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别这么看着我嘛,异能觉醒不是很常见的事吗哈哈哈。”纳克斯玩笑着说,指了指窗户外,“说不准我是被这个大玩意选中了。”
阿莱塔定定看着他。
“你知道吗?”阿莱塔突兀开口,翡翠眼睛里映着点点灯光, “你在说谎的时候总会做很多小动作。”视线下移,又看向纳克斯的喉管, “还会不停地吞喉结。”
纳克斯沉吟了一下,双手交叠,将下巴放在手面上。
“所以获取异能的办法不止一种?”阿莱塔继续问, “除了被黑剑的阿尔法辐射影响以外,还有其他途径变为异能者?”
“你想成为异能者吗?”纳克斯问。
“也不是不行,万一我能觉醒出能让我从这里逃走的异能呢, 比如一对翅膀。”阿莱塔说。
“你可以通过其他方式获得翅膀,比如我们现在正在研究的外骨骼机甲。”纳克斯说, “成为异能者绝非幸事, 阿莱塔。”
“因为容易被压迫或者利用吗?”阿莱塔问。
“不,远比这个更糟。”纳克斯说,下意识将目光投向窗外。阿莱塔随着他看过去,只能看见天空以及那柄黑色的繁重巨剑。
光线被玻璃以及窗框割离, 看上去像是一副另类的花窗画。
阿莱塔在电光石火间想到什么,问:“你因为承受这个异能付出了什么代价吗?”
纳克斯:“凡事皆有代价。用我们那边的说法就是,天上不可能平白无故掉下一块香甜的面包。”
他的表情看上去很轻松,但阿莱塔却皱起了眉毛。她总感觉这种轻松之下有着某种东西,就像是一根被系在重石上的羽毛,看似可以随风飘舞,实则被重石紧紧地禁锢在了原地。
“我不明白……”阿莱塔说,“你为什么要选择拥有异能?”
纳克斯只是笑:“因为我认为这是对的啊。就像口渴的人愿意在沙漠中花一磅金子去买一杯水一样。”
阿莱塔:“可你看起来并不口渴。”
纳克斯:“但我需要囤水。”
阿莱塔不再说话,用碧色的眼睛看着纳克斯。
她的直觉告诉她,纳克斯应该是在暗中做什么事。
阿莱塔再怎么说也是在恩伦尔哥长大的,对隐秘之事的嗅觉非常人可比。纳克斯却只是从手边的小盘子里拿了一块糖果给他,自己则将手伸进抽屉。阿莱塔将目光投去,看到纳克斯从里面拿出了一个黑色的、外表犹如磨砂的小盒子。
黑盒。
阿莱塔微愣,不明白他拿这个出来干什么,随后看到纳克斯将黑盒捏在了手里。金色的光芒沿着黑盒的边缘亮起,是纳克斯正在往里面存储异能。
纳克斯将食指竖在唇前。
“记得保密。”纳克斯的脸掩在淡淡的金光之后,脸上笑容如常。可不知为何,阿莱塔在注视着他的面庞时,忽然感觉他嘴唇的颜色淡了一点。
监测环从纳克斯的袖子里滑出来,上面的指示灯正在不停跳跃。
心脏某个地方兀得突了一下,阿莱塔看着闪烁的监测环,一时间感觉自己的心跳也在跟着那个光点的节奏律动。而纳克斯很快就将监测环收进了袖子里,转而伸手,提起放在一边的黄金鸟笼,慢慢站了起来。
阿莱塔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不明白纳克斯要干什么,见他向书桌外走去,以为纳克斯要将这份浮夸的礼物退还回去,却见他一路走到了窗边,手指拨动,打开了面前禁闭的窗户。
纱质窗帘飞摆着向两侧扬起,阿莱塔坐在椅子上,感觉有清凉的风从脸边蹭过。
下一秒,纳克斯将那只黄金笼放在了窗边,并轻轻打开了鸟笼的小门。
绿鸟本来正卧在笼底向外看,听到笼子响动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忙缩回最角落的地方。纳克斯没去逗它,只是静静地将笼子放在了窗边。绿鸟在笼底藏了一阵儿,发现周围没动静,抖了一下翅膀,小心翼翼地走到笼门前试探性地将脑袋伸了出去。
依旧没有动静。
于是绿鸟把脖子和胸脯耶伸了出去。
然后是爪子和尾羽。
阿莱塔看着那只走出黄金笼的绿鸟,目光动了一下。绿鸟则慢慢张开双翼,在窗台上来回走动几圈,最后将脑袋转向天空以及窗外的世界,拍打翅膀跳过窗架。
三秒后,它发出一声清脆的啼鸣,头也不回地向着外面飞去。
纳克斯站在后面目送它离开,然后将黄金笼重新提回房间,叫来侍者,吩咐对方把这只笼子放好。
直到离开房间后,阿莱塔才缓过神来,将自己从刚刚那一幕抽离,转而去想刚才和纳克斯的对话。
代价。
代价。
获取异能的代价。
阿莱塔的脑海中反复盘旋着这几个词汇。
纳克斯又不用逃离这里,他为什么会选择付出代价换取异能。
阿莱塔控制着双脚向前走着,她依然控制着自己的步调,只是在想这件事的时候,她的脚下难免慢了一些,连带着步伐也不自觉向前扩大。于是下一秒,一道刺痛从阿莱塔的脚腕上传来,犹如针扎。阿莱塔轻嘶一声,将脚撤回到正确的位置,那道刺痛的源头才慢慢消失。
是她脚腕上的拘束环在刺痛她。
阿莱塔短暂一停,随后将前进的速度微微加快,只是她依旧不敢超出既定的走路速度。现在是下午,正是侍者们忙碌的时候,阿莱塔看到不计其数的人从对面或者后方走去,然后在路过她的时候停下来向她致礼,并向她投来注视的目光。
阿莱塔看去,发现那些目光只是停留在她的衣裙和眼睛上。
正如他们路过皇宫那些华丽的装饰以及漂亮的玻璃花窗时的目光一样。
比起花窗礼画的是什么制作他的人想要传达什么意思,他们更关心他们的材质、外表,以及如果偷偷拿走是否能换一个好价钱。
不如把这些东西捐进国库,或者换成面包发给贫民区的孩子们。阿莱塔想。
但想归想,她并不能决定这些东西的去向。
脚步向前,阿莱塔将有些出神的目光收回,忽然发现前方有两个人。
他们走在走廊尽头,在将要消失在转角的时候忽然向彼此走进,随后窃窃私语起来,一边说着一边将余光朝她扫来,目光中带着微妙的探究,显然是在谈论她。
阿莱塔的手指微微绷紧。
浸泡在这样的目光中,阿莱塔感觉心脏像是在被某个无形的东西揉捏。分明她现在正在按照正确的步伐走路,可她却觉得双脚被约束的感觉变得突兀了起来,仿佛后面有两根链条,在她的裙子后面不断拉扯。
放才正在思考的事情慢慢从脑海中退出,取而代之的是烦乱的情绪,像是混乱的线条,越画越多,越描越深,直到她脑中所有的情绪都被割裂开来,无法继续思考任何事情。
阿莱塔看着地面,脑中飞快地闪过一个想法,目光投向斜前方的位置,隔着地板注视着什么。
但她很快又想起了一些东西,看向脚腕,后槽牙逐渐咬紧。
她最终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接下来好几个月,阿莱塔都在试图让自己忘记这件事。可不知道为什么,阿莱塔觉得自己始终高兴不起来,心脏沉甸甸的,像是压了石头。大脑则变成了一支毛燥的铅笔,在原地画着无序的圆圈。
和尤利西斯的对话也越来越让她烦躁。
在派人将“从此不用来找她”的消息告诉尤利西斯后,阿莱塔在房间徘徊许久,最终选择走了出去,并将脚步挪向了基亚拉所在区域的楼梯。
她现在基本不和基亚拉说话了,除了日常必要的招呼,她基本不和她交流。所以在阿莱塔穿过花窗走廊、走下螺旋楼梯,到达只有砖石堆砌的地下区域并推开雕刻着忏罪信徒的高大门扉的时候,基亚拉露出了非常惊讶的表情。
“你怎么来这里了?”基亚拉问,下半身保持着跪坐在地上的姿势。
“有事找你。”阿莱塔说。
不同于上面的金碧辉煌。这里所有的一切都是用石头雕砌的,连最基本的灯光都没有。
白色的蜡烛取代照明灯悬在墙壁以及天花板下,错落有致,凝固的烛泪从上面长长的滑落下来,看上去像是一座座白色的山,连带着橘色的烛光也生了冷意,像是死寂的墓室,丝毫感受不到温暖或者人气。
阿莱塔开门见山地说:“你和纳克斯达成了什么交易吗?”
