很快那些人就纷纷爬起来了。
牛叔和村民们见廖鸿雪来了,踌躇着不敢靠近。
反倒林丞的三个朋友奔过去了。
林丞目光上下看了他们一圈:
“没事儿吧?”
粉头发看到廖鸿雪,双眸瞬间亮了,目不转睛地盯着,一时之间,连林丞的问话都忘了回答。
绿头发吐了吐刚才刮进嘴巴里的枯草,大大咧咧地摆摆手:
“小事儿,我皮糙肉厚。”
林丞又看向徐南:
“小徐呢?”
徐南甩了一下头发:“小徐没事儿,可能发型出事儿了。”
林丞:“……”
抬头一看,那头黑丞色卷发被拖了一路,如今全炸开了!
跟爆炸头似的。
林丞被逗笑了,抬手把徐南翘起来的几根头发帮忙压下去。
徐南也配合默契地微微垂下头。
廖鸿雪余光瞥了一眼,若无其事地把余光收回来,又瞟了一眼,见林丞还在帮人扒拉头发,廖鸿雪顿了顿,忍不住开口了,声音凉凉道:
“大少爷,是食人藤重要,还是别人的发型重要啊?”
林丞哼笑一声:
“这不有苗王大人在嘛,食人藤哪用得着我操心……”
帮徐南把头发压下去之后,林丞转头一看,廖鸿雪正盯着他。
眸子幽幽的。
藏着林丞琢磨不透的情绪。
盯了他一眼,又盯了徐南一眼。
林丞:“?”
虽然廖鸿雪没说什么,但林丞凭着最近频繁的接触,也算是对这位脾气古怪的苗王有些了解了。
这眼神是……看他俩不爽?
他怎么惹到这位了?
徐南更是第一次见他,又怎么惹到他了?
但林丞来不及细想,那被巨蟒吓退的食人藤又卷土重来了!
不过这回目标是冲着廖鸿雪和巨蟒去的,七八条食人藤将他们围困在中间,枝条跟青色触手似的在半空中弯曲着。
偶尔试探地往前伸,被巨蟒吐着蛇信子一嘶,又飞快往后缩回去。
但仍旧没有退后,像在耐心地观察着、寻找着猎物的弱点,以便群起而攻之,一击毙命。
见食人藤们都围着廖鸿雪和巨蟒,牛叔和村民们对视一眼,悄悄拉了一下林丞的衣服:
“苗王在此,不如我们先走吧。”
“对啊,苗王厉害哩,小时候就经常来这采药草,不会出事的,反倒是咱们,趁那食人藤没注意赶紧撤吧!”
林丞想了想,牛叔他们说得也有道理,这一帮人留在这不仅帮不了忙,说不定还会拖后腿,还不如先带他们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息。
于是转头对廖鸿雪扬眉一笑:
“苗王大人,我们先走一步不介意吧?”
“不然呢?”
廖鸿雪斜瞥了他一眼,又斜瞥了徐南一眼,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嘲讽:
“大少爷还要继续留在这帮人搞发型吗?”
林丞:“!”围在灌木丛里的黑蛇们瞬间窜起,朝他们袭去。
牛叔和村民们纷纷抄起捕蛇夹,就在这混乱中,一条黑蛇吐着蛇信子朝林丞蹿去。
在半空中蹿出一条抛物线,对着林丞的腰袭去!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林丞弯下腰顺着山坡滚了下去。
好消息是那条黑蛇扑了个空,林丞听见那条蛇掉进了旁边的泥潭里,发出扑通的一声。
坏消息是林丞从山坡上滚下去,滚进了一个坑里,坑里一堆蛋,跟鸡蛋大小。
林丞正好奇这森林里哪来的鸡蛋,忽然听见嘶嘶声,抬头一看:
土坑旁的梨树上盘着一条黑色巨蟒,正朝他嘶嘶吐着蛇信子。
林丞:“!”
这才明白过来,这哪里是鸡蛋?
分明是蛇蛋!
而他现在呆着的这个坑,大概就是牛叔说的蛇窝了!
