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伊洛迪亚远远就听到了工人们向着大门跑来的声音。
在此之前,她正在为图灵最后给她留下的一句话出神。周围从未有一刻像这样静寂,伊洛迪亚坐在台阶上,目光停在漆黑的虚拟天空上。她从未觉得自己的头顶如此深邃,黑得看不见尽头,像是某种怪物的口腔,将整个世界都咬在了嘴里,而她也是被咬住的一员。
直到一只手掌盖在她的头顶。
“闺女,想什么呢?”老诺顿用左手在她按了一把,因为还不是很习惯用这只手,所以动作有点生硬,“要想数星星,等这次的事情结束了,和老爸回家数去,那里能看到真星星。”
伊洛迪亚回头看了他一眼,低下头,不再看头顶的那片漆黑,她将阿莱塔的肋骨看了一会儿,半晌问:“我记得您说,您是在孤儿院门口遇到并收养我的。”
阿莱塔的遗骨被她像佩剑那样别在了腰间,她现在很容易就能看到。老诺顿点头:“是啊,怎么又问起这个了。当时那群人可坏了,说资金紧张养不起孩子,就让你躺在门口自生自灭。
“真是,你那会儿甚至还没有我手臂长呢,这群人也真是狠心。对了,当时你襁褓里还有一颗宝石,虽然水头很假,长得比玻璃还玻璃,但我估摸着是你父母留给你的,所以就帮你收起来了。”
见伊洛迪亚不说话,老诺顿又说:“还是不信是不,你第一次从恩伦尔哥回来的时候就在问我这件事,回一次问一次,我每次回答都一样,但你每次都不信。给你看那个玻璃宝石你也不信。要是你不是我闺女,或者是个臭小子,嘿,我非得和你干一架不可。”
老诺顿一边说着,一边晃着假肢,在空中对伊洛迪亚挥了一个假把式。伊洛迪亚没心情回应他,不动也不躲,深黑的眉毛皱起来:“我信不信很重要吗,你可以不管我,继续把和我相关的故事往下讲。”
老诺顿:“什么叫做信不信不重要,如果你连这个都不信,那后面的故事你肯定会觉得我在瞎扯,我可不想被当作一个信口胡说的家伙。而且那些东西和棱镜教没有多大关系,说好啊,这可不能算是对伟大圣女的欺瞒以及亵渎,我的灵魂肯定能在我死后前往阿忒纳斯。”
伊洛迪亚的眼睛更低了。她有些烦躁地抓了一把额前那些粗硬的碎发,没再和老诺顿沟通。
而工人们奔跑的声音也是从这个时候传来的。
伊洛迪亚看到一群黑压压的人正朝这里夺命奔跑,身体一振,当即神情凛然,站起来就要帮助这些人疏散逃跑,结果还没到门边,听见门那边“咚”的一声巨响。
与此同时,跑在最前面的人凄惨大叫起来,捂着额头向后摔倒在了地上,手指下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红肿。
伊洛迪亚看向前方,忽然发现平时会自动开启的玻璃门居然在此刻纹丝不动,没有半分要开启的意思。
伊洛迪亚瞳孔缩小。
船厂的玻璃大门有自动感应装置,只要人体接近就会自动开启。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的玻璃门完全无法自动打开。工人们去敲紧急开关,可直到那个红色的按钮被砸烂了,大门也没有开启。
工人们凄惨而绝望地哀嚎着,涌在玻璃门前,用脑袋和手臂疯撞大门,希望能用这种方式出去。
伊洛迪亚见状,立刻向头顶喊:“亚历克斯!”
她知道这是图灵的人工智能,刚刚她已经在车上见识过了它的厉害。亚历克斯在她开口呼唤的刹那出现老诺顿的微机内:“我在。”
老诺顿被吓了一跳,但伊洛迪亚来不及和他解释了,直接焦灼发问:“你可以帮我们把大门打开吗?”
亚历克斯:“暂时不行。船厂的门窗系统已被人恶意锁死,我正在设法进行相关攻击,请等待。”
“你叫我怎么等待?!”话一出口伊洛迪亚就有些懊恼,她已经急到和人工智能吵架了吗?
再看向前方,工人们还在拼死挣扎。
手脚越发冰凉,伊洛迪亚看了一眼还在破译的亚历克斯,牙齿咬紧,最后直接用拳头去砸玻璃。老诺顿也跑了过来,把假肢拆下来,一下接着一下地往门上抡,但直到把最上端的手指砸歪了也完全没有任何效果。
“别怕!我会救你们,我会救你们!”伊洛迪亚朝里面声嘶力竭地喊,试图让里面的人冷静下来。但她的呐喊很快就和工人们的声音混在了一起,听上去和那些求救没什么两样。
船厂大门使用的是强度最大的钢化玻璃,伊洛迪亚一下接着一下地往上砸,手下的触感宛如在撞一堵厚实的石墙,砸到后面,甚至产生了一种不是自己在砸门而是门在砸她的错觉。
拥堵在门口的工人愈发多了,在密集的撞击声中,伊洛迪亚看见玻璃门的另一面逐渐出现了层叠血印。看着那些鲜艳的红色,伊洛迪亚的瞳孔定在原处,仅靠淡黄灯光照明的黑色世界在他眼中慢慢蜕变成了一幅慢帧的黑白电影,只有红色鲜明依旧。
余光中有残影慢慢闪过,伊洛迪亚目光下移,发现一名工人正用膝盖狠狠向大门撞来。他听不见他的声音,但能看到他的大腿在和玻璃门相撞的一瞬发生了怪异的扭曲,靠近膝盖的那端向上折去。 “啪”的一声,伊洛迪亚看见一截红色的骨头戳破衣服突出来。而工人却像感知不到痛,歪斜的身体被挤在门上,继续用身体的其他部位向前猛撞。
伊洛迪亚心脏骤停。
紧握的手指瞬间松开,伊洛迪亚一掌拍在了玻璃门上。她的手侧也锤出了鲜血,成粒的血珠经这一拍变成了血手印,随着伊洛迪亚下滑的手慢慢拖长。
隔着这一层血印,伊洛迪亚感觉自己视线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了起来,听觉在耳边被拉成一条细线,最后变成一道抵着耳道的耳鸣。
不。伊洛迪亚无比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大脑中响起。别这样了,别像个傻子一样继续往前撞了,这是没用的。
但与此同时,她看见自己握紧了手,然后继续朝玻璃抡砸而去。
别再继续撞了! ! !
身体完全不受大脑控制。伊洛迪亚看见自己的双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前方疯砸,快得她甚至看不见自己的手在哪。她听到老诺顿在喊,但她听不清具体的内容。她似乎还听到了风向着自己涌来,周围有强风飞撞产生的细小的嗡鸣声,像是一片拉长的呜咽。
她不清楚那些是实感还是幻觉。
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和大脑在大叫。
救救他们!救救他们吧!
脖子发涨,伊洛迪亚喘着粗气看着玻璃内挣扎的人,只觉得下一刻就要有血从自己的身体里爆出来。
谁都无所谓,神明也好恶魔也罢,来一个人救救他们,救救她的子民吧!
牙齿几乎要咬碎了,伊洛迪亚将手臂再一次向玻璃砸去。就在此时,一道清脆的声音忽然从面前传来,声音极亮,像是某种白色的幻觉。老诺顿则在旁边惊喜出声:“玻璃破了!!!”
“什么?”伊洛迪亚一时没反应过来,看向面前的玻璃,这才发现自己的脸变成了一个割裂的重影,顺着缝隙的方向看,发现这条裂缝居然是从玻璃门的底部出现的。
金属轨道以及地板不知道什么向上隆起了一个弧度,粗壮的植物根枝从下面顶了出来,盘桓在最上面的那条几乎被玻璃门挤成了两半。
伊洛迪亚已经来不及思考植物是从哪里的了,见状,她立马向着后面退了几步,打算一不做二不休将这扇门撞碎。
就在此时,爆炸发生了。
火球咆哮冲出的那一刻,伊洛迪亚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她只是觉得有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在耳边炸响了。那声音是如此巨大,以至于她的所有思维一瞬陷入了空白。黑色的世界一瞬变成了白色,有形状不一的小点飞旋着在面前炸开,像是无数盘旋的飞鸟。
而她自己也如飞鸟般,被无形的东西撞了出去。
失重感传来,伊洛迪亚听到自己的脑袋磕到了什么东西上,随后失去了知觉。
再次醒来的时候,伊洛迪亚听到了建材被火焰噼里啪啦燃烧的声音。
她是被热浪以及滚烫的风叫醒的,几乎就是在刚刚睁眼的那一刻,颗粒状的残烟便涌进了她的鼻腔。伊洛迪亚剧烈咳嗽了几声,在自己的手上看到了一片黑色的炭痕,不知道是从哪里抹上的。视野模糊无比,伊洛迪亚费劲儿地抬着眼皮,首先看到的是落在身边的黄铜假肢。
掉了几根螺丝,掌侧的地方瘪了下去,上面也有被灼烧的痕迹。
“爸……”伊洛迪亚弱弱地呼唤了一声,用手指去碰假肢,想要摇一下假肢后的那个人。
然而指下却传来了极轻的触感。
黄铜质感的手指在她手下轻盈地晃了两下,像是某个摇摆的玩具。
伊洛迪亚意识到不对,抬起身体,朝前挣动了一下,想要握住假肢,但手不受她的控制,反而将假肢推走了。
假肢骨碌碌地朝前滚动,以手指方向为中心绕了一圈,最后停在伊洛迪亚的面前。
而四周空空如也,除了飞插到地面的断裂轨道,再也没有一个人影。
抬头,船厂正在燃烧。
它就像是一个扭曲变形的太阳,摇摆着,燃烧着。整个船厂都被吞没在内,黑色浓烟源源不断地从翻滚的火焰间升起,向上蔓延,又贴着虚拟天空向周围散开,看起来比平日的虚拟影像更像乌云。
金属在橘色焰火的炙烤下变成了黑色,伊洛迪亚向内看去,只能看见摇摆的焰舌。
伊洛迪亚愣愣地看着这一切,她趴在地面上,却从未有一刻感觉身体如此失重。世界好像摇晃了起来,伊洛迪亚有那么一瞬认为自己在梦里,但掌下很快传来石粒以及玻璃碎片的触感,伊洛迪亚抬手,看到刚刚感知到疼痛的地方留下了一行鲜血。
没有飞起或者消失,而是顺着手掌流了下来,和之前的伤口混在了一起。伊洛迪亚看见了附着在上面的细小沙粒。
忽而,她听到身后传来了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伊洛迪亚匆忙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神袍的人正在向自己走来。身形佝偻,白发苍苍。
伊洛迪亚反应了三秒才意识到他是谁。
瑞托斯似乎并不意外伊洛迪亚出现在了这里,他走到他面前,向她行了一个面见圣女的礼,说:“圣女阁下。”
“你……”伊洛迪亚喘息着看他,许久,在烈焰的燃着声中意识到什么,手指收紧,颤抖着声音问,“是你,这一切是你和卡德维尔策划的,是你,做……”
后面的话因为牙齿打颤无法说出。可瑞托斯却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点头:“是。”
伊洛迪亚浑身血液凝住。
“是我做的,圣女阁下。”瑞托斯重复道,“如您所见,我将这座船厂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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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燃烧船厂的另一边。
亚历克斯透过街边的摄像头,默默注视着前方燃烧的火焰。
“突破系统时间在爆炸时间0.87秒之后。”亚历克斯的脑海中计算出这个结果。失去了投影载体,她自然也就没了眼睛。她依旧坐在属于自己的虚拟空间内,用各处的摄像头关注眼前的世界。
不同于铁原,纳克斯教皇国的摄像头自带红外射线以及异能监测系统,透过这些设备,亚历克斯看到的信息也随之增加了不少。
将大部分注意力集中在摄像头那边的船厂上。亚历克斯左右晃动镜头,饶有兴趣地看着面前的船厂,片刻后得出一串数据。而后她看着那串数据,用人工智能的方式轻歪了一下头,笑起来:“她果然是特别的。”
镜头向下,亚历克斯用人工智能的方式默念:“卡特莉娜。图灵。”
这么想着,她将自己的一线注意力分到了另一组数据上。
这是她刚刚全力攻击奥纳沃特船厂系统的结果,虽然没能成功开门,但船厂所有的数据信息,小到人员的排班表,大到具体产品的加工数据,现在全部归她所有。
亚历克斯没有将太多注意力停留在那些数字和图纸上。只是,在处理监控相关的数据时,亚历克斯注意到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一个高大的, 男性身影。
记录下这个身影的监控录像来自十几年前,不过好在纳克斯教皇国的录像足够清晰,即便如此,亚历克斯还是成功检索并分析了那个男人的面部特征,并将他和数据库的某个人成功对上。
“是意外收获呢。”亚历克斯默念的语调逐渐上扬,“夏洛拉没说错,卡特莉娜。图灵,虽然你只是一个克隆体, 但是你,还有你背后的故事的确非常,非常,有趣。”
重新将目光投向火焰深处,亚历克斯无视了异常调查局坐标附近传来的询问信号,游走再网络中,继续保持人工智能该有的缄默,在玻璃以及电路板后注视着这个世界。
*
不等瑞托斯话音落下,伊洛迪亚便站起来向他冲回去。
她将倒插在身侧的金属轨道拔出来,不等把它握稳,就一把将尖端向他的心脏刺去。瑞托斯从袖子里甩出一节细窄的灰色长棍,三两下将轨道尖端向旁侧打开。伊洛迪亚血冲脑门,还想再打,结果没两个回合就被打中了手腕,手指一抖。金属轨道从鲜血淋漓的指尖掉落,重新插回到了地面上。
“圣女阁下似乎忘了,您所有用于近身御敌的剑术是我交给您的。”瑞托斯说,“如果太急躁,是很容易被对方抓到空子的。”
“闭嘴!”伊洛迪亚大喊一声,直接向瑞托斯扑去,但只是摔到了地上。瑞托斯闪躲到她的身侧,看着她站起的动作,若有所思:“你现在这个样子,倒是让我回想起了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伊洛迪亚猛地看向他,对上瑞托斯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她从那双眼睛中看出了一点类似怀念的情绪。
瑞托斯问:“如果我猜的没错,你是来寻找你丢失的记忆的,对吧。”
伊洛迪亚警惕:“你想干什么?”
瑞托斯:“不干什么,但我想告诉你,如果你是因为这个才来到这里的话,那么你有点舍近求远了。”
伊洛迪亚:“舍近求远?怎么,难道我和你们直说记忆的事情,你们就会把我的记忆还给我吗?”
瑞托斯:“为什么不会?”
怒气冲冲的伊洛迪亚定住。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瑞托斯,以为自己的耳朵听错了。瑞托斯却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说:“自从你回到恩伦尔哥以来,你就一直在努力学习各项礼仪以及成为一个合格的棱镜教圣女所需的必备技能,我能看出你对棱镜教的虔诚,教皇冕下也能,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完全没有必要去花心思为难一个乖孩子,不是吗?”
“谁要当你们的乖孩子,我那是为了……”伊洛迪亚本想说我这是为了棱镜教,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下去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大火的光芒将她的皮肤照成了赤色,比血要更加鲜艳。
瑞托斯从袖中找出一件东西递给了她。
伊洛迪亚抬头,发现那是一支紫色的药剂,橡木塞子散发着草药的味道。隔着玻璃,伊洛迪亚能看到有某种类似流沙的物质在里面流淌。
“这是魔药?!”伊洛迪亚一下子就认出了药剂的成分,强撑着从地上站起来,“你要干什么?”
“别害怕,这并不是什么不好的东西。”瑞托斯说,“事实上,这是你母亲的遗物。还记得吗,你母亲的体内也流淌着菲利亚的血,她的名字后面是恩切利塔的姓氏。也就是说,永恒巫师家族也会出手帮助她,正如菲奥娜会帮助你。”
“……”伊洛迪亚看着面前的紫色试剂,肩膀向上绷起。火光噼里啪啦燃烧在她的眼底,将她的眼珠映得极亮。牙关咬紧,伊洛迪亚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瑞托斯:“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瑞托斯:“我只是来提醒你,这种魔药一般是成对装配的。而现在,我们只有一支了。”
伊洛迪亚:“另一支呢?”
瑞托斯伸出一根指头。
“在那里。”瑞托斯指着伊洛迪亚的肚子,准确地来说是胃部,“你把它喝掉了。”
伊洛迪亚双眼睁大。
“而且……”瑞托斯一句一顿地说,“是你自己,主动要求喝下这个东西的。”
伊洛迪亚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瑞托斯在说什么。
“不,我不信。”伊洛迪亚几乎是恶狠狠地说,“你是恩伦尔哥最出名的表演家,善于操纵情绪的恸哭者,你难道认为我会相信你吗,就凭这些三言两语?”
瑞托斯:“承您盛赞,但您在恩伦尔哥这几年,想必见过我无数次施展‘恸哭’的时刻吧,您应该很清楚我刚刚是不是在表演,有没有在表演,不是吗?”
“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在表演……”伊洛迪亚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绞出来的,“我从来就搞不懂你们这群家伙,虚假,做作,为了一己私欲不惜欺骗所有人,棱镜教的事情你们也是知道的吧,包括卡德维尔,对吧!”
“对,我们是知道。不过……”瑞托斯说,“我忽然想起来,在皇宫的时候,你就一直不太喜欢和我们交流,尽管你一直在努力做一个礼貌又心系民众的好圣女,但抬眼时的刹那眼神不会骗人。我可以感觉到,你讨厌我们。”
伊洛迪亚:“难道你们不惹人讨厌吗!除了既有的利益关系合作伙伴以外,你们该不会以为真的有人喜欢你们吧,我穿走在大街小巷内,听他们谈起的,从来都只有对恩伦尔哥教廷的不屑,以及对卡德维尔的恐惧。”
瑞托斯摇头:“不不不,我的小圣女,我想您太急于得出结论了。对于您刚刚的那番话,我其实深表认可,就算是冕下来了,我相信他也会站在原地,为您敏锐的观察拍手称赞的。只是……”
伊洛迪亚:“什么?”
“只是,如果您是这么看待我们的,那么您又是怎么看待自己的呢?”瑞托斯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他将那根长棍在地上敲了一下,向伊洛迪亚走近,“您是否还记得,您也是恩伦尔哥教廷的一员,不但如此,您还是棱镜教的圣女。”
伊洛迪亚:“你是想说我在和你们同流合污吗,少来给我来偷换概念这一套,我可不会受你的操控。”
瑞托斯:“但您的声音在发抖,圣女阁下。”
瑞托斯再一次向伊洛迪亚走近,跳动的影子逐渐从下方覆盖上伊洛迪亚的脸颊:“您的声音在发抖,您是不是在愤怒,而是在恐惧。”
伊洛迪亚:“我恐惧什么,我有什么好恐惧的!”
瑞托斯:“您当然恐惧。在和西尔维亚以及诺顿船长相处的这些年里,您丢失记忆的时间里,您应该多次向他们打听过,自己过去是个什么样的人吧。我的圣女阁下,告诉我,他们回答您的问题了吗。”
伊洛迪亚:“……当然回答了。”
瑞托斯:“但没有回答全部,是吗?”
伊洛迪亚:“这到底和你有什么关系!”