基亚拉和纳克斯属于同盟,涉及异能相关,阿莱塔不信纳克斯会独断专行。基亚拉的眼睛微微睁大,随后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转过头去,说:“你是想问我和异能有关的事情吗?”
阿莱塔:“是你让他去换异能的?”
基亚拉发出一声轻笑:“我说你怎么突然来找我了,原来是来兴师问罪的。”
不再回答阿莱塔的问题。基亚拉将身后灰色的衣袍摆正了点,重新将目光投向斜上方。
在她面前的是一座极高大的女性雕像。
雕像是用一整块大理石雕成的,在烛光的映照下有一种近乎白烛般的莹润质感。女子低头垂泪,十指交握停在胸前,看起来十分难过。薄而柔软的裙摆贴着身体垂下去,却在落地时如海浪般猛烈翻涌起来。
迷途的小船停在裙角上,或翻或斜。更小的人类攀附在船只的边缘,张着嘴,伸着手,似乎是在向女子大声求救。
女子自然是桑德琳娜。求救的人自然是棱镜教信徒。阿莱塔见基亚拉在巨大的石像面前低下头去,忍不住皱眉低叱:“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基亚拉默念着祷告经文,并不理她。
于是阿莱塔将声音拔高了一点:“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别再跪在地上对着没有意义的石像说话了!”
基亚拉这才转过头来,眉宇间皱成一团:“怎么说话的,棱镜教就这么惹你烦吗?”
阿莱塔冷笑:“跪这些东西要是真的有用,天底下为什么还会有饥民和战火?”
基亚拉盯着她,不回答她的问题:“你已经变成这样了吗。你现在是不是只要看到这些东西就要发火,就要和我对着干。”
阿莱塔:“好了别再说棱镜教了,我今天过来不是为了和你吵棱镜教的,回答我的问题,这才是我想知道的。还有,你能不能从地上起来,跪在地上很舒服吗?”
大概是因为常见不见光,这里的空气非常寒冷。即便隔着鞋底,阿莱塔也能感受到从脚底传来的寒冷。
可基亚拉却像是感受不到这些似的,只是定定地看了阿莱塔一会儿,眼角下垂,似是失望,许久开口回答:“异能的事是纳克斯自己决定的,我并不清楚他的异能是哪来的,我只知道他想要干什么。”
话虽如此,基亚拉还是保持了跪坐在地上的姿势。阿莱塔不想再提醒她了,于是问:“他想要干什么?”
基亚拉:“他要建造船。在短时间内迅速建造大船,大到可以容纳一整个城市的人进去居住。船上会有教堂,还会有各式各样的重型武器,只要这些船建造成功,希洲大陆就可以在这场看不见尽头的战争中高枕无忧了。”
“只是为了这个?”阿莱塔狐疑,“可我为什么总感觉,你们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在瞒着我。”
“要是不信你就去自己问他。”基亚拉忽然变得烦躁,“问完了吗,问完了就离开这里。我现在没工夫看你在这儿胡搅蛮缠和我掉脸,你要是觉得全世界都在害你就去问纳克斯要两个随身保镖,不要在这里打扰圣桑德琳娜的安静!”
阿莱塔直接被气笑了,也懒得再和她多说,提着裙摆就要离开这里。
走到大门边缘的时候,她忽然听到基亚拉用很小的声音低语。
基亚拉:“菲利亚的优点你一个没有,一根筋和叛逆倒是被你学了个透彻。”
阿莱塔身体瞬间绷紧。
她定在原地,冰冷的感觉从四面涌上来,像是一场无色的弥天大雾。
脑袋好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敲击了一下,阿莱塔一时有些呼吸不上来,垂在身侧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后脑勺紧绷得厉害,像是有人正在戳她的脊梁骨。
阿莱塔以为自己会愤怒的回头反驳,但她没有,只是觉得自己的双肺和心脏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抓住了,骨骼结冰,关节锁住,脚下却变得虚浮起来,像是踩在云里。
她没再说话,顺着过来的路,一步步往外走,想要回想刚才接受到的信息,脑海中莫名开始回荡起菲利亚的声音。
“宝宝,你的名字是阿莱塔。”模糊的记忆中,阿莱塔似乎看到菲利亚把自己抱了起来。她嗅到菲利亚白裙之间馥郁的香水气,看到阳光落在她身上,宛如群鸟起舞。
菲利亚弯着眼睛,声音带笑:“阿-莱-塔,记住哦,这个名字的意思是飞鸟,有着有力双翼、能够在天空中自由翱翔的飞鸟。”
年幼的阿莱塔歪歪头:“所以妈妈是希望我变成小鸟吗?”
菲利亚:“嗯……你可以这么理解。”
阿莱塔:“可是我不会飞耶。”
菲利亚:“这有什么难的,来宝宝,呃嘿——起!”