林丞不敢动,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生怕惊动了那条巨蟒。
与此同时,林丞还丝毫不敢眨眼睛,努力盯着那条巨蟒。那条蟒蛇似乎不急着行动,也在观察他。
一人一蛇诡异地互盯着。
维持着脆弱的和平。
林丞手心直冒汗:
现在跑还来得及吗?
外婆还在等他回去吃晚饭呢。
他不能死在这!
必须拼死一搏!
林丞抓起布袋一扬!
石灰粉冲着那只巨蟒的眼睛撒去的同时,林丞瞬间暴起!
跑!
就现在!
然而那只巨蟒被激怒了,原本缠在梨树上的尾巴瞬间松开,朝林丞甩去。
林丞没跑几步就被尾巴卷住了,还是那种从脖子到脚全都被缠住的那种卷法!
卷得很紧。
紧到林丞呼吸逐渐困难。
他试图挣扎,蛇尾察觉到猎物想逃走,反而用力一缠,林丞眼前一黑,有种即将窒息的错觉。
完蛋了!
林丞已经在心里准备遗言了,谁知下一秒,他听见轰地一声巨响。
林丞:“?”
勉力睁开一看,那只巨蟒竟然毫无征兆地,像是浑身力气被抽走似的,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卷着林丞的蛇尾巴也随之无力地松开,垂在了地上。
林丞得以喘息。
他弯下腰,双手分别撑在膝盖上,一边喘一边望着那条巨蟒。
巨蟒一动不动。
是死了吗?
林丞想不通这到底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吱吱声。
他循声望去,巨蟒的七寸之处,趴着一只甲壳虫。
幽蓝色的。
看到林丞望过来了,甲壳虫抬起两只前爪,兴奋地冲着林丞又吱吱叫了两声。
叫得超大声!
林丞:“?”
既然蛊来了,想必那小子也在这附近!
林丞环顾四周,果然,河边有棵歪脖子榕树,廖鸿雪就靠坐在横枝上,曲起一条膝盖,一只手肘搭在上面,神色散漫慵懒。
他朝甲壳虫的方向勾了勾手指,那只甲壳虫就展翅高飞,飞过去落在廖鸿雪的膝盖上。
仰头冲他吱吱了两声。
声音委委屈屈的。
廖鸿雪眸子里闪过一丝笑意,伸手轻轻戳它的小脑袋:
“说多少遍了?人类坏得很,你看看,被救了连句林林都不说,你说坏不坏?”
不远处的林丞:“?”
在指桑骂槐谁呢?
他走过去,抬头对廖鸿雪抱臂道:
“我这人一向不喜欢欠人情,你既然救了我,我自然是要感林的。开个价吧,感林费多少?”
廖鸿雪没回答林丞的问题,又戳了戳甲壳虫的小脑袋:
“这回看清了吧?人类不仅坏,他们还蠢,觉得谁都和他们一样喜欢钱……”
林丞:“!”
林丞正要反唇相讥,忽然一股熟悉的、气血上涌的感觉又上头了!
林丞不可置信地抬头瞪向廖鸿雪。
几秒后,廖鸿雪的脸色也古怪了起来。
两人四目相对。
片刻后,廖鸿雪率先反应过来,他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掏出巴掌大小的日记本和一支笔,刷刷刷地不知在记录什么,一边写一边漫不经心答:
“这口锅我可不背啊!”
林丞冷笑:“你的意思是我?”
怎么可能?!
他刚才都差点被蛇尾巴卷死了,哪还有空去想什么黄色废料?
廖鸿雪记录的同时抽空瞟了他一眼,仿佛看穿了他心中所想,用笔指了指不远处那条巨蟒:
“恐惧也会导致肾上腺素飙升,进而呼吸急促,心跳加快,气血上涌,从而诱发情蛊发作。”
林丞:“!”
廖鸿雪解释完,用一种堪称科学研究般的目光打量他几眼,又低头刷刷刷地记录了。
林丞:“……”
林丞再次跳进了河里。
本想冷静冷静,然后悲剧地发现森林里的这条河大概是水质太好了,河下面长满了水草,林丞一时不查,竟然被一条长长的水草缠住了一只脚。
林丞:“!”
