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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

    第101章


    图灵最后把绿里猎手收下了。


    既然收下了, 就要给人家起个名。


    这只跟随她的绿里猎手是雌性,图灵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最后决定小改一下她的种族名,直接叫她绿里。


    绿里对此非常满意,羽翼船桨似的上下翻着,以此表示自己的高兴。


    看起来是一只性格非常开朗的污染种。


    但图灵还是不太明白为什么她会这么容易被自己驯服。


    思来想去, 图灵决定向喻嵇尧求助。


    “拉亚人驯服污染种,本质是在污染种的强弱法则上做出了延伸。”喻嵇尧说,“污染种的社会规则被我们要简单的多, 弱者向强者臣服,强者向更强者臣服,这就是它们遵循的东西。”


    “你是说,绿里猎手认为我比她强?”图灵咂舌,“就因为我用异能召唤了她?这么简单的吗。”


    喻嵇尧:“没准就是这么简单。”


    “……”


    “也有可能是好奇?”见图灵沉默,喻嵇尧又玩笑道, “试想一下,假如有一天你走在路上,忽然听到街边有一只小蚂蚁在呼唤你的名字,你应该也会对它产生好奇,然后跟在旁边观察它吧。”


    图灵:“确实……”


    说完图灵又突然想起什么,问:“我记得我看到过一个科普,说蚂蚁是看不到人类的?”


    听见喻嵇尧那边嗯了一声,图灵又问:“那么我们和这个世界上的‘神’之间的关系,是不是也可以用蚂蚁呼唤人类来解释?我们看不见神明,正如蚂蚁看不见人类,但我们可以用奇特的方式呼唤祂们,而祂们对此产生好奇,所以便随手满足了我们的需求,顺便在一边观察我们接下来的所作所为?”


    说完图灵忽然感到哪里不对,双唇抿紧,不再往下说。喻嵇尧隔着一面光屏看她,语气温然:“很有意思的推理,还想到了什么?你可以继续往下说,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其实也没什么……”图灵双眉微蹙,“我只是忽然想到,蚂蚁是一种可以轻而易举被人类杀死的生物。我曾经在网上看到一个视频,内容是一个外国人将滚烫的铝液倒进蚁xue ,我在想,对于看不见人类又基本没见过铝液的蚂蚁而言,那堆铝液又算什么呢,是突然降临的天灾,还是一个浑身滚烫要吃掉它们的怪物?”


    说这些话时,图灵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目光向地平线上的黑剑看去。


    超脱人类理解的巨物静立在大地上,似乎正隔着一段空间遥遥和他对视。


    安静许久,喻嵇尧给出了一个答案。


    “蚂蚁可能无法理解铝液是什么,但不是每个人类都会往蚁xue里倒铝液。”喻嵇尧说,“而且,如果一个人往蚁xue里倒铝液的频率过高,他身边的其他人类是会出来阻止他的。”


    *


    拉亚伊莱很快给出了城内红月教团成员的具体名单,图灵和拉亚诛怜带着人依次上门拿人,本来以为会碰到剧烈的防抗,但一路下来,他们的抓捕之路居然异常顺利。她们推门而入的时候,甚至还有一个红月教团成员正站在灶边给老婆做夜宵,一个刚满三岁的女孩握在不远处的小床上,正握着母亲的手指呼呼大睡。


    看上去都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


    但扒开他们的衣物,上面确实又有红月教团的印记。


    那个成员被控制住的时候还在拼命反抗,质问拉亚诛怜为什么要抓他。拉亚诛怜要他解释身上的印记,男人愣了一下,随后呆呆地看向自己身上的红色图腾,瞳孔不停地收缩,好半天看向拉亚诛怜,从嘴里吐出三个字。


    不知道。


    说完这一句,男人就陷入了巨大恐慌中,抱着头,将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不愿意接受什么事情似的。而当随行人员从他们家里搜索出大量纹身道具以及印有红月教团图腾的书籍后,男人定定看了那些东西三秒,随后便垂下了头,一面后退,一面喃喃自语。


    工作人员想问他在说什么,便走了过去,结果刚刚拍到对方的肩膀,男人就疯了似地大叫起来。


    “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男人疯狂地大喊着,双手不停地在脸上刨抓,“我不记得这件事,我没有做过这些事情,我不知道,我也从来没有加入过红月教团!!!这是别人强加给我的!!!”


    他的模样把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屋内熟睡的女童被这动静惊醒,看见一屋子陌生人后爆发出一串啼哭,声音尖锐刺耳,像是无数根磨尖后又强行插入颅内的钢针,刺得在场所有人头皮发麻。


    就在屋里陷入一片混乱的时候,众人忽然听到一声闷响,回头看去,只见刚刚还在发疯的男人忽然翻起白眼、软着身体倒在了地上,在他身后,图灵慢慢放下了侧举的手掌,看向周围:“还不把他放倒,等什么呢?”


    等到众人把男人带走后,女主人抱着哇哇大哭的孩子,红着眼眶问在场的人:“我的丈夫怎么了?他平时很老实的,下班后不是带孩子就是帮我去超市买鸡蛋,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怎么回答她。


    回去之后,图灵把这个消息同步给了耶拉和喻嵇尧。


    “我觉得有一部分人可能是被红月教团的人污染了。”图灵首先说出了自己推测,“我听说过类似的案例,当事人的意识可能会被类似异能的力量污染,进而做出和平时完全相悖的行为,那个男人看起来不像是装的,应该是真的不知道自己的状况。”


    那个男人的状态太诡异了,让图灵想到了白矜父母失控前的样子。喻嵇尧思索片刻,问:“这类人在成员中的占比大概是多少?”


    拉亚诛怜:“至少七成。”


    耶拉惊呼:“这么多吗?”


    图灵:“从目前来看,是的。不过有那个男人的前车之鉴,我们暂时没有告知其他人他们身上发生了什么,只是暂时收押。”


    耶拉:“其他人呢,其他人你们打算怎么处理?”


    拉亚诛怜:“伊薇特可以召来闪电。”


    见众人不解,她又面无表情地说:“我的意思是,等到我们和异常调查局问询完毕,把他们和拉亚伊莱绑在一起,劈死了事。”


    左右这些都是拉亚人,怎么处置都是拉亚诛怜说了算。众人没什么异议,耶拉表示如果有需要的话她可以派遣一些辰星序列的异能者过去,帮忙净化那些无故遭受污染的人。


    但图灵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捋不清楚红月教团的行为逻辑。


    按照拉亚伊莱的说法,他之所以拥有这些名单,是因为尤利西斯嘱咐过他,让他平时注意并适当管理一下他们的成员。


    图灵不明白尤利西斯为什么把这么重要一个名单托付给拉亚伊莱。


    拉亚伊莱属于典型的墙头草,一旦风向有所转变,他立刻就会为了自己的利益背刺昔日队友。这一点图灵都能看出来,她不相信尤利西斯会看不出来。


    图灵起初以为尤利西斯留了什么让城内成员偷偷溜走的后手,结果和拉亚诛怜在特拉斯的各大交通节点堵了半天,别说是偷偷溜走的人了,就连异样也没有发现一个。


    看起来,尤利西斯好像不在乎他的人会不会被一锅端。


    那尤利西斯为什么还要拉亚伊莱去围剿她?


    最关键的是,尤利西斯是怎么注意到她潜入地牢的?


    拉亚又不像铁原那样满大街监控,这家伙到底是通过什么注意到她的?


    想到这儿,图灵感觉自己的脑子好像乱了。各种想法混杂在一起,像是一堆缠成死结的蛇,每只蛇都在凶狠地咆哮。


    可无论这些蛇怎么挣扎,它们始终都无法逃出那个结。


    “怎么了?”喻嵇尧注意到图灵的表情变化,温声开口,“你看上去好像很困惑的样子,是想到什么了吗,可以和我们一起说说。”


    图灵目光微顿,最后把刚刚想到的问题和几人说了。


    方才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到拉亚伊莱那边去了,图灵这么一提醒,众人才反应过来尤利西斯那边的问题。


    但几人手上都没有相应的线索。


    大家商讨了一会儿,最终一致认为,他们可以通过活捉亚德里恩来获取相关信息。


    毕竟亚德里恩是红月教团的副主教,他知道的,肯定要比其他红月教团成员要多。


    至于怎么活捉亚德里恩……


    “围城。”拉亚诛怜直截了当道,“我们兵分两路,一路包围斯尔勒,另一路去纽德沃兹找克莱尔。”


    纽德沃兹是拉亚一片戈壁的名称,在拉亚语中的含义为长风嘶鸣之地,克莱尔则是拉亚诛怜另一只白狼的名字。众人将细节商讨了一下,没什么异议,便准备散会。


    这时,路子白忽然弱弱地问道:“那个,我们为什么不直接攻城呢?”


    见众人看来,路子白又说:“等到天一亮,拉亚祭司重新归来以及拉亚苏齐谋杀国主的消息就会传遍整个拉亚,到时候拉亚的各个城邦肯定都会支持我们吧。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直接攻城呢?”


    拉亚诛怜回答:“因为斯尔勒还在拉亚苏齐的掌控下。”


    见路子白不解,图灵给他解释道:“我们不清楚斯尔勒有多少红月教团的成员,而且硬打会造成很多士兵还有平民死伤,所以,咱们能不动手就尽量不动。”


    路子白恍然片刻,须臾表示自己明白了。


    又简单商量了一会儿,众人捋清楚接下来要做什么后,便前后散了。


    只有拉亚诛怜依旧定在原地。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发疯的男人的脸始终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像是一团粘稠涩口的酒,拉亚诛怜越是想要转移注意力,那张脸的轮廓就越是清晰。


    看向头顶,特拉斯的夜空空旷而辽远,巨大的黑剑立在北方,下方是此起彼伏的白色建筑。


    拉亚诛怜黄褐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母亲。


    她的母亲名为刻歇宁,是异常调查局西区上一代的负责人。由于异常调查局事务繁忙,在拉亚诛怜的印象中,刻歇宁不是在出差就是在准备出差的路上。而她与刻歇宁为数不多的交流,也只来源于远程投影和视频对话。


    刻歇宁是拉亚诛怜见过的情绪最稳定的人,甚至比她的父亲还要强上许多。在拉亚诛怜向她控诉自己遇到的困难的时候,她会一一帮拉亚诛怜拆解这些问题,并告诉拉亚诛怜详细的解决办法。有时候拉亚诛怜哭着对她说想妈妈,刻歇宁就会冷静地把她的时间表投影给她,告诉拉亚诛怜自己为什么回不去以及什么时候回去。


    所以,那次变故才显得格外不正常。


    刻歇宁有陪拉亚诛怜画画的习惯,每到周末的时候,刻歇宁都会和拉亚诛怜一起画画,记录最近看到的风景,并以此和拉亚诛怜交流。所以在刻歇宁拿起笔的时候,拉亚诛怜并没有太在意,而是安静地在自己的画纸上涂涂抹抹。可等拉亚诛怜完成了自己的画作,抬头看向刻歇宁笔下的纸张时,她却是瞬间愣在了原地。


    刻歇宁的笔下是杂乱无章的线条。


    时至今日,拉亚诛怜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当时她看到的场景。明明刻歇宁只是用铅笔在纸上胡乱涂画,拉亚诛怜却从中感到了一股深深的恐惧。她无法理解那些线条的走向构成,更不理解刻歇宁为什么要画这些在纸上。她觉得是那些线条在驱使刻歇宁作画,一种几经疯癫的混乱从纸张上透出来,将拉亚诛怜当场出了一身冷汗。


    拉亚诛怜颤抖着手叫妈妈,刻歇宁却充耳不闻。


    她只是在不停地作画,作画。洁白的纸张被炭笔划破,变成一块块不规则的碎片,黑色的笔尖被渐渐磨秃,只剩一根木棍在刻歇宁的手中胡乱攒动。而她依旧没有停下,将那些诡异的线条绘制在桌面、板凳、甚至是墙壁上,光秃秃的笔杆划出刺耳的声音,像是有什么怪物在隐秘的地方嬉笑。


    最后,异常调查局强制干涉并中止了他们的视频通话,并派遣辰星序列的异能者来为拉亚诛怜做精神清洗。


    拉亚诛怜拉住工作人员问刻歇宁的消息,工作人员只是摸摸她的脑袋,说刻歇宁最近在休息,过一段时间就会回来找她了。


    当时拉亚诛怜还不知道,这个“休息”是指刻歇宁被异常调查局停职。她似乎在工作人员走后听到了她的父亲拉亚诛明在和什么人吵架,内容似乎是和她的母亲有关。


    “你们不能把她就这么关起来,刻歇宁这些年为你们贡献了多少你们又不是不清楚,她连自己的孩子都没抱过几回……


    “是,我知道,刻歇宁是跟你们签署了相关协议的,你们只是按照规章制度办事,可是也不能……


    “就当我求求你们了,至少在那之前,让刻歇宁和孩子见上一面,至少让她来参加她的命名礼,至少让我的孩子再看看她母亲的样子……”


    命名礼是每个拉亚人一生中最重要的节日。父母要在孩子出生后的第九年为孩子命名,以示自己的孩子拥有独立人格、足以在白狼神的祝福下踏上未来的道路。


    当时拉亚诛怜还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小名便于日常称呼,听到父亲和人争论这件事后,她便陷入了深深的忐忑中。


    她不明白什么是协议,也听不懂父亲在和那些人在说什么,她只是很担心母亲,担心母亲出了事,担心母亲无法参加自己的命名礼。


    不过刻歇宁最后还是出现在她的命名礼上了。


    跟着刻歇宁一同出现的,还有两个全副武装的工作人员。他们站在两边,像是一块没封顶的黑色的门框,刻歇宁穿着白裙站在门框中央,就像是一面柔软而单薄的白纸。黄褐色眼睛看向远方,目光像是虚无缥缈的风。


    “就叫怜吧。”伸出手掌,刻歇宁平静地抚摸着拉亚诛怜的头发,“怜爱的怜,可以吗?”


    拉亚诛怜站在原地,看到父亲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算是认同了妻子的话。而刻歇宁只是淡淡一笑,看着拉亚诛怜,目光像是一张被炭笔捅穿的纸。


    三天之后,刻歇宁自杀的消息从宫殿里传来。


    侍从们说她用拉亚诛明的祭司身份进入了斯尔勒的王族宫殿——那个被称为血肉高庭的地方。那个晚上的月光很亮,而刻歇宁走到一扇落地窗前,咬破手指在墙上写下了两行字,随即翻过窗户,像一只飞鸟那般跃了出去。


    虽然这个消息被重重封锁了,但拉亚诛怜经过多次尝试,还是偷偷潜入了刻歇宁自杀的地方,看到了她在墙上写下的话。


    “有人在注视我们,我们无法逃离……”坐在特拉斯的一处房顶上,拉亚诛怜看着天空,喃喃自语,“已知的幸福只能用无知换取,未知只能带来毁灭和恐惧。”


    平民因受到污染而发出的惊恐嘶喊还在拉亚诛怜的脑海里盘旋,“不知道”三个字挣扎着长出翅膀,和刻歇宁的血字杂糅在一起,在她的意识深处尖叫出声。


    拉亚诛怜闭上眼睛。


    脑海里不是一片漆黑。


    她想起来了,在看到那行红字后,年幼时的她当即跌倒在了地上。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那行字以后,拉亚诛怜感到了一阵深深的恐惧,像是被冰水浸透了骨头。等到回过神来,她忍着害怕走上前去,却看见了一张方方正正的卡牌从墙缝中掉落出来。


    将它抽出来,上面写着D011 :梅花Q :祭司。


    一个短发女人的剪影立在卡牌中央,两匹白狼匍匐在她的脚下。而在她身后,另一只更大的白狼正在被剥皮拆骨,黑色的膜翼从白狼的身体里撕裂出来,赤色的血向天空上流淌而去,组成一个个赤色的漩涡。


    金色的角罂粟纹路绘制在卡牌边缘,在黑夜中闪着幽微的光芒。


    她害怕极了,将这张卡牌拿给父亲看。拉亚诛明当时正坐在窗边看月亮,见状沉默了很久,最后把卡塞到她手里,抱着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轻。


    “就当它不存在吧。”


    “什么?”


    “就当它不存在!就当这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父亲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你不要去再管这件事!也不要再过问和你母亲有关的事!除非你不想认我这个父亲!”


    拉亚诛怜看向父亲的脸,这才发现拉亚诛明的脸上多出了很多皱纹,鬓角在一夜之间长出了白发,怔愣数秒,最终捏紧手指,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嗯”。


    这之后,拉亚诛怜就再也没见过拉亚诛明。


    他将自己关入了一个密室,任谁去请也不出来。


    等到拉亚诛明再出来的时候,拉亚诛怜去找他,发现父亲变得更加苍老了,头发全白,松弛的皮肤从脸颊两侧垂落下来,唯独一双眼睛睁得极大,黄褐色的眼球里没有任何光彩。


    拉亚诛怜想询问发生了什么,却只是被拍了拍肩膀。


    “答应我,以后就好好待在拉亚。不要去探寻任何事,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可以吗?”拉亚诛明又一次对她说。


    看着父亲的眼睛,拉亚诛怜最终选择了点头。


    三天之后,拉亚诛明自杀的信息随之传来。


    他去了刻歇宁自杀的那座塔,以同样的姿势,从楼顶跳了下去。


    “不要探寻,留在原地……”轻轻抚摸着身边的伊薇特,拉亚诛怜喃喃自语,她看向伊薇特的眼睛,以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发问,“这样真的可以吗?”