菲利亚托住阿莱塔的双腋,轻轻一用力,将她高举起来。阿莱塔惊呼一声,菲利亚却笑得更厉害,高举双手,像个陀螺似的转了起来。
“飞起来啦!”菲利亚大喊。
沾满阳光的裙摆在她身下旋开,胜过阿莱塔在山坡上看到过的向日葵花海。
阿莱塔也笑了起来。
翩飞的风中,她听到母亲温柔的声音。
“我爱你。”菲利亚说,“我永远爱你,阿莱塔。你会拥有你自己的人生,你将可以做一切你想做的。”
“咔哒——”
鞋跟和地面碰撞的声音响起,阿莱塔重新回过神来。
站在宫殿长廊里,阿莱塔看向不远处的花窗下,阳光从那里散落下来,在地上形成彩色的斑,像是被打碎的水晶瓶。
厚重的香水味钻进鼻子,好像有人为她刷上了一层厚厚的脂粉。
空气仿佛一瞬变得无比粘腻。阿莱塔皱眉,忽然想起婚礼前夕,基亚拉连续一个月到她的房间给她进行护肤的场景。
她说,她的皮肤实在太干燥了,难看又不体面,这样出去是要被人笑话的。
而她不希望她被笑话。
阿莱塔说她讨厌这些东西,但基亚拉只站在原地沉默地盯着她,拿着那些东西,好像要把她钉在地上。
直到阿莱塔选择妥协。
可在基亚拉将精油滴到她手中的时候,阿莱塔还是看到自己手掌侧的肌肉有轻轻向上抽起。
像是要反抗。
可最终,那片竖起的肌肉成了一个小小的格挡,将所有精油拢在了里面。
她将这些东西抹到脸上,没有任何舒适的感觉,只觉得那股味道冲得她鼻子发痒,看向手,一层油光附在上面,连指缝里都是腻热的触感,在裙子上连着蹭了几下也没蹭掉。
正如此时此刻,周围那股粘腻的、久久无法散去的,讨厌的香水味。
阿莱塔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眼睫垂落下来,阿莱塔感觉自己好像一瞬间失去了对所有东西的兴趣,看向自己房间所在的方向,正要提着裙摆回去,忽然发觉走廊的拐角处有一个黑色的影子闪过。
窸窸窣窣,像是有一个行踪诡异的人躲在那里。
阿莱塔定在原地。
她脑中产生的第一个想法是呼唤侍卫。可还没等她开口,她的脑海中就涌起了她下午穿过走廊时,那些侍者看向自己时的动作和表情。
于是阿莱塔将那一声呼唤咽进了喉管。
眼神一定,阿莱塔提起裙摆,在弥漫的阳光以及几乎要生出颜色的香水味中,按照既定的步伐向那个拐角走去——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1-04 23:30:05~2024-01-06 18:17: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陌上花开,吾不日必暴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32章
图灵和伊洛迪亚从回忆中脱离出来的时候, 叶兰达正坐在一边揪身上的线头。
她没有什么收拾自己以及衣物的习惯。当别的老太太在谈论怎么让身上的衣物变得更加柔软温暖的时候,叶兰达通常正躺在藤椅上闭眼晒太阳。
她也想过养一只小狗或者小猫抱在怀里,陪她这个老人家度过晚年,可它们的毛发和粪便实在是难以收拾, 于是叶兰达放弃了这个想法, 选择去玩具店买了一只针织小狗。
走出店门的时候,叶兰达又想到什么,重新折回店里,买了第二只带走。
店员问她是不是给家里的小孩子买的, 叶兰达说是给自己,之所以买两只,是想要这两个小东西做个伴。
店员一愣,随后扬起标准的职业微笑。
但叶兰达还是看到了对方眼底那抹稍纵即逝的惊讶和奇怪。
每当这时候,叶兰达就会想起阿莱塔。
阿莱塔不会在这种情况下向她投来没礼貌的眼神。叶兰达想。
在看到两只玩偶后,那个长着翡翠眼睛的黑发女孩只会和她说,真好,这样它们就不会孤单了。
叶兰达感觉自己身边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能称得上是朋友的人了, 但阿莱塔绝对能算一个, 尽管他们认识的时间最短, 细算起来连有没有24小时都不知道, 但她确实在她身上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东西。
如果能再次和阿莱塔说话,她愿意一个星期不喝冰镇黄油啤酒。
实在不行, 一个月也行。
正发呆的时候,叶兰达忽然看到余光处有什么东西震动了一下,侧过头去,发现是骤然抬起身体的图灵和伊洛迪亚。
两人扶着座椅,正在大口地喘息着。
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稍微好一点的是图灵,从状态来看,她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眼睛大大睁开,让本来就圆的眼睛显得更圆了,看上去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人难以置信的东西。
伊洛迪亚就糟糕多了。
她的状态已经完全不能用“被吓到”来形容了。在伊洛迪亚睁开眼睛的那一瞬,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干净净,好像一张苍白的纸。她张着嘴,不停地大口吸气,眼珠在眼框内不断地颤抖。
见叶兰达向她看来,伊洛迪亚将张开的嘴抿紧,想要摆出镇定的样子,摆动手臂想要将手扶在车门的把手上,却一个按空歪了过去。
马克西姆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场景。他随手把塞尔多拷在车门上,把身体探进车里,问:“你们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伊洛迪亚双唇惨白地看向他,呼吸着想要和他开口解释,可颤抖的喉咙却这么也发不出声来。马克西姆只能看向图灵,结果图灵也在不停地咽喉管。直到马克西姆拿了一瓶水给她,图灵接过,咕嘟咕嘟喝下去一半后,这才像是终于找回了魂儿,抹着嘴看向马克西姆。
“我刚刚用异能查看了一下阿莱塔前辈的记忆。”图灵说。
“所以……你们这是遭到反噬了”马克西姆问,“【黑章鱼的触手】对你们造成了精神污染?”
“没有。”图灵摇头,“如果我刚刚没有感受错,【黑章鱼的触手】对遗骨造成的污染应该已经解除了,我们也确实还原出了阿莱塔的一部分记忆,只不过……”
马克西姆:“只不过?”
图灵又捏着水瓶给自己灌了一口,等将水咽下去了,才看着马克西姆说:“只不过,这段记忆到伊洛迪亚出生那里就停止了。”
马克西姆:“这样啊,我大概明白了,所以,你们是因为这个……?”
伊洛迪亚忽然开口:“不,不是!”
她这一声来得突兀,嗓音较平时说话时略大,显然有些情绪失控。马克西姆被她惊了一下,又找出一瓶水递给她,伊洛迪亚却没接,只是将手放在脖子上,似乎在缓解自己的情绪,重新开口的时候,声音依旧没有恢复原状。
“是因为记忆本身。”伊洛迪亚说,抬起眼睛,似乎想要直视马克西姆,但不到三秒又把眼神挪到了一旁,“我们看到,我们看到了……!”