瑞托斯:“当然有关系,圣女阁下,我正是为此而来的。”
瑞托斯将伊洛迪亚垂在身侧的手拿起,将那支紫色的魔药放进她的手心:“您的母亲在生下你后,一度非常痛苦。她向永恒巫师家族寻求帮助,于是对方给了她两支魔药,一支用于遗忘过去,另一支用于反悔。而您的母亲直至逃离恩伦尔哥也没有选择喝下魔药,就这样,它们被保存了下来。直到圣女即位仪式前夕,您向我索要了这支魔药,并当着我的面将它喝了下去。并要求我为您保守秘密,对外声称,是教廷抹去了你的记忆。”
伊洛迪亚全身抖得厉害:“你根本就是在胡说八道!”
“我是不是胡说八道,您一试便知。”瑞托斯手指拨动,啪嗒一声将那个橡木塞挑开,“相信菲奥娜教过您鉴定魔药的方法,您应该可以看出来,这是真正的魔药,而且是解药类型的魔药。”
伊洛迪亚喉管滚动。
她看向手中的魔药,诚然,如瑞托斯所说,这确确实实是解药类型的魔药,无论是色泽还是味道都挑不出错。伊洛迪亚握着那根小小的玻璃试管,忽然感觉自己的手指很冷,好像下一瞬手中的试管就要贴着掌纹滑出去。
抬头,伊洛迪亚发现瑞托斯正在凝视着她。
“喝就喝。”伊洛迪亚最终将试剂凑到了嘴边,一饮而尽。
随着最后一滴魔药入口,伊洛迪亚感觉自己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了起来。天空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旋梯,向着她的方向缓缓降落。她看着那个巨物,心里莫名感到恐惧,下意识想要后退。可不知怎的,在她抬腿的那一刹,她忽然想起了图灵,想起图灵握着自己的手,带着自己去看母亲记忆时的场景。
于是伊洛迪亚最终没动。
“区区记忆。”伊洛迪亚将试剂管摔碎在脚边,对着天空说。
遗落的记忆如期降临,光线移动,时间倒退。伊洛迪亚看到所有事物一起向前方奔去,周围变化不停,大厦消减,空气渐浊,等到一切停止变化的时候,伊洛迪亚看见自己躺在泥坑里,脸和脑袋疼得厉害,脑子里像是有蜜蜂在叫。
嘴唇翕动,伊洛迪亚听到记忆中的自己开口。
“我要……毁灭这个世界。”她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憎恶。
这就是她记忆的起点——
作者有话说:我去段评上线了!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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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六岁的伊洛迪亚从泥坑里站起来, 咬牙切齿地看向前面的神职人员。
“你刚刚不是问我到底想干什么吗,我现在再重复一遍,我想要,毁灭这个世界!”伊洛迪亚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从地上站起来,恶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你们这群恶心的家伙,地下道里的老鼠,泔水桶的蟑螂!时间主宰到底是为什么允许你们出生的啊,如果我是神,干脆直接把你们和这个可恶的世界揉成一个大垃圾团,用脚猛踩几下再丢进马桶里!听清楚了吗你这个渣滓!用两只脚行走的畜生!”
伊洛迪亚的骂声极大,引得天街上的行人纷纷侧目。甚至有妇人捂住了孩子的耳朵,用惊恐的眼神看着伊洛迪亚。
神职人员大概从来没有被小孩用这种词汇辱骂过,脸色忽青忽白,好一会儿才在旁观众人的窃窃私语中反应过来,暴怒着揪起伊洛迪亚的衣领,手臂抡圆扇到伊洛迪亚的脸上:“小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伊洛迪亚被他扇得整个人向一旁栽去, 脑袋后仰。人群中甚至有人发出惊呼, 几乎以为是伊洛迪亚的脖子被打断了。
那名神职人员看着周围一张张惊恐的脸,表情更加得意:“立马给我认错,否则我就立刻以‘渎神罪’把你打死在这!”
伊洛迪亚摇头晃脑了一阵儿,很快又把脖子立了起来,她艰难地思索了一下自己刚刚听到了什么,反应过来后立刻瞪向神职人员,腮帮滚动,呸的一声,吐出一团带着牙齿的血团。
“你的能耐就只有这点吗?用巴掌帮一个六岁的小孩换牙?”伊洛迪亚出言讥讽,“还有,我是女孩,不是小子!你的狗眼是瞎的吗!”
神职人员暴跳如雷,抬起手臂就要将第二个巴掌打下去。伊洛迪亚圆瞪着眼,直接把脸向着对方抬起来。
但那巴掌没有落下来。余光处,伊洛迪亚看到一截棕色的东西如细蛇般甩了过来,紧紧缠住了神职人员的胳膊,然后猛地将他朝后拉去。神职人员没有防备,大叫着摔倒在地上,提着伊洛迪亚衣领的手也随之松开,狼狈翻滚数圈。
伊洛迪亚也掉落在了地上。
没有预料到事件的走向,她有些惊讶的抬头。沥青地面上,那条棕色长条细蛇般缠住了神职人员的胳膊,将他强行向后拖行了一米,应该是软鞭之类的东西,伴随着神职人员的尖叫。
直到一句她听不懂的陌生语言从前面响起,那根软鞭才堪堪止住。几秒后,束着银白金属的尖端不情愿地松开,飞划着向后方收去。
伊洛迪亚看向软鞭的主人,一阵搜寻后,和一双黄褐色的眼睛对上目光。
神职人员捂着胳膊,惊怒交加地看向后方:“谁!是谁在光天化日下袭击神职人员,是不想要脑袋了吗!”
“神职人员就可以打孩子了吗?”黄褐色眼睛的主人冷声回应,“贵地的规矩还真是奇特。”
说话间,那双眼睛已经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伊洛迪亚朝她看去,发现那是一个留着齐肩发的女人,身形高大,脸上纹着两条红色竖纹,五官没有周围人深刻,但眼睛却要有神许多,像是在暗处冷静审视一切的狼。
神职人员叫喊:“规矩?什么规矩,难道在你们那,神职人员可以让孩子随意辱骂吗!”
“孩子自有父母管教,而且,如果是在拉亚,你这会儿已经被拖出去游街了。”女人收着鞭子,用教皇国语对他说,“欺负孩子永远是可耻的。”
神职人员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站起来,在看清女人的衣着以及胸前的铭牌后勃然大怒:“拉亚?!这里可是纳克斯教皇国!异常调查局就是这么执法的吗!”
一个随行助理模样的人跟在女人身后,见状连忙出来解释讲和,声音听起来像是最开始出声的人。吵嚷间,伊洛迪亚向女人胸前的铭牌看去,发现上面写着“拉亚刻歇宁”几个字。
伊洛迪亚不知道这是谁,皱着眉,手掌按向地面,正打算偷偷跑掉,却听到那个神职人员骂道:“现在战争还不算完全结束,别以为你成为西区负责人就能对我们发号施令了,等到芬舒尔刻落败,世界由谁说了算还不一定呢!”
刻歇宁:“嗯,你说得没错。”
将手中的鞭子放在手心里敲了敲,刻歇宁若有所思地看着神职人员:“不过有一件事我倒是能确定,那就是这个世界,永远不会由你说了算。这个孩子做错了什么,你凭什么打她?”
神职人员眉头收紧,目光却下意识避开和刻歇宁对视。
“她在教堂闹事,怎么说都不肯离开。”神职人员说,“而且还用污言秽语骂人,我刚刚只是在教训她。”
“骗子!骗子!他是骗子!不要听他的!”伊洛迪亚本来都要溜走了,闻言重新转过身来,跳着指向那个神职人员,“是他们,是他们先把我妈妈的骨灰和别人弄混的!”
发觉全场噤声,伊洛迪亚又用沙哑的嗓子吼:“而且,在我指出这一点后,你们连我妈妈的骨灰盒都不肯给我,还说我是小杂种,把我拎出来暴打一顿!一边打我还一遍逼问我想要什么东西,我气死了,所以才骂你的!”
“那也是你闹事在先。”神职人员不耐烦地挥手,“更何况,现在我们还处在战争时期,教堂待火化的尸体摞一起比山还高。只是弄混了几根骨头而已,你至于这么咄咄逼人吗?”
“你……!!!”伊洛迪亚的眼球瞬间充血,冲上去就要撕咬对方,却被刻歇宁拎着后颈抱了起来。
神职人员见状,以为刻歇宁是站在自己这边的,冷哼一声,抱起胳膊就要看戏,却没想到刻歇宁忽而召出一面光屏,在上面点点画画一阵儿,然后将一个文件点了出来。
“《福音书。逝者篇》有说明这种情况。”刻歇宁说,将对应的条款点出来,直接划到了神职人员面前,“喏,你看,这里说了。‘凡死者之骨灰,须虔诚安葬,不得混淆。’所以,是你做错了。”
没想到刻歇宁会把这个甩出来,神职人员的脸色当场就变了。他慌张地看着光屏上的字母,张着嘴想要解释,奈何刻歇宁根本不看他,反而看向了伊洛迪亚,问:“你想怎么解决这件事?将他告上法庭,还是私下和解?”
伊洛迪亚的目光停留在神职人员的脸上。
看着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群,伊洛迪亚低下头来,思索一阵儿后,深吸一口气,指着面前的神职人员开口。
“我可以选择私下和解。”伊洛迪亚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很稳,“但我要他向我道歉!在这里,公开,向我鞠躬道歉!还要向我的妈妈道歉!”
“什么,你说在这儿?!我……”神职人员立刻跳了起来,目光像是要把伊洛迪亚活活掐死,但在转头看见刻歇宁冷静的目光时,他眼中的锐利倏而又熄灭了,像是一捧水泼到了烧红的铁器上,“嗤”的一声,就化作水蒸气向上升起了。
他最终低下了头。
“对不起,”神职人员弯下腰,勉强吐出了这三个字。
*
伊洛迪亚走出战艇城市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
不同于其他时刻的太阳,夕阳总是呈现出一种燃烧般的橘色,不但会把蓝色的天空点着,还会把街道以及各式各样的建筑点着。
可即便如此,在走在街道上的时候,伊洛迪亚依然没有感觉到任何温暖,她只是觉得空气很黏,阳光很刺眼,浮灰像油脂一样粘在她的皮肤上,怎么搓也搓不掉。
街边无人处理的垃圾山散发着难闻的味道,偶尔有小孩和老人拖着麻布袋在其中搜寻,背景是带着斑驳划痕的铁皮门。
伊洛迪亚别开眼,转而去看怀里那个黑色的骨灰盒。
每次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她就会想起教堂内富丽堂皇的建筑以及神职人员衣袍上的金丝。
攥着骨灰盒盒角,伊洛迪亚试图将这些景象从脑海中驱逐出去,但那景象反而在脑海中越发清晰了。伊洛迪亚甚至感觉自己的骨头开始回忆起了教堂内舒适的空调以及排风系统。
凉爽的幻觉让她的皮肤越发燥热。
伊洛迪亚烦躁地皱起眉来,正好蚊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被吵得不行,于是用另一只手夹住骨灰盒,将一只果蝇拍死在了自己胳膊上,继续低着头往前走——直到身侧传来包装塑料袋被撕开的声音,一张白色的卫生纸从旁边递了过来。
伊洛迪亚停下了脚步。
看着那张卫生纸,伊洛迪亚目光微微发愣,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接。拉亚刻歇宁看她一眼,索性直接帮她擦去了胳膊上的蚊虫和血迹。
“谢谢。”伊洛迪亚小声说。
“不用。”刻歇宁回答。
“不止是卫生纸。”伊洛迪亚补充,“还有你送我回家这件事。”
刻歇宁点头:“我知道。”
两人就这样无声走了一段,大概是觉得氛围太过沉默,刻歇宁忽然垂着眼皮问伊洛迪亚:“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来拿黑盒子,家里大人呢?”
伊洛迪亚:“他们在家里干活呢,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放心,他们都还活得好好的。就是太忙了,所以我才一个人过来的,谁知道会遇到那么讨厌的人,真是倒霉。”
刻歇宁伸出手,在伊洛迪亚头顶轻摸了一下。
“你已经向你的坏运气做出反击了。”刻歇宁说,“不过我需要提醒你一下,下次反击的时候,记得不要这么莽撞,如果没人出来帮你,你的情况反而可能会更糟。”
“哦……”伊洛迪亚低声应着,轻轻点头,但这种状态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她又愤愤不平道,“但不论怎样,我还是很讨厌教会!姐姐,你看到那个打我的神职人员手上有什么了吗,金戒指!镶着那么大一颗红宝石!而且还不止一个!你看看他,再看看我,结果他还,他还……”伊洛迪亚忍不住低下头,目光停在自己缝满了补丁的灰色衣摆上。
“别担心,战争马上就要结束了。”刻歇宁再次摸了摸她的头,“你们马上就有好衣服穿了。”
伊洛迪亚随意应和了几句。
刻歇宁继续和她聊天:“说起来,我还有一个女儿在拉亚呢,和你一样大。”
伊洛迪亚侧头:“真的吗?”
见刻歇宁点头,伊洛迪亚又试探着问:“话说,拉亚是什么样子啊,我听说你们也信神,你们的教堂和街道也和这里一样吗?”
刻歇宁:“不一样,我们的建筑都在地上。”
伊洛迪亚:“这样啊……那你们的神职人员也会穿戴各种金子吗?”
刻歇宁:“不会,拉亚人认为,虔诚的信仰无需用金银装饰。”
伊洛迪亚:“哦。”
和刻歇宁并排走着,伊洛迪亚觉得自己应该适当的笑上一笑表达自己的善意,但此刻抱着怀里的骨灰盒,她完全笑不出来。
她的脑海中满是那个神职人员刻薄的脸还有他手上的金饰,以及他身上那股闻起来就很贵的香水。
周围街道越是破败,这些东西就越是放大。
好在这段要命的路程没有持续多久。刻歇宁中途拦下了一辆计程车,很快就将她送到了地方。伊洛迪亚抱着盒子跳下车,抬脚在门板上踢了两脚,门板后很快就传来一声男人的应和,随即是脚步声。门扇吱嘎着打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站在后面,黑色的头发剪得很短,古铜色的手臂上横着几根肉色的疤痕,不知道是怎么弄上去的。
男人在看到伊洛迪亚脸上伤痕时瞬间大叫了起来。
“主宰在上,是哪个杀千刀的两脚畜牲把我家小熊打成这样子的!!!”
男人的声音震天响,刻歇宁甚至感觉自己隐约看见了从门框上掉落的沙石。一个七八岁的女孩从屋内跑出来,在看到伊洛迪亚的伤痕时发出同款爆鸣,一边急急忙忙把骨灰盒拿进来,一边拍了男人脊背一巴掌让他还不伊洛迪亚抱进房屋处理伤口。
刻歇宁:“……”
她隐约知道伊洛迪亚的脾气是随谁了。
处理过程中,伊洛迪亚把事情经过大致讲了一遍,男人先是一阵暴跳如雷,撸着袖子就要冲出去找那个神职人员,可等到伊洛迪亚说出自己是怎么骂对方以及怎么用血牙啐对方后,男人又大笑了起来,脸上表情也随之变得自豪,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用布满老茧的手大力拍打伊洛迪亚的肩膀。
“好闺女!出门在外就是要有这股狠劲儿!”男人十分欣赏地看着伊洛迪亚,好像伊洛迪亚脸上不是伤痕而是金子,“回头把脸上的伤给这附近的小子看看,告诉他们,这是你勇敢的勋章!”
角落的刻歇宁:“……你是这么教女儿的吗?”
男人:“这年头就要这么教女儿,来闺女,再说一遍老爸交给你的生存要领!”
伊洛迪亚响亮回答:“砍死每一个欺负我以及试图欺负我的人!”
原来帮忙去放骨灰盒的女孩也转了回来,闻言也跟着应和。刻歇宁站在门边,默默地看着他们的动作,不再言语。
由于战争期间死亡人数众多,逝者的遗体火化还有骨灰装敛需要好几个月,所以此时此刻,这个家里并没有悲伤的情绪。等到将骨灰盒以及相关的照片摆好,伊洛迪亚就开始继续讲刚才的事情,等到她把所有事情说完,男人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转而看向刻歇宁。
“原来你帮了她这么大的忙啊!”男人从柜子里拿出一小盒茶叶,捻出几片用开水泡开,一面用洪亮的声音说着“谢谢”“多亏您了”之类的话,一边把刻歇宁手中的白开水换走了,未了又把将两个女孩揽过来,向刻歇宁介绍:“我叫埃托雷,这是我两个闺女,我右手这个是西尔维亚,左手的这个……左手的这个我就不介绍了啊,你们刚刚应该已经认识了。”
西尔维亚立刻问了声好。刻歇宁回礼过后看向两姐妹的脸,目光微停,片刻有些迟疑地问道:“这两个小姑娘是亲姐妹?所以,她们是一个长得像爸爸,另一个长得像妈妈吗?”
“那倒不是。”埃托雷拍拍伊洛迪亚的脑袋,“伊洛迪亚是我兄弟诺顿捡回来的,我是老爹一号,他是老爹二号,我媳妇儿在世的时候是她老妈,我们一家人在一起生活好几年啦,我有时候都忘记我们不是亲的了。不过最近诺顿出海去了,所以家里就我一个老爹了。”
刻歇宁点点头,说话期间,她忽然注意到桌子上摆放着一件铁艺品。
这件铁艺品是一只小小的帆船,整体制作不算华丽,但线条流畅,细节也处理得十分灵巧干净,不像是市场上能买到的东西。
埃托雷注意到刻歇宁的目光,开口:“您是在看那个船吗,怎么样,这可是我自己打的。”
“自己打的?”刻歇宁的眼睛微微睁大,再看向铁船的时候,眼中多了几分惊讶,“没想到您还有这种手艺。”
“嗐,什么手艺啊,随便弄弄打发时间罢了。”埃托雷说,“您喜欢的话可以尽管拿走,咱家就是打铁的,这种东西,咱这儿要多少有多少。”
刻歇宁:“打铁?这里的居民也需要委托铁匠打铁吗?”
埃托雷:“需要啊怎么不需要,别忘了,现在外面还在打仗呢,不是每一家都有钱□□支的。对他们来说,找我可比找那些军火商好。”
说这话时,埃托雷眼中不禁闪过一丝得意,但他很快又想起什么,叹息着说:“不过战争马上就要结束啦,等到世界重归和平,我这门手艺也就用不上了,也不知道到时候我还能干点什么……”
刻歇宁原本只是在听他讲,闻言目光微微顿了下,放下茶杯:“刀剑没用了,那铁艺品呢?”
将埃托雷愣住,刻歇宁指向桌子上的铁船:“我想应该会有很多人乐意为您的其他作品付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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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直到刻歇宁离开, 埃托雷依然沉浸在兴奋中。
西尔维亚坐在沙发上玩螺丝钉,见自己的父亲一直在房间内走来走去,忍不住抱怨:“明明前几天我也和他提出这个方案来着,他还说我是异想天开,怎么换个人他就这么高兴了。”
伊洛迪亚:“因为那个姐姐看起来明显比你靠谱?”
西尔维亚:“……想打架?”
抬手接住西尔维亚丢来的螺丝帽,伊洛迪亚冲她比了一个鬼脸。
打闹半晌,伊洛迪亚看向桌子上的铁艺品,脸上的笑意又慢慢收敛起来。西尔维亚注意到她的目光,问:“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到了一些事情。”伊洛迪亚重新坐回沙发上,将铁艺品从桌子上拿起,手指在边缘处轻弹一下,清脆铁声随之响起。
伊洛迪亚看着微微颤动的铁制品边缘,有些出神地问:“你说,钱到底是好东西还是坏东西?”