    伊薇特看着她,轻叫一声,然后甩了甩身后的尾巴。


    拉亚诛怜拍拍她的脑袋,随后看向远处绵延起伏的灰色山脉。


    不管怎样,还是要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干净。


    第102章


    耶拉和顾家的增援如约而至。


    耶拉那边是本人来了战场。顾家则是派了顾从星出来。


    从直升机上跳下来, 顾从星一见图灵就吹了个口哨:“呦呼,小朋友,又见面了。”


    图灵还记得她,打着招呼寒暄了几句。


    耶拉则有些心不在焉。


    虽然礼节周全,但图灵能看出来,耶拉似乎很容易走神,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问题。看向她身后,图灵发现,除了卡洛特家族的人,她还带了一部分战地记者以及一些陌生的佣兵过来。


    战地记者在办好当地手机卡之后就驾车前往其他交战地区了,没有留下来和大部队一起前进,从说话风格来看, 应该是常青报社那边的人。


    佣兵不用想也知道是谢菲尔德家族那边的人。


    连伊泽尔也跟过来了。


    看来耶拉最后选择了伊泽尔作为助手帮助自己。


    伊泽尔没折腾出什么大动静,没带家族徽章也没有招摇过市,全程非常低调,就连胸前的铭牌也不是自己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耶拉自己买的雇佣兵。


    看来两人关系不错。


    但关系再怎么不错,伊泽尔属于谢菲尔德家族这件事不会改变。


    该防还是得防。


    相较而言, 拉亚诛怜那边要顺利很多。


    在围攻斯尔勒之前, 拉亚诛怜先对掌控地区的恐怖武装势力进行了清缴。


    过程很简单, 主要分为三步。


    第一步,利用扩音设备喊话, 劝说对方放下武器尽快投降。


    第二步,恐怖武装势力执迷不悟,顽固开战,被耶拉派出的空中无人机无情碾压。


    第三步,清点人头, 对下一个地区里的恐怖武装势力喊话。


    但说是一回事,做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清缴恐怖武装的这些日子里,拉亚诛怜的表情一直不太好,整个人的气压也低到了极点,获得胜利后也没有表现得多开心,只是看着手上的地图,许久才转过头来说:“去下一个地方吧。”


    图灵挺能理解她的心情的。


    不管怎样,死的是拉亚人。


    图灵一直跟着拉亚诛怜带在前线,收拾战场的时候,曾经看到一个被无人机击穿肚子的恐怖分子拼尽全力抓住拉亚诛怜的脚踝,瞪着眼睛质问:“你不是拉亚的祭司吗,你不应该支持我们保护我们吗,你这又算什么?”


    拉亚诛怜没有解释,也没有多余的话,只是静静地往前走。


    她始终没有回头。


    至于耶拉,她主要负责在后方控制无人机以及拍摄相关照片。


    回来听到图灵说起这个情况,耶拉将目光从面前的稿件上抬起来,说:“不管怎样,短痛总比长痛强。”


    图灵深以为然,点头。


    休息间隙,图灵发现耶拉一直在有意无意地看她,疑惑地问:“你是有什么话想要和我说吗?”


    耶拉欲言又止,片刻对图灵挤出一个笑容,摇头:“没有,就是看你连轴转了很多天,想问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从特拉斯那晚之后图灵就一直跟着这群人四处跑,耶拉这么一说,她确实感觉有点累了,打了个哈欠,抻着懒腰对耶拉道:“是有点困,我小睡一会儿,麻烦你等会儿叫我了。”


    耶拉:“好,你睡吧。”


    入睡的前一秒,图灵恍然觉得耶拉的视线又挪到了自己的身上。


    图灵以为她是在担心几天后围攻斯尔勒以及救另一只白狼的事,于是迷迷糊糊地说:“好了别发愁了,我已经想出来具体的策略了,等我小睡一会儿,拉亚诛怜他们回来,我就和你们说……”


    耶拉身形一滞,但她看着图灵疲惫的神色,目光还是逐渐柔和下来,点头:“好。”


    片刻,图灵又感觉自己躺着的位置旁边陷下了一角,一只手隔着被子轻拍着她的肩膀,说,“睡吧睡吧。”


    耶拉的声音很温柔,图灵听着听着,脑中忽而浮现出以前的场景。


    那是高二暑假时候的事了,图灵因为贪凉发了高烧,不吃不喝在家里昏睡了两天,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医院,全身上下难受得厉害,喉咙里像塞满了刀片。


    她觉得自己身体很烫,想把被子掀开散热,却被一只手按住了,她掰了半天,没掰动,委屈地哼哼起来。于是按着她的那只手一停,转而捂到她额头上,半晌又落到她头顶,开始耐心地拍哄她。


    动作很缓很柔,图灵没一会儿就困意上卷,睡着前听到极轻的一句“睡吧睡吧”。


    再次醒来后,图灵看见喻嵇尧站在自己床边,正在和医生以及负责定期回访的工作人员交流着什么。图灵还未动弹,喻嵇尧就若有所感地转过来,在看到她醒来时眼睛一亮。


    后面几天都是喻嵇尧照顾她。


    喻嵇尧有时候见她难受或者睡得不安稳,就会在旁边轻轻地给她哼歌,直到她好透了能活蹦乱跳上学了才再次离开。


    越想越困,图灵将枕头往脑袋下抓了抓,安慰自己她早晚有一天会回家的,见耶拉还看着她,轻轻朝她点了个头,便沉沉睡了过去。


    另一边,拉亚苏齐则是彻底睡不着了。


    “我就说她是个怪物!”打碎了手边所有的东西,拉亚苏齐朝亚德里恩咆哮,“你看到了吗,她回来了,带着铁原人生产的能喷火的铁鸟,她就是来复仇的。”


    “您有必要这么害怕她吗?”亚德里恩看上去依旧不以为然,“魔女既然已经向您保证皇冠所属,那它就永远不会被除您以外的人戴在头上。更何况,那个碧眼女孩已经把她的家族给领过来了。”


    拉亚苏齐一顿:“你是说耶拉?你什么意思?咱们教团在谢菲尔德家族里也有人吗?”


    亚德里恩:“没有,但有一位可用的援手。”


    见拉亚苏齐依然惊惶不安地看着他,亚德里恩又说:“主教在谢菲尔德家族有一位朋友,他们之间有合作,那起异常调查局至今都没查清楚的埃勾斯屠城案就是他们联手做的。”


    “埃勾斯屠城案?!”拉亚苏齐不可置信地看着亚德里恩,“异常调查局不是已经把目标锁定在一个女孩身上了吗,怎么会是……”


    “异常调查局的话你也信?”亚德里恩冷笑,摸着长长的白色胡须,眉眼间是显而易见的轻蔑,“主教早就在现场留下了魔女的图腾,他们很容易就能看出来是谁做的。至于那个倒霉蛋……鬼知道她是谁?”


    “这样啊……”拉亚苏齐半信半疑,“那,那个帮助主教的人,他有跟随谢菲尔德家族一起前来吗?”


    亚德里恩张了张嘴,刚想回答,忽然被另外一道声音打断。


    “我不记得我给了你四处散播我私人隐私的权利,副主教。”尤利西斯冷冷开口。


    这个声音是直接在亚德里恩和拉亚苏齐的脑子里响起的。毫无心理准备,两人当即汗毛倒竖,拉亚苏齐更是被吓得差点原地跪下来,就差没给尤利西斯当场磕三个响头。


    亚德里恩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惨白无比,好半天,才磕绊着回答:“我,我并不是想散播您和您朋友的隐私,我只是看他太胆小了,怕他耽误了您的大事,这才,这才……”


    尤利西斯呵了一声,回答:“你们耽误的事还少吗?”


    亚德里恩当即垂下头去,不敢多说。


    但好在尤利西斯并没有追究,晾了两人片刻,开口:“我今天过来,是有事情要交代给你们。”


    闻言,亚德里恩如释重负般的松了一口气,满脸都写着“劫后余生”四个大字,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向尤利西斯道:“您请说。”


    尤利西斯:“看微机。”


    亚德里恩连忙点开手指上的微机,解锁光屏的瞬间,一个棕发琥珀眼的女孩照片弹跳出来。


    这张照片色调非常灰暗,角度也非常奇怪,只能从背景看出来对方正在拉亚的某座城市内。女孩本人的目光则落在别处,身体的部分部位存在重影,明显是用不入流的设备偷拍出来的。


    “这是……?”亚德里恩试探着问。


    “这个女孩叫图灵。”尤利西斯平静地说,“给我杀了她。”


    “啊?”拉亚苏齐像是被突如其来的任务弄懵了,和亚德里恩面面相觑一阵 ,问,“为什么要杀她,她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在身上吗?”


    “这不是你们该操心的事。”尤利西斯说,“三天后,她们会兵分两路,一路来斯尔勒,另一路去纽德沃兹救白狼。这个女孩会出现在救白狼的那一队中,亚德里恩,你,调动所有能调动的红月教团成员,去纽德沃兹伏击她们。”


    亚德里恩瞋目结舌,拉亚苏齐则一下子跳了起来:“什么,那我怎么办?没有祭司,我会被拉亚诛怜杀掉的!!!”


    “安静。”大概是拉亚苏齐刚刚的音量过大,即便是一贯保持优雅的尤利西斯,此刻语调也生出来了些许不耐烦和厌恶,“我有说不管你吗,既然是要救白狼,拉亚诛怜肯定会和那个叫图灵的女孩一队,到时候连她一起杀掉,你还担心你的王位?你最了解拉亚诛怜,说,我们要怎么对付她?”


    拉亚苏齐滚着喉结,片刻小心翼翼地回答:“除了白狼以外,拉亚诛怜最擅长利用复合弓进行远程射击,她的箭头很准,隔着老远就能把污染种一箭穿喉。污染种也都害怕她,不能对她产生任何攻击行径。”


    “那就把你的人马分成两队。”尤利西斯脱口而出,“召唤污染种作战的那一队留在斯尔勒,剩下的都给亚德里恩,让他带去纽德沃兹。这样铁原来的军队无法短时间内突破斯尔勒的防线,拉亚诛怜的优势也会被削弱。”


    见两人不语,尤利西斯问:“听懂了吗?”


    两人连忙表示自己听懂了。


    尤利西斯交代完所有事情,忽然开口道:“副主教。”


    亚德里恩打了个寒战:“是?怎么了?”


    “以后别让我听到你议论我的私事。”尤利西斯语气凉凉的,“否则我不介意让你在死前感受一下脑子里长出眼珠和牙齿是什么感觉。”


    亚德里恩身形晃了晃,连忙颤着声音说自己再也不敢了。


    尤利西斯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补充一句:“另外,我和那个人也不是朋友,短期的合作伙伴罢了。


    “别把我和那些不相干的人绑在一起,除了魔女,我谁也不爱。”


    说完这一句,尤利西斯的声音就从两人的脑海中消失了。


    空气静静的,仿佛这个人从未来过。


    只有俩人被冷汗打湿的衣物昭示着刚刚发生了什么。


    “按照主教的话去做吧。”亚德里恩抚摸着掌心的图腾,似乎是要从其中汲取些许安慰,“按照主教的话去做,总是不会出错的。”


    “好,好的……”双腿发软,拉亚苏齐一屁股坐在地上,抖着牙齿回答。


    第103章


    这是图灵第一次高空飞行。


    骑乘特异生物没魔法电影里中那么容易,至少没看起来那么容易。


    在飞行之前,图灵和绿里磨合了很多次。


    拉亚诛怜找来了一片巨大的鞍甲,让图灵坐在绿里的翅根前面。结果第一次试飞的时候,绿里刚刚抬起脖子,图灵就像团风滚草似的从绿里背上滚了下去。绿里大惊失色,转过身想要捞住她,结果动作太大,直接把图灵甩了出去。


    要不是喻嵇尧的黑盒在最后一刻召出藤蔓给她垫了一下,图灵还没出征就得原地骨折。


    为了防止类似的情况再次发生, 耶拉从伊泽尔那里要了一件外骨骼机甲,之后又不知道从哪里买了一副安全腰甲过来,把它们一起套在了图灵的身上。


    安全腰甲的外形有点类似于欧洲中世纪的腰封, 穿上以后可以从前后抽出两段安全带寄在鞍甲上,帮助使用者在污染种背上保持身体平衡。


    看着拉亚诛怜改装鞍甲的动作,图灵纳闷地问:“怎么不一开始就用这个?”


    耶拉微妙一顿。拉亚诛怜则直截了当道:“因为在拉亚, 只有十一二岁的儿童才会用到这个。”


    图灵:“……”


    耶拉安慰她:“没关系, 虽然这个是儿童特供, 但我买的是超大的XXXL款, 你应该可以正常使用它。”


    拉亚诛怜点头:“是的, 还好你个子小, 再高点就麻烦了。”


    图灵:“……我该说点什么,谢谢你?”


    可即便有安全腰甲的辅助,图灵还是没法在绿里身上完全坐稳。眼见着拉亚诛怜眉头的川字形越来越深,图灵没辙,只能请拉亚诛怜再给她示范一遍。


    拉亚诛怜过去轻拍了绿里,按着鞍甲翻身而上,坐稳后拉住缰绳,手腕轻轻地一甩。绿里随即会意,鸣叫一声,张开翅膀向前冲刺,一段距离后,脚爪一蹬,在巨大的羽翅声中冲向了天空。


    拉亚诛怜握着缰绳,身体顺着风流下帖,脊背却挺得笔直,纯白披肩在她身后来回涌动,仿若一条另类的狼尾。


    等到拉亚诛怜回到地面,图灵忍不住出声赞扬。


    “你好厉害啊!”图灵凑上前,站在鞍甲前仰视着拉亚诛怜,“一下子就飞上去了,拉亚人都这么厉害的吗!”


    拉亚诛怜本来面无表情,听到这话,忍不住低下头来。图灵和她对上目光,又弯着眼睛说:“不用异能也能轻松和污染种相处,难怪你们会被称为污染种背上的民族。”


    拉亚诛怜看着图灵,目光肉眼可见地松动下来。等到绿里弯下身体放拉亚诛怜下来,她眉头前的川字已经消失了。见图灵似乎还想尝试,拉亚诛怜伸手扶住图灵的腰,将她重新送到了绿里的翅根前。


    “我刚刚示范的要点,要记好。”拉亚诛怜说。


    “嗯!”图灵点头。


    几人就这样训练着,一边了解当地地理风俗,一边互相交流一些情报信息。直到临去纽德沃兹前夜,图灵最后一次将拉亚诛怜叫到自己的房间,和她确定和纽德沃兹相关的情报。


    点开微机,图灵找出一段短视频投放在拉亚诛怜面前。纽德沃兹属于雅丹地貌,群岩崎岖道路复杂,被风蚀化的岩石像是一颗颗堆叠的羊骨,风一吹便发出阵阵呜声,像是有不知名的鬼魂蹲在岩洞里掩面哭泣。


    这也是拉亚人把它命名为长风嘶鸣之地的原因。


    “这种地形会不会很容易被敌人打伏击啊?”图灵看着微机上的缩略图,问拉亚诛怜,“感觉这样的复杂地形很利于敌人隐藏的样子。”


    事已至此,拉亚苏齐再蠢也该猜到她们要去把另一匹白狼夺回来了,她们得早做准备。听到图灵的问题,拉亚诛怜思考三秒,摇头道:“不一定。”


    见图灵不解,拉亚诛怜坐到图灵身侧,试探性地触碰了一下图灵的光屏后,拖着3D图像和她解释:“纽德沃兹地势起伏大,而且缺少植被之类的掩护物,军队很难大规模藏匿,就算藏了,补给线也很难跟上。如果对方想提前深入驻扎伏击我们,不等我们进入圈套,他们自己就会因为昼夜温差以及水源问题先一步进入疲劳状态。”


    图灵:“懂了,容易偷鸡不成蚀把米。”


    说到这儿,图灵忽然意识到什么,问:“那如果他们只派小部分异能者来拦我们呢?”


    拉亚诛怜凝眉。


    图灵将胳膊支在折叠桌上,食指轻轻点着耳尖:“如果我是拉亚苏齐还有他身边的人,在明知道对面会去纽德沃兹抢夺白狼的情况下,我肯定要想个办法在那提前设置点陷阱。拉亚常规的污染种骑兵不行的话,那就只剩下了红月教团……红月教团的战斗力应该也可以吧,而且规模不大,如果我让这些人提前在纽德沃兹驻扎,那么他们就可以利用当地的石林还有坑洞分散藏匿了。对,我会派红月教团出去。”


    说到这儿,图灵心中不禁暗喜,刚好她的任务就是铲除红月教团的成员,要是拉亚苏齐真的这么做了,她刚好可以把这群祸害给一锅端了。


    一箭双雕啊。


    拉亚诛怜:“有可能,你打算怎么办?”


    “高空。”图灵简明扼要答,“我到时候直接骑着绿里去高空巡视,这样他们就不敢蹲守在高处了,配合巡逻机器人和中继车,不说能把他们一次性解决,但至少解决大部分问题……对了,关于咱们的人员分配问题,我有个想法,需要征求你的同意。”


    见拉亚诛怜目露疑惑,图灵伸手示意她靠近,然后悄悄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听着图灵的话,拉亚诛怜先是皱紧了眉头,而后忽然睁大了眼睛,拉开距离看向图灵,紧皱的眉头一点点松开,垂下眼睛思考片刻,最后对图灵点了个头,回答:“好。”


    “那一言为定,就按计划行动。”图灵笑眼弯弯。


    *


    很快到了动手的那天。


    按照计划盘旋在高空之上,图灵俯瞰着下方的戈壁。


    有一说一,她这具身体的视力挺好的,比她在原世界的身体要强上很多。如果不是身体素质一般,图灵觉得凭借着这个视力,原身没准儿能当个飞行员试试。


    风源源不断地在耳边鸣响,大概是没有遮挡物,图灵感觉周围的光线都刺眼了一点,有时得把脸贴在绿里的脖子上往下看才可以。


    “长风嘶鸣之地……”图灵看着下方一望无际的茫茫戈壁,喃喃自语。


    忽得,图灵的耳麦中响起一个男声。


    “发现敌方单位,是否击杀?”