他试图甩掉那条水草,谁知越挣扎反而缠得越紧,还来不及呼救就沉下去了。
林丞:“……”
麻了。
今天是什么倒霉日吗?
他咕噜咕噜地被迫喝了几口水,再次感受到缺氧的窒息感。
就在这时,林丞从河上面透进来的一丝光亮中,隐约看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正朝他游过来。
林丞眸子里划过一丝庆幸。
得救了!
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高兴得太早了,因为他意识到了另一件事:
他现在正在情蛊发作。
那小子也是!
要是他游过来了,两个情蛊发作的人一旦靠近,会发生什么林丞想一想都觉得头皮发麻。
太可怕了!
比缠着他的水草还要可怕!
抱着这样的恐惧感,林丞忽然爆发了,那只被缚住的脚用力一甩,竟然把水草甩断了!
林丞欣喜若狂,果断转身,正要往上游,忽然感觉肩膀一沉。
有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只手微一用力,林丞的身体就被迫转回去了。
下一秒,
廖鸿雪的唇就贴上来了!
林丞:“!”
下意识想推开,但双唇贴上的瞬间,像是一道烟花似的,在他的脑子里炸开,瞬间把情蛊彻底引爆!
原本想要推拒的手变成紧紧攥住廖鸿雪肩膀上的衣服。
水底下呼吸不畅,林丞脑子又热又沉又晕,再加上求生欲加持,林丞本能地从廖鸿雪的嘴巴里汲取氧气。
这阴阳怪气的语气!
到底徐南怎么惹他了?
徐南闻言,看了廖鸿雪一眼,眸子微沉,但脸上仍旧保持着笑意,他伸手搭在林丞的肩膀上,对林丞笑道:
“是小徐不懂事了,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那我们就先走一步吧!”
林丞看了看廖鸿雪,见他虽然被食人藤围困,但仍和往常一样,表情云淡风轻,嘴巴更是一如既往地毒。
还有心情嘲讽人呢!
看样子应该能应付得了!
于是带着一行人游过河,走到一处宽阔平坦的山坡上,众人才停下来,坐在岩石上歇息,聊起方才的食人藤,众人都心有余悸:
“幸好苗王来哩,要不然咱们都得变干尸喽!”
粉头发听了,像是听到了自己中彩票一样,眸子瞬间兴奋了起来:
“刚才那个就是你们的苗王?”
“对哩!”
说到苗王,有村民叹了一口气:
“那食人藤看着挺吓人的,也不知道苗王能不能应付得来……”
牛叔嘿了一声:“那么大的蟒蛇都听苗王的,还怕啥哩?!”
村民点点头:
“也是!苗王的蛊厉害着哩!”
林丞:“……”
牛叔和村民们对苗王一向敬而远之,因为不曾近距离接触,就有了一层很深的滤镜,好似“苗王”这个身份就被逐渐神化了。
但林丞知道蛊术再厉害,那小子终究不是神。
他是人。
是一个淋雨也会发高烧的人。
林丞对徐南他们说去去就回。
绿头发眨了眨清澈愚蠢的眼睛:“去哪啊?”
林丞哼笑一声:
“别问,问了我怕把你吓死。”
绿头发:“?”
林丞一走,徐南脸上的笑意就渐渐散去,望着林丞的背影若有所思。
林丞浑然不觉,边走边想:
是他通过某种手段威逼那小子来的,没道理真的撇下他一走了之。
廖鸿雪凑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喷在敏感的耳廓:“如果乖乖每天愿意给我一个早安吻……”
他故意拖长语调,感受着林丞瞬间绷紧的身体,“可以增加十五分钟。”
林丞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脸颊烧得通红:“你!”
廖鸿雪轻笑着接过话头,又吻了吻他的耳垂,“很公平,对不对?”