“好东西啊, 当然是好东西。”西尔维亚理所当然。
伊洛迪亚:“可上午那个有钱的家伙一直在欺负我,坏家伙为什么会能有好东西,还是好多好东西?”
“那个家伙可不是仗着有钱才欺负你的。”西尔维亚脸上闪过一丝得意, “这个东西我知道,他是靠手中的‘权’欺负你的。”
伊洛迪亚:“你怎么知道这个的?”
西尔维亚:“帮忙打铁的时候从报纸上看的啊。当时那张报纸是来用来包刀还是剑来着的,嘶,我记不清了,总而言之,我就是在那上面看到的这个字,而且有好多种类呢,这个权那个权,每个词都不一样。感觉是那些大人物特有的东西,那个脸上带红纹的姐姐说不准也有呢。”
伊洛迪亚:“那‘权’到底是好东西还是坏东西?”
西尔维亚斩钉截铁:“坏东西!”
伊洛迪亚:“为什么?”
西尔维亚:“因为教皇最喜欢把这个词挂在嘴边了,而教皇不是个东西!”
伊洛迪亚反驳:“但是那个姐姐也有‘权’啊,她就很好啊。”
西尔维亚闻言皱起眉来,冥思苦想一阵儿,没得出答案,干脆摆着手表示不干了:“哎呀你怎么今晚总问我这种奇怪的问题啊!不想了不想了,反正这两个东西我们一个都没有,我要睡了,再见!”
说罢她便不再看伊洛迪亚,将铁艺品从伊洛迪亚的手中拿出来放在桌子上,头也不回地向阁楼爬去了。
这场小小的讨论以西尔维亚单方面的拒绝结束了。但直到深夜,伊洛迪亚躺在床上,脑中回想的依然是她们在沙发上的对话。
握着被角滚来滚去,伊洛迪亚费劲儿地思考着自己提出的几个问题。她感觉自己就像是站在水里捉月亮,移动着小腿慢慢向那团光亮走进,抬手,然后猛然下扑。可她只是刚刚触碰到水面,那月亮就摇晃着散了,和水上其他的粼粼波光融为一体,而她能握到的只有冰冷而柔软的水。她心灰意冷,想要离开,那轮月亮却又重新晃到了水面上,好像只要她转过身,就可以把月亮从水里摘起来。
伊洛迪亚就这样徒劳地思索了片刻,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摘不到那轮月亮后将被子蒙到了头顶,等到实在是闷得受不了了才一把将它掀开,看向窗外。
窗外有一轮白色的月亮。
今夜是个无云天,月亮从未如此明亮过。月光照在透光的窗帘上,蒙开一层淡淡的光晕,伊洛迪亚起身,将半遮的窗帘完全拉开,看见玻璃窗上淡白色的半透明划痕。
看着划痕后的月亮,伊洛迪亚忽然想起了刻歇宁的眼睛。
那双冷而柔的眼睛。
就像是此刻透过玻璃的月光。
伊洛迪亚最终也没有想明白那个问题的答案。不过她并没有被这个问题困扰很久,琐碎的生活很快便将她的注意力吸引到了那些铁器和熔炉上。
他们小店的利润微薄,哪怕算上老诺顿的工资,也够四个人能够维持生计。
几人就这样继续生活了两年。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他们。
熔炉发出巨响的时候伊洛迪亚正在外面,等到她推开房门冲进去的时候,埃托雷已经倒在了地上,周围是飞溅而出的滚烫的铁水。
医院的诊断结果很块就出来了,抛去那些伊洛迪亚不认识的名词,报告单从头到尾都只说了一句话:埃托雷现在急需手术,以及一大笔手术费。
西尔维亚在看到账单上数字的那一瞬就哭了出来,医院内人员来来往往,并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正在哭泣的女孩。于是她只能看向伊洛迪亚。
伊洛迪亚的眼圈也红了,但她见西尔维亚望来,强忍着把泪水憋了回去,深吸了几口气,对西尔维亚说:“没关系,我去找钱。”
“你去哪找啊?”西尔维亚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就算是把自己卖了也筹不来这么多钱啊。”
伊洛迪亚:“我可以找人借。”
西尔维亚:“你找谁?”
伊洛迪亚脱口就要说出一个名字,却在出声的刹那止住。
她想找拉亚刻歇宁。
大约是她真的与刻歇宁远在拉亚的女儿有些共同之处,自那以后,刻歇宁经常会过来看她。现在诺顿出海去了,伊洛迪亚眼下除了刻歇宁,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可以求助的人了。
只是……
伊洛迪亚喉管滚动,忍不住想起最近和刻歇宁有关的传言。
刻歇宁已经连续两个月没来探望她了。伊洛迪亚之前担心刻歇宁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还专门去异常调查局打听了一下,但异常调查局含糊其辞,只是说刻歇宁正在修养,其余信息一概不透露。
伊洛迪亚试图打听刻歇宁的住所也遭到了拒绝。
后来伊洛迪亚听到了一些传言,说是刻歇宁似乎遇到了什么事情,已经很久没有出面处理异常调查局的事务了。有人说是她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受伤了,还有的人干脆说她是疯了,众说纷纭,哪个说法都有。
直到西尔维亚叫了一声伊洛迪亚的名字,她才回过神来,看向对方的眼睛。见西尔维亚的眼白都变成了红色,伊洛迪亚一咬牙,对西尔维亚说:“我去找刻歇宁姐姐,你等我!”
说完,伊洛迪亚就头也不回地跑了。
说实话,她也不知道该去哪找刻歇宁,但现在的状况,她只能去异常调查局碰碰运气了。然而伊洛迪亚这边刚刚踏出医院大门,就看到了一群穿着长袍的神职人员正在朝这边走来。
为首的那个前面有块光屏,看到她,伸手向她指了一下,随后一整个队伍一齐快速朝她走来。
伊洛迪亚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低声骂了句倒霉就打算跑走。为首那人动作却更快,三两步拦在了她的面前,问:“小朋友,你叫伊洛迪亚吗?”
“你干什么!”伊洛迪亚呲着牙看他们。
“别害怕小朋友,我们只是想向你打听一个人。”一个圆脸女性从后方走出来,见伊洛迪亚满脸怒容也不恼,只是笑笑,然后蹲下来,把一面光屏划到了伊洛迪亚面前,上面放着的是一个男人的照片。
“你认识他吗?”她问。
伊洛迪亚没说话。
她认识照片上的男人,这个人就是几年前在天街上公然为难她的神职人员。只一眼她就认出来了。
“你们要干什么?”伊洛迪亚警惕地看着他们。
“我们并没有恶意。”刚刚和她说话的神职人员说,“只是,这个人做了严重违背教义的事。听说你遭受过他的欺凌,所以想让你作证。"
伊洛迪亚的心跳加速。
虽然这名神职人员的脸上尽是善意,但不知道为何,她总莫名觉得有一种莫名的焦躁。
他们绝对另有目的。
旁边的神职人员已经开始不耐烦:“还和她说那么多干什么,要我说,不如直接把她带走算了。”
伊洛迪亚立刻跳起来:“你敢!我告诉你,我既没有违法也没有犯罪,如果你敢这么对我,我绝对会告上教廷,然后让他们免除你的职务!”
方才说话的那名圆脸神职人员再次开口:“好了,别吓着孩子。”说罢又转向伊洛迪亚,“放心,我们只是例行询问而已。如果你不认识他,可以直接告诉我们。”
“……”
“我确实认识他,”一番犹豫后,伊洛迪亚最终说道,“但他已经为他的行为付出了代价,他当众道歉了,后来还把医药费赔给了我,这些你们都可以去查。”
圆脸的神职人员点点头,和身边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柔声说:“我理解,现在事情过去很久了,你已经不想追究他的罪责了,但现在他涉及的事情更加严重,可能会影响到更多的人。我们需要你的证词来维护正义,请问,你愿意出庭指认他吗。”
伊洛迪亚:“我说了,他当时已经为他的行为付出代价了,你们是要用一项罪名惩罚他两遍吗?我讨厌他是真,但这么做未免也太过分了。”
“这并不是惩罚。”圆脸的神职人员说,“我们只是正在罗列他曾经犯下的罪状,就像是收集资料那样,而且这只是他诸多罪行中最轻的一项,你只需要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就可以了,别担心,你不会因此承受什么的。”
说话时,圆脸神职人员的目光一直落在伊洛迪亚紧握的拳头上,片刻又缓缓移到了她的脸上,最后看向伊洛迪亚身后的医院。
“小朋友,如果我没看错,你应该是刚刚从医院里出来吧。”圆脸神职人员说着,伸手拉过伊洛迪亚的手,在她满是补丁的袖子上轻抚一把,“如果你在医疗方面有些困扰,也许我们可以帮助你。教廷愿意帮助和关怀每一个困难中的信徒。”
伊洛迪亚猛然抬头。
*
伊洛迪亚觉得自己会永远记得自己出庭作证的那一天。
那是一个早上,战艇城市内部刚刚下了一场人工雨。模拟天空上还残留着灰色的云,从地上看过去,就像是一块颜色不均的铅板。伊洛迪亚跟在神职人员旁边,透过黑色的伞,能看到前方建筑物尖尖的塔顶以及那只悬挂在大门正上方的眼睛雕塑。虹膜的纹路雕刻得很深,长长的眼睫像是海怪触手那样垂落下来,一直蔓延到大门两侧。
进入建筑内部,伊洛迪亚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中回响,哒,哒,哒,几乎和她的心跳声完美重合在一起。她感觉自己周围有很多人,又好像完全没有人,一束目光从背后注视着她,伊洛迪亚回头,发现那里空空如也。
然后她就这样走到了证人台。
“我叫伊洛迪亚。”伊洛迪亚听到自己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我是来指认被告人的。”
随后她简单叙述了那天事情的经过,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中总觉得害怕,虽然她力求把每一个细节都如实讲出,但却莫名有一种自己正在说谎的感觉。
说完那些内容后,她还特意将后续的处理结果着重说了一遍,然后看向法官,期盼着对方能有一点特殊的反应。但对方只是点了点头,随即传唤下一个证人上台。
伊洛迪亚只能离去。
在下台之前,她超被告席上的那名神职人员看了一眼。此时的他已经脱去了镶嵌着金丝的长袍,手腕上的东西也从金镯变成了银色的手铐。伊洛迪亚看向他的眼睛,以为自己会与他对视,结果那名神职人员只是盯着法官背后的圣女像,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伊洛迪亚走出了法庭。
教廷之前允诺的资金很快就到账了,埃托雷顺利地接受了治疗,但伊洛迪亚总莫名觉得不安。她试图去打听那名神职人员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在走廊里站岗的护士告诉她,说那个人大概是被卷进了教廷的内部争斗。
教皇认为,现在战争刚刚结束,所有事情应该从缓处理,纳克斯各行各业应该以稳扎稳打为主,尤其是他们应以为傲的工业,而另一方则认为,现在正是大力发展科技的好时机,如果在这个关头慢下来,那么纳克斯教皇国就会错过一个黄金发展时期。
于是教皇就开始镇压与自己相反的那一方。
那名神职人员也是其中之一。
护士弯下身告诉伊洛迪亚:“你可以理解为,这是一场新的战争。”
伊洛迪亚:“战争?但我们没看到他们用枪支和大炮啊。”
护士:“所以这是一场无形的战争。”
直到埃托雷出院,伊洛迪亚也没忘记这件事,一闭上眼,她的脑海中就是护士告诉她的那些话。而到了晚上,伊洛迪亚就会梦到神职人员的那双眼睛,像是某个游荡的魂灵,坐在悬崖边上,直勾勾地看着她。
直到有一天,一户人家来他们的小铺定做铁艺品。伊洛迪亚无意间瞥见埃托雷用来包装铁艺品的报纸,在看到上面文字的刹那随即定住。
那名神职人员被处死了。
她将那个象征着死亡的单词看了很久,直到埃托雷提醒她,她才匆匆转过头去,心不在焉地去做自己的事去了。
等到晚上,她再次躺回床上,闭上眼睛。黑色的天空像是深沉的海,从上方一寸一寸压下来,好像只要伊洛迪亚打开窗户,就会有黑色水从窗外涌进来。她用力拉紧了窗帘,试图让自己入睡,她以为自己会在梦中看到神职人员的那双眼睛,可当她来到自己的梦境,抬头时,她只看见了那轮白色的月亮。
犹如刻歇宁目光一般的,白色的月亮。
伊洛迪亚忽然想起来,这些年刻歇宁在相处的时候给她的教导,比如不可以骂人,不可以用肮脏的语言侮辱他人,遇到了事先尝试沟通,沟通不了再说别的。而这些都是埃托雷以及诺顿不会交给她的。
除此以外,刻歇宁还强调了一点。
那就是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要对得起自己的心。
这是自己对自己的尊重。
她有在尊重自己吗?
伊洛迪亚看着梦境中的那轮白月想。
其实在看到报纸前,伊洛迪亚就已经隐隐感知到那名神职人员的结局了。只是她总是在心中一次次地安慰自己,不会的,不会的,她看过那名神职人员的罪行,哪怕是把他的所有罪责加在一起放大十倍应该也不会让他被判处死刑。虽然那个人只是个人渣,伊洛迪亚很乐意看到他的手或者脚被砍下来,但法官是公正的,他们会认真给那个人量刑的。
还有她的证词,她没有说谎,她所说的一切都有事实依据。她甚至还把这件事的后续发展说了,她已经够善良了。更何况,那件事明明就是那个人先招惹她的,如果不是他先做了那些事情,她根本没有机会去证人台上说那些话。
类似的理由,伊洛迪亚还想到了很多,她可以肯定以及确定,她所说的每一条都有理有据,哪怕是有人因此单独审问她,她也可以理直气壮地逐个反驳,说出那个人身负罪恶的一万个理由。
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在给自己找这些理由。
直到此刻,她的目光和月光相对,她才隐隐明白了那个原因。
她根本不是为了所谓的正义和公理才走上证人台的。
她只是为了钱。
那笔救命钱。
在对方提出钱这件事情之前,她甚至还想不管这件事直接逃跑。
月光中,伊洛迪亚垂下头来,看向梦境中的地面,白色的光晕染在上面,让它看上去像是覆了一层淡淡的雪。
说到底,她只是向金钱屈服了而已。
为了获得钱,所以做了自己原本不打算做的事。
她不想接受这一点,所以才一直在给自己找各种理由。
月光变成泡沫,从她的脚底依次升起,伊洛迪亚看向天空,没再看见那轮月亮。
而当她从梦境中苏醒,映入眼帘的,也只有灰色的天花板以及黑色的窗帘。
她只是想逃避。
躺在床上,伊洛迪亚有些空洞地想。
原来她只是想逃避。
*
猛然从回忆中惊醒,伊洛迪亚大口喘着粗气。面前,船厂依然在熊熊燃烧,空气似乎比刚才更燥热了些,伊洛迪亚摸向自己的皮肤,从未有一刻觉得手下肌肤如此滚烫。
“你看到自己遗落的回忆了吗?”瑞托斯问。
“我……”伊洛迪亚目光发怔。
“我知道,你看到它了。”瑞托斯看着伊洛迪亚的眼睛说,目光让伊洛迪亚想起了梦里的那轮白月,“别再逃避了,圣女阁下。”
伊洛迪亚脑髓乍沸。
“我没有逃避!”伊洛迪亚的声音猛然放大,身侧的手却在微微颤抖,“我只是,我只是在……”
“您只是在选择无视。”瑞托斯说着,看向地面上被伊洛迪亚打碎的试剂瓶,“相信后来的事您也看到了吧。”
伊洛迪亚抿紧双唇。
瑞托斯:“刻歇宁出了事,异常调查局联合教廷对她生前接触的人员进行调查,然后意外发现了你,经过比对,他们发现了你的真实身份——棱镜教当年走失的圣女。于是他们把你接回了恩伦尔哥,并开始用教你成为一名合格的圣女。
“但你却无法适应,你无法快速学习经书,也没办法将自己和恩伦尔哥的规矩融为一体,更不用说和当地的人有什么交集了。市井气刻在你的骨头里,你全身上下的每一根毛发已经被铁匠家的野蛮火焰淬透了,即便偶尔能在人前做出正确的样子,但只要稍微一松懈,你原来的本色就会暴漏出来。你的教习修女就会用橡胶教鞭抽打你的背部,你身边的其他人也会露出看好戏的表情。
“在这种环境下,你越来越焦躁,越来越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直到你正式成为圣女的前夕,你听到了福克主教的密谋,为了斩除你在民间生活的痕迹,他们打算杀死你的养父一家。你试图反抗,但却被关进房间里,只能看着墙上的日历,看着时间一点一点逼近那个他们打算动手的日子。那天到来时,你一直在窗户下坐着,直到第二天,清晨到来,你来到了我的房间,向我讨要了遗忘的魔药。
“这就是被您遗忘的记忆,圣女阁下。”
伊洛迪亚的脸色已然变得惨白。
火光照在她的脸上,让她看上去像是一个一捅即破的纸人。
她张开嘴,似乎想要反驳什么,但很快她就发现,瑞托斯说得全部都是事实,他口中的每一个细节都能和自己的记忆对上。脚步忽然变得很软,伊洛迪亚后退了几步,再看向眼前燃烧的船厂,只觉得好像有一轮巨大的太阳正在从天空碾下,撞碎了她梦里的月亮,也烧融了梦里的那些雪。只剩下重物掉落以及火焰爆开的声音,像是某个正在逐渐解构的尸体。
伊洛迪亚感觉自己的身体跌坐在了地上。
瑞托斯走到她面前,慢慢蹲了下来。
“别害怕,我的圣女阁下。”瑞托斯说,“我说这一切并不是想要伤害你,只是想提供给你一个选择。”
“选择?”伊洛迪亚喃喃念着这两个词,许久才找到了一些意识,看着瑞托斯以及他背后的火焰,从喉咙中绞出一片恨意,“你居然还给我谈选择?你在我的面前杀了这么多的人,又把这个所谓的魔药给我,结果现在告诉我,你是为了给我一个选择?!教廷的无耻程度还真是与日俱增啊!”
瑞托斯摇摇头,没有直面回答伊洛迪亚的话,而是问:“扪心自问,您认为您自己是一个好的圣女吗?”
伊洛迪亚的愤怒凝固在了脸上。
瑞托斯:“虽然您总是表现得很记挂您的教徒和人民,甚至不惜为此偷偷违背教廷的规矩,但如果要细算实际,您有真切地为他们付出过什么吗?亦或者——”
瑞托斯举起右手,手臂在空中划过一个圆弧,掌心向上,慢慢指向燃烧的船厂:“亦或者,您有办法将他们从危险中拯救出来吗?”
伊洛迪亚瞳孔缩小成一个圆点。
如遭重击,伊洛迪亚看着面前的场景,感觉自己的双肺像是被某个无形的东西抓住了。全身上下所有的力气似乎被瞬间抽空,伊洛迪亚原本挺直的上半个身体一瞬泄力,她看着满地乱石和残留的金属物,只感觉自己的视野忽然变成了一片重影,再抬头看向瑞托斯,对方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从她的角度看去,燃烧的船厂就像是被瑞托斯托在了手掌上,像一个巨大的玩具球,随时都可以任他抛来抛去。
瑞托斯:“有时承认自己的无能,也是一种选择。”
伊洛迪亚惨笑:“所以呢,这就是你给我的选择吗,一个巨大的嘲笑?”