    认出是严启的声音,图灵定定神,用微机连接上严启的视野,在看见石洞中躲藏那人手上的红色图腾后,回答:“杀。”


    说完,图灵又嘱咐道:“不过动静小点,别引起注意。”


    话音未落,图灵便见严启周围的场景化作一片残影。群岩黄沙飞速后退,几乎是瞬息之间,严启便已逼杀至那人面前,机械飞走产生的风声和岩洞自带的呼鸣混在一起,几乎分不清二者的差别。


    共享视野中,图灵甚至还没来得及看见对方向严启这边转头,就见严启的一对机械手掌按上了那人脸颊两侧。一串极细微的“咔嚓”声后,那人的脑袋便在脖子上来了个360度的旋转,还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叫嚷,便张着嘴倒了下去。


    “杀掉了。”严启在耳麦内说。


    语气平静,仿佛他刚刚只是拧掉了一瓶矿泉水的瓶盖。


    “……”图灵惊讶,“你以前是干杀手的吗?”


    严启:“忘了。”


    图灵瞠目结舌,看着共享视野里的那具尸体,很快就有了自己的判断——这动作的利落程度,严启以前不是杀手就是打手。


    但情况未明,图灵没时间纠结这个问题,示意严启蹲下来观察周围的石洞,防止这些驻守人员两两盯梢传递消息。


    但出乎意料的是,他们并没有在周围发现第二个红月教团成员的身影。


    附近的几个石洞空空如也,完全不像是藏了人的样子。


    看来这些人的分散程度比她想象中的要大。


    “继续前进。”图灵对严启说,“有异常随时和我汇报。”


    严启应了一声,继续贴着石壁阴影飞速前进。


    想了想,图灵又点开了和伊泽尔的联系频道,问:“我这边刚刚杀了个人,你那边有发现什么吗?”


    伊泽尔的低音传来,语调清冷:“暂未。”


    不同于深入腹地的严启,伊泽尔本人还在纽德沃兹的外围徘徊。操控着无人机还有巡逻机械狗在巨岩间探查,伊泽尔观察着面前的光屏,偶尔转动一下手腕上绘着红川纹路的监测环。


    冰蓝的虹膜里倒映着漫天黄沙,像一场另类的雨。


    伊薇特卧在他身后,尾巴一甩一甩的,正百无聊赖地打哈欠。


    由于地形原因,喻嵇尧对纽德沃兹的探查有限,并不清楚克莱尔被关押的具体位置。想要快速找到克莱尔,就只能靠着伊薇特的嗅觉。


    最开始几人也考虑过骑着伊薇特横冲直撞进去救克莱尔的可能性,但在对当地地形以及敌我战斗能力分析后,大家一致认为,如果让伊薇特放天灾硬打红月教团,不等红月教团的人被歼灭,克莱尔就先被倒塌的岩石砸死了。


    沉默片刻后,图灵向伊泽尔问:“你的人打算什么时候进去?”


    伊泽尔平静回答:“该我的人进去的时候,自然会进去。”


    图灵:“不考虑给我个具体时间吗?”


    “夏洛特。盖尔小姐,是吗?”伊泽尔还是刚才的语气,站在黄沙之中,他抬头看向远处翱翔在天空上的绿里猎手,银色的发丝在额前飞舞,“我说了,我的人会进去。作为同一阵营的人,麻烦你给我一点基本的信任。”


    图灵噎住。


    她确实不太信任伊泽尔。


    因为她看不明白这个人。


    同样是性格高冷,闻道和严启就比伊泽尔要好懂得多。闻道看似不近人情,实则非常容易心软,很关心自己的战友和下属,必要时还会给开个后门。


    至于严启嘛,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图灵可以看出来,这家伙属于典型的一根筋,嘴和大脑无缝衔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遇到不想说的东西就闭嘴,直勾勾地看着你,假装自己是朵不会说话的蘑菇。


    但伊泽尔和这两个人不一样。


    图灵说不清楚这种感觉,或许是潜意识里不信任谢菲尔德家族,也有可能是出于对突然出现在自己后背的陌生人的警惕,总而言之,她总是会下意识地去警戒观察这个人。


    在这几天的接触中,图灵发现伊泽尔总是习惯性地避开所有人。背对人群,伊泽尔经常一个人坐在岩石或者沙丘上,偶尔拿着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偶尔有人来了就用脚擦掉,然后用近乎冰蓝的眼睛看向对方,直到那人自己识趣走掉。


    就像是一只离群的独角兽。


    她起初以为伊泽尔是在背着他们和什么人联系,利用风语的能力观察了他两天,然而事实证明,伊泽尔就是一个人坐在那里涂涂画画,没有用微机和别人联系,也没有和什么人隔空对话。


    他就像是一个住在茧里的人,有需要了,就从茧里出来告诉别人自己要干什么,没需要,就只和自己待在一起,不和他人靠近,也不允许别人随便踏进自己的领地。


    图灵问耶拉,耶拉犹豫片刻,告诉了她一些事情。


    “伊泽尔小时候经常被谢菲尔德家族的人欺负,嗯,我想是因为他出身的问题吧。”耶拉说,“不过你放心,他只是不喜欢和别人待在一起,他人还是很不错的。我刚到芬舒尔刻的时候,经常有人欺负我,是他和家主说,谢菲尔德家族作为一个全员普通人的家族,在独立战争结束这个关键时期,应该善待像我这样的异能者,以此展现他们的友善和大度。”


    图灵想起伊泽尔袖间的监测环,回答:“他说这番话,或许是因为他自己也是异能者?”


    耶拉只是摇头,然后朝她笑笑。


    “相信他吧,嗯,至少可以暂时相信他。”耶拉说,“相信我,他和谢菲尔德家族的那些人不一样。”


    *


    另一边,斯尔勒。


    看着远处黑压压的人头,拉亚苏齐站在城墙上,极目远眺,在发现伊薇特的身影没有出现在队伍中后,面上露出一阵狂喜。


    太好了,拉亚诛怜没有来!


    作为拉亚的首都,斯尔勒在建筑方面和他人不同。为了使斯尔勒看上去更加大气磅礴,初代拉亚国主花费重金,聘请了一位拥有【鲁班手】的异能者为斯尔勒打造了一堵金属城墙。


    这些城墙极其高大,其高度大约是铁原防护系统城墙的两倍,中央处的城楼被做成了一只咆哮巨狼的形状,城门开在巨狼的前爪之间,上面绘制的也是狼。城墙两边,形态各异的污染种雕刻其上,依次向着巨狼俯首称臣,寓意着“万物臣服”。


    虽说在现代科技面前,这种城墙已经起不到什么作用了,但用来充场面和吓唬敌人,还是挺绰绰有余的。


    更何况拉亚的现代科技还没那么发达。


    站在狼首形状的城楼上,拉亚苏齐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队伍,脸上并没有什么恐慌之色,相反,他还有点洋洋得意。看向下方一排蓄势待发的异能者,拉亚苏齐拿过手边的扩音设备,向前方黑压压的队伍大喊了起来。


    “我是拉亚苏齐,现在,我以拉亚国主的名义警告你们,停止前进!”


    下方的队伍没有理他,继续向前前进。


    似乎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拉亚苏齐脸上闪过一丝恼怒,又朝下面喊了一遍。


    所有人继续前进。


    意识到自己是被无视了,拉亚苏齐一瞬间捏紧了身上的白狼兽皮,而后看向下方的异能者。异能者们会意,手上监测环的光点一瞬由绿色跳为蓝色。大地微微颤抖起来,像是有什么未知巨物在地皮下涌动。


    “我再次警告你们一遍——停止前进!!!”拉亚苏齐朝下方大喊,“如果你们再前进一步,那么我可以保证,一分钟之后,你们所有人都会变成污染种用来果腹的食物!!!”


    大家依旧继续前进。


    恼羞成怒,拉亚苏齐看向下方异能者,朝他们做了一个单手下劈的姿势。下一刻,地面以更剧烈的频率颤抖起来,一声兽鸣穿破天空,转瞬之间,七团粘腻的巨大怪物自城墙边缘破土而出。深蓝色的滑腻触手如水流般从他们身体深处滚涌而出,像是异化的章鱼,又像是水鬼半腐的手臂,粘稠的液体滴落顺着蜗牛般的触角滴落下来,溅在地面上。杂乱的发丝如海草般在他们的皮肤表面涌动着,末端处有无数细小如牙齿的眼球,细密地挤成一团,像是某种虫类的卵。


    看着这些污染种,拉亚苏齐得意地扬起嘴角。


    这些污染种是拉亚境内最具攻击性的污染种之一——深蓝拥抱。在独立战争的战场上,他们就是凭借着深蓝拥抱在战场上高歌猛进,一路神挡吃神佛挡吃佛,这才取得了一次次胜利。


    拉亚苏齐有理由相信,这一次,深蓝拥抱也可以取得胜利。


    但拉亚苏齐的笑容并没有持续多久。


    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劲儿的地方。


    因为面对着前方不断前进的队伍,深蓝拥抱竟然迟迟没有做出攻击的动作。


    “怎么回事?”拉亚苏齐看向下方的异能者,惊怒交加地大喊,“你们怎么还不让它们攻击?”


    异能者们也是一脸惊恐,为首的那人看向拉亚苏齐,颤颤巍巍地答:“国主,我们发出命令了,但是它们,它们不听我们的啊,我们也不知道什么情况!”


    闻言,拉亚苏齐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就在他要大声训斥下方的异能者的时候,一道女声透过扩音设备从下方传来。


    “有我在这儿,他们当然不可能攻击。”


    听到这个声音,拉亚苏齐如遭雷劈。他定在原地,许久才挪动了一下眼珠,僵硬着身体朝声音的来源处看去。只见黑压压的队伍从后方裂开了一道缝隙,宛如两片慢慢拉开的幕布,一个留着齐肩短发的高大女人骑着一只不知名的污染种从后面走来,身姿笔挺,目光如炬。


    她抬头看向城楼,隔着一段距离和拉亚苏齐撞上目光,眸中似有寒光闪过。


    拉亚苏齐浑身一颤,大叫一声,向后跌坐在地上。


    “你怎么会在这儿,你怎么会在这儿?!”抓着身上的狼皮披风,拉亚苏齐不顾形象地大喊,仿佛一只被火燎了皮毛的幼兽,“你不应该和你的白狼在一起吗?!你的克莱尔还在纽德沃兹,你不应该和伊薇特一起去找他吗!”


    拉亚诛怜冷呵一声。


    其实预判拉亚苏齐的反应是件挺容易的事。


    经过一番分析,图灵发现,这家伙能用的人无疑就两类,红月教团,以及驻守在斯尔勒的异能者。


    已知为了拦截他们,拉亚苏齐一定会派遣红月教团前往纽德沃兹,那么那些能够操纵污染种的异能者,一定会被他留下来对付攻城的人。


    这个时候只要让拉亚诛怜去斯尔勒,就能把拉亚苏齐摁在地上打。


    为了掩人耳目制造惊喜,图灵还专门让耶拉穿上了拉亚诛怜的那件兜帽外袍。再让耶拉坐在伊薇特身上跟她走,远远看着,就跟拉亚诛怜跟着她过来了似的。


    主打的就是一个偷梁换柱瞒天过海。


    “你说我来干什么。”拉亚诛怜说着,声音冷冽,犹如冰封雪河。


    拉亚苏齐瑟瑟发抖,不敢回应。


    站在斯尔勒的城墙前,拉亚诛怜看着拉亚苏齐的脸。她小腹和肩膀伤已经好了,但此时此刻,她看着拉亚苏齐,只觉得那些伤疤又隐隐作痛起来。拉亚诛怜微微侧身,布满肉茧和伤痕的手扣住弓弦,一道“吱嘎”声后,硕大的复合弓如满月般张开。


    “我来,取你狗命。”拉亚诛怜冷声说,眼底精光犹如黑夜篝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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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4章


    看着双方的脸,拉亚诛怜和拉亚苏齐都不禁想起了先前在吠卜节的场景。


    每年的6月30日是拉亚的吠卜节,意为神明降临的那天。传闻中,拉亚的第一任祭司就是在这一天梦到了阿若卡目,并在他的指引下来到了阿行图日湖。所以每到吠卜节, 拉亚的国主和祭司就要前往阿行图日湖祭拜阿若卡目, 感谢白狼神在过去一年的慷慨赠予, 并祈求拉亚来年能风调雨顺。


    国主就死在了吠卜节上。


    为了表示对神明的敬重,拉亚的祭司会在那一天召唤三只污染种并猎杀它们。


    这三只污染种必须要高于二十米或者重于5吨,要分别来自天空、草原以及湖泊。因为在传说中, 阿若卡目是一位能吞吃一切的神明,祂甚至还能够通过吞吃其他污染种来增强自己的实力,所以这三只污染种必须要来自不同领域, 这样才能证明阿若卡目及其子民的强大力量。


    更为关键的是,在仪式开始后,祭司必须要在九颗水滴落地之前将这三只污染种全部斩杀,以此向上天展示,自己有足够的力量代表拉亚,也能在未来的旅途中保护子民继续前进。


    作为国主的儿子,拉亚苏齐也需要和国主祭司一同出席,不过白狼神对国主的儿子没有什么要求,所以拉亚苏齐只需要按照传统的礼节,跟在拉亚诛怜以及自己的父亲后面祭神就可以了。


    但那天拉亚苏齐还是异常紧张。


    攥着汗涔涔的掌心,拉亚苏齐不停地滚动着喉结,即便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拉亚诛怜和国主的身上,他也依旧觉得如芒在背。


    他一会摆弄着自己的领口,低声嘟囔说自己胸前的宝石颜色艳了,一会儿又担忧地看着自己的衣摆,问身边人有没有觉得自己今天穿得礼服颜色太浅了。草地像滑腻的狼毛,云层像闷厚的羊绒。波光粼粼的阿行图日湖倒映着天空和欢庆鼓舞的人们,像锋利的棱镜碎片被放到了牛皮鼓面上,随着鼓手敲打的动作上下浮动。


    拉亚苏齐随着队伍向他们靠近,脑海中无时无刻不在脑补自己的罪行暴露后被粗暴按入湖水淹死的场景。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拉亚诛怜已经对着污染种射出了第一箭。


    第一个接受召唤的是一只双头鸟,拉亚诛怜没有召唤污染种的能力,所以召唤污染种的环节一直由旁人代劳,不过这并不影响她引箭开弓。拉亚苏齐只听见复合弓发出铮的一声,抬头的时候,一支手臂长的黑色箭矢便影子般蹿了出去,直接贯穿双头鸟的两个头颅。


    双头鸟绷直身体,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随后便失去了平衡,直直掉入阿行图日湖中。


    拉亚苏齐浑身一颤。


    没注意到拉亚苏齐的异状,拉亚诛怜握着手里黑色的复合弓,看着从湖泊里慢慢升起身体的三目鱼怪,抽出三根箭矢夹在指间。


    这只鱼怪的脾气有些爆烈,被召上来之后就一直在水面来回腾跃,透明的尾鳍掀起山丘似的巨浪,看起来不好对付。拉亚苏齐看向拉亚诛怜,发现对方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站在原地,她只是只是夹起三支箭矢扣住主弦,弓上的金属滑轮随着她的动作慢慢滚动。


    又是铮的一声,三目鱼怪在湖上停止了挣扎,拉亚苏齐看去,只见三根箭矢准确没入鱼怪眼睛,黑色的血溪水般流淌出来,很快便融在了深水之中。


    冰冷的湖水拍上脚腕,拉亚苏齐一个哆嗦,向后跳去,仿佛被一只剧毒的蝎子咬了一口,再抬头时,前方众人都向他看来。国主皱着眉,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不耐。


    拉亚苏齐低下头去。


    反倒是拉亚诛怜问:“怎么了?”