第 50 章 离
廖鸿雪抱着林丞睡着了。
他现在已经没法离开林丞单独入睡了,每天晚上只有抱着青年细窄的腰身才能安稳入眠。
黑水寨的事情闹得很大,他紧赶慢赶,解决完还是到了半夜,原本应该在那边留宿一晚,但他还是回来了。
只要他的安抚物还在身边,就不会有事。
日子在一种诡异而黏稠的节奏中滑过。阿雅在塔楼一层的某个小隔间住了下来,那地方原本大概是堆放杂物的,被廖鸿雪简单地收拾过,铺了被褥,开了扇能透气的小窗。
廖鸿雪说到做到,每天“允许”林丞和阿雅见面半小时——在他在场的情况下。
在二楼领完奖,林丞就打算往三楼走去,刚没走几步就被一个路过的工作人员拉住胳膊:
“可不能去三楼哦!”
工作人员手指一抬,指了指上面,压低声音道:“苗王来了……”
“就在三楼!”
“寨老说了谁都不能去打扰的!”
说到这,工作人员神秘兮兮地凑到他耳边:“我听说苗王去哪都有蝎子跟着,你要是误闯会被咬的……”
林丞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等那个工作人员一走,林丞晃着手中的那枚奖牌往三楼走去了。二楼通往三楼的楼梯入口在走廊尽头,林丞走到楼梯口一看:
就像那个工作人员说的那样,木质楼梯的每一个台阶上都趴着几只蝎子。
蝎子们瞪着芝麻大小的黑眼睛,小脑袋全部整齐地望着楼梯入口的方向,像是忠诚的士兵在防守似的。
林丞:“……”
下意识一摸口袋。
哦豁!
没带杀虫剂。
正犹豫是一口气闯上去,还是另想办法时,那些蝎子的小脑袋动了!
似乎在空气中嗅着什么。
仿佛是嗅出了林丞的气味,然后遵照事先的某种指令,那些蝎子们一溜烟地往上爬。
爬到最后一个台阶,还扭头回看了一眼,像在确认林丞有没有跟上来一样。
林丞:“?”
既然蝎子们都这么懂事地让路了,林丞也没有不上去的道理。
他踩着一格一格台阶上了三楼,推开木门一看,里面是一间休息室。
装修得古色古香。
不愧是寨子里的地标建筑!
休息室外面还有一个超大阳台。
倚在阳台栏杆前的那人似乎察觉到林丞进来了,他转过身来。
林丞定睛一看,果然是廖鸿雪!
漂亮的眉毛顿时舒展了。
算这小子还懂点人情世故!
既然愿意下山来看他比赛,林丞觉得这小子还是有点够朋友的。
于是心情甚好地走过去:
“苗王大人下山来看比赛啊?”
“比赛?”
廖鸿雪双手搭在栏杆上,指尖随意地敲着,声音散漫中带着一丝笑意:
“本来是想下山来看笑话的……”
林丞:“?”
这小子!
又听见廖鸿雪慢悠悠地补充道:
“没想到大少爷还有点实力……”
林丞:“……”
林丞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行吧。
算这小子还有点识相!
林丞走进休息室,忘记自己划龙舟时水花四溅,把衣服溅湿了不少。
长裤是黑色的,且波及得少。
但衬衣却是白色的,还是那种丝绸质地的高档料子,轻盈得很。
尤其是衬衣中下摆位置,被水打湿后黏在林丞的腰间,隐隐能看到那截腰透出来的冷白肤色。
惹人遐想。
廖鸿雪不自觉地被吸引了,幽幽盯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栏杆。
直到林丞穿过休息室,走到阳台时,衬衣被阳台上的风吹得微微晃动,无形之中显出了那截腰的轮廓。
清瘦。
柔韧。
冷白得朦朦胧胧,富有美感。
廖鸿雪心念一动,手指敲击栏杆的动作随即顿住了。
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黑睫微颤,目光难得的、略带些慌乱地从林丞的那截腰上移开。
刚一移开,林丞就走过来了。
他扬了扬那枚金牌:“看到没?”
廖鸿雪的目光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落在了林丞的脸上。
林丞脸上洋溢着刚赢的喜悦。
瞳仁本来就带着点丞色,此时因为赢了比赛,眸子里泛起笑意,像发着暖光的丞色琉璃珠。
眉目间更是染着意气风发。
廖鸿雪静静地盯着。
那双浓密纤长的睫毛,颤得更明显了,像被无数雨点击中的黑蝶翅羽,保持不住平稳了,轻轻颤颤地,流露出一丝脆弱的美感。
林丞奇怪他怎么不说话,瞟了一眼廖鸿雪的脸色,很好,神色平静。
大概是自己想多了。
林丞刚要松口气,又瞟了一眼,发现廖鸿雪的睫毛在轻轻颤着。
林丞:“?”