图灵见她实在说不下去了,在旁边接上:“算了,还是我来和你们说吧。”
说完图灵又看了叶兰达一眼,却发现对方眼中没有什么意外或者探究的神情,只是简单地看着他们,像是早已预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了。
于是图灵深吸一口气,看向马克西姆,将自己刚刚在伊洛迪亚记忆中看到的东西慢慢说了出来。
*
走过转角,阿莱塔很快就发现了那个黑影的踪迹。
眼神一凛,阿莱塔下意识就要提着裙摆跑过去,结果刚刚踏出一步脚上就传来电流蛰打的剧痛,只好按照规矩慢慢走过去。
按照这个速度,她以为自己会把那个影子跟丢,却在抵达下一个转角的时候,再度看到那个黑色的影子从角落处闪过。
阿莱塔身形一顿。
显然,对方这是要引她去什么地方。
阿莱塔有些迟疑。
但她没在原地站太久,很快,她就重新迈开了脚步,跟着那个黑影往前走去。
黑影领着她在巨大的宫殿里走走绕绕,大有带着她往偏僻之处的架势,阿莱塔也不怕他,就这么跟了过去,直到走到宫殿中最偏僻、最人迹罕至的一条走廊上,阿莱塔才看到对方停了下来。
从轮廓来看,那个黑影应该是一名男性,身形清瘦,个子放在人群中应该属于中上的水平。阿莱塔站在原地,迅速将对方全身上下的每个角落都扫视了一遍,见对方侧身朝自己看来,立刻警惕发问:“你是谁,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黑影不说话。
“问你话呢,别以为装聋作哑就没事了。”阿莱塔说,声音锐利犹如匕首,“报上你的名字,说出你的来意,否则我就叫人用刀割断你的喉咙。”
长久的沉默。
见对方一直不答话,阿莱塔的心率逐渐加快。后退一步,拇指摸向无名指上的戒指。纳克斯在婚戒的绿宝石下帮她藏了一枚带有剧毒的细针,如果阿莱塔遇到突发危险,就可以将针投出去将对方弄死。
就在阿莱塔摇摆着要不要动手的时候,那个黑影动弹了一下。
阿莱塔立刻如临大敌,结果那黑影却仍站在原地,三秒之后慢慢抬起双手,并将手心按在了头顶。
然后阿莱塔就看到这个人开始抓狂地挠头发。
“啊啊啊啊,我就说我真的不会干这种事吧,为什么一定要让我过来啊。”黑影突然开始抓狂。阿莱塔看着他的行为举止,感觉自己就像是看到了厨房里因为没有看好时间导致蛋糕烤糊的厨师,莫名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喜感,一时不由得目瞪口呆。
黑影却还在持续抓狂,抓狂了一阵儿后,看向阿莱塔:“你叫阿莱塔是吧。”
阿莱塔:“……是,你要干什么?”
阿莱塔如临大敌,怀疑他是被哪个精神病院放出来的异能者,一时不敢轻举妄动。黑影则又挠了一会儿头发,好半天平静下来,说:“这样,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怠惰,你用这个名字称呼我吧。”
“怠惰?你父母给你取得名字可真怪。”阿莱塔毫不留情地说,将面前人看了一会儿,眼神变得愈发戒备,“而且,你好像不是我们国家的人。”
怠惰:“因为你们国家没有人会起这样的名字?”
阿莱塔:“是因为我们国家的人没有你这样奇怪的口音,别胡搅蛮缠,说,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怠惰看到阿莱塔将手上的戒指对准了他,意识到里面有东西,立刻将双手举过头顶,干笑着后退了两步说:“有事我们可以好好说,别动手别动手,而且我真的没有坏心思的,真的,我把你引过来,只是想和你说一件事而已。”
阿莱塔冷笑:“说事?有你这样说事的吗?你为什么不敢在公开场合正大光明地说。”
怠惰:“哎呀,这个不是重点,你就不要纠结这个了。重要的是,你确实对我充满了好奇,要不然,你也不会跟过来,不是吗?”
阿莱塔表情松动一瞬,但却没有放下那只带着戒指的手。见状,怠惰也就不再纠缠,深吸了一口气,开门见山道:“棱镜教是假的。”
听到这句话,阿莱塔一怔,第一个反应是自己听错了,下意识问了一句“什么”。于是怠惰又重复道:“棱镜教,你们的棱镜教,就是把你奉为圣女的哪个棱镜教,他们是假的,这下子能听清楚了吗?”
阿莱塔脸上出现一瞬的空白,随即大怒:“你在胡说什么,我国国教岂容你随意诋毁!”
怠惰叹气:“果然,就知道你是不会信的。”
说着,怠惰重新转过了身去,将脸面向带有窗户的那一面:“不过我的任务也不是让你相信,我只是个带话的,先说好啊,你有火气可不能向我撒,我可没想挑衅你。”
“谁让你传话?”阿莱塔咄咄逼人,大步上前,连带着脚上的阵痛都顾不上了,“你们在搞什么,你们是想要散播谣言然后趁机搅乱我国时政吗?”
怠惰:“时政?我对这个可没兴趣,你怎么会想到这里的,哦,对了,好像这会儿大家都还在打仗。嗯,战争中的人的神经是要敏感一些哦……”
见阿莱塔大步朝自己走过来就要抓他,怠惰连忙后退几步,将手按向胸前的位置,在那里有一个凸起,呈上下对称状,有棱有角,似乎是怠惰提前把什么东西塞进了胸口的位置。
动作间,远处的走廊上有脚步声传来,期间夹杂着武器碰撞的声音,听上去像是一群带着武装的人正在向这里迅速接近。怠惰看向阿莱塔手上的戒指,忽然看到那枚戒指的侧面闪烁着呼吸灯,立刻意识到这可能是某个类似呼叫装置的东西,或许是在某个聊天的间隙,阿莱塔已经向外发出了求救信号,于是立刻不再纠缠,迅速将胸前的东西摸了一下,看向阿莱塔说:“好了,时间差不多了,我该走了。你要是不信我呢,可以去你们圣德多大教堂的禁书库,你自己去那里看看就知道了。”
怠惰说话期间,阿莱塔已经蹲在了地上。她刚刚违背规矩连续跑了数步,脚上的拘束环放出的电流也随之加大,阿莱塔半蹲在地上,感觉自己的脚腕就像是被一丛锋利的荆棘缠住了,稍稍一动就是冷汗直下,更别提伸手将面前的人抓住了。
见怠惰要跑,阿莱塔拼劲全力,朝前挣动了一下,试图抓住对方的身体。然而怠惰只是轻轻想后面跳了一下。金色的波动如涟漪般在他的身边荡开,逐渐将他溶解在内。
不到一秒,怠惰就凭空消失在了走廊之上。
侍卫的身影从走廊后方出现,为首的人见阿莱塔蹲在地上,大喊:“圣女阁下!”
阿莱塔挣动了一下,想要从地上站起来,却没能成功。
因为她一直没有将脚步回归到正确的位置上,所以她脚上的拘束环一直在向她释放电流。而现在,电流的输出量已经达到了最大值,阿莱塔躺在地上,只觉得自己的双腿正在被两根无形的长刺贯穿,“疼痛”两个字占据了大脑皮层,她得竭力控制着自己才能不让自己大声叫出来。
侍卫走到她身边,想要将她扶起来,阿莱塔却只是用眼神瞪退他,然后将手掌心按在地上,再一次尝试自主站起。
然后她的视野就陷入了一片黑暗。
等到阿莱塔再醒来的时候,她发现她正躺在卧室的大床上。
纳克斯坐在床边,正探着头看她。
见阿莱塔醒来,纳克斯微微愣了一下,随后脸上出现惊喜的表情,拉着凳子向她靠近:“你终于醒了,你还好吗,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他一连串问了很多,阿莱塔耳朵嗡嗡直响,捂着耳朵皱眉回答:“没事,我就是被电流弄得疼晕了过去而已,没有什么大事,对了,那个人,那个人呢!”