    至于拉亚诛怜,她的回忆就没拉亚苏齐这么风平浪静了。


    拉亚诛怜还记得国主落水的场景,当时她和国主刚驾船行驶在阿行图日湖的中心,船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抓住了一般,忽然走不动了。紧接着,湖水如山脉般翻涌起来,尖叫声在甲板上此起彼伏。拉亚诛怜想要调转船头,还没来得及动作,却见船身忽然从中间裂开。


    无数凝结成团的水珠自缝隙下跳出,像是一堆咕涌而出的眼珠。


    它们像肆虐的虫群那般横冲直撞,钢弹般穿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身体,破碎的骨肉和内脏飞溅出来,很快将破碎的船只和水域染得血红。


    拉亚诛怜被击穿了腿,但好在她自小体力非凡,最后硬生生地从这一片血腥水域里游了出去。还没来得及回城,就听到了自己的死讯。


    一发子弹打中她的左肩骨,拉亚诛怜回头,发现是拉亚王族的死士。


    死士将她一路追赶到悬崖边缘。打斗过程中,对方一把揪住了她的长发,拉亚诛怜当时被一把匕首捅穿了小腹,见状一咬后槽牙,直接将匕首从腹中掏出,笔直地朝对方杀去,割断了自己的长发,也划开了对方的喉咙。


    等所有死士被处理完毕,她的体力也到了极限,身体一晃,跌落至青水江中。


    苏醒之后,她最终选择顺着江水向铁原所在的方向逃亡。


    只不过,在这之后,拉亚诛怜和拉亚苏齐总是会不由自主的梦到同一个场景。


    吠卜节那天,被国主训斥后,拉亚苏齐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其他人,发现只有拉亚诛怜没有向她皱眉。拉亚诛怜见拉亚苏齐避开自己的目光,有点疑惑,便问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


    拉亚苏齐嗫喏了半天,最终没有说话。


    于是拉亚诛怜的目光由疑惑转向奇怪,她就那么看着拉亚苏齐,伸出手,然后慢慢地从箭筒里拿了一支箭出来,抬起手臂,将那只黑色的箭矢搭上主弦。


    “铮——”


    黑色箭矢刺过长空,直接向着拉亚苏齐所在的城楼飞刺而来。瞳孔睁大,拉亚苏齐惨叫一声,甚至忘记了向其他人发号施令,就直接捂着头和脑袋上的皇冠蹲在了地上。


    不过箭矢并没有射中他,而是穿透了他身后的兽鼓,箭身没入,刺啦一声将鼓面捅了个稀烂。鼓架晃了两下,随着破开的兽鼓一齐向下倒去,发出厚重而带着回响的声音。


    看着这副场景,城楼上登时乱作了一团。


    骑在污染种上的拉亚诛怜见状,侧过脸,对身后第一排的人一点头。


    这些人面前都放着类似迫击炮的装置,闻言从旁边的箱子中取出一枚炮弹状的东西塞入炮筒,轰隆一声,数十飞点划过天空,直冲着斯尔勒城内砸去。


    以为拉亚诛怜是要强攻斯尔勒,城楼上众人惊呼一声,面上都流露出惊恐的表情,但很快他们就发现,那些炮弹的尾部并没有出现火焰或者烟雾。他们疑惑地顺着它们的方向看去,只见那些炮弹在砸中建筑后,居然咔嚓一声碎裂了开来,就像是脆弱的鸡蛋那样。


    只不过从里面掉落的不是鸡蛋液,而是数以万计的传单。


    传单顺着风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飞雪一般地向下方目瞪口呆的人吹去。


    “拉亚苏齐谋害前任国主,得位不正!”骑着污染种在队伍前方巡走,拉亚诛怜利用扩音设备朝前面大声道,“国主死前用匕首划破了手指,为我留下了传位血诏,血诏里说了,国主之位是我拉亚诛怜的!我才是你们真正的王!”


    是的,在船只覆灭的最后一刻,国主给拉亚诛怜留下了一封血书。


    理由很简单,老国主只有拉亚苏齐一个儿子,而他知道这个儿子不堪重用。老国主不知道是谁害的他,但他知道,害他的人一定会利用拉亚苏齐在拉亚为非作歹。危急之下,便只能先把位置传给拉亚诛怜,防止贼人窃国。


    闻言,城楼上驻守的异能者都露出震惊的神情,彼此面面相觑,一时都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看向拉亚苏齐,发现此人脸上早已没了血色,抱着脑袋,正在地上瑟瑟发抖。


    “回,回血肉高庭。”许久,拉亚苏齐才说出这一句,“拉亚诛怜颠倒黑白妖言惑众!我要回血肉高庭,我要回高庭想想怎么处理这件事!”


    *


    纽德沃兹,伊薇特开始深入戈壁寻找克莱尔。


    图灵和严启一个制空一个扫雷,很快就清理了大部分区域。伊薇特进入后,图灵在上方观察着伊薇特的前进方向,让严启提前一步去伊薇特要去的地方排查,一路上又杀了五六个红月教团的成员。


    伊泽尔穿着外骨骼机甲,带着雇佣兵跟随在伊薇特两侧,一齐向前推进。


    耶拉在外围等待他们。


    没料到这趟旅程会这么顺利,图灵骑着绿里在空中不断巡逻,甚至使用了风语去观察下方的动静,但始终一无所获。


    回应她的,只有无尽的呜咽风声,以及外骨骼机甲自带的械爪抓住岩壁的声音。


    图灵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抱着绿里的脖子,图灵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一个莫名的想法——对方是不是知道她有听风的能力了。


    虽说截止目前,她和拉亚诛怜的计划并没有收到什么大的阻碍。但从之前营救阿斯勒那次她就感受到了,红月教团似乎在刻意围杀她们一行人,而且还能未卜先知,提前做好陷阱等待她的到来。


    图灵自问已经足够小心,能躲就躲能藏就藏,即使面对自己的队友也是一样,换脸的时候她甚至还把傅尔雅扯出来当了个挡箭牌,说她的能力都是黑盒给的。


    但红月教团还是能先一步知道她的踪迹。


    图灵有点想不通这些人是怎么做到的。


    虽然没有具体的根据和逻辑,但此刻看着空空如也的纽德沃兹以及能不出声就不出声的红月教团成员,图灵有理由怀疑,对方已经知道她的风神祝福拥有附加异能,且已经知道这个附加异能的具体作用了。


    难道说……他们的内部存在叛徒?


    图灵在高空中想着,忽然听到下方伊薇特传来一声长长的狼嗥,朝下看去,严启的声音在耳边传来。


    “找到克莱尔了。”严启说。


    “好。”图灵说,“你跟过去,帮忙打开一下镣铐,顺便盯着点伊泽尔他们。”


    “……”


    “怎么不说话?出事了?”


    “没有。”严启回答,“我想说,现在已经晚上八点半了。”


    太阳在不久前就已经落山了,此刻纽德沃兹已经陷入了夜色之中。图灵跟着绿里盘旋在天上,不明白严启忽然提这个是什么意思,就听到对方开口。


    “根据我们的合同内容,我只用工作到八点半。”严启一板一眼地说,“而我从今天早上开始就一直在工作,没有浪费上班时间。所以,现在我下班了。”


    图灵:“……”


    图灵咬牙:“给我跟上去,我付你加班费。”


    严启愣了一下,然后坚定地说:“原协议没有这么一条,我们得另拟合同。”


    图灵:“……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严启思考几秒,似乎也觉得这个要求有点为难图灵了。此时伊薇特已经窜入一处石洞之中,严启看看下方,又看看上方的图灵,湛蓝色的机械瞳孔收缩了几下,最后跟了上去。


    “算了,我信你。”严启说,“不要欺骗我。”


    说完这一句,严启的声音就消失了。


    应该是信号不行的缘故。


    图灵:“……”


    这家伙会好好办事吧。


    这家伙应该不会在下面打着打着突然闹罢工吧。


    越想越觉得七上八下,图灵神情复杂地盯着下面,看看陌生的雇佣兵,又看看驱使着外骨骼机甲跟上的伊泽尔,心说了一声不行,对绿里说:“飞低一点,我要下去。”


    想想,她又对绿里嘱咐道:“我下去之后,你继续在空中巡逻,如果看到有什么人接近这里,第一时间警告我。”


    第105章


    图灵很快就跃到了石洞的边缘。


    这似乎是一座砂岩洞,空间较之其他岩壁洞xue更大。图灵探着脑袋往里面看,看见一片拔地而起的石笋,以及如印花般在岩壁上旋开的淡色石花。


    是溶洞的特征。


    这种溶洞多由雨水冲刷形成,而雅丹地貌大多生于干旱少水的地区, 所以很难形成类似的溶洞。站在洞口朝内张望, 图灵估计全纽德沃兹也就只有一两个这样的地方。


    环顾周围, 图灵确定没有敌人跟上,点开微机的照明系统,纵身跃入溶洞之中。


    这个溶洞并没有图灵想象中的要深,加上一路伊薇特发出的动静,图灵很容易就跟了上去。走到雇佣兵队伍旁边,图灵和伊泽尔打了个招呼,随即顺着光束的方向朝洞内那个庞然大物看去。


    作为一只尚未成年的污染种,伊薇特的体型已经算很大了,然而在蹲在地上的克莱尔面前,伊薇特居然一下子显得娇小玲珑憨态可掬了起来。图灵粗略地扫了克莱尔一眼,感觉它的脑袋至少有伊薇特的两倍大,呼吸时能将面前的沙砾吹拂起来。一双澄黄的眼睛看着下方一众人类,像是两盏悬在空中的巨型射灯。


    躯体随着鼻息一起一伏,宛若一座会呼吸的山谷。


    得亏红月教团能找到这么个溶洞把克莱尔塞进去。图灵在心中吐槽。


    走到队伍前面,图灵本来像看看大家的救狼行动进行到哪一步了,却发现所有人只是干站在原地,面面相觑,并没有什么行动的打算。


    “愣着干嘛?”图灵不解地问,“你们是在等什么打开锁链的良辰吉时吗?”


    相较于被五花大绑的伊薇特,克莱尔身上并没有那么多锁链。事实上,这家伙只有脖子上被绑上了两根铁链,虽然比伊薇特的铁链要粗得多,但有严启在这儿,应该不难解开才对。


    见图灵出现,严启从一丛石笋后走了出来,两三步跃到图灵身边。伊泽尔则看了她一眼,皱着眉和图灵解释:“克莱尔不让我们靠近。”


    “什么?”图灵一愣,看向克莱尔。只见克莱尔重重喘着粗气,眼中不时有凶光闪过,伊薇特在克莱尔面前转来转去,不时发出焦急的咆哮,克莱尔只是瞪着她,呲着牙回应伊薇特的声音。


    看着两只污染种,图灵露出疑惑的表情,发动风语。


    污染种没有成熟的语言体系,因此风语在将他们的语言转换过来的时候,往往带着一些自动解读的效果——这取决于实际场景以及图灵的脑补。比如之前图灵发现这个异能的时候,那对老鼠发出的是觅食的惊喜、啃食食物的声音、恐惧的惊叫,所以图灵听到的就是两只老鼠针对毒饵做出的对话。


    再比如驯服绿里的时候,绿里发出的实际上是下位者对上位者表示臣服的呦鸣,落在图灵的耳朵后,就会被解读为“主人”。


    伊薇特和克莱尔的声音在落入图灵的耳朵后也被转化了。


    只不过,这转化的内容听上去十分奇怪。


    伊薇特发出的声音是:“不要动,不要动,面前是可信任的人,不要动。”


    克莱尔发出的声音是:“危险,敌人,警告,危险。”


    不但如此,克莱尔还频频向面前的人呲牙,不允许任何人进入自己三步之内。


    图灵很迷惑。


    克莱尔这是什么意思?


    在过来之前,图灵或多或少也了解过克莱尔的性格。相较于外向爱撒娇的伊薇特,克莱尔的性格要更沉稳,且生活毛病更多。比如克莱尔不喜欢别人随便触碰他的毛发,平时也只会吃拉亚诛怜给的食物,会对除拉亚诛怜以外一直盯着他看的人低吼,一旦有人对拉亚诛怜不利,这个家伙就会原地跳起来呲牙。


    完全是拉亚诛怜的毒唯。


    难不成是克莱尔见拉亚诛怜没来,所以不想信任他们?


    图灵脑中闪过这个念头,又飞速否定。


    不对,拉亚诛怜说过,克莱尔或许不会信任他们,但是一定会信任伊薇特。有伊薇特在,克莱尔应该不会这么抗拒才对。


    电光石火间,图灵忽然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


    克莱尔说的敌人,会不会不是指他们?


    眼神一凝,图灵当即发动【风神祝福】,风呼啸着淌过溶洞的每一个角落,很快把所有声音传递回她的耳中。


    没有异常。


    环顾周围,图灵又豁然想到什么,闭上眼睛,再次发动异能【五藏绛宫】。


    异能发动的瞬间,图灵感觉自己周遭空气滞了一下,睁眼时,场中时间已经陷入静止。所有人和污染种都定在了原地,淡淡的蓝光从他们身体边缘亮了起来,让他们看上去像是一个个特殊的发光体。


    奇诡而神秘的景象。


    图灵点头。


    如果不是他们周围一圈的石笋也在泛着幽幽蓝光,这场景看上去就更美好了。


    收回异能,图灵手臂一劈,飒飒长风化作锋利长刃,直接向着那些泛着蓝光的石笋砍去。


    图灵这一下来得极其突兀,最前方伪装成石笋的几个教团成员躲避不及,直接被风刃贯穿了身体,哀叫一声,上半身脱离腰腹滚落下来,内脏如流水般从身体里泄出,散开一片血腥气息。


    “快撤!我们被埋伏了!”图灵朝周围人喊,随后转向严启,“严启,粉碎克莱尔的铁链,跑!”


    说话间,图灵已经将目光转向洞口,三簇长风向前重叠切割,很快便在尽头处带起一片惨叫哀嚎。


    难怪一路上没有遇到几个红月教团的成员。


    敢情所有人都等在这儿埋伏他们呢!


    严启反应最快,听到图灵发令,几乎是想也不想地攻向克莱尔身边,数簇寒光之后,困住克莱尔的铁链便瓦解崩裂开来。


    这次克莱尔没有抵抗。


    随后意识到发生什么的是伊泽尔,见克莱尔挣脱束缚,伊泽尔脚步一转,直接带着人向外逃去。


    五藏绛宫有范围限制,十米开外的灵魂图灵就捕捉不到了。伊泽尔的本意是让雇佣兵强行在前方杀开一条路,却不想在接近门口时,竟有近十个红月教团成员突然冲了出来。


    他们像剥落的墙皮那般从石壁上掉落下来,在落地的瞬间从袖中掏出枪支,砰砰数声后,冲在最前方的雇佣兵的太阳xue上炸开数朵红白相间的血花,翻着白眼倒在了地上。


    见势不对,伊泽尔只能重新后撤。带着雇佣兵朝那些人放了几枪,拉开双方距离。


    交战期间,图灵又贴着溶洞内部石壁放了一圈风刃,血污肉沫一齐在冰冷的石壁上溅开,粘腻地滴在地上,旁边是被切成两半的尸体。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洞口传来。


    “你比我想象中的要敏锐一点。”那个声音哼道,“难怪主教一定要你的人头。”


    图灵一愣,意识到洞口出现的那个长胡子老头是在和自己说话,皱眉问:“什么意思,你们的主教原来是盯上我了?”


    之前她还以为尤利西斯是针对拉亚诛怜,所以连带着针对她身边的人。


    现在看来,原来地牢那次,尤利西斯只是单纯地针对她?


    再看向这人的装扮,一身斗篷,长而浓密的白色胡须垂落下来,边缘处还编了几条精致的辫子,应该是红月教团的副主教亚德里恩不错。


    图灵看着他,想再多说几句套套话。但前方的雇佣兵显然没有这个耐心,直接开枪朝亚德里恩打去。然而此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就在亚德里恩即将被打穿胸膛的时候,那几枚钢制子弹居然在空中诡异地停了下来,边缘处散着红色的烟雾,像是忽然中了什么巫术。


    不等在场的人有所反应,那几枚子弹便在空中调转了方向,反打而去,直接贯穿了开枪的那名雇佣兵的身体。


    是异能!


    系统发出提示音。


    【发现1236号异能:无法目视的污染】


    【异能所属序列:倒吊人】


    【异能说明:这个世界本就是污染的产物。献祭寿命,换取污染的主动权吧。当你拥有这个异能,你可以以献祭自身寿命的方式对目标个体施加污染,包括但不仅限于移动目标坐标、篡改目标记忆、以及污染目标五感。抓住神赐予你的机会,去享受这场混乱与污染的盛宴吧!不过在使用异能之前,你需要注意目标的精神值哦,相信我,你不会希望自己遭受反噬的。 】


    献祭寿命换取异能。


    图灵倒吸了一口冷气。


    果然红月教团的配置是全员神经病!


    那头伊泽尔没有系统的提示,但他也明显看出来了亚德里恩的异能有控制的物体的能力,当即不再让雇佣兵开枪,见亚德里恩迟迟没有再度动手的意思,阴恻恻地看着他,问:“你要干什么?”


    “如果我没有猜错,你是谢菲尔德家族的人吧。”亚德里恩问。


    伊泽尔不回答。


    “好了,我知道你是谢菲尔德家族的人,谢菲尔德家族里的每一个人我都了解过,包括私生子以及暂时留宿的客人。”亚德里恩看着伊泽尔,皮笑肉不笑地说,“虽然我不认为私生子是个能登大雅之堂的身份,但我听说谢菲尔德的家主老爷最近很重用你,所以,我打算给谢菲尔德家族一个面子,不为难你。”


    听到亚德里恩当众讽刺伊泽尔的出身,图灵还以为后者会动怒,但伊泽尔的情绪显然要比她想象中要稳定。


    面对亚德里恩的嘲讽,伊泽尔甚至连个捏拳头的动作都没有做,只是上下打量亚德里恩,目光冷若刀锋:“你还调查谢菲尔德家族?”


    亚德里恩:“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打算放过你和你的人。”


    说完,亚德里恩隔空指向后面的图灵。


    “只要你把那个女孩的头颅给我,再把那两匹狼杀了,我就放你们离开这里,怎么样?”


    “……”


    场中静默。


    安静五秒之后,就在刚刚中弹倒下的那名雇佣兵旁边,另一名雇佣兵毫无征兆地调转了枪头。


    图灵并不感到意外。


    老话说的好,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嘛。


    后退一步,图灵抬起手臂,打算召出风墙挡住对方的子弹,然后召风向前横斩过去,这样她就能把所有人一次性杀干净然后逃出去了。


    然而就在图灵准备迎接子弹的时候,另一道枪声率先在洞内响起。


    图灵一愣,以为是哪个她没注意的人偷偷动手了,往前一看,却发现被击中的是刚刚准备偷袭他的人。


    一枚子弹就贯穿了他的脑袋。混着脑浆的血花从血洞出来,石花般溅在一边的石壁上。


    而在不远处,伊泽尔手持枪支,黑黢黢的枪口指着那名雇佣兵缓缓滑落的尸体,脸色阴沉。


    “没有指挥官的命令就敢擅自行动。”伊泽尔将手指搭在扳机上,目光扫过余下的雇佣兵,“不想混了可以直接说,我也不是不能让你们提前退休。”


    见状,亚德里恩表情一变,脸色铁青地看着伊泽尔:“你这是什么意思,不想和我合作吗?”


    放下手臂,伊泽尔呵道:“合作?”