不会吧不会吧?
林丞刚一腹诽完就脸色变了。
因为熟悉的、该死的、那股气血上涌的感觉又来了!
这次的情蛊发作得突然且迅速。
林丞:“……”
麻了。
鼓楼是整个寨子最高的建筑物,依山而建,前面是蜿蜒而过的大河,左右两边是稻田。
也就是说,在鼓楼的三楼阳台,做什么也没人看得见。
然而底下的他们看不见,但阳台上的林丞却能听见。
苗寨的端午习俗是面对河流过节。坐在自己的吊脚楼上,望着河水,与亲友一起吃粽粑。
远离河流的人家,便会带着粽粑,来到河边席地而坐,边聊天边吃粽子。
龙舟比赛结束了,但村民们还未散去,林丞能听见底下隐约传来的呼朋唤友声、大人的闲谈声、小孩的嬉笑声。
而他则被抵在落地窗前,里面是休息室,外面是阳台,光天化日之下,按着被……摸。
林丞:“……”
林丞用残存的一点理智努力回忆,上上次是变态一样亲他眼睛,上次是小狗似地在他脖子边闻来嗅去,这次又双叒叕变花样了?
林丞被紧紧压在落地窗前,耳边传来喘息声,廖鸿雪仍旧埋在他脖颈边用鼻尖蹭着、嗅着。
和上次一样丝丝缕缕的香气。
廖鸿雪闭眼闻着,眉目舒展,透着一丝愉悦,与此同时,双手紧紧圈着林丞的那截腰。
和方才看到的一样,但比看到的感觉要好,既不粗壮,也不纤弱,而是清瘦得恰倒好处。
环着那截腰,廖鸿雪脸上浮现出一丝诡异的享受感,环了会儿,如墨般的眉毛微微蹙起,流露出一股焦躁。
他不满足。
于是环着的双手动了!
修长的五指张开,一点点地、缓慢地、隔着衬衣摩挲着那截腰。
上下抚摸了会儿,腰部曲线和弧度明显,甚至还有两个浅浅的腰窝。
接着,开始左右来回流连,薄薄的一层肌肉覆盖在腰间,柔韧,又带着一丝软,像无数柳枝轻拂掌心。
揉搓了会儿,似乎犹不满足,挑起衣摆伸进去的瞬间,廖鸿雪埋进林丞颈窝里,发出一声愉悦的叹息声。
双手触摸到的是一片光滑,还带着微凉的水意,细腻,又富有弹性,是常年运动,且少年才有的皮肤质感,像摸一块初雪打磨成的凉玉。
廖鸿雪忍不住圈紧那截腰,让它紧紧贴向自己,与此同时,像是得到了什么心爱的宝物似的,爱不释手地摩挲着。
力道时轻时重,埋在林丞颈窝里的喘息声也逐渐凌乱了起来。
在情蛊的催动下,林丞也不比他好到哪里去,脑子早就热晕了头。
腰也被摸得浑身都热了起来。
像是有了默契般,两人不约而同地抬头寻找着彼此的嘴唇。
双唇贴在一起的瞬间,像是两条被甩在岸上,干涸得即将渴死的鱼,终于发现了水源,迅速游进彼此的嘴巴里汲取,有种迫切想要得到解救的急迫感。
舌尖卷在一起,吮吸,轻舔。
唇舌交缠滋生的颤栗感如微小的电流,一点点地传导至身体各个部位,心脏酥酥麻麻的。
像泛舟在湖面上,躺在小船上,沐浴着暖洋洋的太阳。
小船轻轻荡着。
荡出心醉神迷的舒爽感。
“抢鸭子喽!”
底下不知谁吼了一声,紧接着,二楼传出主持人用喇叭喊出来的声音:
“各位寨民们,赛完龙舟,吃完粽粑,接下来,咱们抢鸭子活动马上开始啦!”