“你是说那个一身黑的人吗?”纳克斯问,见阿莱塔强撑着点头,顿了一下,露出抱歉的表情,“我已经让人去找了,但是,阿莱塔,那个人似乎是凭空消失了。在他们将这件事告诉我的第一时间,我就已经让人去查监控了,但是一无所获,除了一只脖子莫名被砸扁的鸟,我们什么都没找到,就连他和你对峙的那段音频也被莫名消音了……”
“消音?”阿莱塔捕捉到关键词,强撑着从床上坐起来,看向纳克斯,“我们之间的话,你们一点也没有听到?”
“是。”纳克斯看着阿莱塔的表情,察觉到什么,问,“怎么了,他和你说什么了?”
阿莱塔急了,抓着纳克斯的手就要把怠惰的话告诉她,却忽然听到房间内一道清咳,循声看去,这才发现基亚拉也坐在房间里。
基亚拉看看阿莱塔,又看看纳克斯,最终对纳克斯说:“你先出去。”
基亚拉和阿莱塔不和,纳克斯是知道的。闻言他脸上出现了一点犹豫,将询问的目光看向阿莱塔。基亚拉却又重复了一遍:“麻烦你出去,我有话单独和她说。”
纳克斯还是看着阿莱塔,无声询问她的意见。直到阿莱塔向他点了一下头,纳克斯才站起来说:“那我先出去,有事叫我。”
后一句他是看着阿莱塔说的。说完纳克斯又将两人看了看,确定两人没有什么突然开始吵架的征兆后,才离开了房间。
等到纳克斯关上门,基亚拉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进阿莱塔,然后坐在了她的床边。阿莱塔看她一眼,不动声色地将自己往里面挪去。基亚拉看着她的动作,眼神有短暂的灰暗,但没说什么,问她道:“那个人和你说了和棱镜教相关的事情,对吗?”
阿莱塔直接被气笑了:“你在我房间坐了这么久,和我开口的第一句话,居然是关心棱镜教?”
“……”
“要不然你把拘束环的对应电流调大一点,让我被电死在走廊上,然后你去找一个新的圣女好了。”
“够了!”基亚拉说,语气中是显而易见的易怒,“你为什么总在说这些没有用的话,你能不能成熟一点。”
阿莱塔冷笑:“我说了,你要是不喜欢我,就把我电死,别指望我能事事顺你的心意。还有,别再和我惺惺作态了,其实你已经知道那个人和我说了什么了,对吧,监控的音频也是你想办法消除的吧。不然以你的作风,这会儿恩伦尔哥应该已经被你翻得底朝天了!”
基亚拉直勾勾地看着她,嘴唇绷成一条直线,起伏着胸口问:“我的作风?阿莱塔,你说我是什么作风?”
“你是什么作风你最清楚!”阿莱塔忽然拔高了声音,想起纳克斯在外面,这才强忍着把怒气压了下来,“你听到那个人说什么了吧,你是不是很害怕这段音频流传出去,那样你的棱镜教就要被诋毁了。你与其现在坐在这儿给我添堵,不如想想怎么堵其他人的嘴吧!”
一番话说完,基亚拉身体的起伏弧度更甚。她看着阿莱塔,肩膀微微颤抖,似乎是想举起手再打她一巴掌。但很快,她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胸口慢慢平静下来,用复杂的眼神最后看了阿莱塔一眼,起身离去。
看着基亚拉离去的背影,阿莱塔的心中并没有浮现出什么快感。她坐在床上,只是觉得周围非常空洞,完全体会不到类似放松的情绪。
她以为基亚拉会再次寻找一个理由将她软禁,然而没有。直到阿莱塔修养好了身体,能够重新下地走动了,她也没有听到类似的消息传来。
阿莱塔有些疑惑。
甚至有点不安。
日子似乎突然平静了下来,连续几天都没有什么特殊的事情出现。纳克斯继续忙着战艇的事情,基亚拉则继续在神像面前忏悔,那个自称怠惰的人也没有重新出现在她周围。
阿莱塔行走在走廊上,有时会莫名生出一种“一切重回正轨”的感觉,好像她的生活就会这样一帆风顺下去,再也不会出现什么变动。
可越是这样,阿莱塔的心中就越是不安。
如果说之前的生活让她觉得她正在行走在一场大雪里,那么现在的生活就让她感觉自己行走在一片冰面上,周围静谧、空荡,但只要阿莱塔一低头,她就能看到冰面下轻轻涌动的深水,好像只要她轻轻一用力,她脚下的冰面就会崩裂开来。
与此同时,怠惰的话也开始频频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最初,阿莱塔只是在思考怠惰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和她讲那样一番话。可她越是想,怠惰的那些话就越是深刻,像是刻在石头上的印记,只要阿莱塔想到这些事,怠惰的话就会开始在她的脑中回旋。
棱镜教是假的。
棱镜教是假的。
阿莱塔有时候会觉得好笑,虽然她很讨厌棱镜教,但棱镜教怎么会是假的呢。他们有信徒,还有古老的宗教传说,甚至还有专门的禁书室用来存储大量典籍,棱镜教怎么可能不存在呢。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些话,打算把和怠惰相关的事情从脑海中丢掉。可每当她发呆或者准备睡觉的时候,怠惰的话还是会浮现在她眼前。
棱镜教是假的。
就连她的梦境也被这句话填满了。
随之而来的,还有怠惰的第二句话。
如果你不相信,可以去圣德多大教堂的禁书室。
禁书室。阿莱塔轻念着这个词汇,眉毛不自觉拧成了一团。
说起来,一个有外国口音的人怎么会知道圣德多大教堂的下面有禁书室。
教廷从未将这件事大肆宣传,只是吩咐了相应的人员从旁看守。就连本地人都不一定知道这个消息,如果他们家里没有人在教廷工作的话。
那他是怎么知道的?