    说完这一句,他转过头看向亚德里恩,脑后银白短辫微微晃动,冰蓝的瞳孔里是不加掩饰的轻蔑。


    “区区一个副主教,也配坐到我的合作桌上?”伊泽尔冷冷说。


    第106章


    耶拉是在喝水的时候注意到绿里的。


    纽德沃兹的气候干燥得离谱,耶拉没坐一会就感觉全身上下的皮肤都皱巴起来了,看向手背,发现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一层白皮,连伸张手指都充满了滞涩感。


    耶拉只得开始频繁喝水并用喷壶朝手腕上喷水。


    起初发现绿里在朝这边飞过来,耶拉还很高兴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以为她的夏洛特已经办完事跟着伊泽尔一起回来了,摇着手掌朝绿里打招呼。


    结果等到绿里靠近的时候,耶拉才发现她想看见的人压根没骑在绿里身上。


    “怎么了?”看到绿里降落在自己身边,耶拉焦急地上前道, “夏洛特呢,夏洛特怎么没跟你回来?”


    不幸中的万幸,绿里听不懂耶拉在说什么,要不然肯定歪着脑袋问夏洛特是哪个鸟蛋。


    不过她就算能听懂,绿里这会儿也来不及追究了,看着耶拉,她不停地发出尖锐而急切的叫声,一面叫还一面拍打着翅膀,在戈壁上激起一片风沙。


    “你先别拍了,我要被你扇飞了。”耶拉抬起双臂挡在脸前, “是夏洛特出事了,你来找我求助,是吗?”


    绿里听不懂耶拉的话, 但她发现耶拉一直围在她身边发出人类的声音,便不停地向图灵所在的方位发出鸣叫。


    耶拉很快明白了绿里的意思。


    拢着翩飞的红色长发,耶拉看向自己最近的雇佣兵:“不好意思,请问你可以把备用的外骨骼机甲给我拿一个吗?”


    为了保证耶拉的安全,伊泽尔在随着严启深入腹地之前,留下了一队人马保护耶拉。闻言,被问到的雇佣兵有些迟疑,询问道:“您要这个干什么?”


    他看看耶拉,又看看绿里,有些为难地表示:“指挥官说了,不让我们随意离开你。”


    耶拉:“可他应该也有说,让你们听我的指挥吧。”


    雇佣兵迟疑点头。


    耶拉:“很好,那现在,麻烦你拿一件外骨骼机甲给我。”


    闻言,雇佣兵不好再推脱,只好点了点头,找来一件外骨骼机甲递给她。耶拉接过机甲,迅速给自己套上,确定无误以后,抱歉地对对方笑笑:“我知道我为难你了,别害怕,我这一趟就是去找伊泽尔他们汇合的,我会好好和伊泽尔解释清楚的。”


    说完,耶拉就看向了身边的绿里,踮着脚拍了拍她的羽毛。


    绿里立刻会意,蹲下身体,伸开一条翅膀让耶拉爬上来。


    刚刚那名雇佣兵看着耶拉往上爬,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在他的认知里,像耶拉这样的身骄肉贵的大小姐一定无法正常爬上污染种的脊背,于是这名雇佣兵便提心吊胆地站在了耶拉下面,打算随时接住她。


    可耶拉的体力明显比他想象中要好。


    她没用多少时间,就爬到了绿里的鞍甲上面。


    坐稳的时候,耶拉甚至没有流多少汗,只是在抱住绿里脖子的时候脊背起伏了一下,像是用深呼吸来缓解自己的紧张。


    确定耶拉不会掉下去,绿里直起身体,发出一声长啸。


    下一刻,绿里振翅带着耶拉朝图灵所在的方向飞去。


    *


    溶洞内。


    双方已经打起来了。


    在伊泽尔明确表示拒绝合作且回敬了亚德里恩的嘲讽后,亚德里恩用遗憾的目光看了他一眼,随后图灵看见一直跟随亚德里恩左右的那些教徒忽然抻直了脖子,整整齐齐地抬起眼睛朝他们看过来,就像是忽然捕捉到猎物踪迹的猫头鹰那样。


    没有任何命令,教徒们像丧尸一般朝他们冲了过来。


    最前面的雇佣兵本来以为他们要延续枪战的模式,刚想按照常规打法用火力逼退对方拉开双方距离,却发现这些教徒几乎是不要命似的往前冲,个个双目赤红,像是看见了自己的仇人,又像是赌徒看见了成堆的黄金。


    哪怕是被子弹贯穿了身体,他们也没有丝毫减缓速度的意思。


    意识到事情不对,雇佣兵们见双方距离在短短几秒内被迅速拉近,纷纷拿出近战武器进行反击。


    有异能在身的人还好,靠着自身的异能,他们能和敌手进行短暂的周旋,靠着在战场上累计的搏斗经验,暂时让自己不处在下风状态。


    但同行的普通人就倒霉了。


    因为这些教徒基本都是异能者。


    抛却轻武和重武不谈,在遇上异能者的时候,普通人几乎没有任何反击的余地。


    很快,场中就出现了第一个遭到毒手的人。


    被袭击的那个雇佣兵是个普通人。见那个教徒冲上来,他摆出战斗的姿势,本来想借着格斗经验将对方强行撂倒在地上,可那人的速度却比他预想中的要快上许多。不等他擒拿住对方的身体,拿人就先一步握住了他的脖子。


    尖锐的指甲一瞬增长,直接将他的喉管从脖子里挖了出来。


    那个雇佣兵甚至来不及叫一声。


    而在对方倒下后,长指甲教徒缓缓转了一下脖子,直接向着图灵所在的方向杀了过来。


    图灵召出风刃应对。


    一刀过去,图灵几乎是砍断了他大半个身体。可那个教徒就像是一个不会感知到痛苦的怪物一般,即便露出了肋骨和内脏的横截面,他的脚步也没有减慢一丝一毫,反而是变本加厉地朝图灵攻了过来。


    眼看着对方杀到了自己的面前,图灵想起从前喻嵇尧教给自己的近身格斗的战术,正要动手的时候,忽见一个灰影从远处狂飙而来。


    沾着血珠的森寒厉刃往前一伸,直接横挡在她和那个教徒的中间。下一刻,刀刃向前。一道机械关节转动的声音过后,教徒的脑袋被来者直接砍下。


    收起长刀,严启挡在图灵面前,警惕地看着前方厮杀的人,额前鸦黑发丝在血雨中飞舞。


    没想到严启居然不顾一切冲上来。图灵有点惊讶,同时也有点感动,见严启扭头向自己看来,以为对方是担心自己,连忙回答道:“放心,我没事。”


    见淡蓝光圈在严启唯一露出来的那只眼睛内收缩,图灵又想起什么,向他保证:“你放心,回去之后就给你发奖金。”


    严启似乎被她说愣了,犹豫了一下答:“我不是为了奖金。”


    “?”


    见图灵目露疑惑,严启金属面具上的呼吸灯闪烁了一下,然后冷静地对她说:“如果你死了,就没人给我付加班费了。”


    “……”


    “可能连正常工资都没有了。”


    看着严启,图灵心头的感动荡然无存。


    你人还怪实诚的嘞!


    “别闲聊了。”另一边,伊泽尔突然出声。图灵朝他看去,只见他不知什么之后退到了靠后的位置,见一个教徒疯了似地冲来,直接抬腿将对方踹出去,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拉开双方的距离。


    “我们需要想办法出去。”伊泽尔凝眉说,银白发辫在空中甩动,“这些家伙像是打了兴奋剂,再这样下去,我们会被耗死。”


    看着面前的状况,图灵很清楚,伊泽尔说的是对的。


    她和伊泽尔都能看出来,这些教徒之所以会不要命似的冲上来,十有八九是受到了亚德里恩的异能污染。


    按理来说,想要解除这种污染也不难,只要把释放异能的异能者杀死,那个异能就不会继续奏效了。


    但糟糕的是,亚德里恩在对那些红月教团成员成功施加异能的一瞬,似乎还对剩下的人添加了视觉污染的效果。不论是图灵还是伊泽尔,都完全无法确切地看到亚德里恩此刻身处何方。


    最可怕的是,由于溶洞地形限制,他们甚至连在外面伺机而动的异能者数量都判断不出来。


    图灵考虑过让严启强杀出去的可能性,但随着战斗的推进,图灵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且不说严启骤然冲出去会不会被群起而攻之,就算严启能以一敌百,万一碰上像白矜那样能操控金属机械的异能者,那到时候不但问题解决不了,她还要赔一个自己人进去。


    这个念头在目睹一个教徒用手掌融化掉一柄近战匕首后尤甚。


    正焦头烂额之际,图灵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呦鸣。


    转过身,图灵发现伊薇特正在看着她。


    伊薇特见图灵看来,先是用湿润的鼻头蹭了蹭图灵的脸,随后用爪子拍拍旁边的克莱尔,将脑袋伸向面前的洞口,长长地叫了两声,最后低下头来,热切地看着图灵。


    图灵用风语解读了一下伊薇特的话,看看克莱尔,又看看面前厮杀的人,很快就知道了伊薇特想要她干什么。


    将目前的状况分析了一遍,图灵望着洞口,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随即亲昵地抱住了伊薇特的脑袋。


    “好姑娘,帮大忙了。”图灵在她的鼻梁上揉了一把,看向伊泽尔,喊道,“有办法出去了。”


    伊泽尔闻言扭过头来,见图灵正拽着克莱尔的狼毛往他身上爬,半信半疑道:“什么办法?”


    “叫你的人让开,把前面的路让出来!”爬到克莱尔的背上,图灵朝伊泽尔大声说道。


    伊泽尔的目光在克莱尔和雇佣兵之间扫了几个来回,向后跃去,最后命令所有人让开道路后退。经过枪杀一事,雇佣兵们不敢违抗伊泽尔的命令,当即照做。


    克莱尔见状,弓起身子,闪电般地向前飞刺了出去。锋利的獠牙怒张开来,直接向着面前横推而去。一片血肉横飞之后,所有留在洞内的教徒居然被克莱尔的牙齿强行串起来咬在了嘴里。


    几个侥幸没有被咬住的,也被克莱尔庞大身躯带来的可怕冲击力撞飞了出去,惨叫着撞在远处的岩壁上,随后从半空中掉下去。


    伊薇特见状,长嗥一声,跟着克莱尔往前冲。


    这次不用图灵提醒,见局势徒然翻转,所有人几乎第一时刻都踩在伊薇特长长的狼尾后面冲了出去。严启则索性登上石壁,跃上克莱尔的狼脊,直接坐在了图灵的后头。


    正如图灵先前所料,大量的教徒都蹲守在溶洞外面,垂着头,蓄势待发,仿佛随时准备冲进里面围堵他们。


    见图灵从里面冲出,这些人便齐齐抬头向她看来,像是被上了发条的木偶一般,目光呆滞而空洞。


    看着这一双双没有焦点的眼睛,图灵身形一滞,脑海中刹那闪过白矜父母以及那些被洗脑的人的脸。


    但这种怔愣只持续了短短一秒,因为图灵很快就发现,这些人的教团图腾都是直接纹在手背或者手心上的。


    而那些被洗脑加入的人只会纹在背上或者其他不易看见的部位。


    不再将目光分给这些人,图灵抱着克莱尔,向前挪了挪身体,随后伸手摸了摸他耳边的银白长毛,在那只巨大的狼耳边轻轻念出三个单词。


    “ Dog fo tca. ”


    这三个词在拉亚语中是天灾的意思。临行之前,拉亚诛怜特意和她交代过,如果遇到特殊情况,就摸着伊薇特或者克莱尔的耳朵把这三个词念出来。


    伊薇特会立刻召唤出雨雪冰雹,克莱尔则会召来地震或者火山喷发。


    此地没有火山山脉,出现的自然就是地震。


    克莱尔闻言,立刻跃向不远处的一处岩壁顶端,长嗥一声,抬起前爪猛踏地面。整个纽德沃兹剧烈地抖动了一下,随即吱嘎吱嘎的声响从岩层底部传出,大地剧烈地颤抖起来,天和地一齐在飞沙走石中上下摇晃着,发出一声又一声啸长哀鸣,就像是有什么怪物正在盘踞在众人脚下,正在地壳里扭曲地啃食地面。


    见状,伊薇特轻嗥一声,卷起尾巴,将最后还没跑出洞口的几个雇佣兵卷了出来。


    伊泽尔的动作则要比他们利索得多,或许是在图灵冲出溶洞的那一刻猜到了什么,只见他按了一下腕上的手环。地面上原来蓄势待发的巡逻机械狗便弓下身体向内缩去,不过三秒的功夫,四对螺旋飞桨便从它们身体中伸展了出来。泛着金属光芒的机械身体不断上浮,竟是变成了一种中型无人机。


    伸出外骨骼机甲的手爪,伊泽尔在火力掩护下勾住那些中型无人机,收紧绳索向上飞跃。其他雇佣兵有样学样,也跟着勾住那些离自己最近的无人机,一路向上飞躲而去。


    就在此时,他们正下方的空气忽然诡异的晃动起来,无形的波纹海藻般散开,似乎连带着空间都被短暂扭曲。众人警惕朝那片空间看去,只见一阵波动过后,一个白胡子老头竟然凭空出现在了那里,黑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们,像是两个要吞没一切的黑洞。


    亚德里恩!


    见伊泽尔他们马上就要逃跑,亚德里恩抬起手,似乎还想控制几人。


    然而图灵等得就是他这个动作,见状,直接双目直视亚德里恩的身体,同时发动【风神祝福】和【帝令】!


    有强风作为掩饰,图灵不怕其他人发现重力方面的异常。


    突遭控制,亚德里恩只觉得身体一轻,旋即身下传来可怖的风力,强烈的失重感如风暴一般席卷了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他甚至来不及看向周围的人,便被瞬间抛上了天空。


    天与地像是一枚融合的陀螺,在亚德里恩的眼前层层旋转了起来,无数飞石走沙刮过他的皮肤和耳膜,岩壁上那些犹如斧劈的裂缝在他的余光处飞速摇摆,像是无数只花豹在他眼前飞速驰转,叫他几欲当场呕吐。


    然而,不等他发动异能改变自己现状,图灵就再次向他施加了【帝令】。


    这一次,亚德里恩感觉自己的身体突然变得无比沉重,仿佛有一只巨人的手从地底伸了出来,直接扯着他往一个方向砸了过去。


    四肢传来失重的感觉,仿佛随时要被风生生扯断。


    而图灵一不做二不休,索性直接展开重力场,在黄沙的掩护下将所有教徒全部压在原地。


    她还记得自己的任务是什么。


    她要铲除视野内所有的红月教团成员。


    现在天时地利人和都齐了,要是这她都没完成任务,那她做梦都得给自己来一巴掌。


    一想到集齐雷加鲁克卡牌后自己就可以回家了,图灵就感觉一阵气血翻涌,拼尽全力,她将自己目前能调动的所有精神值都砸向这两个异能,宁可自己鼻血喷涌血压爆掉也要把亚德里恩和所有教徒弄死。


    风暴吼叫在群沙之上,像是无数污染种在齐齐嘶鸣。


    终于,地面上传来一声巨响,图灵的身体剧烈摇晃一下,向着颤抖不止的地面看去。只见亚德里恩被她横砸在地面上,身体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嵌在地面里,看上去就像是一只断了翅膀的鸟。


    其他教徒分散倒卧在他的身边,狂风呼啸着从他们身上碾过,巨石翻滚着砸落下去,一串惨叫过后,这些人便变作了无数滩血淋淋的肉泥。


    图灵眼皮一跳,探身去观察下面的状况。


    她要确定所有人都死了才行。


    然而图灵还没探出脑袋,便感到了一阵眩晕。


    她刚刚一次性消耗了太多精神值,此时此刻已经陷入了极度的疲惫之中,刚刚那一下,图灵不但没有看清前面发生了什么,还险些从克莱尔的背上栽下来,差点没连人带装备一起滚在地上。


    大脑像是被钢丝球刷过,每一根神经都痛得厉害。


    尖锐的耳鸣填满整个耳道,叫她几乎无法听清外界的声音。


    想起喻嵇尧给她的黑盒,图灵朝随身的腿包摸去,想要用432HZ给自己治疗一下,却忽然和亚德里恩对上了目光。


    亚德里恩死死盯着她,眼珠轻轻转动,似乎在筹备些什么。


    这家伙居然还没死!


    耳畔迟迟没有响起系统任务的判定声,图灵心说这可真是祸害遗千年,强撑着伸出手,想要将对方直接用风切成碎片,却见亚德里恩先一步抬起了扭曲骨折的手,目光如飞矢一般射来,似要将她活活穿透。


    下一刻,图灵浑身僵直,定在了原地。


    不好。


    图灵在心中暗叫道。


    她中了对方的异能了!