一楼瞬间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然而阳台上的两人已全然听不见了。
早已沉沦在了汹涌的情潮里,靠在落地窗前紧紧贴在一起,吻得沉迷而忘我。
夏日午后,纵使凉风拂过,都拂不去两人身上散发的浓浓热气。
“本次活动,咱们准备了足足一百只活鸭子,咱们马上就把鸭子放进河里,大家都可以去抓,谁逮着就归谁!哨声一响,咱们就开始哈!”
随着一声清亮的哨声响起,底下开始热闹地抢鸭子了。
“这只肥这只肥!阿妈快抢!”
“啊啊啊那有两只!速速去抢!”
“哈哈哈我抢到鸭子喽!”
河边聚着数百来人,期间夹杂着鸭子们的嘎嘎逃窜声,翅膀扑腾声,闹哄哄的,嘈杂得连河边树上的麻雀都惊得展翅飞走了。
两人仍置若罔闻。
从阳台的落地窗一路吻进休息室,吻到林丞连连后退至沙发边缘,最后被绊倒在了沙发上。
唇舌交缠的滋味太美妙了。
廖鸿雪像是舍不得分开哪怕一秒,没有丝毫犹豫地跟着倒了下去,继续压着他缠吻。
休息室里,紊乱沉重的喘息声,啧啧作响的吮舌声、黏糊糊的水声交织响起,又被底下抢鸭子的嘈杂声音盖过。
“好了!经过半小时激烈的抢夺战,咱们的鸭子都被抢走了啊,本次抢鸭子活动圆满结束!最后……”
“让我们一起为寨子祈福!”
主持人用喇叭虔诚地喊道:
“愿苗王保佑……”
底下随即传来此起彼伏的声音:
“苗王保佑……”
“苗王保佑……”
休息室里,半小时过去了,情蛊已平息。
林丞摊在沙发上,头往后仰靠在沙发背上,他听着底下参差不齐的祈福声,轻笑一声,略带点嘲讽:
“他们知道苗王大人大白天地突然发.情么?”时间通常安排在午后,廖鸿雪处理完寨子里的琐事回来之后。
为了能和阿雅多见面,林丞付出了不少“代价”。
某个清晨,廖鸿雪搂着怀里刚刚醒来意识尚且模糊的林丞,用下巴蹭着他发顶,慵懒的声音像是含了一汪春水:“乖乖,昨天和阿雅聊得开心吗?”
林丞还没完全清醒,含糊地“嗯”了一声。
“想不想明天也多聊一会儿?”廖鸿雪的指尖在他腰间不轻不重地划着圈。
林丞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大半,警惕地转头看他。
少年侧躺着,形状优美漂亮的胸肌因为这个姿势挤出一道深深的沟壑,长睫低垂,嘴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看起来心情不错,被子只盖到腰部以下。
森林遮天蔽日,山谷里的河水温度低,尤其是水下面,冰凉凉的,有助于情蛊的冷却。
也得益于此,这次情蛊的发作很快就平息了。
哗啦一声,脑袋从水面上冒出。
水面上全是新鲜的氧气。
林丞呼吸了几口,等意识恢复清明后,脑子里疯狂搜索有关揍人的最狠招式!
打!
必须打!
狠狠打!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行动,廖鸿雪撇下他自顾自地上岸了。
他捡起方才扔草丛里的日记本和笔,靠坐在那棵歪脖子树下,又开始刷刷刷地记录。
不用想,又是在写他的那个情蛊观察日记了。
林丞狠狠擦了一下嘴唇,走上岸去兴师问罪:“谁叫你自作主张给我渡气的?”
是的。
林丞坚决不承认那是吻,只认为这是一种为了求生而不得不进行的渡气行为。
廖鸿雪听了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像是在嘲讽他的掩耳盗铃。
他停下记录的动作,用笔敲了敲乖巧趴在草丛里的甲壳虫:
“看到没?我就说人类坏吧?被人救了还倒打一耙……”
林丞:“!”
这小子在惹人生气这件事上是有点子天赋的!