怀疑就像是开了匣的洪水,一旦放出就再难收回。阿莱塔最终还是决定过去看一看,于是她找到了纳克斯,说自己想去禁书室看看,让他帮忙解开自己脚上的拘束环。纳克斯有些惊讶,毕竟他以前就提出过帮阿莱塔弄掉这个,但被阿莱塔以“我和那个人的事不用你操心”为由拒绝了。
但纳克斯还是选择了帮助她。
“早点回来,放心,我会帮你打掩护的。”纳克斯说。
阿莱塔最终抵达了禁书室前。她是棱镜教的圣女,想要进入这里还是很容易的。她看着那扇门在自己面前打开,走进去,里面是高高的铁艺书架。各式各样的厚重古书被依次排放在上面,一眼看去望不到尽头。
阿莱塔的心跳莫名平缓了些。
她微微松了一口气,将手中的灯往上提了一下,示意身后的守卫先出去。守卫不疑有他,随即退下,随后阿莱塔只身提灯前进,身下影子摇晃如墨团。
她走到书架前,将手中的灯向上照了照,目光中,厚重的古书泛着毛边,上面似乎还有一些斑驳的痕迹,怎么看怎么历史久远。阿莱塔从他们面前挨个走过,看着灯光在那些书名上依次流转,直到将一行书架全部看完,也没有发现什么端倪。 、
思索片刻,阿莱塔将手中的灯放在地上,踮起脚尖,用戴着手套的手,从里面随便抽了一本书出来,打算看看里面在讲什么,却在翻开书页的那一瞬愣在了原地。
整洁的书页上空空如也。
阿莱塔以为自己是翻错了,于是又连着向后翻了几页,可无论她怎么翻动书页,怎么将地上的灯提起来去照亮纸张,她始终没有看到任何一个看起来像是字的东西。
抽出旁边的那本书来看,也是同样的情况。
阿莱塔的呼吸有一瞬的停滞。
森森寒意顺着指尖蔓向脊柱,像是体内刮起了一场不会停歇的冻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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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阿莱塔开始急促翻书。
她伸出手,将目光之中自己能碰到的书籍全部扫落下来。各式各样的书籍哗啦啦散落一地,白纸乱翻,像是鸟类在拍打翅膀。等到这些书籍堆在了她的脚下,阿莱塔提着裙子蹲下,将带来的灯高高提至头顶。淡黄色的灯光中,她将那些书籍依次翻开,将希冀的目光投向那些纸张,每翻一页,手指就在纸张上快速摸索一遍,期盼着能从上面发现点什么东西,哪怕是类似盲文的突起也可以。
但她没有找到任何东西。
纸张上始终空空如也。
滑腻的触感不断从手掌下掠过,比王室贵族身上的丝绸还要平整。
宛如某种嘲讽。
阿莱塔指节向内捏紧。
做了三个深呼吸,阿莱塔选择继续往下翻,等到将手头的书本翻完,她就从身边的书堆里抽出另一本,继续重复之前的步骤。
可展现在她面前的依旧是空空如也的白纸。
阿莱塔又翻了几本, 也都是同样的结果。
阿莱塔不死心,继续在书堆翻找着,直到将面前的书都翻完了,她坐在原地,目光发愣地呆了一会儿,最后提着灯站起来,趔趄着从这些空白的书上跨出去,去旁边的书架上找。就这样过了许久,在翻到某一页时,阿莱塔忽然看见有一片黑影凝固在书页上,眼睛一亮,定睛看去,却发现那只是一直被夹扁的虫子尸体。
因为夹得太久,那个尸体甚至已经干了。
阿莱塔被吓了个哆嗦,下意识把手放开。烫着精美鎏金的书落下又堆积在她的脚边,犹如一座厚重的山,纸张的味道像熏香那样淡淡弥散开来,灯光摇晃产生的阴影照在上面,仿佛一种另类的文字。
勉强让自己站稳,阿莱塔按着旁边的书架,想要再次从书籍中站起来,却再度被绊了一个踉跄。
伸出的脚没有踏在地面上,而是又陷进了另一堆书里。
等到她好不容易从这些书里走出来,阿莱塔提着裙子重新站回到地上,她看着手里的那盏灯,一时间脑中天旋地转,连带着脚下地板也绵软如海绵,直至她察觉到什么,猛地抬头,扭头向大门的方向看去。
禁书室的大门前站着一个瘦削的灰衣人。
幽暗的光照在她垂落在肩头的白色编发上,让它们看起来像是细密的银丝。
阿莱塔看到对方,微微一愣,碧色的眼睛下意识亮起来。但这点光亮很快就在和对方对上目光的时候熄灭了。
“你怎么会来这里?”基亚拉问。
阿莱塔咽了一下喉管,她看到基亚拉正注视着自己,眉毛浅浅地皱起。她似乎总是这样,像是天生不会微笑一样。阿莱塔想走,但她看着手里的灯以及堆积在后面的书,还是定了定神,小跑着到了基亚拉的身边,指着书架上的书对她说:“这些书里面都是白纸。”
基亚拉没有动作,她沉默地听着阿莱塔的话,看看阿莱塔凌乱的黑色发丝,又看看乱七八糟的书架以及堆在地上的书,脸上表情毫无波动,仿佛一只默默观察一切的灰鸽。
阿莱塔以为她是不信,焦急道:“是真的!我没骗你,那些书里真的什么东西都没有,你跟我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禁室空荡。阿莱塔将手中的提灯换到另一只手上,拉住基亚拉的胳膊就要带她去看那些书,没拉动,一转头,发现基亚拉正在用审视的目光看她,好像年老的母亲在犯了错的孩子。
基亚拉:“刚刚我过来的时候,门口的守卫告诉我,说你和他说,是我让你来这里寻找书籍的。”
阿莱塔:“……”
基亚拉:“你现在已经开始说谎了吗,你知不知道,如果这件事传出去,会对棱镜教造成多大的负面影响。”
“喂!!!”阿莱塔的声音骤然拔高,“现在是纠结这个事情的时候吗?你能不能分一点主次?你为什么总是不听我说话!你能不能好好听听我在说什么!!!”
阿莱塔尖锐的声音如空旷地回荡在禁书室内。她剧烈的呼吸着,愤怒的绿眼睛死死盯着基亚拉,她以为基亚拉会用那种冷冽中夹杂着失望的目光看自己,但她没有,她还是原来那副样子,双眼沉静,眉头轻拧成一团,眉间竖纹犹如悬针。
直到到那回荡的余音在室内沉寂下来,基亚拉开口:“我知道,我刚刚听到你说话了。你说这里的书都是空白的,是吗?”
“……是。”阿莱塔看着基亚拉,不知怎的,心中莫名有些不安,但听着对方的问句,她的心脏还是砰砰跳动起来。心下生出喜悦,阿莱塔拉着基亚拉走到最近的书堆前,指着那些空白的书说:“你看,这里面什么都没有。”
基亚拉又不说话了,她蹲下来,目光扫过那些空白的书页,片刻从中间拿起一本,将书脊放在手心,默默翻看起他们来。
见状,阿莱塔连忙将自己手中的灯往基亚拉那里移了移。她的呼吸又急促起来,连带着掌心也微微出汗,得将手中提灯捏得很紧才能保证光源平稳。她试图从基亚拉的眉眼中看出一点惊诧,哪怕是强装镇定式的虚饰也可以。可无论阿莱塔从哪个角度去看,基亚拉都是一副平静至极的表情,垂着眼,抵着眉,脸上没有震惊,也没有疑问,好像只是在做某个例行检查,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工作。
阿莱塔手中的灯光晃了两下。
“你看到了吧?我没骗你,它们真的是空的,这些书全都是空的!” 阿莱塔再次强调,“上面的确没有文字,对吧?”
基亚拉却依旧是慢慢翻着书,如果不是阿莱塔此刻正注视着那些空白的纸张,她几乎要怀疑上面是不是有被自己错看或者遗漏的字迹了。
见基亚拉迟迟没有回答,阿莱塔又问了一遍。这次基亚拉终于有反应了,她合上手中的书,抬头,静静地望着阿莱塔。分明那眼神并不犀利,可阿莱塔却莫名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穿了。
基亚拉:“我看到了,然后呢?”
“然后?你居然问我然后?”阿莱塔提着灯的手猝然握紧,她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连带着声音也尖锐起来,“你们自己说的,这些书是教皇国最宝贵的财富!按理来说,这里的每一座书架上都应该放满和棱镜教有关的典籍,应该有我们的诗歌、我们的历史、还有圣桑德琳娜对我们的教诲。可现在这里空空如也,难不成,难不成……”
难不成,所谓的宝贵财富只不过是棱镜教的一个谎言?