瑞托斯:“并不是。”
瑞托斯将那只托举的手向前,伸到伊洛迪亚面前:“我给您的选择是,假死。”
伊洛迪亚:“假死?”
瑞托斯:“是的,假死,我知道,您的身体还在恩伦尔哥。但这不用担心,您在奥纳沃特已经留下了足够的痕迹,我们可以对外说,您在视察船厂的时候意外死于火灾。这样,您以后就再也不用去为您无法做到的事情殚精竭虑了。”
“可这不还是逃避?!”伊洛迪亚愤怒质问,“这和我之前的选择有什么区别。”
瑞托斯:“没有区别,但只要再逃这一次,您以后就不用再逃了。”
伊洛迪亚再一次怔住。
瑞托斯:“您已经承认您的无能了,不是吗?既然如此,您为什么一定要留在这里呢,找个环境舒适的乡下安安静静度过一生不好吗,在那里,您可以做一切自己想做的。至于钱……您不用担心,我相信教皇冕下足够慷慨。我可以保证,只要教皇的太阳冠冕还在照耀,您的人生就会永远富足安康。”
伊洛迪亚看着地面,心乱如麻。
“这……会是最好的选择吗?”伊洛迪亚喃喃自语。
“当然会是。”瑞托斯说,“您的母亲当年为了拥有这种生活,不惜牺牲自己所拥有的一切。现在这些就摆放在您的面前,您只要伸出手,就可以拥有这些东西。您难道还要犹豫吗?”
伊洛迪亚的目光摇晃起来。
“我……”伊洛迪亚颤抖着声音念着,一连说了好几个“我”都没把接下来的话说出来。而瑞托斯只是耐心地蹲在她的对面,等待着伊洛迪亚的答案。
放弃的念头在伊洛迪亚的脑海中闪过。
她记忆证明了她的过去,那轮月亮告诉她,她只是一个会被利益诱惑的普通孩子。
而燃烧的船厂正在诉说她的现在,火焰正跳动着对她说,在灾难面前,你什么都做不了。
她真的有必要做这个圣女吗?
反正棱镜教本来就是假的,不是吗?
而她的母亲,也曾无数次表达过对棱镜教的讨厌,以及对自由生活的希冀。
看出伊洛迪亚的动摇,瑞托斯将手伸德更近了一些。
“离开吧。”瑞托斯微笑着说,“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不是吗?”
伊洛迪亚看着那只近在咫尺的手,目光摇晃得更厉害了。
数秒后,伊洛迪亚低下了头。
要不就这样吧。
伊洛迪亚自嘲地想。
或许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也说不定。
手指动了一下,伊洛迪亚把目光落在瑞托斯的掌心,喉管滚动。
就在她打算把自己的手放上去的时候,一阵突兀的触感突然从腰后的位置传来,让伊洛迪亚打了个激灵。
顺着方向低下头去,发现那触感的来源是一根白色的骨头。
阿莱塔的遗骨。
伊洛迪亚的目光凝住。
脑海中,阿莱塔的声音忽然响起。
“不!我要接触它们!”阿莱塔的声音在伊洛迪亚的脑海中怒吼,碧色双眼鲜绿如翠火,燃烧在冷色的禁书室内,“我不要在困惑和迷茫中虚度一生!比起浑浑噩噩地活,我宁愿清清楚楚地死!”
伊洛迪亚的动作一瞬停住。
发觉伊洛迪亚异常,瑞托斯询问道:“您怎么停下了?”
伊洛迪亚看着腰间的肋骨,半晌没动一下。
“不……”伊洛迪亚的脊背慢慢直起,眼中似乎有某些幽微的东西正在闪烁,“不对,有什么东西不对。”
瑞托斯:“什么不对?”
伊洛迪亚摇着头,把肋骨从腰间慢慢抽出来,握在掌心。
“如果我只是想要逃避和否认这一切,那我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的,回到奥纳沃特呢?”伊洛迪亚问——
作者有话说:哈哈哈哈昨天团建喝昏了
先把今天的发出来,我尽量补上这五千
第245章
就在伊洛迪亚将这句疑问提出的刹那,肋骨忽然在伊洛迪亚的手中变化起来。一层无形的光从骨骼中渗出,颗粒质感犹似飞沙。
瑞托斯看见这幅场景,神色一变:“你拿的这是什么东西?”
瑞托斯没有说出伊洛迪亚拿的是一根肋骨——他大概是不认为会有人把人体骨骼随身带着还别在腰间。但伊洛迪亚已经无暇回答他的问题了。因为她忽然看见自己的手开始变得透明,一种无形的东西带着她向着肋骨的方向溶解而去,像是水流涌进了白色的沙。
伊洛迪亚目光微微一停,在意识到这种变化来自于何处的时候目光亮起,脸上绽出一个惊喜的表情。世界向外翻转,所有场景如万花筒一般变化起来,伊洛迪亚闭上眼睛,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肋骨上,让自己的意识融入其中。
再睁眼的时候,伊洛迪亚再次来到了阿莱塔的回忆之中。
周围夜色如水,她循着月光向上抬头,看向面前精致华丽的玻璃花窗。花窗顶部有一块透明的玻璃,透明的背后是一轮月亮,带着磨砂般的毛边,像是被封存在水中的白石头。
阿莱塔看着它,许久没动一下。
坐在玻璃窗前, 她看不到月光具体的模样, 但能感受到它正落在自己的眼睛上, 轻很轻,像是透明的白纱, 又像是某种看不见的霜。
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它,直到背后传来一阵轻轻的踱步声,阿莱塔才将思绪微微从月亮收回来了一点。
那步伐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一听就知道是来者故意放轻了脚步。从步伐迈开的频率来听,应该是一个人在小心翼翼地从后方靠近她。
阿莱塔知道来者是谁,没动弹。于是那个脚步声继续向她靠近,在距离她几步远的时候又停下来,像是在确认什么,在发现阿莱塔确实没什么动作之后,才慢慢走到了她的背后。
在脚步声再一次停下之时,阿莱塔的头顶落下了一张毛茸茸的毯子。
阿莱塔伸手去摸,掌心中传来毛茸茸的质感,带着温暖的余温,让她的手指微微张开了一下。
“晚上凉,当心别感冒了。”纳克斯在她背后说。
“嗯。”阿莱塔点头。
她将落在头顶的那部分毛毯拿下来,轻轻抖了一下,像围披风那样将它盖在了身上。纳克斯见她去触摸毛毯,表情立刻变得紧张,直到阿莱塔把它放在身上盖好,他的肩膀才微微向下松弛了点。
阿莱塔没有管他,只是继续在地上坐着,听到纳克斯坐到了自己的身边也没有挪动身体,片刻,听到纳克斯用很轻的声音问了一句:“今天不高兴?”
阿莱塔:“没有。”
“那你手上的痕迹是哪来的?”纳克斯指了一下阿莱塔手背上的牙印,“不疼吗?”
阿莱塔循着纳克斯的手指看去,目光和他一起落在自己的手背上。白色的皮肤上烙着两个紫黑色的牙龈,边缘处皮肤微微肿起,形状可怖,很难想象到底用了多大的力气才能咬成这样。
阿莱塔将那个牙印看了一会儿,许久才眨了下眼睛,如梦初醒般地抬头,回答:“还好,没什么感觉。”
纳克斯叹气,目光落在阿莱塔的其他手指上:“你的皮肤都被你咬黑了。”
闻言,阿莱塔张开手向其他手指看去,月光下,她的食指和小拇指的皮肤呈现出了一种暗沉的褐色,以关节处尤甚,和其他雪白的手指形成了明显的对比。
“大概是这两根手指咬起来比较顺嘴吧。”阿莱塔说,“没事,一点角质层而已,除了丑也没什么。”
“其实也可以不用咬手指的。”纳克斯低声说,“如果遇到了不开心的事情,你其实可以来找我的……就像以前那样,我会听你说的,如果我解决不了,我也可以帮你找其他人……比如医生。”
阿莱塔如常“嗯”了一声。
纳克斯见阿莱塔没什么要继续说话的意思,于是继续坐在旁边陪她。
不知过了多久,阿莱塔才低低出声。
“可以帮我一个忙吗?”阿莱塔侧着头,向纳克斯询问。
纳克斯立刻将身体转了过去。
“可以啊,你想做什么?”纳克斯向她靠近了点,“直接提就好,我会想办法帮你完成的。”
看着满面笑容的纳克斯,阿莱塔微微顿了下,片刻将碧色的眼睛转向花窗。
“我想去看看孩子。”阿莱塔说。
纳克斯的笑容僵住。
放在膝盖上的手下意识地收紧,纳克斯移开了目光,看上去有点手足无措。阿莱塔余光注意到他的动作,直到他在尴尬什么,于是淡声说:“别紧张。”
“……”
“当初是我把你灌了,又不是你把我灌了。”
“……”
“你怎么还是这副表情啊,要我再说点吗,当初将那杯酒喝完后,我……”
“好了。”纳克斯终于出声了,见阿莱塔将手放在了他的手背上,翻过手掌,将她的手轻轻托了一下,“不提那件事了。”
见阿莱塔依旧盯着花窗,纳克斯做了一个吐息,轻声对阿莱塔说:“我带你过去,不过得小声一点,不能让别人知道。”
“嗯。我明白。”阿莱塔点头。
纳克斯对她露出一个微笑,随即起身,向她伸出手。阿莱塔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借力站起来,简单拍了两下裙摆,拢着毯子跟着纳克斯向外走去。
这段路不算远,他们很快就到了地方。纳克斯和门口的女侍说了什么,对方点了下头,随后为他们打开了门。阿莱塔跟随纳克斯走近房间,抬头,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淡蓝色的婴儿床,上方悬挂着一排玩具。走近,一个婴儿正睡在被窝里,闭着眼,圆润的脸蛋在月光下显得分外柔软。
阿莱塔站在原地将婴儿看了一会儿,慢慢向她走近,停在床边,目光停在她微微卷翘的长睫毛上,片刻拉着凳子在床边坐下。于是纳克斯也走了过来,站在床头的位置看床里的婴儿。
“她很可爱,是不是?”纳克斯悄声问阿莱塔,手掌轻轻搭在床边,“我感觉她的眉眼和你简直一模一样!”
“这么小能看出什么眉眼啊。”阿莱塔平静回答,“我平时也是会隔着窗户看看她的,只是这么近还是第一次,还是和你一起。”
纳克斯:“嗯。”
一时无声。
片刻,纳克斯问:“想好给孩子起什么名字了吗?”
阿莱塔:“没有。”
纳克斯点点头:“没关系,慢慢想就好了。名字是父母给孩子的第一个祝福,确实得好好想想,不急的,不急的。”
阿莱塔本来想继续“嗯”下去,但听到“祝福”两个字的时候,她的眼神忽然变得飘忽了起来,回过神来的时候,忍不住问:“祝福真的有用吗?”
纳克斯点头:“有用啊。”
这一句说得声音有些大了,被窝里熟睡的婴儿动了下手臂,发出一声略带不满的梦呓。纳克斯连忙用手捂住嘴,和阿莱塔对视一眼,又连忙伸出手去轻拍婴儿,等到婴儿重新睡熟了,松了一口气,再次看向阿莱塔。
“这可是父母对孩子的爱呢。”纳克斯说,“名字是爱的证明。”
“是吗?”阿莱塔说。
纳克斯:“至少她的会是这样。”
阿莱塔看向纳克斯,他正低着头对着熟睡的婴儿笑,察觉到她的目光后又抬头看向她。
阿莱塔将目光转回到婴儿身上。
无声片刻,阿莱塔听到纳克斯忽然开口。
“明天有空吗?”纳克斯的脸上带着笑,“我有些话想要对你说。”
阿莱塔:“是关于孩子的名字吗?”
纳克斯摇头:“不是,是另外一件事。”
阿莱塔的眉心蹙了一下。她看向纳克斯,不明白对方想要和她说什么事,却在和对方对上目光的时候兀得顿住。
说实话,她已经很久没有仔细看过纳克斯了,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大多只是低着眼睛匆匆走过。偶尔看向他,也只是匆匆瞥上一眼,在脑海中留下一个模糊的色块,便又把目光转走了。
直到现在。
“你是不是瘦了。”阿莱塔问,“为什么你看起来脸色很差的样子?”
纳克斯摇摇头。在夜色中,阿莱塔觉得他的脸色莫名灰败,像是即将枯萎的叶子。
“你是很多天没睡觉了吗?”阿莱塔问,“你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下,其他事可以等你休息好了再说。”
纳克斯继续摇头:“没事,我还能撑。所以……可以吗?我刚刚说的事情。”
“……”
“几点?”阿莱塔最终问。
“十一点吧,快十二点的那个时候。”纳克斯如常向她笑笑,“怎么样?有空吗?”
“可以。”阿莱塔点头。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阿莱塔说,犹豫了一阵儿,又对纳克斯说,“我想单独和她待一会儿。”
说着,阿莱塔将目光挪向被窝里的婴儿。纳克斯点点头,和她说了一些早点休息之类的话,看向婴儿,食指弯起,轻轻在婴儿柔软的脸侧碰了一下,又看了一眼阿莱塔,把刚刚的嘱咐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才缓着步伐离开了。
阿莱塔趴在床边,看向被窝里的婴儿。
目光发愣,阿莱塔不禁开始回想这些年发生的这些事。
自从知道了棱镜教的真相后,阿莱塔就彻底对基亚拉以及教廷丧失了希望。
她可以选择牺牲自己。
但绝对不能为了这么些个虚假的东西牺牲自己。
如果说之前的日子只是让她感到难受,那么现在的日子就是让她完全无法忍受了。
阿莱塔试图忘记那天发生的事以及和基亚拉之间的冲突,但那天基亚拉对她所说的话就像是深沉的海水,而她被束缚在海水中间,除了看着他们别无他法。她试图说服自己,让自己适应海水以及湿漉漉的裙摆,但那些东西却在持续上淹,没过她的嘴唇,最近涌进她的鼻腔。
像是一场漫长的窒息。
她不想再看见基亚拉,可不知道为什么,从那天起,基亚拉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出现在她的每一个地方。或许是害怕她将棱镜教的事情泄露出去,又或许是那天那句“我讨厌你”刺中了她的什么。不论在什么场合,阿莱塔都能看见基亚拉坐在角落看着自己,能看见她挺直的脊背,扬起的下巴,微微斜着的脑袋以及无时无刻都盯着她的那双眼睛。脸上无笑无怒,眉头似蹙非蹙。
每当注意到基亚拉的目光,阿莱塔就会无可避免地想起她摆出这种表情的无数个瞬间。
基亚拉每次都是这样,只要一生气,她就什么事情都不说,强硬地要求着阿莱塔去猜去想去思考,阿莱塔想的时间越长,基亚拉就越容易生气,尤其是阿莱塔猜错的时候,基亚拉就会用那种烧灼的目光注视她,侧着脸,眉锋像拉紧的弓箭那样弓着,紧绷嘴唇微微张开,露出里面咬紧的牙。
“我的天啊,我到底养了个什么东西出来。”
“你知不知道,你今天挑选的裙子真难看,估计和你同行的人都不好意思告诉你。”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真搞不懂你,我当年连政变都挺过来了,你为什么不行。连这些都受不了,你说你还能做什么?”
“我是你的仇人吗阿莱塔,你真让人寒心,你现在听不进去话的样子就跟你那无能的父亲一模一样。”
这些都是基亚拉曾经说出来的话。
而现在,基亚拉正在用同样的目光注视着她。
比之前的每一次目光都要更灼人,更强烈。
阿莱塔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上了一根弦,基亚拉每次向她投啦一抹目光,她脑袋上的弦就要紧一份。她能准确地听到基亚拉和其他人交谈的声音,能听到她站在几步开外时所产生的呼吸声。夜晚房间外有脚步声经过,阿莱塔总会下意识地将头埋进枕头里,脊背绷得很紧,分明没有人进来,可阿莱塔却总觉得自己听到了自己的房门被不由分说重重扭开的声音,黄色的灯光透过门缝照进来,紧接着就是基亚拉审视的目光和一句“阿莱塔”。
如果说那天的“我讨厌你”可能只是阿莱塔一怒之下所说出来的气话,那么现在,阿莱塔就是真的很讨厌她。每次有基亚拉的场合,她都需要小心翼翼,控制着自己的表情,控制的自己的语气,说话不能太急太大声,眉头也不可以皱起来,否则基亚拉就会对她说“我怎么现在说什么你都不耐烦”。
她还会说:“和你相处真累人。”以及“你真让人感到糟心。”
就连那些认识基亚拉的官员也会和阿莱塔说:“圣女阁下,您已经是大姑娘了,基亚拉待您如女儿,您应该学会主动去体谅她,不要动不动就生气。”
然后基亚拉以前对她说过的那些话就会一齐在阿莱塔的脑海中炸响。
阿莱塔不知道怎么才能让这些话从自己的脑子里滚出去,甚至有一段时间,她做梦都是基亚拉在用那种目光看着她。阿莱塔梦见自己站在灰色的山上,周围群石如墓碑,基亚拉侧着身体站在墓碑中间,用即将生气的目光看着自己。旁边聚满了飘荡的幽灵,幽灵们仰着脖子,接二连三地朝她大声咆哮。
“丧良心的东西!基亚拉辛辛苦苦将你带大,而你现在就是这么回报她的!”
“你真可恶啊,你为什么要和基亚拉说那种让人伤心的话,你是要逼死她吗?”
“明明你才是一直拒绝沟通的那个人,让人感到困惑难懂的人是你!”
而后阿莱塔就会带着一身冷汗从梦中惊醒,抱着发痛的脑袋,在被窝里绞着嗓子哭泣。
当时,阿莱塔觉得自己唯一能作为避风港的地方只有纳克斯那里了。不管怎么,纳克斯不会用这种带着强烈负面情绪的语气和她说话,纳克斯愿意问她发生什么了,也愿意让她在他身边的位置睡一会儿,不会突然把她叫醒也不会说她的睡相真难看。
可当阿莱塔开始频繁出入在纳克斯身边时,基亚拉的态度却更暴躁了。
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基亚拉不止一次质问她,问她是不是想要放弃整个恩切利塔王室去讨好纳克斯。
阿莱塔回答“不”,却招来了更惨烈的责难。
“你能不能别再倒贴他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看他的眼神是什么样子的,我不希望你沦为整个恩伦尔哥的笑柄!”
“你有没有羞耻之心,我这些年就是这样教你的吗?”
“你喜欢纳克斯是吧,那你就不要住在这里了,你的房间是由我的房间改的,从这里滚出去,滚出去!”