    张开嘴,图灵下意识地就要抵抗对方的异能,奈何她现在精神值低得厉害,没挣扎几秒,就被亚德里恩的彻底压制。


    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眼前扫了一下,还没回过神来,大脑就开始不由自主地发胀。所有神经网络在一瞬间撑开,像是被人剖开头顶种了一棵带根的植物进去,细长的根丝缠着她的大脑不断下伸,最后牢牢锁住她的意识。


    没关系。


    图灵在心中安慰自己。


    幻象而已,只要她一动不动地定在原地,亚德里恩未必奈何得了她。


    于此同时,图灵眼前场景开始变化起来,光线扯开后又黏在一起,视野中的几张人脸不断向上拉扯变长,最后变成一根根扭曲的线条,再也看不出原来的形态。


    最后,那些光线不停地交织重叠起来,组成了另一外一张人脸。


    在看清这张人脸的那一刹那,图灵倏忽变了脸色。


    另一边,伊泽尔也注意到了图灵的异常。


    他和图灵隔得很远,加之亚德里恩已经被砸废了,所以一直没太注意图灵的状态。直到伊泽尔注意到图灵一直定在原地一动不动,又见她的嘴巴突然开始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这才仔细朝她看去,想要看看这个女孩在干什么。


    可在看清图灵口型的刹那,伊泽尔表情却直接陷入了一片空白。


    因为图灵说的是这世界上最简单的一个词,也是全世界都通用的一个词。


    “……妈,妈妈?”看着下方那张熟悉的人脸,图灵颤抖着声音开口,“你是……我的……”


    “对呀,我是妈妈呀。”视野中,桑灵站在漫天黄沙之中,对着图灵粲然一笑,“好久不见啊,灵灵。”


    第107章


    桑灵依然保持着十四年前的样子。


    面容白净,笑容温婉,脑后柔长黑发犹如春风,一双几乎和她一模一样的琥珀眼睛隔着一段距离笑看着她,眼底似乎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狡黠。


    “灵灵呀。”站在石壁下方,桑灵笑着朝她伸出了手, “你怎么站得那么高,快下来,快到妈妈这里来。”


    虽然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在在听到桑灵声音的那一刹那, 图灵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摇晃了起来。


    好像有一柄看不见的巨锤从天而降,瞬间击中了她的脑袋。


    只不过她不疼,也不为此感到难受,只是她的灵魂被击打得飘出了这个躯体,慢慢来到了某个在当时的她看来再平常不过的午后,桑灵举着气球站在街边,笑着对她说:“灵灵呀,快到妈妈这里来。”


    “……妈妈?”大口呼吸着,图灵看着桑灵,只感觉自己全身上下的每一根细小的神经都在不自知地战栗。她想闭上眼睛,但视线却不受控的集中在桑灵脸上,只能一遍遍对自己重复,“不对,这不是,这只是幻影,这不是……”


    下方的桑灵笑开。


    “什么幻影啊,你在说什么啊,灵灵连妈妈都不认识了吗?”桑灵咯咯地笑着,将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前倾看向图灵,“啊,我知道了,是灵灵不小心跑到很高的陌生的地方去了,现在已经不知道怎么下来了,对不对?”


    图灵浑身一颤。


    她感觉自己的视线忽然变得扭曲模糊起来了。


    发现图灵突然从白狼身上翻了下去,一直坐在她身后的严启有些不明所以。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跟着跳下去并跟着往前走,直到他看见图灵似乎要向石壁边缘走去,这才上前钳住她的手腕,提醒:“你面前是悬崖,下面没有东西,掉下去会死。”


    即便经过了一番厮杀,严启的手指依然保持着金属的冰凉触感,只是机械关节处残留着一些粘腻的液体,半温不温,有些诡异。被这种感觉激得抖了一下,图灵停下脚步,脑中似乎短暂地清明了一瞬,反应过来后看向严启:“真的?”


    “真的。”严启紧紧握着图灵的手腕,又看了下方一眼,尝试把她拉回,“下面只有石头,我保证。”


    图灵看着严启面罩上的呼吸灯,只觉得自己的视野忽然变得极其混乱。就在严启要强行把她带走的时候,图灵忽然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灵灵?”这次依旧是熟悉无比的声音,只不过换成了醇厚的男声,“你怎么在那么高的地方,要爸爸上去接你下来吗?”


    再次定住脚步,图灵几乎是不可控地向后方看去,只见一个男人慢慢从风沙里走了出来,身姿高挺俊秀,一张脸和她有五分相似,站在桑灵旁边,一看就是一对夫妻。


    “爸爸……”图灵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桑灵和陆图,只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的脑海中悄悄流走了。陆图则是用很奇怪的目光看向她,问道:“怎么了?你的表情看上去似乎有些不对,是有人欺负你了吗?”


    “我……”图灵感觉自己一下子不会说话了。


    所有思维顺着一个方向前进,就像是铁匠将铁水倒进模具里那样,连带着后面有人拉扯自己也感受不到。


    “好了好了,不管怎么样,先下来吧。”桑灵挽住陆图,笑着走到了她的面前,“快来啊,我们准备去街口那家小店去吃炸酱面了,你不是最喜欢那家的炸酱面了吗,快下来吧,我们一起吃面去。”


    图灵头脑眩晕。


    尘封的记忆一点点从脑海深处翻腾上来,逐渐填满她的所有视野。


    她记得,她最开始的家门口有一棵很高的歪脖子树,小时候她看着附近的大孩子在树上来回攀爬,一时好奇,就找了个没人的时候偷偷爬了上去。


    结果下不来了。


    没办法,图灵只能坐在树杈上哇哇大哭。桑灵听到她的哭声后跑了出来,却在看见她的狼狈样子后哈哈大笑,还顺手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陆图。


    图灵悲愤交加地看着桑灵,一边哭一边质问桑灵怎么能这样。毕竟桑灵在当时的图灵眼中还是个极其神圣的存在,她总认为,自己的母亲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不但如此,她还温柔大方,善解人意,总是穿着柔软的裙子并编着漂亮的头发。


    老师问图灵以后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图灵立刻毫不犹豫地说自己想成为桑灵,因为她发自内心地认为母亲的形象就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形象。


    当时的陆图在听完后有些为难的表示,其实桑灵是一个比较跳脱的人,不过好在图灵完美地继承了桑灵的大胆以及顽劣,所以实现梦想不成问题。当时图灵听完还和陆图吵了一架,并在接下来一周的时间内都选择低声说话,以此证明自己身上的温柔潜质。


    所以桑灵的拍照行为才给图灵造成了巨大的打击。


    桑灵甚至是等到自己笑够了,才慢悠悠走到树下朝图灵张开双臂的。


    彻底被桑灵刺激到了幼小的心灵,图灵不但哭得更厉害了,还死活不肯下来,最后还是外出买菜的陆图回来了,两人站在树下哄了图灵好久,才让她勉强止住了哭声。


    图灵当时发誓,自己这辈子都不要再和桑灵讲话了。但桑灵只用了一个晚上就和她和好了,因为当天晚上,桑灵给图灵弄了她最喜欢的牛奶泡薄饼干。


    图灵坐在椅子上,一边用勺子挖着碗里软烂的饼干粥一边忍不住想,其实妈妈的行为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也没什么关系,毕竟妈妈做的牛奶泡饼干永远是最好吃的。只有妈妈能买到这样好喝的甜牛奶,也只有妈妈能把牛奶变成不烫嘴却又能泡软饼干的温度。


    这么一想,图灵觉得桑灵在自己心中的形象又高大完美起来了。


    而在多年以后,图灵回顾往事时,总是会想起父母在树下接住自己的那一幕。


    无数次午夜梦回,她都能看到桑灵和陆图站在树下,微笑着朝年幼的她伸出手臂。


    “快跳下来吧,爸爸妈妈接住你。”


    “等会儿我们去吃面好不好,就去街口你最喜欢的那家面馆。”


    “说好了,吃了面就不能哭了,再哭你就是小狗。”


    “……”


    不停地做着深呼吸,图灵看着黄沙之中的父母。这一刻,她感觉所有声音都从耳边消失了,连带着触觉和嗅觉一起,只有父母才是面前唯一真切的存在。


    世界寂静而空无一物,鲜活的只有站在高处的她,以及等待她的父母。


    翻滚黄沙之中,图灵挣开严启的桎梏,直接向下方跳了下去。


    远处的伊泽尔见状,冰蓝瞳孔骤缩一瞬,连带着手也不自觉抓紧了身侧的绳索。他看向下方的亚德里恩,发现那人的下半个身体已经被不知从哪飞来的巨石砸烂了,手骨和头骨被砸得变形,以一种极扭曲的姿态呈现在众人的视野中,好像一个诡异的畸形物种。


    唯独一双眼睛还亮得可怕,折断的手掌竭力向上托起,指着的是图灵的方向。


    看着掉落的图灵,亚德里恩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垂下头,从嘴里吐出两句话来。


    “我完成自己的使命了。”


    “我是一个有用的人。”


    一块巨石从石壁上滚落下来,落在他的上半身的位置,彻底将他砸成了一滩烂泥。


    伊泽尔抬头望去,发现图灵的身影已消失在滚滚沙尘之中。


    严启在石崖上定了数秒,最后跟着她一起跳了下去。


    伊泽尔试图连接图灵的频道,耳麦中却始终只有模糊不清的雪花声。


    多次呼叫无用后,伊泽尔慢慢把自己的手收回来。


    “污染,么……”伊泽尔看着面前滚滚黄沙,放下按着耳麦的手,银白发丝在额前不断摆动。


    “红月主教。”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眉头不自知地越拧越紧,许久,他才重新看向下方,注视着亚德里恩消失的地方,嘴里发出一声不知是嘲讽还是什么的声音。


    “你可真是收了一名好下属。”伊泽尔说。


    最后朝图灵消失的地方看了一眼,伊泽尔正要调整无人机的数值转身离开,忽然听到一阵清亮的鹰鸣,一抬头,绿里猎手正朝这里疾速驶来,背上还坐着一个人。


    身姿笔挺,红发如火。


    在看见那人面容的刹那,伊泽尔瞳孔骤缩,握住身边的绳索,喝道:“耶拉,别靠近,快离开!”


    耶拉没有答话。


    于是伊泽尔再次喊:“别靠近了,快走,这里马上要塌了!”


    依旧没有答话,耶拉看着不断向下坍塌的地面,伸出机械飞爪,一把抓住摇摇欲坠的岩壁,直接纵身跃入了废墟之中。


    第108章


    落地窗前, 喻嵇尧毫无征兆地从睡梦中惊醒。


    他没有躺在床上,而是蜷在床头旁边的地板上。霍然向前坐起,喻嵇尧伸手捂住脸颊,嘴唇在月色的映照下显得尤为苍白,垂头喘息着,白衬衫后的胸膛剧烈起伏,支在地板上的长腿下意识地向内收缩。冷汗顺着濡湿的发丝滴落下来,在地板上晕开一点水渍。


    助听器安静地停在耳朵里,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烫。


    他听不见外面的声音, 只能透过骨骼和血液感受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凌乱的声音和耳鸣声绞在一起,忽轻忽重, 毫无章法。


    白雾在镜片上呼吸般起伏,像是一层蒙在眼睛上的纱。


    将额头抵在膝盖上,喻嵇尧花了很长时间才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回来,再抬头时,听到房间角落传来一串细微的沙沙声。一株绿萝顺着墙壁攀伸过来,慢慢游走到他的身边。


    细长的绿色根须缠上他的指根和手腕, 似乎是想把他从地上扶起来。


    “……我没事,别担心。”抬起手臂,喻嵇尧在绿萝的叶片上轻拍两下,温声细语,黑色的眼睛像是氲了雾气的湖,“有事我会叫你的,回去吧,乖。”


    闻言,绿萝摇摇枝叶, 似乎是不放心,直到喻嵇尧又伸手在它的叶尖上挠了两下,它才慢慢放开了喻嵇尧的手臂,重新向自己的小盆栽里爬去。


    等到房间重归寂静,喻嵇尧软下身体,伸出手指在耳朵内轻点两下,打开自己的微机光屏,看向置顶的那个聊天对话。


    没有新消息弹出。


    看向上方的时间,显示21:46。


    喻嵇尧看着那个对话框,许久叹了一口气,关闭光屏,拿出随身的清洗喷雾将眼镜擦干净,隔着镜片看向窗外的天空。


    黑剑无声悬垂于地平之上,白色的月亮慢慢行过夜空,正行转到剑身的位置。


    远远望过去,就像是月亮被黑剑劈成了两半。


    闭上眼睛,喻嵇尧慢慢将脑袋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要好好回来啊……”喻嵇尧呢喃着说。


    *


    恢复理智的时候,图灵嗅到了一片清新的茉莉花香。


    淡雅中带着甜腻,夹带着女孩子身上独有的体香,似乎来自某个熟悉的人。


    亚德里恩的残余异能还影响着她的大脑,图灵头疼欲裂,好半天才从混乱的脑子里挖出了一点自我意识。费劲儿地抬起眼皮,图灵刚想观察一下周围的环境,就听到一个男声从斜上方响起。


    “可算醒了,真不容易。”


    这声音冷冰冰的,还有一点阴阳怪气,图灵将满脑子糨糊晃荡了一会儿,意识到说话的人是伊泽尔。上方,耶拉将手盖在她的额头上,闻言无奈地回答伊泽尔:“好了,别说她了,她只是被亚德里恩暗算了而已。”


    说完,耶拉又伸手捏捏图灵的脸,关切道:“你醒啦?头还疼不疼?要喝一点水吗?”


    严启蹲在一边,无声地注视着图灵。


    转着脑袋朝周围看了一圈,图灵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躺在耶拉的腿上。赶紧踉跄着从人家身上爬起来,摇头晃脑听着几人说了一会儿,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首先是身体力行诠释了爱岗敬业的打工人严启,在看到图灵不管不顾跳下去后,严启第一时间跟了下去,找到人之后,他直接将手肘伸展成了机械护盾,在一片乱石中护住了图灵。


    紧接着是被绿里拐过来的耶拉,见图灵和严启一前一后跳进废墟,她直接利用外骨骼机甲追了下去。


    当时地面正不断向下塌陷,整个纽德沃兹都陷入了一片混乱,但好在耶拉有【第六感知】这个异能,能够凭借着直觉往前冲。她就这么在滚落的岩块横冲直撞了几十秒,最后在一处即将被岩石封死的角落处看到了严启身上发出的微光。


    在外骨骼机甲的掩护下,耶拉成功冲到了图灵身边,可就在握住图灵的手的时候,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事情,看着对方身边被狂风吹起的簌簌黄沙,动作迟疑了一下。


    就在这个时候,靠在严启身上的图灵挣动了一下。


    由于当时亚德里恩的异能污染效果还没有被完全清除,所以图灵本人完全不记得这个片段。据严启所述,当时她毫无预兆地动了一下,随后以一种回光返照般的神情睁开了双眼,目光在漫天飞石中晃了一会儿,最后看向了紧握住她手掌的耶拉。


    不等严启反应,图灵忽然甩开了耶拉的手,随后朝耶拉的肩上推了一把,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危险,走。”


    不等话音落下,图灵就再度昏死了过去。


    耶拉直接被她推愣了,看着图灵,半天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又一枚巨石从上方坠来,她才如梦初醒般的动了动手指。见那枚巨石向她们头顶砸来,耶拉眼神一定,再次伸手握住了图灵的手腕,见一时半刻没办法把面前两个人一起拉出来,索性往前一扑,展开外骨骼机甲,打算用身体帮图灵挡下这一击。


    至于最后把他们捞出来的人——


    是伊泽尔。


    在那块巨石即将砸上耶拉的外骨骼机甲时,伊泽尔出现在了她的身后,展开异能,将那块巨石撞了个粉碎。


    他的异能名为【绝对防御】, 0501号,教皇序列。其具体作用如同其名,能在小范围空间内构建一个绝对领域,将除正常空气以及己方队友以外的所有东西粉碎并隔绝在外。


    顶级的防御系异能。


    伊泽尔抵御着周围的碎石狂沙,将把几人一起包裹进自己的异能里,见耶拉无事,严启又成功昏迷的图灵抓起来背了在身上,他就开始利用异能碾着周围的碎岩强行往外走,硬生生在混乱中强开了一条通道出去,最后坐在三只污染种的背上逃离了纽德沃兹,并和外面的雇佣兵们成功碰上了头。


    耶拉将手中的水壶递给图灵,后怕地说:“当时可惊险了,我到的时候发现一块断石就悬在你和严启的头顶上,你的头皮都被那块石头的断面刺破了,幸好有那些植物为你挡了一下……”


    “植物?”图灵一愣,心说茫茫戈壁哪来的植物,随后忽然反应过来什么,摸上手腕上佩戴的黑盒。


    是喻嵇尧的【森之王】?


    这个异能居然还可以被动发动吗?


    火堆噼里啪啦地在身边炸响,将她手腕上的设备映出几分温润的光。


    回过神来,图灵赶紧向面前三人分别说了声谢谢。严启和伊泽尔都没有什么表示,见她没事,就去眺望以及管理雇佣兵去了,只有耶拉弯着眼睛,对她说了一声“你平安就好”。


    看着耶拉的笑容,图灵又想起来亚德里恩的事,问:“对了,你有看见那个副主教的心核吗?”


    虽然记忆被扭曲了,但图灵隐约记得,自己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似乎伸手抓住了什么东西。


    触感温润,犹如晶石。


    现在回想一下,图灵觉得那个东西很有可能是亚德里恩的心核。


    “嗯,看到了,我正要和你说这件事。”微微直起上半身,耶拉在随身的挎包内寻找着,很快从里面摸出了一块红色晶石,“当时你一直死死抓着它,不过考虑到心核是个比较特殊的物品,所以我就先把它拿过来收好了。”


    “我可以看看吗?”搓动手指,图灵试探着问。


    耶拉点头:“当然可以。”随后伸出手臂,将亚德里恩的心核递给了她。


    又道了声谢,图灵刚打算把心核接过,却在看见耶拉双手时忽然愣住。


    耶拉的皮肤是图灵见过的所有人中最好的一个,光滑细腻,犹如乳酪,配上一头红发,简直就是童话故事里的小美人鱼。她站在阳光下的时候,图灵甚至会产生一种耶拉在发光的错觉。


    然而此时,耶拉光滑的双手上却缠满了绷带。


    露出的掌心里有多处破皮,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摩擦的。


    图灵心脏缩了一下。


    注意到图灵的目光,耶拉看看自己的手,安慰道:“放心,我没什么事,就是被一些小石子划了一下,因为用了绷带,所以才看起来有点严重,别担心。”


    图灵抿着唇,心情莫名有点复杂。


    “把手给我吧。”图灵将目光从心核挪到耶拉的手上,把耶拉的手腕拉过来上下观察,片刻将手环上原来的黑盒摘下来,转而用上带有【 432HZ 】的那个。


    耶拉看着图灵的动作,有些不明所以。她盯着图灵的手,眼底闪过一分犹疑,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但她犹豫片刻,还是把手伸了出去。


    图灵握住耶拉的手,轻轻闭上眼睛。下一刻,无形的介质在两人的手间波动开来。耶拉只觉得伤口处传来一片酥痒,等到图灵把手松开,她将绷带拆开来看,不禁惊讶道:“辰星序列的异能?”