被看重的禁书室内其实根本空无一物? !
这些话阿莱塔没有说出来,她甚至不敢将这个信息往下细想,她唯一能确定的是,基亚拉一定能明白她想要说什么。
基亚拉从书堆边站起来,转过头,轻轻吐出一团白气。阿莱塔向她注视的方向看去,看见了棱镜教的教徽。银色的咬尾蛇缠着棱镜状的水晶,仿佛正在光雾中慢慢游走。
基亚拉就这样注视了那枚教徽一会儿,许久才看向阿莱塔。
“你想说的都说完了吗。”基亚拉问,“如果说完的话,就跟我回你的房间去,顺便和我解释解释你为什么要突然来到这里。”
“这就是你的回答吗?!”阿莱塔有些崩溃,“你怎么可以这么平静?你知道的吧,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吧!如果这件事被人发现了,那些信任我们的教徒该怎么想,你想过吗!难道在你眼中,这些事情居然还没有那些又臭又长的规矩重要吗?”
说到后面,阿莱塔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起来,她感觉自己好像马上要歇斯底里的怒吼,又好像是随时都要委屈地哭出来。她依旧注视着基亚拉的双眼,渴似乎望在其中看见一些别的什么,但里面只有冷漠。
阿莱塔的瞳孔颤了颤。
但僵硬数秒后,她还是向着基亚拉走了过去。
“你告诉我,你告诉我……”阿莱塔尽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要那么颤抖,“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灯光摇动,有那么一瞬,基亚拉的脸上似乎短暂地掠过了一丝动摇,或者可以称之为痛苦的东西。可在跳跃光影中,那点动摇很快就消失了,她如石膏雕像般伫立着,就如同那尊她日夜侍奉的雕像。许久,基亚拉深深叹气。
“你想要知道什么?”基亚拉问。
“当然是要知道真相!”阿莱塔说,“我要知道,为什么禁书室里要放一堆白纸!”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基亚拉又皱眉了,“你不是不喜欢棱镜教吗,这么关心这个问题干什么。”
阿莱塔:“所以你果然知道一些什么。”
基亚拉抿唇。
阿莱塔喊了起来:“又是这样,又是这样!你总是不肯和我说话,你总是不肯和我好好交流!你到底在想什么啊,我不是你的蛔虫,你不说话我是没办法猜出你心里在想什么的!”
“好了,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基亚拉脱口而出这一句,但在对上阿莱塔的目光后,她似乎陡然意识到了什么,垂在身侧的手兀地向上缩了一下,许久将气息平复下来,对阿莱塔说,“是,我是知道一些东西。但这些东西和你无关,阿莱塔,你不用去接触它们,你只需……”
“不!我就要接触它们!” 阿莱塔打断了基亚拉的话,一双碧色的眼睛在幽暗的禁书室中显得极亮,仿佛玻璃后的两盏明火,“既然我已经来到这里,我就一定要弄清楚这里发生了什么!”
“有这个必要吗?”
“有!如果你打算让我就这么在不解中度过余生,那我宁愿现在去死!”
“说什么胡话!”基亚拉的声音一下子变得锐利而愤怒,“我把你从那场可怕政变中抢出来养大,是为了让你去死的吗?!有时候我真怀疑,你到底是不是菲利亚的孩子!”
提到菲利亚,基亚拉的眼神终于活络跳动了起来,像是睡梦中的人被突然惊醒了。她看着阿莱塔的碧色眼睛,见对方目光颤抖,这才止住了接下来的话,没把更难听的话说出来。
“你知道吗,阿莱塔。这些年,我一直很担心我能不能把你养大。”基亚拉最终先开了口,声音极轻,像是棱镜教徽旁那段抓不住的缥缈光雾,“是,我知道,我不如菲利亚,我没有她的手段,也没有她的智慧,如果她还在,希洲大陆如今的局面就不会是这样。可是我只能做到这么多,阿莱塔,我也不想总去逼你,但是在这里,在恩伦尔哥,我们个人的愿望是最无力也是最不重要的。我不能什么事情都由着你的性子来,这才是对你的不负责任,你明白吗?”
阿莱塔看着基亚拉,嘴唇翕动。
“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阿莱塔颤抖着说,“我要知道真相,我只要知道这个。”
基亚拉惨笑:“你看,其实你也不会听我说话,不是吗?”
“是你先混淆视听的!”阿莱塔几乎要哭出来,仿佛心脏里像是被人插进了一万根钢针,“你为什么总是要把我的话题扯开,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就这么难吗。”
“……”
“你不说的话我就自己去找!”
“找?找什么,真相吗?”基亚拉讽刺道,“我只看到一个蠢人正在自找苦吃。你打算怎么找真相,去问你的国王丈夫吗?”
阿莱塔的心跳一滞。
分明基亚拉的声音很轻,但她却觉得心中的每个无形的东西被对方敲碎了。
阿莱塔看着基亚拉,将对方的表情看了一会儿,忽地惨笑一声,说:“谁要问他。我打算找个地方撞死,或者从王宫顶部跳下去,毕竟《福音书》说了,亡者将会在阿忒纳斯看到一切她想要的真相。”
“你敢!”
“我凭什么不敢,左右活着也是被你们当做玩偶摆布,不如一死百了。”阿莱塔恶狠狠道,“省的有人天天逼我去教堂给愚蠢的雕像弹琴。”
基亚拉的脸色骤然变得煞白。阿莱塔没再多说,最后看她一眼,将手中的提灯放在脚边,然后转身向着大门走去。
就在阿莱塔走到大门前,即将推开门扉的时候,基亚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棱镜教是假的。”基亚拉毫无征兆地说出这一句,声音犹如冰锥刺穿空气,“世界上也根本没有桑德琳娜,也没有神明和圣女,所有的一切,都是被虚构出来的。”
阿莱塔的脚步瞬间顿住。
“什么?”阿莱塔有些懵然地回头,像是没听懂基亚拉在说什么。
基亚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阿莱塔,我刚刚已经把真相告诉你了,难道你还需要我重复第二遍吗?”基亚拉的声音在一片昏暗中异常清晰,“棱镜教是假的,所有和棱镜教相关的东西都是我们杜撰出来的,听清楚了吗?”
阿莱塔的心猛地一震。
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在听到答案的那一刻,她还是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心中撕裂了。
“怎么可能你在说什么?”阿莱塔还是问出了这一句,“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你非要我说的这么明白吗?”基亚拉看着阿莱塔,声音像是刑场上快速坠落的铡刀,“我们的神明,我们的教义没有一样是真的。桑德琳娜是假的,所谓的圣女降梦也是假的。我们声称棱镜教有一千九百年的历史,实际上连十九年都不到。我们是虚假的宗教,我们根本没有藏书和典籍,所以这里才会空无一物,明白了吗?”
阿莱塔的身体重重摇晃了一下。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连带着双唇都失了血色。许久,她虚着步子向后退去,后槽牙慢慢咬紧,看向基亚拉:“那我们呢?”
“什么?”