阿莱塔根本不知道怎么和基亚拉沟通。
她现在根本没有心思去想爱不爱的问题,她就是想要有个安静的地方待着而已,因为她感觉自己马上就要疯了。
阿莱塔无数次把这些话告诉基亚拉,可基亚拉每次在听完这些话后,都会去指着阿莱塔房间里纳克斯送给她的东西,有时是一支笔,有时是一件精美的瓷雕,但每次她说出来的话都是一样的。
“来,砸了这些东西。”基亚拉依旧用那种目光看着阿莱塔,“你说你不喜欢他,那你证明给我看啊。”
终于在一次争吵时,阿莱塔情绪失控,一拳砸在了桌子上要求她闭嘴,而基亚拉的反应更激烈,她直接将阿莱塔赶出了房间,又挥舞着手把她桌子以及柜子上的东西全部砸烂,最后走出房门时,用比原先狠戾百倍的目光看着她,从牙齿里挤出来一句。
“你现在的价值也就只有生孩子了。”基亚拉说,“也就只有我能忍受你了,要是换了别人,早就把你打死一万次了。”
阿莱塔如遭雷击。
她不知道这番话到底在她耳边回响了多久,等到再有意识时,肩膀上传来带着粗粝感的温度。阿莱塔打了个激灵,回过头的时候,看见纳克斯关切的目光。
纳克斯问她怎么了,而阿莱塔只是打掉了纳克斯的手,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长长的走廊里,阿莱塔拼命地朝前奔跑。
她不知道她该跑向什么地方,她只知道,她眼下能做的唯一一件事情只有奔跑。奔跑,奔跑,源源不断地奔跑!她不知道终点在哪,也不知道该怎么让自己停下,走廊和地毯变成了莫比乌斯环。
她想起自己曾经试图从这里逃跑,但被发现然后押送回了房间,她想起她试图攒钱,可每当她的财库稍有起色,基亚拉就会想办法把那笔钱拿走,有时说是需要填补亏空,还有时候说是要用来修缮她母亲的墓室,都是阿莱塔想拒绝但无法拒绝的理由。
等到她终于在某个拐角力竭摔倒,她脑中只剩下了基亚拉的最后一句话。
“你现在的价值也就只有生孩子了。”
阿莱塔看着自己瘫倒在身侧的手掌,忽然笑出了泪。
她忘了,她只是一个牺牲品而已。
她只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无论怎么试图挣脱,都只能被困其中。
所以后来就有了那件事——阿莱塔最终把混杂着药物的酒杯递给了纳克斯,并有了孩子。知道这个结果的时候,阿莱塔发现自己意外地平静,她坐在椅子上,甚至已经想象到基亚拉冲进来然后扇她脸的样子了。
但基亚拉没有来。
反而是连着躲了她两个月的纳克斯露了脸。
“好好休息一下吧。”纳克斯最终说,“我知道,你已经很累了。”
“嗯。”阿莱塔点头。
片刻,阿莱塔又垂着眼睛说:“对不起。”
“我没想让你道歉。”纳克斯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和你说话。”
不知道是不是纳克斯的要求,怀孕期间,阿莱塔没有再见到基亚拉了。而纳克斯依旧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他依然会像以往那样问候她,只是目光里多了几分闪躲。而大部分时间里,阿莱塔会选择无视这种闪躲,选择垂下眼睛,继续看着手里的书,偶尔摸一摸日渐鼓起的肚子,听纳克斯在门外和医生以及各路照顾她的人絮絮叨叨地说话。
大约是有一群人忙前忙后为她助力,生孩子的过程没有阿莱塔想象中的那么艰难。恢复的过程也很顺利,阿莱塔坐在床上看书吃水果的时候,甚至会有一点恍惚,感觉自己上次这样放松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直到基亚拉来看她。
在进入房间的时候,基亚拉首先将目光定格在了阿莱塔手中的书上,随后眉头不悦地皱起。
“你怎么还在看这种幻想类型的小说,难道你还沉溺在你的乌托邦里吗?”基亚拉说,声音中有明显地不快,“你应该多看点政治类型的书。”
阿莱塔的身体瞬间僵住。
或许在这之前,基亚拉还说了一些真心实意关心她的好话,但是阿莱塔记不得了,她只记得这一句话了。
她忽然觉得很难受,就像是被强行断电的机器,一下子失去了和全世界的联系。她觉得自己身上背负着极重的锁链,连呼吸都极为费力。莫名的情绪像是开了闸地洪水,连同着基亚拉烙印在她脑海中的那些语句一起,顺着她的心脏烧至全身,而她什么都做不了。
阿莱塔看着基亚拉,大叫一声,然后开始疯狂用自己的脑袋砸墙。
她记得自己的双手变得无比颤抖,声音大的好像要把她自己的耳膜也撕破,她不清楚自己叫了多久,最后的意识是有人把她强行从墙边抱离了出去,阿莱塔转头,看见了纳克斯的脸。
很多事情只要开了头就再也不会结束了。从这之后,阿莱塔就开始用这种方式发泄情绪,用脑袋砸,用手掌捶,用刀子割,回回都弄出一身淤青和淋漓血迹。纳克斯握着她的手,说她或许需要找人聊聊天,随后将她带到了一间暖色调的房子里,一个有着亲切目光的女人坐在座椅上,看到她来后,微笑着和她打招呼。
于是阿莱塔开始进行心理治疗。
从回忆中苏醒过来,阿莱塔看着正在睡觉的婴儿,目光有些恍惚。
上次吃药似乎已经是一个月之前的事了。她的医生说,她最近的情况好了很多。阿莱塔看着月光下的婴儿,看着她柔软的睫毛以及圆润的眼皮,片刻,从怀里拿出一支瓶装的试剂。
这支试剂通体绿色,带着流沙般的光泽,像是萤火虫的光被魔法点成了可流动化的液体。
阿莱塔目光变得有些游离。
这是她专门去找艾米雷斯家族要的。她坐在沙发上,将自己的困境源源不断地向对方诉说。对面默默听着,等到她说完后,问:“你究竟想要什么呢?”
阿莱塔沉默下来。
“我想要遗忘。”阿莱塔说,“我想要忘了这一切,离开这里。我真的一点都不想在这里待下去了,我了解我自己,在我将这些东西全部遗忘后,我一定可以在我的本能的带领下向外逃跑。”
“理解。”对方点点头,“我会帮助你。不仅是为了恩切利塔。”
于是她就有了这味魔药。
但这味魔药也并非十全十美,如果阿莱塔想要让它正常发挥作用,必须要以大量鲜血入药,而且不能是自己的血。
而在喝下魔药后,和这个人相关的记忆以及意识将会被完全抹除,除非再次饮下对方的鲜血,否则哪怕是饮下反悔的魔药也没用。
这么想着,阿莱塔把目光移向了面前的婴儿。
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她的鲜血,都是她当下最好的选择。阿莱塔有些麻木地想。
最近皇宫的守卫很松懈,只要阿莱塔能顺利取血并饮下魔药,逃跑对她来说绝对不是问题——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2-02 19:54:57~2024-02-03 23:54: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somi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46章
晚宴将近结束的时候,阿莱塔才将一直绷紧的那口气从胸腔里吐出。
今天一整天出奇地顺利,阿莱塔早上醒来看到行程里有晚宴这一项后,以为自己今天又要被折腾了,但没有。和他人交谈的时候,阿莱塔感觉自己的双肺一直在微微发抖,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吊在里面。她紧张地感知着周围的气氛,预防着突然从背后响起的吼声以及指责的目光。
但是这些都没有。
反倒是一个官员家的女儿过来搭话,问她有没有不舒服,因为她觉得阿莱塔在说话的时候声音一直放得非常轻, 就像小猫在地毯上踱步那样。
阿莱塔摇头表示没有,那个女孩点点头,在原地踌躇了片刻,忽然上前一步,将一个用金纸包裹的小东西塞到了她的手心。
“我的父亲一直告诫我不可以在圣女阁下面前失礼, 但我还是想说……”女孩有些赧然地看了阿莱塔一眼, 在对上她的目光时眼睛微微亮起, “您真美, 您是我见过最好看最温柔的姐姐, 愿您幸福安康。”
飞快地说完这一句后, 女孩朝她眨眨眼, 像只猫一样溜走了。阿莱塔看向手中的东西,打开, 发现是一颗巧克力。
阿莱塔感觉一直捏着自己心脏的那只手好像短暂地松开了一下。
脑袋发空,阿莱塔直到走出大厅,才将那颗巧克力剥了出来放进嘴里。醇香绵滑的口感贴着唇齿化开,有一种松软的甜。
阿莱塔的思绪慢慢飘回到了昨天晚上。
她最终没有将自己的想法付诸于实际行动。
倒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在看着婴儿面颊的时候,她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
在二十多年前,她刚刚出生的时候,菲利亚是否也曾在床边注视过她呢。
她又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这样想着,阿莱塔的目光慢慢柔和了下来,最终把捏着的那支魔药重新放回了袖子。
用女儿的血为自己铺路还是过于突破下线了。阿莱塔伸手在婴儿的脸颊上轻抚。
如果可以,如果可以的话……
她还是希望……
思绪戛然而止。阿莱塔将思绪重新放回到面前,走到房间前,她推开门把手进去,随后愣住。
基亚拉正坐在桌前看她。
阿莱塔呼吸骤停,随即警戒:“你怎么在这?”
基亚拉看着她的眼睛。
“你要离开这里,是吗?”基亚拉问。
她的声音无波无澜,甚至有一种近乎淡然的平静。但阿莱塔还是感到头皮隐隐发炸。
基亚拉根本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见她不答,起身向她走来:“你去找永恒巫师家族了,除此之外,我还在你的桌子缝隙里找到了大量路线图,上面有很多勾画的痕迹。”
说着,基亚拉走到阿莱塔的身侧,将她身后门咔哒一声合上。
“我们谈谈吧。”基亚拉说。
“你要干什么?”阿莱塔感觉自己的手微微颤抖了起来。
基亚拉:“我是你的仇人吗,让你用这种态度对着我。”
阿莱塔咬着下唇不说话。
“我们谈谈吧。”基亚拉再次说,“这次不是要说你。”
阿莱塔心头咯噔一声,但看基亚拉走到桌子前坐下,还是走了过去。
“为什么想要逃跑?”基亚拉问。
阿莱塔嘴唇抖了一下。
“我为什么要跑你心里不清楚吗?”阿莱塔颤着声音问,“你要不要看看你这些年都对我做了什么?”
“我说了,今天我不是来和你吵架的。”基亚拉说,“我是来和你说事情的。”
一听到这些话,阿莱塔感觉自己的呼吸又上不来了,但此刻的她逃无可逃,所以抬起头,尽可能让自己看上去有气势一点。
基亚拉的目光停留在阿莱塔翠色的眼睛上。
“逃跑并不能解决问题,” 基亚拉皱皱眉,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阿莱塔的表情,又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而说,“不过我理解你。”
阿莱塔笑了:“你能理解我?”
她的笑意带了几分讥讽,几乎是下意识从喉咙里呛出来的。阿莱塔瞥了一眼基亚拉,以为对方会勃然大怒,却没想到对方只是看她一眼,随后低头。
“我当然能理解。”基亚拉说,“因为我也逃跑过。”
阿莱塔一愣,随后瞳孔微微放大。
她不明白基亚拉说这个干什么,短暂地惊讶过后,她重新皱紧了眉头,继续看着脚下的地面。基亚拉则看着阿莱塔的眼睛,开始慢慢讲述自己的事。
“我出生在希洲大陆最西部的山村,或许地图上都找不出那里的名字。” 基亚拉说着,手指不自觉地在膝盖上轻轻点着,“你肯定无法想象那里的日子,在那里,所有人都是被当作牲畜对待的,尤其是女孩子。父母只希望女孩乖巧,听话,有一手拿得出手的针线活。我不太会这个,所以我的母亲就把我摁在火炉前,用烧红的针去刺我的手指,任我怎么哭都没有用。”
基亚拉抬起手,将手指放到阿莱塔的面前。阿莱塔正为基亚拉的话发怔,低头,果然在两根手指上看到了犹如斑纹般的刺痕。
基亚拉继续说:“那时的我想要去上学,想要去大城市打拼。但他们不允许,他们把学校给我的录取书藏起来,又找借口把我存下来的钱花掉。我因此不理他们,他们就开始发疯。一旦有其他人夸我,他们就会在回家后不停指责我,说我只是个想抛弃家庭不知感恩的下贱东西,说每次他们听到有人夸我,就想当众扇自己一巴掌。因为他们觉得他们的教育特别失败,认为我配不上这样的称赞,因为我的本质就是一团垃圾,他们以我为羞。哪怕就在一个小时前,我才用自己打工赚来的钱为家里添置了新家具。
“后来我来到了恩伦尔哥,他们说什么也要跟过来,哪怕他们知道他们无法在这里赚钱。但还是以‘保护我’为理由,强行跟在我的身边。朝我要钱,朝我发火,指责我是个不懂他们背井离乡良苦用心的白眼狼,问我为什么不能找个男人嫁了然后再生三个孩子。十五分钟后又朝我嚎叫,说像我这种没有情商的货色,以后肯定要被男人离婚,或者被婆家活活打死。
“我当时一度崩溃,甚至想过自杀,是你的母亲帮助了我。”
阿莱塔愣愣地看着说话的基亚拉,目光逐渐从地面转到她的眼睛上。看着这个被自己恨了几年的女人,感觉自己好像才第一天认识她。
基亚拉继续说。
“你无法想象,菲利亚的出现对我意味着什么。”基亚拉将手指抬起,绕上自己的头发,阿莱塔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沉默了下来。她知道,基亚拉的头发是在菲利亚死后一夜全白的。
基亚拉将白色的头发绕了两圈,随后将他们握在手里:“人是要知道感恩的。所以我始终追随她,哪怕是……后来发生了那样的事,如果我不管你,当时那个形式,呵,你估计已经被哪个官员或者侍卫暗中毒死了,现在你就不会坐在这里听我讲话了。”
听基亚拉提起那段时光,阿莱塔的目光摇动更甚。目光向下,阿莱塔看着自己礼裙上的碎钻,心脏忽然抽动了两下,眼眶发酸,视野随之变得模糊。
基亚拉向她迈出一步:“我知道,我不算个好的监护人,我一直对你很严厉。但我只是想让你在这里活下去,恩伦尔哥的风云诡谲你是知道的。很多人都和我说,你是个好孩子,让我顺其自然就好,呵,说得轻巧,他们怎么不让自己的孩子顺其自然。”
阿莱塔:“我可不是你的孩子。”
基亚拉:“但我是把你当然我的孩子对待的。”
阿莱塔定住。
基亚拉:“我真的是把你的当我的孩子对待的,因为想要你好,所以我才会管你,严厉地对待你。我是可以说好话,但阿莱塔你想过没有,这个世界是不可能顺着你哄着你的,难道一定要别人把你捧着才可以吗?我是想为你好,我的初衷只是想在维护你母亲遗志的同时,让你能在恩伦尔哥活下去。”
“可我本来可以不留在恩伦尔哥的。”阿莱塔的声音低得像是耳语,“我的母亲为我铺好了路,我名誉圣女的名号就是证明,你只需按照她的设想就可以让我去往我想去的地方。她把她所有的嫁妆以及私人财产都留给了我,这些年我所有的支出都出自这里,哪怕是一块饼干或者一个杯子,你知道的,我从来没拿过一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你怎么还是把事情想得这么简单。”基亚拉说,“当时是什么情况,现在又是什么情况。有人预料到芬舒尔刻会突然滥杀科学家吗,有人料到我们现在站着的土地会被命名为纳克斯教皇国吗?如果我只一味按照菲利亚的想法行动,那才是对你的不负责。”
阿莱塔又不说话了。
沉默无声。
片刻,基亚拉忽然开口。
“其实我是爱你的。”
基亚拉的声音很小,像是大海上的一枚针,但阿莱塔还是听到了。阿莱塔猛地抬头看向面前的人,眼睛一瞬睁得极大,连头脑也陷入了一瞬的空白。
基亚拉看着她的眼睛继续说。
“我承认我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基亚拉的语气很慢,见阿莱塔定在原地,又朝她走近一步,“但我的初衷都是好的,我是为了你好,我希望你能在这里过得更好,而不是像我一样,终日跪在石像前忏悔。我已经活得很卑微了,我不希望你也这样。”
阿莱塔:“我……”
基亚拉:“而且说实话,我并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阿莱塔,你从未向我吐露心声,很多时候,我不明白你在做什么,所以才会着急。如果我知道你之前病得那么严重,我一定不会说刺激你的话。”
“你……”阿莱塔感觉自己的呼吸又颤抖起来了,许久,小心翼翼地问,“你说的是真的吗?”
基亚拉点头。
“是真的。”基亚拉朝她伸出手,“我一直把你当作我的孩子,只有父母才会对孩子严厉,只有父母才会在孩子无头乱撞的时候着急发火,不是吗?”
“是,吗……”阿莱塔听到自己的尾音正在发颤。
“我觉得我们可以好好聊聊,然后学着重新相处。”基亚拉将那只手向阿莱塔又伸了些,“你把你的想法说出来,我把我的想法也说出来。我们可以继续在这里生活下去。
“你愿意吗,阿莱塔?”
阿莱塔呆呆地看着基亚拉,双眼逐渐湿润。
数秒后,阿莱塔抱住头,蹲下身体,嚎啕大哭了起来。
“我只是想要别人知道我的委屈!”阿莱塔感觉自己的泪水是从所未有的汹涌,“我只是很难过,非常难过,我的一切都被剥夺走了,而你对此毫无悔意,并且觉得理所应当,还想让我向你道歉。我很痛苦,我感觉我身体深处的某个东西烂掉了,但我无能为力,只能看着它一点点腐败下去。”
“我说了,我知道我有做错的地方,但其实你也……算了,反正,我保证我以后不会再说那些话了。”基亚拉将手放在阿莱塔的手上,“我真的只是想对你好而已,我没想到我会被你埋怨。”
阿莱塔继续大哭。
不知哭了多久,阿莱塔感觉自己的脑袋都眩晕了起来,脸颊手掌湿成一片。她抽噎着,尽可能地将自己的情绪压下去,却感受到一只手放在了自己的背上,抽噎着看向面前的基亚拉,和那双灰鸽般的眼睛对上目光。
“要和我和好吗?”基亚拉问着,脸上绽出一个淡淡的微笑,“还记得吗,在你小时候,我们就经常吵架,但每次我们都会和好,然后重新在一起玩。”
阿莱塔的声音慢慢止住。
她看着面前的人,恍然间,似乎又回到了之前的那个下午,基亚拉来找她和好,她穿着菲利亚给她挑选的裙子,犹豫了一会儿,最终点头答应了。
两人身影逐渐重叠。
“再原谅我一次吧。”基亚拉说,“我真的是因为爱你才那么做那些事的。”
阿莱塔的心脏晃动起来。
犹豫数分钟后,阿莱塔将手慢慢向上抬起。
基亚拉注意到阿莱塔的动作,微微一愣,随后欣喜若狂,先一步握住阿莱塔的手,随后伸手在阿莱塔的脊背上拍了一下,让她在自己的牵引下站直。
“好孩子,我就知道。”基亚拉说。
阿莱塔的目光依然有些漂浮不定。
“你……真的爱我吗?”阿莱塔问。
“当然。”基亚拉点头。
阿莱塔垂下头去。
基亚拉还沉浸在阿莱塔向她伸手的欢喜中,见阿莱塔不说话,以为她是不信,于是又对阿莱塔说:“我要是不爱你,怎么会天天督促你护理头发呢,看看你的头发,现在它们比之前光泽了可不止一个度。每次看到你头发的时候,我都特别有成就感……”
一谈起阿莱塔的头发,基亚拉又开始滔滔不绝起来,开始讲那些护理流程多么麻烦,自己又是多么的耐心,以及阿莱塔每次的表情是多么不耐烦,但她还是做了。
但基亚拉全然没有注意到,阿莱塔在她提起头发这件事的一瞬间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阿莱塔忽然又想起他们之前吵架的原因之一。
基亚拉总是想要控制她的头发。阿莱塔哭着拒绝,但基亚拉每次都会生气,会说她难看得不成样子,让人心生厌烦。
想起记忆中那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阿莱塔瞳孔睁大,脑海中忽然想起菲利亚对自己说过的话。
“宝宝,你的名字是阿莱塔。”
菲利亚的笑声像裙摆那样在她的脑海中回荡了起来。
“阿-莱-塔,这个名字的意思是飞鸟哦。”菲利亚对着她说,“有着有力双翼、能够在天空中自由翱翔的飞鸟。”
阿莱塔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基亚拉还在滔滔不绝,声音像是密集的线。阿莱塔看着她紧握自己的那只手,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身体里升起。随着这个升起的东西,阿莱塔抬起头来,慢慢看向基亚拉的眼睛。
“这就是你的爱吗?”阿莱塔终于问出了一直埋在心底的问题,“执着我外表的光鲜,并任由我的内里腐烂成泥?”