林丞正要发作,廖鸿雪又凉凉地瞥他一眼:
“愤怒到一定程度也会导致肾上腺素飙升,进而呼吸急促,心跳加快,气血上涌,从而诱发情蛊发作。”
林丞:“……”
林丞深吸一口,逼自己冷静下来后,很快想明白了:
这是特殊情况下的不得已为之。
想到这,林丞又斜瞥了对面一眼,廖鸿雪仍在低头记录着,神色如常,还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仿佛刚才水下的“渡气”没发生过,或者发生了但对他而言只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他完全没放在眼里。
既然这小子都这么淡定了,自己再纠结下去显得很可笑。
做足心理建设之后,林丞决定不想这事儿了。
他决定去找牛叔和村民们汇合,继续寻找鬼蝴蝶。
走到那处山坡下,林丞抬头看了一眼,方才就是从上面滚下来的。
他刚准备爬上去寻人,牛叔就带着村民们滚下来了。
林丞:“……”
看到林丞,牛叔脸上一喜,爬起来正要过去,忽然看到不远处的土坑里躺着一条巨蟒,又脸色骤变,竟吓得不敢过去了。
林丞见状,走过去踢了踢那条巨蟒,对牛叔道:“这条蛇死了。”
牛叔这才带着村民们过去了,路过那条巨蟒时,还围着打量了会儿。
这么大的巨蟒牛叔他们也很少见,要是真遇到了还不一定逃得掉。
又问林丞这巨蟒怎么死的,林丞脑子转得快,说他也不知道。
林丞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很是淡定,又迅速转移话题,招呼他们继续前行。
牛叔和村民们也没有起疑,一行人正要离开,忽然听见啪嗒几声,林丞循声看过去:
土坑里的那堆蛇蛋破开了,小蛇们纷纷钻出蛋壳,像是饿极了,一边朝林丞他们爬过去,一边发出嘶嘶嘶的微弱声。
林丞:“!”
虽然刚破壳,看着没什么战斗力,但架不住蛇多,密密麻麻,足有上百条。
牛叔和村民们正要拿起捕蛇夹应对,忽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群小蛇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危险,迅速掉头,慌不择路地逃走了!
牛叔和村民们一头雾水,不知道这些小蛇怎么好端端地忽然跑了。
林丞环顾一圈,果然,一抹幽蓝从旁边的草丛里一闪而过,闪进了几米开外的密林里。
密林里树叶和花朵层层叠叠,将那抹人影遮得严严实实,只偶尔在树叶的间隙中,能窥探到一小片蓝色的衣角。
经过巨蟒和水草一事,林丞笃定廖鸿雪一定会跟上来,也笃定廖鸿雪一定不会让他死在这个森林里。
毕竟……就像那小子说的,难得的研究样本,死了不就可惜么?
林丞哼笑一声,跟在牛叔后面继续走。走了一路,走到湿漉漉的衣服晒干了,牛叔忽然沉沉地来了一声:
“不对劲。”
林丞顿时停下脚步:
“怎么不对劲了?”
牛叔转头道:“咱这可是原始森林,越往里走越危险。但咱们这一路走来居然什么都没遇到,你说古不古怪?”
另一个村民一听,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补充道:
“我想起来了!刚才在前边开路的时候看到一只蛇,捕蛇夹都还没来得及掏出来那条蛇就逃了!以前哪见过这种场面?”
林丞余光瞟了一眼,密林里的夹竹桃开得正盛,白色的花瓣密密地嵌在绿叶中,阻挡住了村民们的视线。
那小子显然是不想被这帮村民们发现,林丞也懒得拆穿,于是一边走一边道:
“这不正好?”
牛叔和村民们互相对视一眼,纷纷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恐惧。牛叔几步追上他,急急道:
“你是不知道,连蛇都避让,说明这附近有比蛇更可怕的东西,蛇才绕道走的……”
林丞哦了一声,余光又瞟了一眼,不远处的密林里,廖鸿雪的身影偶尔出现在树叶间的细缝里,像在漫步一样,不远不近地跟着。
看来足够变态也是有好处的,变态到蛇都害怕的地步了。
有着大变态的护航,林丞并不担心会遇到什么危险,继续往里走。
忽然天空传来一声响雷,林丞停下脚步抬头一看,不知何时,天色变得阴沉沉的,估计很快就要下雨。
前方有一棵巨大的,蘑菇云一样的榕树,牛叔带着大家匆忙躲在这棵大榕树下避雨。
林丞往那排密林看了一眼,不远处,廖鸿雪也停下了脚步,倚在一株矮矮的夹竹桃旁。
这时,天空飘下了一点雨滴,恰好落在了林丞挺直的鼻梁上,鼻梁上顿时一抹凉意。
眼看即将下雨了,林丞犹豫片刻,还是冲着廖鸿雪抬了抬下巴:
“喂!”