    “嗯,是黑盒。”图灵回答,“还有哪受伤了吗?”


    耶拉摇头:“没有了,谢谢。”再看向图灵的眼睛时,她又小声补充一句,“你真好。”


    “小事。”图灵扯扯嘴角,从耶拉手里拿过心核,又将耶拉的手上下看了两下,确认没有伤口后才指着心核说,“这个暂时让我来保管吧,回头我把它给拉亚诛怜,毕竟这也算人家领土上的事。”


    耶拉没多想,回答:“好啊,正好我也担心我笨手笨脚把它弄丢,交给你就放心多了。”


    图灵笑笑。那边的雇佣兵已经修整完毕,伊泽尔清点完人数后朝她们看过来,做了个点头的动作。图灵知道大家该动身去斯尔勒了,确认伊薇特和克莱尔的状态良好,便招呼严启过来,一边翻到了绿里身上,一边联系拉亚诛怜,打算和她商量一下该怎么把拉亚苏齐杀掉。


    只要杀死拉亚苏齐,她的系统任务就算完成了。


    就在图灵坐稳准备让绿里起飞的时候,她忽然听到耶拉在下面叫她。


    “夏洛特?”耶拉抬眸看着她,忽然开口问,“那个……方便问一下你是哪里的人吗?”


    没想到耶拉忽突然问这个问题,图灵一时有点懵,反应过来以后笑着答:“铁原人啊,铁血铁原人,还能是哪里的人?”


    “不是这个。”耶拉走近几步,斟酌着用词,向她小心问道,“我有点想知道你具体的出生地,可以告诉我吗……啊,我知道我这么问有点突兀,我就是突然有点好奇,你不想说就算了……”


    “……”图灵没说话,半是疑惑半是打量地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倒映着茫茫戈壁,像是一面模糊的镜子。


    “是一座可移动城市。”图灵忽然说,她看着耶拉的碧色眼睛,咧着嘴笑开,“它已经覆灭了,你知道泽城是我的常住地就行。”


    “……好。”耶拉看着她,须臾眨了一下眼睛,问,“那回去以后,我可以去泽城找你玩吗?”


    “当然。”图灵点头,“随时欢迎。”


    说话间,伊薇特已经从后面走了过来。耶拉向图灵露出一个笑容,随即爬上伊薇特的脊背坐好。


    她们没再闲聊,清点完装备及随行人员的数量后。一行人便向着斯尔勒的方向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刚刚作者又改了一个文名……现在咱叫《我在废土游戏里卡BUG》


    但愿这个文名能给我多带来一点首点呜呜呜


    第109章


    斯尔勒沦陷的速度比拉亚苏齐想象中的还要快。


    当他听到斯尔勒的民众给拉亚诛怜开城门的时候,拉亚苏齐没有愤怒,也没有杀掉那个给自己通传消息的侍卫。


    晃了两下,他觉得自己至少应该大吼大叫,但他没有,他只是觉得一阵阵晕眩,世界在眼前旋转起来,最后化作一桶冰水倒下,将他从头到脚浇了个彻底。


    脚腕转动,拉亚苏齐向血肉高庭的天花板看去。他的眼神有些发怔,像是陷入到了某个漫长的回忆中,直到悠长的狼嗥如月亮般从不远处升起,他才如梦初醒,浑身一颤,跌跌撞撞地向着楼上跑去。


    “别过来,别过来!”拢着身上的白狼披风,拉亚苏齐将所有人全部抛至身后,近乎是声嘶力竭地呐喊, “都是你们逼我的,我本来没想害人的,都是你们逼的,都是你们!”


    那狼嗥声尚在远处,它的主人理论上应该也听不见拉亚苏齐的声音。但拉亚苏齐还是不停地吼叫着,像是有某个未知的存在正匍匐在暗处,睁着眼睛监视着他的一言一行。


    拉亚苏齐隐约知道自己正在害怕什么。


    跌跌撞撞间,他的意识似乎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个下午。


    拉亚苏氏是拉亚的王族,自拉亚苏齐记事起,他的父亲拉亚苏恒就对他格外严厉。


    “起来!不要给我趴在地上!”


    将教鞭抽打在拉亚苏齐的背上,拉亚苏恒逼迫他站起来。拉亚苏齐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看着面前那个比自己高上数倍的三眼污染种,身体不自知地发抖。


    “我上不去,我真的上不去。”拉亚苏齐哭着说,“我还没有觉醒异能,我驯服不了它的!”


    “我没叫你驯服它!我只是要你在它的背上坐稳!”看着拉亚苏齐,拉亚苏恒恨铁不成钢道,“哭哭哭哭,你怎么就知道哭!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废物儿子!”


    拉亚苏齐的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落。


    当时正值独立战争,所有拉亚人都热切地盼望自己以及自己的孩子能够强一点、再强一点,最好能骑在污染种的背上让全世界都匍匐在自己脚下,拉亚苏恒也是其中之一。


    但拉亚苏齐不理解。


    他只是觉得那只污染种长得好可怕,黑色的鞍甲又硬又硌腿,他一点也不想坐在上面。拉亚苏恒打他打得狠了,拉亚苏齐就躺在地上崩溃大哭捶打地面,气得拉亚苏恒丢下教鞭离开。


    他偷偷听到其他人安慰自己的父亲。


    “国主,您也不必这么忧愁,污染种长得那么怪异,小孩子害怕也是正常的。”


    “就是就是,我第一次看到污染种的时候,被吓得直尿裤子呢。”


    “等到觉醒异能就好了,等到觉醒异能就好了。”


    塞尔蓝斯的异能者多在十岁生日那天觉醒,人们也会把这天称为觉醒日。对于一些重视异能传承的家庭来说,他们甚至会提前为这一天做准备,向神明祈祷,或者举办一些奇奇怪怪的小仪式,比如往孩子的头顶撒一把盐,或者随机拉一个过路的异能者在房子里转三圈,以此祈祷自己的孩子顺利觉醒。


    拉亚苏齐也在期盼自己的觉醒日。


    然而,等到觉醒日那天来临的时候,拉亚苏齐并没有觉醒任何异能。


    大家起初还心存侥幸,觉得拉亚苏齐或许只是觉醒的时间要比正常人要晚一点而已。所有人都说,拉亚苏齐是国主的后裔,是最受阿若卡目眷顾的人,不可能是一个没有异能的人。


    可不论时间怎样推移,拉亚苏齐身上始终没有出现任何异能反应。


    他就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彻彻底底的普通人。


    确认这个消息的刹那,拉亚苏齐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停止了。看着脚下的毛毯,他忽然有点头晕目眩,抬头看向拉亚苏恒,正好对上对方还没来得及挪开的双眼。


    那双眼睛里是浓浓的失望。


    拉亚苏齐感到天旋地转。


    他隐隐约约听到旁边有人说,没有觉醒异能的先例咱们国家也是有的,这都是正常现象。还有一些人试图为他解围,对着国主说,谁说只有异能者才能治理国家了,咱们不搞芬舒尔刻那一套……


    但拉亚苏齐没听下去。


    他选择当着众人的面逃跑。


    从这以后,拉亚苏齐就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他感觉无论自己去哪都有人盯着自己,空气里像是有无数根隐形的针,每在人群中走出一步,就会有一根针从周围刺过来。


    他经常看见人们笑着从他面前走过,侍者们三三两两在角落处聚成一团,捂着嘴发出一声声哄笑。拉亚苏齐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想去听,可那些人却会在他靠近的时候捂住嘴向他行礼。拉亚苏齐开口询问,他们只说自己是在说一些家常话。


    拉亚苏齐如鲠在喉。


    他根本不相信这些侍者的说辞。


    他觉得他们一定是在偷偷嘲笑他。


    毕竟在这偌大的血肉高庭之内,有什么笑料能比国主那个懦弱无能的儿子更令人开怀呢?


    大发雷霆,拉亚苏齐命令所有侍者跪下。他拿来一根长长的鞭子,拼了命地往为首的那个人身上抽去。那个侍者被打得浑身颤抖,鲜血一股股地从头顶和肩膀上留下来,却始终没有改变自己的说辞。


    于是拉亚苏齐更怒。


    就在拉亚苏齐要将侍者活活抽晕的时候,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了出来,直接握住了他的鞭子。


    “你在做什么?”对方皱眉问。


    握住他鞭子的人是个女孩,黄褐瞳孔,黑色长发,皮肤因为风吹日晒而呈现出一种小麦色,一张脸看上去和他同龄,个子却足足比他他高一个头。


    拉亚苏齐浑身一僵,随后朝女孩大叫道:“你居然敢动我的鞭子,你是什么人?你知道我是谁吗?放手!放手!”


    女孩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我是拉亚诛怜。”女孩看着他说,“另外,大喊大叫并不能让你看起来有多厉害。”


    说完,拉亚诛怜将鞭子从拉亚苏齐的手中一把抽出来丢了在地上。


    贴身的侍者告诉他,拉亚诛怜是祭司的女儿。前不久,祭司将自己关进了血肉高庭的密室,任谁去请也不肯出来。国主担心无人照看拉亚诛怜,因此将她带在身边。


    “那我岂不是每天都要见到她了?!”拉亚苏齐大惊。


    “她将会是您的祭司,你们早晚都是要相见的。”贴身侍者谦卑地答。


    看着地面,拉亚苏齐莫名有些忐忑不安。


    不出所料,这之后,拉亚苏齐就经常在血肉高庭内遇见拉亚诛怜。因为上次的经历,拉亚苏齐不敢随意靠近拉亚诛怜,便总只能小心翼翼地打听和她有关的事,想知道拉亚诛怜到底是个什么人。


    很快,拉亚苏齐就知道了拉亚诛怜的母亲在半年前自杀的消息。


    拉亚苏齐心脏忽然慢了半拍。


    因为他的母亲也去世了。


    他的母亲跟随父亲上了战场,被一枚从天而降的炮弹炸成了一堆肉块。


    隔着门帘,拉亚苏齐偷偷看着坐在不远处看书的拉亚诛怜,悄悄打量着对方的眉眼,似乎是想从中看出什么。但拉亚诛怜总能第一时间发现他,并在看到拉亚苏齐的脸后向他投去奇怪的一瞥。


    然后拉亚苏齐就会连滚带爬地逃跑。


    两人就一直保持着这么一个奇怪的关系,直到拉亚诛怜的觉醒日那天,拉亚苏齐躲在自己的房间内向身边侍者不停地打听,想知道对方觉醒了什么异能。


    侍者的表情有些为难。


    好半天,侍者低声向他说:“那位大人没有觉醒异能。”——


    作者有话说:小修了一下前文,增加内容如下:


    斯尔勒王族宫殿更名为血肉高庭。


    101章增加拉亚诛怜与母亲的过往。 (概括一下就是拉亚诛怜的母亲刻歇宁曾经是异常调查局成员,在一次任务后,刻歇宁忽然自杀,留下了两行血书,并为女儿取名为“怜”。)


    104章增加拉亚诛怜逃亡剧情,国主血书更改为国主血诏,且国主在临终之前将国主的位子给了拉亚诛怜  不出意外下一章结束恰图兰加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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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Vita 7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10章


    听完侍者的话,拉亚苏齐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在原地愣了几秒,随后摆摆手,示意侍者自行下去。


    侍者有些惊讶地看他一眼,确认拉亚苏齐确实没什么吩咐,转身离开。


    拉亚苏齐趴在血肉高庭的一处城墙上向外眺望。


    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自己的心情。


    他感觉仿佛有一块巨石从天而降,石头很沉,砰得砸中他的心脏,激得他全身上下的血液都震动起来。不过好在这块石头并没有停留太久,在他胸口压了几秒,很快顺着坡道翻滚下去,连带着他的心跳也趋于平缓。


    看着远处鳞次栉比的建筑,拉亚苏齐感觉自己的身体一下子轻了。


    原来不止他一个人没有异能啊。


    觉醒日之后,拉亚诛怜开始和拉亚苏齐一同上课。


    拉亚的国主和祭司之位都是世袭制,不出意外不会随便换人,包括准国主和准祭司。加上准国主和准祭司前期所需学习的课程存在多处重合,所以绝大多数时间里,拉亚苏齐都和拉亚诛怜一起上课学习,几乎每天都能在各种地方见到对方。


    最开始的时候, 拉亚苏齐倒是能自若地和拉亚诛怜相处。俗话说得好, 一个普通人待在光鲜亮丽的地方会发怯,但两个人就不一样了, 他们不但不会发怯,还能一起手挽手跳舞呢。所以,在两人一起被问题难倒的时候,拉亚苏齐总是会去找拉亚诛怜交流。


    就连下了课了他也要跟着她走。


    偶尔,拉亚苏齐还会邀请她一起去看某个稀罕的武器或者污染种的头骨, 并告诉她这是伟大的一代国主、他的祖父杀死的第一只污染种。


    而拉亚诛怜却总是盯着地面,只偶尔附和拉亚苏齐几句,用词还都极其敷衍。


    但拉亚苏齐依然乐此不疲。


    直到一年后的狩猎实战。


    拉亚人自称是被神明选中的民族,能令人人避若蛇蝎的污染种臣服于自己脚下,自然也极其重视驯服以及杀死污染种的能力。


    所以,在拉亚诛怜拉开复合弓,以惊人的准头和力量射穿了一只快速穿梭的长目羚羊,场中立刻爆出了兴奋的喝彩声。


    长目羚羊由羚羊变异而来。相较普通羚羊,它们拥有更敏捷的身体以及更快的移动速度。两只触手取代眼球从眼眶里钻出来,会遇到危险时无限延长并飞速挥舞,将子弹和箭矢系数折断,是猎手们最难捕获的猎物之一。


    但拉亚诛怜一箭射穿了它的头骨。


    喝彩声如排山倒海般袭来,一轮高过一轮所有人都在欢呼雀跃,唯独拉亚苏齐愣在原地。他看着缓缓放下复合弓的拉亚诛怜,仿佛在看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涔涔冷汗自掌心渗出,将他整个人浸得粘腻无比。


    强忍着让自己镇定下来,拉亚苏齐提着手中的缰绳,不自觉地朝场边走去,等到场中的喝彩声小一点了,他才滚了两下喉结,举起手中的枪支,瞄准另外一只污染种。


    “砰!”


    子弹出膛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炸开,目标污染种敏捷地跳走,三秒后消失在拉亚苏齐的视野之中。


    感受到有目光正在向这边投来,拉亚苏齐手腕一抖,咬咬牙,继向着其他污染种连开数枪。


    “砰!”


    “砰砰砰!”


    钢制子弹先后从枪管里射出,却没有打中任何一只污染种。


    拉亚苏齐硬着头皮继续打,一边打,一边按照课程设定的那样,向着无人的森林深处走去。


    而就在不远处,拉亚诛怜已经用九支箭杀死了九只污染种。


    见拉亚诛怜将最后一支箭从随身箭筒里拿出来,拉亚苏齐握着枪的手瞬间收得很紧。


    数着自己的子弹,拉亚苏齐心乱如麻。就在他打算更换弹匣的时候,拉亚诛怜的声音忽然从远处响起。


    “后面,小心!”拉亚诛怜喊道。


    猛然一惊,拉亚苏齐回头看去,只见枝叶抖动,一只肉色的污染种毫无征兆地从地下钻了出来。


    它看上去就像是一个硕大的蘑菇,身肥体厚,白色的根须像老树根那般从地底抽出来,抬起菌盖时,拉亚苏齐能看到菌褶里锯齿状的黑色牙齿。


    一个红色的黏块从牙齿间掉下来,骨碌碌滚到他的脚边。拉亚苏齐定睛一看,发现是一块未消化干净的大脑碎片。


    脊髓发炸,拉亚苏齐直接定在了原地。


    手中的枪走火打到地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他呆呆地看着面前的污染种,像是一台忽然被切断网线的老式电脑。而污染种受到刺激,咆哮一声,直接向他攻来。直到不远处响起一声“趴下”,拉亚苏齐才从这种状态中醒过来,后知后觉地尖叫一声,抱住脑袋,趴在地上。


    同一时间,肉|体被贯穿的噗嗤声从上方传来,污染种的影子骤然停住,不偏不倚,正好罩在他最上方的位置。


    瑟瑟发抖,拉亚苏齐抬眼朝上方望去,只见一支黑色的箭矢贯穿了污染种的菌盖。一个红点在箭头处亮了一下,下一刻,炸|弹爆破的声音从污染种体内响起。赤色火焰轰然开裂,污染种的身体碎块拖着火尾向周围炸开,活像是一座喷发的火山,连带着空气也一并烧灼了起来。


    看着这副可怖景象,拉亚苏齐的眼珠动了一下,看向那根残留箭矢的末尾,发现上面居然还串着一只眼球里撑满了蠕虫的四翼黑鸟,正是拉亚诛怜刚刚一直追逐的那只。


    拉亚苏齐定在原地。


    他感觉自己好像忽然哑掉了。


    而拉亚诛怜走到他身边,用一种近乎无波无澜的语气对他说:“快起来。”


    背脊发僵,拉亚苏齐没去看她。


    于是拉亚诛怜又对他说:“我们是追着污染种进入这篇树林的,现在该回去了。”


    见拉亚苏齐抬头,拉亚诛怜在满地尸块见转了几个来回,在确认这只污染种无法拼起来后,叹了一口气,将那只已经死亡的黑鸟从地上捡了起来,然后把它递给了拉亚苏齐。


    一下子明白了拉亚诛怜的意思,看着那只鸟,拉亚苏齐石化似的定在原地,双脚像是被钉入了长钉,许久才伸出手,将它从拉亚诛怜手里拿了过来。


    见拉亚诛怜转身欲走,拉亚苏齐在后面叫住她。


    “为,为什么?”拉亚苏齐看着拉亚诛怜,嗓音听上去十分干涩,“为什么把它给我?”