基亚拉笑容僵住。
“什么意思。”基亚拉像个机器人那样转动脖颈看向她。
“就是字面的意思。”阿莱塔感觉自己的骨头战栗了起来,“夺走我所有在乎的东西,再把我讨厌的东西硬塞给我作为补偿。这样的行为,也可以被称之为爱吗?”
“你……”基亚拉眼中闪过愠怒,但很快又被她压下,“我要是不爱你,会照顾你十几年吗?”
“是,你的确照顾了我十几年。”阿莱塔感觉自己的喉咙正在颤抖,“但,我想问你,难道仅因为我在没有选择权、不明事理的时候被动接受了你的照顾,我的往后余生,就必须要成为一个没有自我、任人摆布,只为报恩而生的奴隶吗?”
基亚拉看着阿莱塔,脸上血色一瞬褪尽。她愣愣地看着阿莱塔,像是透过她的面容看到了什么,但阿莱塔没再给她仔细看她的机会。
阿莱塔挣开了她的手,随之猛然后退了一步。
“我承认你曾经保护了我,我也承认我需要报答你。”阿莱塔向基亚拉冷静开口,“但我不认为,你可以凭此对我的后半生为所欲为。”
基亚拉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几秒后,基亚拉恶狠狠地甩了一下头,随后整张脸都扭曲起来。
“我真是白养你了!!!”基亚拉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暴怒,“我刚刚那些话是说给狗听了吗?!”
“我说中了,对吗?”这种时刻,反倒是阿莱塔冷静了下来,她平复着自己的呼吸,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害怕,“也就是说,你自己内心其实是知道的吧,你毁了我,毁了我最在意的自由和尊严。但你不想承认,所以想让我和你和好认错,这样你就可以忽视我的痛苦了。”
这次,浑身颤抖的人变成了基亚拉,而阿莱塔则直起了脊背,抬起头直视基亚拉的眼睛:“你刚刚那番话根本不是在安慰我或者找我和好,你只是在安慰你自己,你把自己的行为正义化合理化,再把我说成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从而好给自己找台阶下。”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基亚拉猛然搡了阿莱塔一把,“我都说了我认了,我承认我对你造成伤害了。我都认了,你还想怎么样!”
阿莱塔向后跌了几步,站稳之后继续看向基亚拉的眼睛,声音愈发洪亮:“你居然敢说你认了?你把我的人生毁了,然后说你认了?我是什么,一个可以被拆来拆去的积木,还是一个用来标榜自身道德高尚的玩具?”
不等基亚拉回应,阿莱塔继续语速飞快地开口。
阿莱塔:“你以为我就想一直讨厌你吗?你知不知道,长久地憎恨一个人是一件多么费时费力的事情?我曾经说服自己放下,放过你,也放过自己,甚至有一次,我觉得我差一点就要放下了,可是你又出现了,仅仅一个小时,就让我的仇恨重新燃烧,可你在看到我的表情后居然问我是不是纳克斯让我受委屈了。从那时我就知道,我必须远离这里,否则你和你的一切都将会杀死我,你会不停地毁灭我。”
基亚拉尖叫:“不可理喻,你真的不可理喻!你已经二十多岁了,你不是七八岁的小孩了,这个年龄还玩叛逆报复他人那一套,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吗!”
“你根本不懂我在说什么。”阿莱塔口齿清晰地反驳,“这不是报复,也不是叛逆,而是逃亡!这是我的逃亡!”
基亚拉石化般地定住。
“你还不明白吗?你口口声声说爱我,但实际上,你根本不喜欢我,甚至恨我。”阿莱塔说,“你只是想要一个完全有利于你的完美女儿,能让你拥有完美的形象,完全服从你,并且每一根毫发都按照你的喜好生长!一旦出现偏差,你就生气,用所有东西指责我,绑架我!”
基亚拉:“是你根本没法沟通,你总是不耐烦,总是让我和你大声说话才行。”
阿莱塔:“没法沟通的那个人是你!你总是用这样的话术把一切罪过推到我身上,分明是你害怕,你无法接受别人不受你的控制,不在你的理解范围内,可你却永远不反省自己,反而指责我为什么不受你的控制!你发现我不接受你的指责,于是用这种言语暴力逼迫我,迫使我愧疚,迫使我向你就范!”
基亚拉:“这就是你现在和我说话的态度吗!”
阿莱塔:“我说话一直是这个态度!是你自己在脑海中臆想了一个完美符合你期望的假的阿莱塔,并时常拿我和她作比较,所以才会觉得我变了!我根本没变,我一直没变!是你总是不肯接受我!”
基亚拉:“对,你本来就是这种让人恶心的样子,为了一点小事,就可以忘记他人几十年前的恩情。你算个什么东西。”
阿莱塔:“对,在你眼里那些只是小事,但你知道在我眼里那是什么吗,那是几乎可以用恐怖来形容的精神凌虐!
“每次你出现的时候,我都一动不敢动,我害怕,你却质问我为什么要皱眉头,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着你,你对我吼叫,哪怕就在几个小时前我还按照你的要求出席了晚宴,你依然可以用我没有笑我拉着脸我没礼貌我让你觉得特别丢人指责我,然后我就会被你的情绪控制住,坐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只要背后稍微传来一阵脚步声,我就会觉得是你要冲进来打我,我觉得有无形的巴掌在猛打我的后脑勺,我彻夜难眠,但你却会在第二天早上若无其事地往我脸上抹那些可恨的精油,一副决定单方面原谅我自己很伟大的样子。
“可在那些贵妇小姐向我诉说他们是如何被要求言行举止、紧锢的腰封是如何让他们难受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却不是觉得那些要求他们的人可恶,而是想要教她们适应这些的方法。”
阿莱塔后退一步,用自己能发出的最力的声音大喊:
“这是诅咒!这是前所未有的诅咒,如果我再不离开你,我将会以同样的方式对待我以后的孩子!因为我根本就不知道正常的相处是什么样的!”
基亚拉:“你到底想怎么样!”
阿莱塔:“我要你,听我怒吼!!!”
吼完这一句后,阿莱塔感觉自己的胸腔开始不停起伏起来,好像在这一刻,她终于学会了该怎么呼吸。基亚拉也在大口呼吸,她狰狞地看着阿莱塔,眼睛瞪得极大,眼中目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凶狠百倍。
停在这股几乎要把自己戳穿的目光中,阿莱塔的呼吸渐渐平息下来,大脑前所未有地清明。
将基亚拉的眼睛看了片刻,阿莱塔小口地呼吸了几下,轻眨了下眼皮,淡声开口。
“其实我也是希冀过你能爱我的。”阿莱塔说。
夜色之中,阿莱塔看到基亚拉的目光凝固了。
“没有女儿不期盼母亲的爱。”阿莱塔说,“你总说我不在乎你,不替你着想。那无条件按照你的要求去行动做事的是谁,任由你摆布装扮的人是谁?你只看到了我的不情愿,但你从来没想过,为什么我会顶着难受的情绪和扭曲自我的痛苦去完成那些事。”
基亚拉的表情一瞬变得空白。
许久,基亚拉皱起了眉毛,对阿莱塔说:“你不说谁知道这些,难道你指望我去猜你的心思吗?”
“就知道你会这么答。”阿莱塔轻轻点头,语气却不似刚才锋利,反而有一种淡淡的释然,“所以,我也不会再寻求你的爱了。”
“我现在确定了,你根本就不爱我。”阿莱塔说,“你根本不爱这个真正的阿莱塔。”——
作者有话说:终于把这段写完了(长舒一口气)
下章回灵灵视角了
妈妈快要想死你了我亲爱的灵灵宝贝
第247章
说完这句话后,阿莱塔立刻向后退去。基亚拉定在原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直到阿莱塔跑到门边才反应过来,绷着嘴倒吸了一口气,抬起手就要追过去,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阿莱塔拧开门跑了出去,在最后一刻被阿莱塔锁在了门内。
阿莱塔站在门外,听到剧烈地拍门声从那边响起,夹杂着基亚拉的怒吼。她感觉自己的心跳是前所未有的强烈,血液奔涌着朝她的头顶冲去,仿佛能听到细小的嗡鸣声。
只有她的手是稳的。
用最快的速度将房门反锁,阿莱塔从裙子上扯下一颗宝石,将它卡进锁孔里,不再管里面的动静,提着裙摆拔腿奔跑。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前所未有的畅快,连带着脚步都轻盈了起来。走廊向后倒退,她不禁想起自己从前从这里走过时的样子,那时拘束环还在她脚上,任何超出既定范围外的步伐都会引起电击。
但现在她可以肆意奔跑了。
而且不是害怕地奔跑。
想到这个, 阿莱塔又想起了纳克斯。禁书室事件过后, 阿莱塔把自己在房子里闷了好几天,纳克斯劝她出来走走, 阿莱塔拒绝他,说出去也是被电打。一天过后,纳克斯敲开她的房门,说他已经帮她说好了,以后只要阿莱塔不想, 就没人能把拘束环套在她的脚腕上。
奔跑的速度慢下来,阿莱塔看向墙上的复古时钟,时针停在临近十二点的位置。目光微滞,阿莱塔这才想起自己和纳克斯的约定来,连忙转了步伐,向纳克斯的房间跑去。
自从阿莱塔生病之后,两人就不住在一起了。但阿莱塔还记得他房间的方向,于是快速朝他跑去,等她推开门时,纳克斯正坐在桌子旁边看着她,见她进来,脸上绽放出一个微笑。
“你来啦?”纳克斯问。
“嗯,我来了。”阿莱塔跑到纳克斯桌前,问,“你要和我说什么事?”
阿莱塔的声音微微有些急促,不是因为跑步,而是她十分清楚,她必须在今天晚上完成她的逃跑,否则她就再也逃不了了。
纳克斯看着阿莱塔,眼睛弯了弯,随后起身,走到阿莱塔面前,将一个东西放在她的手心。
“收好。”纳克斯说。
温热的金属物触感落到掌心,阿莱塔不明白那是什么,有些疑惑地看了纳克斯一眼,直到纳克斯移开手掌,她低头看去,随即在看到那个小小物什的瞬间停住目光。
“这是……我们的戒指?”阿莱塔将那个小东西托在手间,有些不可置信地问,“你把这个给我,是要……?!!”
说到后面,阿莱塔的眼睛微微睁大,意识到了一些东西。纳克斯大约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点点头说:“是的,就是你想的那样。”
纳克斯笑起来,目光停在阿莱塔的眼睛上,片刻伸出手,慢慢捏住阿莱塔无名指上的戒指:“在希洲大陆,摘下婚戒意味着打破婚约。无名指上没有束缚的将重返自由之身,拥有重新追寻真爱的权利。”
纳克斯说着,手指微微用力,将阿莱塔手指上的戒指摘了下来。
“现在,你自由了。”纳克斯将两枚戒指放在一起,“你自由了。阿莱塔。”
阿莱塔看着那两枚戒指,好半天才意识到纳克斯说什么,震惊道:“你疯了,你知道这意味着……”
纳克斯:“我知道它意味着什么,我没疯。”
见阿莱塔不语,纳克斯又温声说:“你一直都想离开这里,不是吗,我想今晚就是个机会。你拿着它们,等到离开恩伦尔哥之后,将上面的宝石取下来变卖,你就可以过上你想要的生活了。你知道怎么选宝石商吧,既能开出合理的价格,又不会发现这颗宝石的真正来源?”
阿莱塔:“我没想问你这个!现在我们的问题是,如果你摘下婚戒宣布你我婚约破裂,基亚拉还有恩切利塔其他的家族成员是不会放过你的。他们找不到我,可以对外声称我正在闭门祈祷,但婚戒不一样。”
纳克斯:“别担心,我已经完成了我对恩切利塔家族的承诺……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他们就算想要找我麻烦,今晚之后……估计也不行了。”
阿莱塔:“今晚之后?什么意思?”
纳克斯摇摇头,继续说:“你等会儿找条小道离开这里,守卫那边我已经做好相关调动了,你很聪明,你肯定能成功出去……出去之后记得给自己起一个新名字,阿莱塔这个名字太引人注目了,会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看着絮絮叨叨的纳克斯,阿莱塔打断了他的话:“你说这些干什么,我在问你问题,你先回……”
话未说完,猝然止住。
月光下,阿莱塔看到两行鲜血从纳克斯的鼻腔中慢慢流了下来。
眼睛睁大,阿莱塔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两行鲜血。纳克斯倒是没有什么表情,熟稔地抽出纸将鲜血擦掉,看向阿莱塔,还欲再说,人却先剧烈地咳嗽起来,手上溅上星点血珠。
“你怎么了?!”阿莱塔一下子急了,扶着纳克斯在椅子上坐下。纳克斯却依旧费力地咳嗽着,脸色在月光下愈发苍白。阿莱塔看向他的监测环,在看到上面的一点绿光后目光微愣,随后迅速想到了什么,一把将那枚监测环从纳克斯的手上撸下来,撬开表壳,发现里面只有寥寥几根细线,根本没有监测环该有的监测装置。
“你疯了?”阿莱塔忍不住说,“身为国王却不戴监测环?”
纳克斯还在咳,闻言向她挑起嘴角:“你是想说,这会造成严重的政治事件吗?”
“不是!”阿莱塔开始在书柜里翻找,“精神值对异能者来说有多重要你不知道吗,你先监测一下你的精神值,我感觉你这很有可能……”
说话间,阿莱塔跑到了一个柜子面前,在拉开柜门的刹那,堆积物体掉落的声音从里面响起。阿莱塔看到黑色的东西向自己涌来,侧身躲过,于是那些黑色的东西就掉在了地上,噼里啪啦,如凝固水珠般滚散开来。阿莱塔从中捡起一个,发现是黑盒。
“你是要……?”阿莱塔的脑中瞬间闪过了诸多传闻,“别告诉我,你招募来的,据说有【鲁班手】的那批异能者,其实是……?!!”
纳克斯点头。
“都是我。”纳克斯说,“更准确地来说,是我的黑盒。”
“你会力竭而死的。”阿莱塔说。
“我知道。”纳克斯说,“我马上就要死了,不是吗,不然我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解除我们的婚约。”
阿莱塔:“所以,这一切都是你开始就设想好的……你那天和我说的话是因为这个?但是,为什么,纳克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需要船。”纳克斯抬头看着她,“我需要建造大量的船,能容纳很多人的那种大船,在很短的时间内,我别无选择。”
阿莱塔:“我知道,基亚拉和我说过这个。我想知道的是你为什么要造船,你到底知道了什么事情,以至于你要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
纳克斯眉梢向下弯了弯,招手,示意阿莱塔向自己靠近,随后附到她耳边,开始低低地对她说些什么。
在听到纳克斯的话后,阿莱塔首先是猝然绷紧了身体,随后瞳孔缩小,眼球轻轻战栗起来。纳克斯握住她的手腕,又说了些什么,阿莱塔的战栗才逐渐止住,瞳孔慢慢扩散到正常大小,脸上的表情却一点点凝了起来,像是陷入了某种沉思。
等到纳克斯说完,阿莱塔再看向他时,眼中带了一丝复杂。
“你……值得吗?”阿莱塔轻声问他。
“值得。”纳克斯重重点头,“只是……”
“只是?”
“对不起你。”
“对不起我?”
“嗯。”纳克斯的声音很轻,“如果没有我,或许,你就能……”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
阿莱塔久久地凝视着他,半晌叹了口气,却听到纳克斯再度出声。
“另外,还有一件事,我想拜托你。”纳克斯的声音似乎又比刚才弱了一点,如果你愿意,请把孩子也一起带走吧。 ”
从口型来看,纳克斯似乎是想说“我们的孩子”,但他最终还是把那个临到嘴边的定语咽了下去。 “作为父亲,我还是挺希望她能过得好的。”纳克斯说,“或许离开这里,她会更加自由,有更多选择。这里确实……让人不太……开心……”
纳克斯说着,声音渐渐弱了下来。他的喉咙似乎无法发出声音了,取而代之的是他脸上痛苦的表情。冷汗成颗成颗地从额头和脖子上掉落,染湿了他身上的衬衫和一小片地面。
阿莱塔在书上看到过这种情况。
如果在短时间内利用特殊物质重复榨取异能者身上的异能,即便每次榨取值都在异能者的承受范围内,异能者的身体也会逐渐衰竭,最后呕血而死,所有内脏在体内变成一个个干瘪的标本。在高层搜刮异能者作为控制核养料的那段时期,曾有无数异能者用这样死去。
极其痛苦的死法。
阿莱塔站在纳克斯面前,看着他用力控制脸上的肌肉。月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黑色的影子一路拉长到她的身上,先是枯萎树桩的剪影。
阿莱塔放在身侧的手指抽动了一下。
“你……”阿莱塔将声音放得很缓,须臾在纳克斯身前蹲下来,“你说了这么多话,关心这个又关心那个,可为什么就是不关心关心自己呢?”
纳克斯抬头看向阿莱塔。
阿莱塔也在看他,在和纳克斯对上目光的瞬间眉梢向下弯了弯。
她似乎从未好好看过纳克斯的眉眼,直到此刻。坦白来讲,纳克斯是个长得很周正的人,厚眉浓目,五官分明,不做表情的时候眉心微微下压,像是一只雄美的狮王,是那种即便留了络腮胡也会显得很帅气的长相。哪怕此时这张脸分外瘦弱苍白,阿莱塔也能依稀看出他从前的风采。
阿莱塔看着他的眼睛,低声问:“我能帮到你什么吗,纳克斯?”