他对廖鸿雪勾了下手指,示意他来这里避雨。他这一喊,牛叔和村民们顺着他的方向,发现了密林里的廖鸿雪,脸色纷纷变得古怪了。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欲言又止的,最后还是牛叔咳嗽一声,不自然地开口了:
“林丞啊,那可是咱寨子里的苗王,可不能让他过来跟咱挤!他身边有蛊虫的,咱们普通人靠太近了会出事儿!”
牛叔率先开了口,其他村民也跟着纷纷附和:
“是啊是啊,苗王那蛊邪乎得很,据说能听得懂人说话哩,这东西不吉利的!”
林丞看了看牛叔和那帮村民,从他们脸上,林丞又看到了之前在外婆脸上看到的那种古怪表情。
又敬又怕。
但还是怕的成分多一些。
林丞又环顾一圈,这附近除了这棵大榕树,就是那片密林了,但密林里全是低矮的夹竹桃,压根就没法避雨。
村民们还在七嘴八舌地表示反对,林丞被他们气笑了:
“怎么不吉利了?你们刚才不是还在奇怪一路上什么都没遇到吗?那只蛊跟着咱们,连蛇都绕道而行,这种大好事儿怎么就不吉利了?”
牛叔一听,欲言又止,咬咬牙又小声道:“也不光是那只蛊邪乎……”
“苗王他……也邪乎。”
牛叔惴惴地瞥了不远处的廖鸿雪一眼,压低声音对林丞道:
“苗王七八岁就克死了他爸妈,当时寨子里还不少人觉得他小小年纪没了爸妈实在可怜,就把他接到自己家里来住,后来你猜怎么着?”
不等林丞回答,牛叔声音压得更低了,细听起来声音还发着颤:
“后来全都得了怪病,全都!七户人家没一个例外,你说邪不邪乎?”
林丞:“……”
听起来是挺邪乎的。
但苗王再邪乎,也救过他两次,一次巨蟒,一次水草,林丞一向不喜欢欠人情。
天上开始飘雨丝下来了,林丞取下背包,从里面掏出一把雨伞走过去递到廖鸿雪面前:
“不用林我,我是看在你刚才救过我的份上。”
廖鸿雪垂眸看了一眼那把雨伞,没有伸手去接,而是抱臂靠在夹竹桃树下,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去看对面的那些人:
“你确定要给我?”
林丞扭头一看,牛叔和村民们正望着他,看自己也是那种害怕的眼神了。
林丞哼笑一声:“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管他们怎么想,他们也管不着!”
林丞本来打算伞给他,自己跑回榕树下躲雨的,但看到牛叔和那帮村民们看自己的眼神……
估计在他们眼里,自己跟廖鸿雪接触了,也变得跟廖鸿雪一样不吉利了。
于是只好在下雨时撑开那把大黑伞,和廖鸿雪站在一起等雨停。
两人并肩而立。
廖鸿雪若无其事地用余光瞥了林丞一眼,紧接着,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扶着旁边冰冷粗糙的树干,剧烈地喘息,眼前阵阵发黑。
他挣扎着继续往前,绕过一块覆雪的巨石,眼前出现一小片林间空地。
塔楼的火光在这里看得更加清晰,那燃烧的噼啪声仿佛就在耳边。可是,他也看到了从侧面包抄过来的、面目狰狞的寨民。
腹中的剧痛在此时达到了顶点,仿佛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
林丞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弯下腰,“哇”地一声,一大口滚烫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液体从喉间狂喷而出,在洁白的雪地上泼洒开刺目惊心的花蕊。
林丞眼前彻底一黑,天旋地转,所有力气瞬间被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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