    听到提问,拉亚诛怜轻轻皱了眉。拉亚苏齐最熟悉她这个表情,手臂下意识往后一缩,却被对方怪看了一眼。


    大约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拉亚诛怜回答了他的问题。


    “因为你看起来需要这个。”拉亚诛怜的回答出乎意料的简单,“启示录说,祭司要永远忠于国主。”


    “只是因为这个?”拉亚苏齐有些不可置信,见拉亚诛怜骑着污染种离开,追上去问道,“因为我是未来的国主,而你是未来的祭司,所以你把这个让给了我?”


    拉亚诛怜:“算是。”


    说罢,她看向手中的缰绳,用自言自语般的语气说:“我是未来的祭司,要尽自己的职责,职责就是第一位的。”


    听到这话 ,拉亚苏齐的表情松弛了一些,他看着手里的那只黑鸟,手指收缩,像是要握住一个小小的礼物,但他很快又变得忧愁了起来,看向拉亚诛怜,问:“如果我不是未来的国主怎么办?”


    拉亚诛怜回头看他一眼,反问:“你认为你不是?”


    “才不是!”拉亚苏齐的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拉亚的男人一生只能拥有一位妻子,我母亲已经死了,而我是她唯一的孩子,所以我以后肯定是拉亚的国主。”


    拉亚诛怜没应声,扭过头去,似乎还应了一声“哦”。拉亚苏齐却在刚刚回答问题的时候瞬间攥紧了手里的黑鸟,翅膀折断的声音从他手中传来,很轻很细,就像是一根枯树枝被踩断那样。


    回去之后,两人照旧上课,照旧学习,也照旧形影不离。好像所有的一切和出行前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拉亚苏齐会经常梦到拉亚诛怜拉开弓弦的样子,然后惊醒,看向窗外的月光,最后带着一头冷汗沉沉睡去。


    这样平静的日子,拉亚苏齐大概过了九年。


    直到他和拉亚诛怜的父亲开始试图清剿国内的反动势力,试图阻止拉亚人在边境地带屠杀铁原人。


    这一行为引起了国内极端派的强烈反对。很快,硝烟以及尸体的实时画面就将拉亚境内为数不多的电子设备全部填满,污染种的咆哮声在斯尔勒的周围响起,将宁静的夜晚一次次打破,也将沉睡的人们一遍遍从梦中叫醒。


    为了抗议示威,那些反动势力甚至强行劫走了拉亚苏齐和拉亚诛怜。


    当时拉亚苏齐和拉亚诛怜刚刚参加完一个外地的活动,正在返回斯尔勒的路上,缺忽然听到前方传来巨大的爆炸声。火舌从汽车骨架中喷涌出来,将空气烧得如沸水般滚烫。


    在爆炸波及到他们所在的车辆前,拉亚诛怜拽过拉亚苏齐,踹开车门,带着他滚了出去,随后跳上随行侍者召来的污染种,一路向着斯尔勒的方向跑去。


    反动分子很快追上了他们。


    拉扯的过程中,拉亚诛怜跌落悬崖。


    回去之后,拉亚苏齐失魂落魄地行走在血肉高庭内,看着那些往日里他和拉亚诛怜常去的地方,脊背耷拉下来,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什么东西。


    他又开始频繁做梦。


    只不过,那些梦境的内容变成了拉亚诛怜推门回来。


    他命令手下反复去拉亚诛怜失踪的地方进行地毯式搜寻,却连她的头发都没有带回一根。


    所以,在拉亚诛怜回来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拉亚苏齐其实是非常高兴的。他欣喜若狂,在侍者的指引下,一路向着拉亚诛怜飞奔而去,思考着等会儿见面了要说什么话,见完面又要带她去什么地方玩。


    可就在他即将向拉亚诛怜伸手的刹那,拉亚苏齐看到了她怀里的小狼崽。


    两只,白色的,额前有红色的图腾,看上去和传闻中的白狼神一模一样的,小狼崽。


    拉亚苏齐止住脚步。


    除此之外,他发现一起出来迎接拉亚诛怜的父亲也在看那两只狼崽。


    在看到两只小狼崽的刹那,国主的脸上先是出现了一瞬的迷茫,像是没弄懂自己看见了什么。但很快,这点迷茫便变成了巨大的惊喜。他几乎是大跨步地跑到拉亚诛怜身边,压着颤抖的嗓音询问拉亚诛怜这几天的行踪。


    在得知拉亚诛怜是在一处山洞内发现了两只小狼并在它们的指引下成功返回斯尔勒后,国主的胡须都微微颤动了起来。


    他一会儿拍拍拉亚诛怜的头顶,一会儿又摸摸她怀里的狼崽,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阿若卡目,阿若卡目”,而拉亚苏齐只是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他们,片刻拢紧衣袍,慢慢转身离开。


    在这些年里,拉亚苏齐和拉亚苏恒的关系始终不冷不热。在拉亚苏齐的印象里,他的父亲总是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处理着各种各样的事务,对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把自己管好,别让我费神”。


    但即便如此,在获得一些微小的进步以后,拉亚苏齐还是会第一时间去找拉亚苏恒,然后把自己这些天取得的成果告诉他。


    拉亚苏恒一般都是静静听着,然后在拉亚苏齐汇报完毕以后给他一些奖励,之后就马不停蹄地投入到工作中去。


    明明每次拉亚苏恒给的奖励都很丰厚,可当他拿着那些宝石把玩的时候,拉亚苏齐却总是感觉自己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什么东西。


    现在他知道少什么东西了。


    他缺少的,或者说,一直期待着的,其实是父亲的那个眼神。


    那个带着期望和赞许的眼神。


    他一直想要的就是这个。


    但父亲没有把眼神给他。


    父亲把这个眼神给了拉亚诛怜还有她的狼崽。


    最让他感到毛骨悚然的是,两天后,斯尔勒内涌现了大量和白狼有关的评论。


    他们说,拉亚诛怜是被白狼神选中的人,那两只狼崽就是铁证。


    他们还说,被白狼神选中的人应该拥有更大的权力,不能仅囿于祭司之位。


    就连血肉高庭里的侍者都在说,国主最近格外看重拉亚诛怜,似乎经常找她谈话。


    拉亚苏齐提出想要见国主,却被一口回绝了。


    拉亚苏齐问拉亚诛怜,没从对方口中得知任何消息。


    夜里,拉亚苏齐再一次被噩梦惊醒,他失魂落魄地在空荡荡的高庭内游荡,在身体惯性的支配下,一步步坐上自己常坐的那个城墙边缘。巨大的满月高悬于头顶,黑鸟如流星般从下面掠过。


    拉亚苏齐看着它们,眼神涣散又凝结,忽然回忆起那个午后,自己在听说拉亚诛怜是普通人后,从胸腔里长长吐出的那一口气。


    原来拉亚诛怜并不普通。


    原来普通的只有他一个。


    这两个念头不断地在拉亚苏齐的脑海中交错出现,像是两团缠成一体的毛线,将他的大脑层层裹缠,并快速占据了他所有的意识。想着想着,拉亚苏齐忽然扑哧一下笑了出来,他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好像下一秒就要从哪个地方摸出一把匕首,将目光里所有的东西都划烂撕掉。


    等到他笑完以后,一个声音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的身后。


    “你就是拉亚未来的国主,拉亚苏齐?”


    “谁?!”霍然转身,拉亚苏齐朝声音的来源看去,只见一个鬓角斑白的中年人正在看着他,目光像是幽深的潭水,宽大的袍子在风中飘曳,像是忽然出现在这里的。


    “我是亚德里恩。”抬起头,中年男人对他开口,嘴角处扯开一个礼貌的笑,“我是来帮你的。”


    “我不需要帮助。”拉亚苏齐生硬地回答,“你是外邦人吧,可恶,谁允许你踏入血肉高庭的,立马离开我的视线,否则我就让人把你剁碎了喂污染种!”


    “是吗?”亚德里恩笑了一声,再看向拉亚苏齐时,眼中多了几分玩味,“杀了我,可就没人教你怎么保住你的国主之位了。”


    身形一凝,拉亚苏齐失控地大叫起来:“你什么意思?!”


    亚德里恩:“没什么意思,我未来的国主陛下。”


    他说着,缓缓向拉亚苏齐走近,将一根食指竖在唇前:“你没听说吗,现在斯尔勒的很多人都觉得,拉亚诛怜才是天命所归。这国主的位置应该由她来坐,至于你……呵,很多人压根就没听说过你,就连你的亲生父亲都不愿意见你,这暗示……还不够明显吗?”


    说完,亚德里恩再拉亚苏齐耳边轻轻打了个响指。


    张着嘴,拉亚苏齐原本打算辩驳些什么。可随着那一个响指,一轮诡异的赤红爬上了他的虹膜。亚德里恩看着他,只见拉亚苏齐的身体晃了两下,随后便见对方低下了头颅,似乎是在思考什么东西。


    许久,拉亚苏齐抬起头颅。


    “是,有人在逼我,他们在逼我,他们全在逼我。”拉亚苏齐喃喃自语,看着城墙边缘,像是在和某个时空的自己对话,“我需要帮助,我要握住我的国主之位。这是我的,这是我的,我不要给任何人,帮帮我,帮帮我。”


    看着拉亚苏齐空洞的双眼,亚德里恩露出一个满意的笑。


    “如您所愿,陛下。”


    ……


    血肉高庭内,裹着狼皮披风的拉亚苏齐还在继续奔跑。


    他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的自己会突然想起这些陈年往事。死抓着身上象征着国主地位的狼皮,拉亚苏齐大口喘息着,心脏几乎要冲出胸膛砸落地面。


    他的心脏从来没有跳动得这么快,或许是因为剧烈运动,又或许是因为心中的恐惧,当然,最大的可能是两者兼有。因为狼嗥的声音越来越近了,伴着如刀刃出鞘般的风声。


    拼命地向前奔跑,拉亚苏齐从怀里翻出红月教团的图腾握在手里,嘴里不停地喊着:“主教!主教快来救我!主教!”


    图腾没有反应。


    脑海里也没有响起尤利西斯的声音。


    血气上涌,拉亚苏齐脑中一阵阵眩晕,在意识到尤利西斯不会回复他后,他将手里的图腾狠狠摔在了地上。


    “谁稀罕你们帮我!”拉亚苏齐发狠似的说,“我有腿,我能自己跑!”


    他望向不远处的那扇木门,想起门口是自己经常坐着的那段城墙,便发了疯似的跑过去,还没来得及碰到把手,就听到玻璃轰然碎裂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透明的碎片在月光下扬起炸开,像是数以万计的透明冰晶。窗架在破碎,骨台在塌陷。拉亚苏齐将手抬起来,想要挡住那些锋利的碎片,却见一个灵巧的影子飞了进来,捏住他的喉管,在一片群风呼啸的声音中,将他直直摁在了地上。


    “恭喜你,逃跑失败了。”单手掐着拉亚苏齐的脖子,一个生着琥珀眼睛的年轻女孩笑着对他说,“作为乖乖束手就擒的奖励,允许你在可控范围内挑选一个自己喜欢的死法,怎么样?”


    看着面前的女孩,拉亚苏齐张了张嘴,当即失声尖叫起来。


    被拉亚苏齐的高分贝声音吵得脑袋发昏,图灵用另一只手按了耳朵,心说原来这世界上还有比路子白更能叫的玩意,低嗤一声,骂道:“连自己的亲人都能下手去杀,我还以为你是什么绝世恶人呢,没想到居然是一个胆小鬼,啧,真是个奇怪的人。”


    拉亚苏齐继续尖叫。


    耳膜发震,图灵正考虑要不要给他几个大嘴巴子让他安静下来,正欲动手之时,忽然听到一个冰冽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放开他。”


    闻声,图灵顺着声音来源转过头去,只见拉亚诛怜站在窗台上,扶着旁边红白相间的墙壁,黄褐色的眼睛注视着下方,眼底是一片淬骨的寒。


    “让我来。”拉亚诛怜说。


    表示理解,图灵向拉亚诛怜做了一个没问题的手势,直起身体向另一边走去,见拉亚诛怜手中空空如也,又把粉碎者从腰间抽出来,将金属短棒变作一把长斧抛扔给她。


    拉亚诛怜抬手接住。


    在听到拉亚诛怜声音的那一刻,拉亚苏齐就陷入了一种近乎空白的迷茫和呆滞中。他愣愣地看着拉亚诛怜,好像是在透过她看什么东西,直到拉亚诛怜拖着粉碎者朝他走来,拉亚苏齐才如梦初醒般地颤抖一下,疯狂向拉亚诛怜大喊大叫起来。


    “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拉亚苏齐裹着披风拼命后退,“你这是要杀了我吗,你这是要杀了我吗!拉亚各城邦不会承认你的!你杀了我国主之位也不是你的!”


    “它早就是我的了。”看着拉亚苏齐,拉亚诛怜步步紧逼,“我说了,吠卜节那天,国主已将这个位置传给了我,我倒要看看,除了你和那群异教徒,谁敢质疑我拉亚诛怜!”


    斧刃擦地,划出一片尖锐的声响,像是野兽在咀嚼人类的头骨。拉亚苏齐见她没被吓住,当即更加崩溃,不停地喊道:“我知道……我就知道……你们所有人都不希望我当国主,就连我的父亲也是!!!他希望你来当国主,全拉亚都希望你来当国主,根本没有人在乎我!”


    喊完这些,拉亚苏齐原本以为拉亚诛怜会加快靠近他的速度。却不想对方却是忽然定在了原地,直直地看着他,竟是半天没动。


    “你就是因为这个加入的红月教团?”拉亚诛怜问。


    听着拉亚诛怜的语气,拉亚苏齐浑身汗毛倒立,在某一个瞬间,他甚至觉得拉亚诛怜不如直接上来把他砍死算了。


    拉亚诛怜则做了数个深呼吸,问道:“你知道,那天我回来后,前任国主,也就是你的亲生父亲,他和我说了什么吗?”


    拉亚苏齐摇头。


    拉亚诛怜一字一顿地开口:“国主要我尽力帮助你。”


    见拉亚苏齐怔住,拉亚诛怜又说:“我们的会谈基本都以这个为主,之所以以秘密会谈的形式展开,是因为国主要把很多和你有关的事情说给我听,有别人在他不放心。”


    空气陷入一片死寂。


    “不,不可能!”抱着双臂,拉亚苏齐无论如何也不接受拉亚诛怜的说辞,“这都是你骗我的,这都是你编出来骗我的。”


    拉亚诛怜的眼神更冷:“随你。”


    事已至此,双方均是无话可说。于是拉亚诛怜走到拉亚苏齐面前,举起手中的斧头,打算直接将对方的脑袋砍下来。拉亚苏齐见状,往后退了几步,又似忽然想起什么,朝她大喊:“别杀我,别杀我!拉亚诛怜!阿怜!你还记不记得我们被绑架那次,就是你掉落悬崖的那次!”


    见拉亚诛怜又停下来,拉亚苏齐道:“你应该记得的,当时我们逃到了一处山洞内,打算等外面的人来就我们,但是那群匪徒……他们找了过来,他们抓住你,要割断你的喉咙示威,所以我用力打晕了他们,然后带着你往外跑。阿怜,我就勇敢了那么一次,我这一生就勇敢了那么一次啊阿怜,就算你再恨我,也不能就这么杀了我啊。”


    “……”


    拉亚诛怜嘴唇翕动一瞬,但并没有移开双眼,握着斧头,灼灼目光钉入拉亚苏齐的瞳孔,而后冷笑一声,问道:“我凭什么不能杀你?”


    见对方睁大眼睛,拉亚诛怜又说:“你是救了我不错,但别忘了,我之所以会跌下山崖,是因为你跑得太慢,被其他守卫发现了。我为了帮你引开他们,所以才会失足掉崖。欠你的,我当场就已经还清了。”


    拉亚苏齐闻言汗毛倒竖,看着拉亚诛怜走近,张开嘴还想再说,但拉亚诛怜已经彻底失去耐心。


    她走到拉亚苏齐面前,高高扬起手中的粉碎者,眼中冷意锋利如刃。


    “恭送国主殡天。”她高喝。


    一串斧刃砍骨的声音响起,拉亚苏齐的脑袋从身体上飞了出去。鲜血从断面喷溅出来,将旁边的墙皮染成更深的红色。


    王冠在卡在他的头颅上,在月光下泛着瑰丽的冷光。


    另一边,系统的提示音从图灵脑中弹出。


    【检测到玩家任务进度条行至100%! 】


    【恭喜!您已完成任务:满月将行。 】


    【恭喜玩家获得奖励:雷加鲁克卡牌×3】


    【检测到拉亚诛怜夺回王位,判定玩家完成支线任务! 】


    【恭喜玩家获得支线奖励:人物牌× 1 。请静候数分钟,系统将会尽快向玩家发布相关卡牌。 】


    【检测到拉亚祭司:亚德里恩死亡,判定玩家完美完成任务。 】


    【恭喜玩家获得特殊奖励:20220626】


    【奖励说明:这是一串特殊的数字密码。我可以告诉您,拉亚的血肉高庭中存在一个您难以想象的秘密,请尽可能地寻找暗门,利用这串密码获取你想要的真相吧。 】——


    作者有话说:有明天考四六级的小伙伴嘛哈哈哈哈哈哈祝福大家都一次过!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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