纳克斯的嘴唇抖了抖,见阿莱塔靠近,用力地勾起嘴角,许久,绞着声音说:“好吧,有的。”
闭上眼睛,纳克斯的脊背微微颤抖:“好疼……身上好疼,比我想象中得要……帮帮我,帮帮我……”
阿莱塔放在纳克斯肩上的手也抖了一下,闭上眼,她深吸了一口气,点头。
“好,我帮你。”
起身,阿莱塔环顾四周,最后将目光停在桌子上的果盘上。一把银色小刀放在水果间,仿若一段凝固的月光。
阿莱塔走过去,将刀握在手里,重新走到纳克斯的身边。
“我知道你现在很疼……”阿莱塔将另一只手搂在纳克斯的背上,让他的脑袋枕在自己的肩头,“但我还是想问问你,你还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纳克斯点点头。
“有的。”纳克斯说。
“代价……有点大,我,挺想活着的……”纳克斯说。阿莱塔半抱着他,肩膀上传来被泪水濡湿的触感,听到他用微若蚊呐的声音说:“我还是更喜欢种土豆,下辈子,我想安心当一个,农民……”
阿莱塔拍拍纳克斯的脊背,点头。
“我听到了。”阿莱塔在纳克斯耳边低语。
握着银刀的手骤然向前。薄窄刀刃刺破衣服,顷刻贯穿纳克斯的心脏。温热的血覆盖上了阿莱塔的手指,顺着她的手臂滴落而下。
刀尖那头的心脏剧烈抽动了一下,随后一点点平静,平息,最后归于寂静。
世界无声。
银刀拔出,阿莱塔闭上眼睛,再抬起眼皮的时候,视野变得有些模糊。
“谢谢你。”阿莱塔说,“晚安,纳克斯。”
*
带婴儿逃跑这件事比阿莱塔想象中的要容易。
纳克斯提前为她支开了一条路,阿莱塔只要顺着这条路就可以离开皇宫。
唯一有问题的是圣德多大教堂。
圣德多大教堂和皇宫是连体建筑,如果阿莱塔想要从这里逃出去,就势必要经过大教堂,而纳克斯无权调动神职人员,无法为她提前排除困难。阿莱塔抱着婴儿在皇宫内焦急地绕来绕去,最后忽然想到了之前遇到“怠惰”的那条偏僻走廊,跑过去后很快找到了一面窗户,透过玻璃,她可以看到外面的灯火以及喧嚣集市。
没有圣德多大教堂。
当机立断,阿莱塔脱下鞋子,用鞋跟直接敲碎了玻璃,又把窗帘抓下来撕扯成股、缠绕成绳,最后用剩余的布料将婴儿缠绑在胸口。
站上窗台,阿莱塔迎着风,大口呼吸三个回合,抓着绳子直接下跳。
没有多少时间留给她们了。
她们得在纳克斯的尸体被发现前离开这里。
阿莱塔的运气不错,她对高度的计算还算准确,在绳子绷紧的时候,她离地面还有一小段距离,脚下的位置还有一小片灌木丛。她将身上的绳子解开,抱着婴儿滚进灌木丛里,抬头,见周围没有人,立刻抓住机会向外奔跑。
她该去哪?阿莱塔边跑边想。
集市?贫民区?还是野外?
大口喘息,阿莱塔有些混乱地想着这个问题。疾风凌乱地涌入她的发丝以及裙摆,在她身后吹起一道另类的风。
就在她有些把握不住思绪的时候,一道悠远的钟声突然从头顶响起。
“铛——”古重而具有穿透力的钟声响彻天空,像是从脑海中传来的回音。阿莱塔抱着婴儿定在原地。
这是从圣德多大教堂传来的钟声。
这个时间段响起的钟声只有一个含义。
国王已死。
阿莱塔抱着婴儿定在原地,两秒后,想起一件更可怕的事情。
他们很快就会发现她和婴儿不见了。
而眼下她抱着婴儿在恩伦尔哥奔跑,非常显眼,只要教廷以及皇宫那边的人有心,很容易就能找到他们。
阿莱塔咬咬牙,将礼裙上的宝石以及金属装饰物全部扯下,又将最外层的裙摆撕下来裹在头上,向街道张望片刻,确定方向后继续逃跑。
得想个办法。阿莱塔心急如焚。
得想个让她们都能逃跑的办法。
头顶的钟声不断回响着,一下,又一下,像是某个放慢的倒计时。阿莱塔抱着婴儿在小巷内奔跑,额头汗水随风滴落。
就在阿莱塔焦头烂额之际,一个建筑闯入了她的视野。
淡黄的灯光之下,一座老旧的孤儿院静静伫立在那里。
阿莱塔怔在原地,数秒后一咬牙关,加快步伐向大门处跑去。
就在此时,她怀中的婴儿哭了起来。
方才一路过来,她一直都不哭不闹,唯独此时突然哭出了声。阿莱塔抱着她,不太熟练地晃了两下胳膊,婴儿却还是哭泣不止。
发觉头顶钟声已经敲到了第十三下,阿莱塔一狠心,咬牙蹲下来,将怀里的婴儿放在了孤儿院门口的地上。
“伊洛迪亚,你的名字是伊洛迪亚。”阿莱塔用力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在伊洛迪亚的襁褓上书写了起来,“伊—洛—迪—亚,这个名字的意思是花,爸爸妈妈愿你成为自由绽放的花,这就是你的名字。”
婴儿依旧哭泣不止,小手乱抓,似乎是想挽留住什么东西。
孤儿院内灯光亮起,应该是有人即将出来了。阿莱塔蹲在婴儿身边,俯下身,将两颗宝石中的一颗放在婴儿的襁褓里,随后在她的额头亲吻了一下。
婴儿哭声戛然而止。
“你要成为你自己哦。”阿莱塔柔声说,摸了摸伊洛迪亚的脸颊。
说罢,阿莱塔立起上半身,最后留恋地看了她一眼,转身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回忆至此结束,伊洛迪亚猛地从记忆中脱离出来,看向手中的肋骨,像是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瑞托斯见伊洛迪亚神情有异,问:“你怎么了,你刚刚在干什么?”
伊洛迪亚不回答,只是看着手中的肋骨。
“原来,事情是这样子的。”伊洛迪亚喃喃。
瑞托斯见她一直定在原地,索性直接上前拽住伊洛迪亚的手,想要将她强行拽离这里,发现自己拽不动,向伊洛迪亚说:“快点起来,如果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这可是自由啊,是你母亲一直都在追求的东西,你怎么……”
瑞托斯的话猝然止住。
视线中,伊洛迪亚忽然立起上半身,反握住了他的手。
“自由?”伊洛迪亚依旧看着地面,她的目光微微发颤,吐出的话却分外清晰,“你们眼中的自由是什么?”
瑞托斯:“你问这个干什么?”
伊洛迪亚:“我也不知道我问这个是想要干什么。”
瑞托斯:“……”
伊洛迪亚:“我只是觉得,我一定要问出这个问题。”
瑞托斯:“别问了,快走吧,这里可是软银泄露区,你是想等到二次爆炸吗?”
“不,我要问!”伊洛迪亚的声音忽然增大,“而且不论答案是什么,有一件事,我想我已经想明白了。”
瑞托斯:“什么?”
“那就是——”伊洛迪亚慢慢抬起头来,目光挪向瑞托斯的眼睛,“我的母亲给我取名为伊洛迪亚,绝对不是想要我去实现她的自由。”
瑞托斯的身影刹那定住。
伊洛迪亚看着瑞托斯,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我想,我应该实现的是,我的自由。
“我是自由的花,我应该去做,我想做的事情。”
说罢,伊洛迪亚猛地一甩手,将自己从瑞托斯的桎梏种挣脱了出来。瑞托斯站在原地看着她,眼中情绪变化不明。就在此时,地面剧烈地震动了起来,伊洛迪亚后退数步,看向震动来源,发现居然是正在燃烧的船厂。
火光迸溅,金属摇晃。世界像一个分裂的太阳那样震颤了起来,热风袭来,伊洛迪亚下意识抬手阻挡。不等她看清眼前发生了什么,巨大的爆炸声瞬间在她面前震响,世界由红色变成了刺眼白色,强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
于此同时,伊洛迪亚听到一声灵动清越的声音从噼里啪啦的火声中响起。
“呼,你们可算是说完了,在下面听你们拉拉扯扯这么久,差点没给我原地急死。”那个声音说。
伊洛迪亚一怔,在意识到这个声音是谁说出来的后,露出欣喜欲狂的表情。爆炸声再一次响起,这次是重物以及金属支架被顶开的声音。等到伊洛迪亚恢复视野,她朝那个声音看去,只见一个身形灵巧的女孩站在废墟顶部,一只腿抬起踩在前面的石堆上,棕色长发在身后飞舞。
“好久不见啊。”图灵身体前倾,将手臂搭在膝盖上,“没想到吧,我又活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2-04 23:55:14~2024-02-05 23:53: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Irene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48章
图灵从进入工厂开始就在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的任务是解救这里的工人。
崩溃的人是没办法解救别人的。
可是……
图灵看着源源不断从前方涌来,人挤着人就差把她给从地上薅起来卷出去的人群,表情肉眼可见地裂开。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啊!
没办法。在再一次差点被一个路过的大哥抓起后领像个暖水瓶一样拎走的时候,图灵忍无可忍,看着空荡的天花板,一狠心,抓住左右两个人的胳膊,猛然向上一蹿,召来长风,踩着底下人的肩膀脑袋就朝里面跑去。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图灵一边跑一边大喊, “但我是来救你们的,功过相抵,你们就小小的原谅一下我吧。”
图灵就这么乱七八糟地往严启还有尤苏尔所在的坐标赶,见下方人群密布,又在各个角落布下风场。
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她的风还可以代替她为这些人做个缓冲。
她得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
所以,在船厂爆炸的那一刻,图灵立刻启动了风场,力求将那些爆炸的墙体还有火焰抵挡在外。但说实话,这么做,她心里也没有多少把握,毕竟人在绝望的时候什么事都能做出来,她不确定那些工人会不会在爆炸的瞬间乖乖待在她的风圈里。
但除此之外,她也想不到什么别的方法了。
不过好在……
站在废墟顶端,图灵朝下方乱石看去。
滚滚黑烟正从凹凸不平的乱石间升起,残余火焰在上方跳动,像是飞溅在灰色画布上的颜料。而在这些残留的焰火和石块之间,无数淡黄色的球体光罩正逐步从飞沙后显现。
这些球体看上去就像是某种异形的卵泡, 表层柔软光滑,宛如某种特异的软体胶囊。图灵的风从上面掠过的时候,这些物体的表皮甚至还会泛起淡淡涟漪。
所有工人就被分别保护在这些柔软的球体内。
伊洛迪亚也注意到了这些东西,她不可思议地向前走了几步,很快在大门处的某个卵泡下发现了老诺顿的身影。
在发现对方依然活着后,伊洛迪亚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看向上方的图灵:“这是,你的……?!”
太概是没聊到还有这样的反转,伊洛迪亚的声音一时有些激动。图灵看向她,脑袋轻轻一歪开口:“你是想问,这是不是我的异能吗?”
见伊洛迪亚点头,图灵将手中的粉碎者盘转了一下,露出一个若有所思的表情:“好吧,我承认,我很想回答‘是’,不过嘛……”
图灵低下头,看向下方的严启:“很可惜,这个异能的所属者另有其人。”
乱石之中,严启站在刚刚的位置,单手向上,湛蓝的眼睛对着图灵所在的方向,张开的五指在图灵看向他的刹那向内收了一下,连带着从手掌心中游出的淡黄物质也短暂凝固一瞬。
胖侧,尤苏尔正半蹲在严启的身后,抱住脑袋的双手慢慢放下,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切。
图灵脑中,系统正在用电子音播报。
【恭喜!您已发现0517号异能:世界之盾】
【异能所属序列:教皇】
……
后面还有一长串播报,是严启这个异能的具体效果以及使用说明,不过图灵暂时没有去看,她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异能序列上。
教皇序列。
也就说这是一个防御系的异能。
而且从目前状况来看,这个异能的实战效果不差。
甚至可以说是很强。
非常强。
瑞托斯也注意到了废墟中的情况:“这是……觉醒异能?”
他说着,目光移动到旁边的废墟上,随后看向依旧处于熄屏状态的虚拟天空上,似乎是在透过这些看到什么。
“居然会在这个时候觉醒异能吗,真是……”瑞托斯喃喃自语。图灵听到他的话,将目光投向瑞托斯,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起:“话说回来,就是你点燃了泄露的软银吧。”
软银是燃烧型物质,经刚才一眨,空气中残留的银雾以及死神光都所剩无几了,再不用担心银雾入肺的可能性。空气中尚有余温残留,瑞托斯听到图灵问他,重新看向她,苍老的眼珠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是的。”瑞托斯平静地说。
“诶,这么坦诚吗。”图灵再次将手中的粉碎者转了一下,“行,那我也就不和你废话了,恭喜你,你可以下地狱了!”
话音未落,图灵便借风向瑞托斯俯冲而去,一弧银刃满月般从粉碎者中杀出。伊洛迪亚注意到图灵的动作,向她呼喊:“先别,这是我们棱镜教的主教,先别急着动手。”
图灵不以为然:“你来我往的博弈固然精彩,但一刀斩首的秒杀实在是省事!!!”
银光甩动,图灵踩着风刃向前,转眼间便已逼杀至瑞托斯颈前,却听“铛”得一声,一块银灰色的金属板从瑞托斯的脖颈下升起,同时挡住了她的镰刃和风刃。
外骨骼机甲。
图灵嘁了一声,见没有出招间隙,当即压身撤走,翻滚到伊洛迪亚身侧,看向瑞托斯。后者抬起手,向颈侧的金属板上摸去,在摸到上面的划痕后脸上浮现出几分讶色。
“你比我想象中的要难以控制一点。”瑞托斯看着她,目光不明,“或许我该提醒冕下注意你。”
图灵:“冕下?你是说卡德维尔吗?”
瑞托斯不再说话,而是从怀里摸出了一个机械装置,上面有一个凹陷下去的按钮。伊洛迪亚注意到那个东西,脸色瞬变,一把拉住图灵向后退去:“不好!他要召机甲!”
在伊洛迪亚伸手握住图灵手腕的瞬间,瑞托斯就已经按下了那个按钮。图灵看着伊洛迪亚,不明白“召”机甲是怎么个召法,就见到周围的街道忽然震动起来,类似机械关节扭动的声音从天街下响起,带着什么东西折叠的声音,声音巨大犹如巨兽嘶鸣。
图灵意识到不对,一把抱住伊洛迪亚的腰,召动长风,直接带着她向半空中跃去,只见整条天街像是零件那样涌动了起来,栏杆旋转,路面折叠,巨大的黄铜齿轮从下方翻转出来,彼此咬合着将其余零件从里面转出,将瑞托斯包裹在内。随后,这些金属板块开始向上升起,它们彼此拼合延展,逐渐组成巨大的躯干和肢体。重物运行的声音中,盘转天街居然逐渐变成了一座庞然机甲,橘色的灯光自链接处接连照出,像是无数团虚拟合成的火,顷刻照亮虚拟夜空。
“靠,机甲出场的次数太少,我都忘了这里还有个这么玩意了。”图灵忍不住吐槽了一句。
“这是我们用于紧急防御的机甲。”伊洛迪亚说,“我们的天街本身也是战艇城市防御工程的一部分,如果发生紧急状况,教廷就可以将天街变成机甲进行攻击。”
图灵:“……高科技城市就是不一样,高端。”
图灵见那机甲还在组装,甩出数道风刃向前,想要提前将这些东西打碎,却见自己的风刃在即将接触零件的一瞬间溃散开来,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撞碎了。
图灵一愣,立刻发动【第六感知】进行搜寻。一阵异能波动过后,她的眼睛不受控地向着机甲躯干的方向盯了过去,很快在层层折叠的金属零件背后看到了一个黑色犹似多角星体的东西,形状很像是当初她在埃勾斯看到的那枚控制盒。
看着这副异状,图灵电光石火间想到什么。
难道刚刚阻止她的是异能?图灵忍不住往这个方向猜。那个黑色的东西是类似黑盒一类的东西?能在察觉到攻击的时候进行保护?
不过图灵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她在铁原的时候操纵过机甲,很清楚对付这种东西应该往哪打,单手向前,图灵直接召出风刃朝那个黑色晶体杀去,只可惜前方金属折叠的速度实在太快,图灵的风只来得及撞到金属板上,便当场消散了。
图灵啧了一声,又多看了那些重叠金属一眼,大致记住了那个东西的位置,见自己已经没办法阻挡机甲成型,对伊洛迪亚说:“咱们得想点其他办法进行攻击了。”
“我同意。”伊洛迪亚说,“不管怎样,先撤退,把工人都撤走。”
说罢,伊洛迪亚看向下方那些被严启异能笼罩的工人。图灵点点头:“我也正打算说这个来着。”低头,开口唤道,“严启!带他们撤!”
严启一直在后面看着图灵,身形欲动又止,似乎是想上来帮忙,直到图灵又说了一声,他微微犹豫了下,点头,随即将异能后拉,将每一个工人都团在【世界之盾】的防护范围内。
图灵点点头,向废墟的方向伸手:“坐稳了!顺便扶一下附近的伤员!”
图灵的声音顺着风传荡开来。有工人听到了图灵的声音,下意识抓住身边手上的同伴,还没来得及问图灵这个“坐稳”是什么意思,就见到整个世界忽然天选地转了起来。
长风呼啸,图灵直接用风将严启分布在船厂废墟中的那些护罩吹了起来。淡黄球体瞬间从废墟间飞出,如蒲公英种子般猛地向远处吹去。
将这些球体集中在一起放在一个空旷的位置,图灵重新看向面前的机甲。此时机甲已经完成了组装,它抬头看向空中的图灵和伊洛迪亚,红色光痕从头部亮起。还在燃烧船厂废墟从它身侧掉落,竟被机甲庞然如巨人的身躯称托成了一堆细小的石子。
它缓缓转动身体,零件扭动的巨响随之响起。图灵感受到一阵强风向着自己撞来,带着伊洛迪亚稳了稳身体,再低下头的时候,嘴角勾起,连带着语气都变得戏谑了起来。
“清场结束,现在是,一对一时刻。”图灵说。
第249章
机甲转动,图灵和伊洛迪亚悬浮着,借着风的力量暂时停留在空中。图灵见下方乱石随风打来,一边带着伊洛迪亚左右躲闪,一边喊道: "先抓紧我! "
“我知道!”伊洛迪亚直接用手臂环住了图灵的脖子。图灵被她猛地一拉,嘶了一声,梗着脖子喊:“我是叫你抓紧我不是叫你勒死我!”
伊洛迪亚:“知道了我会松一点的, 先看机甲!”
说话间,机甲已经用红色的光芒锁定了她们的位置,随后一杆蜂窝状的炮型装置从肩侧的位置转出。图灵还没反应过那是什么东西,就见数十光点亮起,心下一梗,下意识带着伊洛迪亚向旁侧冲去。几乎是在同一瞬间,那些光点瞬间化作密集激光,暴雨般向她们撞击而来。
见自己的浮动衣摆被当场烫穿, 图灵眉梢抽搐, 抓住伊洛迪亚, 继续翻转身体驱风躲避。
伊洛迪亚抓着图灵,看见这副场景,亦是心擂如鼓,灼光飞旋,一时间似乎连空气中都出现了滚烫烧焦的气息。伊洛迪亚看着左右翻躲的图灵,双唇紧咬,余光忽然注意到了远处层叠建筑,瞳孔一缩,喊道:“小心,别让他把激光打到城市那里去了!”
“我知道!”图灵听到子弹飞梭的声音,手指一动,白风卷动着黄铜子弹在空中形成数股漩涡,“别担心,看我的!”
说罢,图灵手掌先前一捏,盘转着子弹的风窝瞬间向内收紧。轰然几声,子弹如玻璃般炸开,白风随之向外扩散,形成一面极薄的风盾,将机甲暂时阻隔在外。
瑞托斯应该正在操作机甲。大概是注意到自己的视线被白风挡住了,图灵看到他的一只腿向上动了一下,仅这一步,周围的地面就再度震动了起来,她甚至看到了大量飞沙从周围的建筑上落下。
“……这位主教还真是老当益壮啊。”图灵忍不住吐槽,“他的年龄不应该是推个轮椅都费劲儿吗,怎么还操作上机甲了?!”
伊洛迪亚:“好了别贫了先解决问题!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在这儿乱来!”
“我知道,亚历克斯!”图灵对着手指上的微机呼喊,“帮我呼叫马克西姆。”
“正在为您呼叫。”亚历克斯说,几段波动过后,马克西姆的声音从那边响起:“喂?这里是异常调查局!”
“是我!”图灵说,“我们这边出事了,快来帮……”
“是船厂那边对吧。”马克西姆问,“我知道,我已经看到了。”
图灵:“你看到了?你怎么个看到法?”
马克西姆:“教廷这边有监控。”
图灵:“欸?你还可以控制教廷监控吗?”
马克西姆:“不行。”
见那头图灵沉默,马克西姆转头,看向控制室内一众被枪口指着的人:“不过现在是非常时期,所以我使用了一些特殊手段。”
马克西姆将叶兰达送到异常调查局后,本来是想直接向这边来,但出门的时候又想到了什么,临时拐了道,直接向教廷去了。
他知道战艇城市内的诸多机关。战艇城市既由教廷控制,那么暂时控制教廷,应该能解决一小部分问题。
情况紧急,图灵也来不及多问了,简单对马克西姆说了一下现在的状况。对方听完后,语气变得有些头疼:“这可糟了,我们这边好像没有能让机甲临时停下来的设置。”
图灵:“那困住他呢,这个总有吧?”
马克西姆:“稍等啊我问问——”随后声音转远,“嗯,你别害怕,我说了,我们是正规人员,不是绑匪也不是恐怖分子,嗯,是的,你愿意配合我们?太好了。别哭别哭,我说了我们不杀人的。你说有装置有类似效果?是这样啊……太好了,谢谢你。”
说完马克西姆的声音又转了回来:“好了问清楚了,那附近有个电磁装置,应该有牵制那个机甲的作用,你需要多大的范围?”
图灵:“……总感觉你那边好像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算了不管了,亚历克斯!计算出最合适我战斗的坐标点,然后发送给马克西姆。”
亚历克斯:“如您所愿。”
说罢那边便没有讯号了。图灵松了一口气,见下方机甲还在被她的风场牵制,乘着这个机会看向伊洛迪亚:“这里交给我吧,你先找个地方躲一下吧。我一直抱着你也不是个事。”
伊洛迪亚几乎立刻明白了图灵的意思,看向下方滚动石块,她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但还是点了点头,回答:“我知道,你把我放下去吧,你自己小心。”
“嗯。”图灵点头,将手放在了伊洛迪亚的肩上,旋转气流随之而起。白风旋飞,携着伊洛迪亚向下降去。
见状,图灵微微松了口气。
没有时间目送伊洛迪亚离开,她几乎是立刻看向了面前的机甲,琥珀眼睛微微眯起。
机甲的红色扫描光束在黑暗中扫过,如探照灯般向她照来。图灵深吸了一口气,手臂一划,身体周围的空气立刻如水流般湍急旋转起来。就在红光触碰到她周身气流的刹那,图灵再次听到了类似枪械填装的声音,随后是什么东西爆开的声音。
图灵定睛看去,发现这次对方喷出的东西是火焰。
这就不能用风乱吹了,图灵想到下方还在逃的伊洛迪亚,果断压身向下躲避。滚烫烈焰如火龙般在她身后汹涌咆哮,几乎是追着图灵的方位焚烧。图灵盘旋在空中,和火焰来回周转了几回,只觉得周围的空气烫得厉害,像是正在被无形的铁片烙烤。
发现一团橘色的火苗跳上了自己的发梢,图灵表情一凝,抬手将那团火捻灭,看向机甲,眼神一动,索性直接冲着对方冲了过去。瑞托斯似乎是察觉到了图灵的路径,直接转动火焰方向,向着图灵的脸喷去,像是打算直接把她烧死。
完全没有多管下方伊洛迪亚的意思。
图灵也不躲,见火焰向自己冲来,反而俯冲速度更快,直接朝对方撞了过去。
就在图灵额前碎发即将和火焰碰触的刹那,图灵手指一动,顷刻将自己的身体垂直向上转去,火焰贴着她的鞋底向外冲撞,连带着空气也波动起来。烈焰如浪,图灵腾起到半空,在风中转动着身体看向下方,而后目光下移,将目光定格在喷出的火焰之上。
下一刻,【帝令】发动。
空气发出尖锐的爆鸣声。下方的伊洛迪亚听到动静抬头,发现头顶那些火焰居然凭空掉落了下来。橘色的焰舌摇曳着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蓝,他们像是水那样在空中滚动起来,随后重心下垂,成片地从天空以及机甲胸前泼落,暴雨般飞砸下来,宛如一场另类的蓝雨。
“这是……影响了火焰的重力?”伊洛迪亚在风中喃喃自语。蓝焰持续泼落,强风吹动,掉落的火焰如滚浪般向着机甲的腿部以下浇去。机甲想要停止,但为时已晚,高温火焰顷刻粘粘在了金属板上,顺着机械缝隙流进去,噼里啪啦地烧灼了起来,虽然一时无法对机甲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至少不能让它自如行动了。
上方,图灵注意到伊洛迪亚正隔着火焰看自己,朝她笑了一下:“说了吧,我很厉害的,看到没,这就是技……”
话未说完,图灵的声音被骤然打断。伊洛迪亚甚至来不及看清发生了什么,就看到图灵整个人猛地向后方飞去。
“斯旺!!!”伊洛迪亚惊呼。
图灵没空回答她,她感觉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骤然击中了,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向外飞窜,直到她召出风绳缠住自己的四肢,又弄来一堵风墙立在后面,这才被强行撞停。相撞瞬间,一口血从图灵嘴里涌出来,她咳嗽数声,大脑嗡鸣如蜂,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看向面前的机甲。
“你大爷的,搞空|气|炮偷袭算什么啊。”图灵抹着嘴角说,“谁准你在我说话的时候突然跳出来打我脸了啊。”
对方完全没有回应的意思,瞄准图灵,直接射出第二发空|气|炮。图灵来不及处理自己身上的伤,压风躲开,随即再次和对方周旋起来。
伊洛迪亚在下方看着图灵和那个巨大的机甲缠斗,心脏逐渐在胸腔中沉了下来。她看着这副场景,感觉四周好像有一张细密的网,由战火交织的轰鸣声和机甲散发的热气缠成,捆在她的脖子上,让她几乎无法出声呼吸。
胸腔起伏急促,伊洛迪亚看着图灵嘴角的血,又看着追着图灵攻击的机甲,感觉自己刚刚才定下来的身体又重新摇晃了起来。风携着她向安全的地方逃跑,可她的眼睛却始终停留在战场之上。
“真的就要这么逃走吗?” 伊洛迪亚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带着某种冷静的责问,“就像你之前逃走那样?”
“不!”伊洛迪亚几乎呼喊出声。
她不能呆在这里,让别人为她战斗!
如果她还是像之前那样只知道逃跑,没有任何直面坎坷的勇气和力量,那么她和之前的那个自己有什么区别!
想到这儿,伊洛迪亚身体挣动,随后如风滚草般地从图灵的风团中滚了出来。脊背触地,伊洛迪亚爬起来向图灵看去,风声嘶吼,火光闪烁。伊洛迪亚看着头顶无尽黑暗以及旋开的光芒,脑海中忽然闪过之前自己在恩伦尔哥学剑时候的场面。
“学这个是为了让你有冷静的分析能力。”瑞托斯拿着学习用的木剑,用剑身拍打伊洛迪亚的手腕,“你要学会从失败中找到具体的原因,并找到属于自己的取胜之道。”
伊洛迪亚垂落在身侧的手骤然握紧。
“我不能逃避,我不能再逃避了。” 伊洛迪亚开口,声音愈发大了起来。
“我是纳克斯教皇国的圣女。
“我的子民们还在这座城市里,而现在有人想要摧毁他们。
“我必须站起来,我必须站起来!
“我可是伊洛迪亚,我不能就这么逃跑了!”
说到后面,伊洛迪亚的声音愈发大了起来,声嘶力竭犹如呐喊。她看着天空上还在艰难战斗的图灵,朝前一步,双眼忽然变得极亮。她向着图灵伸出手,打算发动异能,利用自己的能力重新回到她身边去,哪怕是冲到机架上破坏上面的电路也好。
可就在这时,伊洛迪亚发现自己的异能无法发动了。
伊洛迪亚惊讶地睁大眼睛。
倒不是因为异能,而是因为,她感觉自己身体中的某些东西正在急剧变化,像是滚动的沸水,在她的体内汹涌起来。伊洛迪亚看着自己的双手,诧异地看着这种变化,在看到红色的纹路从掌心燃起的时候意识到什么,表情一瞬亮了起来。
图灵没注意到伊洛迪亚的异变,见伊洛迪亚还站在下方,震惊开口:“你怎么还在那里!快跑!”——
作者有话说:新年回家大扫除ing所以就先卡到这吧
第250章
听到图灵的呼喊,伊洛迪亚向她抬起头去。蓝火旋转,图灵看着伊洛迪亚那张被飞旋炙光照亮的脸,本来打算召风送她离开的手微微一顿。伊洛迪亚则和图灵注视着,数秒后双手抬起,连带着眼底光芒也亮了起来。
“我不会再逃了。”伊洛迪亚说。
图灵微微一怔,与此同时,她看到一点红光从她心脏的位置游出,绕着圈向地面转去,在伊洛迪亚话音落下的刹那同地面接触。
下一瞬, 鲜红烈焰冲天而起。
前所未有的高温和热浪爆破开来。图灵召风挡在前方,只见火舞旋转,飞盘焰舌在伊洛迪亚周身缭绕不觉,带着乳白色的烟。赤色火星顺着火焰飞转的方向迸绽开来,似暴雨又似泼星。而后伊洛迪亚的手骤然从中伸出,有力五指翻转着向上一收,那些火焰便同时向上腾起,化作无数鲜红火丛,群鱼似的向上游起,在抵达天空的刹那怒绽开来。
火弹托着长尾从黑色的世界划过,带着炽热的光,如巨型流星划破天空,将半个战场染上了一层如白昼般耀眼的猩红。
系统的提示音在图灵耳边响起:
【发现0701号异能:杜尔迦的祝福】
【异能所属序列:战车】
后面紧跟着的是一长串的异能说明。图灵看着满天火光,嘴巴忍不住微微张大。机甲驾驶室内的瑞托斯也注意到了这突如其来的满天烈焰,他抬着头,半张脸都掩在摇晃的焰光和阴影里,看不清具体的表情。
“【杜尔迦的祝福】”瑞托斯用平静的语气念出了这个异能的名字,“果然,还是随了当初的阿莱塔,上一次见到这种火焰,还是……算了,眼下最重要的还是……”
瑞托斯说着,手指在面前光屏上滑动一瞬,红色的十字瞄准圈随即聚集,瞄准了空中的图灵。
空|气|炮再次爆出。图灵骂了声“又来?!”,来不及再去管伊洛迪亚,转身躲避对方攻击。却见鲜红烈焰翻腾而上,直接向着□□发出的地方攻去。 “轰隆”声接连响起,赤色火焰瞬间从金属机架上爆开,像是无数个瞬间分裂的微型太阳。
“我有力量的,我也可以战斗!”伊洛迪亚对图灵大声说,周围是不断下落、正在燃烧的碎裂的金属,“我可以!你看到了吗,我可以!”
图灵滞在空中,瞳孔微微睁大。
下一瞬,图灵恢复了如常的表情,看着伊洛迪亚,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我看到了。”图灵说。
暴风骤起。伊洛迪亚只觉得有一只无形的手托在了自己的腰间,随后整个人骤然向上腾起,重新加入了天空的战场中。这次伊洛迪亚没再犹豫,在腾起的一瞬间,她立刻将手的方向指向了面前巨大的机甲,怒喝了一声“去!”。随着她这一声喊出,满天火焰随之聚集扭转,火龙般向着机甲咆哮而去。红光照彻千米,和金属的反光以及机甲射出的激光交织在一起,伴随着设备零件吱嘎震动的声音,犹如巨兽嘶吼。
建筑以及地面再次颤动了起来,图灵用风稳了稳身形。说实话,图灵对这一击是否能产生效果没抱什么期待,毕竟这个机甲有那个类似控制核的东西。
见伊洛迪亚还在风中,图灵抬手,正要将她再往上拉一点,却忽然听到了一声类似于物体崩裂的声音。图灵循声看去,竟发现那声音是从机甲的躯干上发出的,而裂开的也不是别的东西,正是机甲的金属外壳。
这火焰居然可以抵消对方的防御!
机甲突遭重击,操作舱内的瑞托斯浑身一震,抓住身侧的固定绳才勉强没有摔倒。他看着骤然飙红的光屏,身形定住。一个小窗从下面弹出来,上面文字询问他:“监测到机甲遭受异能攻击,请问您是否需要提前进行紧急撤离?”
瑞托斯的眼睫缓慢地动了一下。
手指伸出,瑞托斯点向了“否”。
另一边,图灵看着那条横贯机甲身体的巨大裂缝,先是一愣,随即大喜。她嘴角扬起,看向伊洛迪亚,忍不住说:“咱们俩这算不算是,煽风点火?”
伊洛迪亚本来正驱火攻击机甲,闻言侧过头来,见数十子弹擦着图灵的头发飞梭而过,也朝她扬起嘴角:“那么请问这位煽风小姐,在这个时候,我们是不是应该,乘胜追击一下?”
“当然!交给我!”图灵吹了一声口哨,随即如一匹脱缰的野马般,笔直冲向了机甲的裂缝。瑞托斯注意到图灵的动作,将所有警示光屏划到一边,继续瞄准图灵进行攻击。
战场上的气氛陡然紧张,火光和激光弹交织飞旋,图灵敏捷穿梭其中,宛如正在穿越海浪的海豚,每一步都精准无比。子弹和激光束在她身后交叉爆炸,炸起一朵朵微小的黑云。而图灵只是将手摸进怀里,轻声呼唤:“系统。”
系统立刻监测到了图灵的想法,回答了一声:【如您所愿】。下一刻,如刃白光在图灵指间显现。图灵看向指间,一张塔罗牌大小的卡牌出现在了她的指缝里,正是雷加鲁克卡牌。
“如果我没记错,这东西应该是无法被轻易毁坏的吧。”图灵迎着烈火和子弹说,“那我拿它来攻击机甲,应该也没有什么问题吧!”
说话间,图灵发起了最后一次冲刺,目光如电,图灵将的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条闪着电光和火光的裂缝上。见机甲还欲抵抗,她又是一记风刀甩出,伊洛迪亚见状,立刻召火迎上。风刀沾火,顷刻斩向机甲裂缝,又是轰隆一声,一道火星伴随着电路的短路声响彻战场。机甲动作猛然一滞,紧接着是一系列失控的机械声。
“抓住机会!”伊洛迪亚大喊。
“知道!”图灵再次加强风流力度,身体一转,趁着机甲被火焰和风暴困扰无暇他顾之际,轻盈跃上了机甲胸口的那条裂缝。
如果她没记错,那枚像控制核一样的东西就在这些裂缝之后。
图灵抓住机甲旁侧翻开的金属,将夹在指间的雷加鲁克卡牌轻轻一转,向着卡牌顶部吹了一口气,随后将所有力量集中在指间,猛地向机甲内部捶打而去。 “铛”的一声,金属与电路炸开蓝色的电状火花,原本坚固的防御顷刻溃散,带着一连串机械结构的解体声,竟然真的被雷加鲁克卡牌砸穿了。
电光与风暴遮挡在图灵周围,伊洛迪亚用手挡在脸前,看不清图灵正在用什么捶打裂缝。她只是看到无数火花从她掌下迸溅而出,随着图灵捶打的动作,一下接着一下地成团炸开,犹如铁雨吹打。伊洛迪亚看着图灵不断轮捶的手臂,恍然间好像又看到了十几年前,埃托雷用夹子夹着烧红的铁块,抬起锤子一下一下向下击打的样子。
图灵的动作快速而精准,很快就将机甲的金属层砸开了数层,眼见敲到了最后一层,图灵深吸一口气,随即用尽全力,怒喝一声,将卡牌朝机甲的胸口猛击而去。金属炸裂的巨响从图灵掌下响起,一段滚烫白烟后,图灵看向里面,很快就在闪烁的破碎电路后看到了那块像控制核一样的东西。
诡异光芒流转其上,像是某种被污染的光。
图灵没有任何犹豫,抬起手,将卡牌对准那个多边形黑色物体的同时,发动【帝令】。
手臂下劈,她猛地将卡牌向下打去!
轰然巨响再度响起,滚烫地温度从图灵掌下炸开。图灵看向那个东西,只见一条深长裂缝自卡牌劈砍而下的地方裂开,顷刻覆盖了整个黑色物体,一段诡异波动之后,那个东西发出一声嗡鸣,随即玻璃般粉碎开来。几乎是同一时刻,机甲剧烈地摇动起来,操作舱内的瑞托斯猝不及防,直接摔倒在了地上,头顶是操作系统发出的尖锐警报。
【警告!警告!机甲遭受严重打击,请驾驶人员尽快撤离! 】
红光发了疯似的在驾驶室内闪烁着,明显是在昭告极致的危险。瑞托斯趴在地上,捂着胸口咳嗽了起来,刚刚那一下他摔得太厉害,似乎压断了一根肋骨。他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想要重新站起,却重重地摔了回去,这才发现驾驶室的地面正在向下倾斜。
脊背弓起,瑞托斯从口中吐出一口鲜血。
“不,不行……”瑞托斯抖着胡子说,苍老的手抓攥着向前,掌骨顶着松垮的皮肤挣扎滚动,“我还没完全,替冕下扫除障碍……”
随着那个犹如控制核一般的东西爆炸,机甲的整个重心都开始倾斜起来。伊洛迪亚见状,向上方的图灵呼喊:“斯旺小姐,先离开那里!这个东西要塌了!”
“我知道,我先把你放下来!”图灵抓在金属物边缘,驱动风流,慢慢将伊洛迪亚向地面放去。
“你知道个铁锤哥布林!”伊洛迪亚看图灵还停留在机甲上,急得骂了一句俚语,“这个机甲是可以自爆的,快离这团金属怪物远点!”
图灵身形停住。
驾驶室内,瑞托斯还在挣扎向前,他抓着地面往前爬,把自己的身体一点点挪回到操纵台面前,看向斜上方的那个红色按钮,苍老的眼中闪着异样的光。
他注视着那个按钮,像是在做一个漫长的决定,数秒后,咬了咬牙,继续向那个按钮爬去。
意识到事情不妙,图灵加快将伊洛迪亚放下去的速度。好不容易等伊洛迪亚落到了地面,她抬手召风,打算把自己也送下去,却见自己的监测环闪烁了起来。
而且是橙光闪烁。
她的精神值告急了!
心说这可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图灵看向下方地面,开始在心中迅速计算起自己安全落地所需要的精神值来。而在此时,瑞托斯也缓缓爬到了控制台上,手臂停留在一堆按钮中间。
鲜血顺着瑞托斯的嘴角源源不断流了下来,将他身下的控制台也染上了数抹红色。
胡须颤抖,瑞托斯看着那枚红色按钮,倒吸着冷气,缓缓将手臂向上抬起。
“阿忒纳斯在召唤。”瑞托斯说。
手臂下捶,瑞托斯用尽全力按下了那个按钮。
巨型火焰顷刻席卷而出,瞬间填满了整个控制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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