“那我们的存在是为了什么?”阿莱塔咬牙切齿,眼中愤怒逐渐升起,“我们的祷告,我们的规矩,你在神像面前的日夜跪拜,还有我为了棱镜教舍弃的幸福和自由,都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统治。”基亚拉说。
“统治?”阿莱塔僵住。
“是的。”基亚拉说,“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维护统治,宗教是我们维护统治秩序的手段,只有宗教如常运转,这片大陆的秩序才能被众人自发维护运行,我们所有人才能好好生活下去。”
阿莱塔:“可这是骗人!”
基亚拉:“不,阿莱塔,这不是骗人。你也看到了,现在战争四起,如果没有棱镜教以及它背后的秩序,这片大陆就会分崩离析,成年人会死在战场上,老人和孩子会饿死在家里。棱镜教不是我们的欺骗,而是我们的手段。”
“不!” 阿莱塔几乎是吼出来的,“虚假只能招致虚假,谎话说一万遍也不会成真!你们这是在自己给自己找麻烦!你们有想过,真相被戳穿的那一天会发生什么吗?”
看着再次处在崩溃边缘的阿莱塔,基亚拉并没有太多情绪起伏,她只是将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开口:“我知道这很难接受,阿莱塔,你先冷静,你或许可以慢慢接受”
"不! " 阿莱塔甩开了她,“假的就是假的!这些,这些都是铁链,都是束缚,都是用糖衣包裹的麻醉炮弹!就像你强加给我的规矩那样,就像你强行为我带上的拘束环一样!!!”
“执迷不悟,这些事情我已经和你解释很多次了,你怎么就是听不进去!”
“执迷不悟?执迷不悟的人分明是你!”
“你今天是非要顶撞我不可吗?!”
“如果说出自己的想法也算顶撞,那我告诉你,今天我就是非要顶撞你不可!”
“你……!”
阿莱塔和基亚拉的声音一声更比一声大。她们像是两只分别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注视着彼此,隔着铁栏和一段空气向对方低吼。空白的书页上,她们不解的目光如绳股般缠绕在一起,阿莱塔拽着一端,基亚拉拽着另一端。两人各自拗着一股劲,不约而同地将绳子往相反的方向拧,直到把绳子撕扯成两段也绝不罢休。
许久,基亚拉胸膛起伏着开口:“你还是太年轻了。”
“年轻?” 阿莱塔冷笑,“你不年轻,所以你就是对的了?”
基亚拉:“这不是对错,而是选择。”
“即使你的选择意味着牺牲我吗?” 阿莱塔感觉自己的眼眶正逐渐变得滚烫,模糊的视野中,阿莱塔似乎看到基亚拉脸上闪过了短暂的怔愣,但之后基亚拉脸上是什么表情,阿莱塔没能看清,因为两颗硕大的泪团挡住了她的视线,正贴着眼珠从眼角掉落,“这也是你所希望的吗?”
禁书室忽得静了。一片寂静之中,阿莱塔听到了自己眼泪轻轻撞破在地上的的声音。
“哪怕牺牲我,你也要选择维护这个虚伪的符号吗?”阿莱塔含着眼泪再次问道。
基亚拉不回答。
半晌,基亚拉靠近阿莱塔,慢慢将手向阿莱塔的脸侧伸去:“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阿莱塔摇头。
她后退一步,没有让那只手掌抚上自己的脸颊。
“不,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阿莱塔说,“欺骗就是欺骗。我可以为了和平牺牲,也可以为了稳定的局面牺牲,但是我绝对不会,也不可能,为了这种谎言牺牲。”
基亚拉脸上的血色再一次褪尽。
她呆呆地定在原地,伸出的那只手就这么僵在那里,没有放下也没有继续前进。而阿莱塔只是看着基亚拉一步步后退,没有拿脚下的灯,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忽然熄灭了,就像是翡翠正在慢慢退化成灰色的石头。
“我想我还是讨厌你。”离开之前,阿莱塔将手贴在门上说,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我想,我真的,真的很讨厌你。”
说完,她推开大门,转身离去。
这次她没有再回头。
……
当图灵将这一切讲完,伊洛迪亚早已将头埋进了手心里。
“棱镜教是被虚构出来的……”伊洛迪亚说着,像是被什么人抽空了力气,“所有东西都是假的。
“棱镜教是一场戏剧,而所有人都是被愚弄的演员。
“桑德琳娜是假的,圣女也是假的。
“我们都是假的。”
*
另一边。
哈维停下车,看向亚历克斯将他们引进的这个隧道,陷入沉思。
一边的尤苏尔开口。
“这是……什么地方?”尤苏尔从刚刚抢来的悬浮车上下下来,看着面前的漆黑通道,目光疑惑。
严启也跟着下来了,他环视一圈,随后向着正前方张开手掌。无名指牵动的瞬间,一枚照灯自掌心处展开,白色的灯光笔直向前,将前方的道路照亮一段。
从外观来看,这里似乎是某个空置已久的隧道,各式各样的管道贴着墙壁以及天花板弯折向前,鞋跟和地面接触的时候会发出清脆而空旷的声响。哈维站在严启身后,看着光束中飘舞的那些细小的白色灰尘,左右环顾:“不知道,感觉这里应该是很久没有人来了。”
尤苏尔看向严启:“附近有人吗?”
严启凝神听了一会儿,摇头表示没有。尤苏尔站在照明灯光中,看着这个几乎看不见尽头的隧道,后退一步,重新站回车门边缘。
“等那些巡逻的人过去了我们就走。”尤苏尔说,“这里看起来不太安全。”
严启还在全神贯注地观察周围,尤苏尔重新坐回副驾驶,看着中央控制屏上的亚历克斯,实时看着教廷悬浮车距离他们的位置。
哈维本来也想要坐回驾驶位,却在将要拉开车门的时候一顿,扭头看向隧道尽头。
尤苏尔看到哈维停在了原地,问道:“怎么了?发现什么了吗?”
“我刚刚……好像听到了一些声音?”哈维有些不确定地看着隧道尽头,“好像有点像人声。”
“人声?”尤苏尔看向严启。严启也注意到了这个声音,正在凝神倾听,片刻看向尤苏尔: “确实是人声,声音很多,应该不下一百。”
尤苏尔:“能听出来他们在说什么吗?”
严启:“有点嘈杂,听不清。只能听出来他们是在吵架,而且似乎提到了……棱镜教?”
哈维在听到“棱镜教”这个词汇的时候愣了一下,随后意识到什么,问:“该不会是广场上被抓起来的那批人吧?”
随即哈维又想到了什么,一锤掌心,看着头顶的管道对两人说:“对了,刚刚教廷在广场上一次性抓了那么多人,现在他们肯定没地方安置他们,加上闹事的都是船厂员工,教廷有可能会把他们临时控制在船厂内。”
尤苏尔:“或许吧……等等,你去干什么?”
哈维说着,就自顾自地往前方走了过去,听到尤苏尔叫他,转头说:“过去看看啊。”
“别凑热闹。”尤苏尔说,“回来,这里很危险。”
哈维停下脚步,转身,但并没有重新回到尤苏尔身边。他将头顶那个不合脑袋的帽子拿下来放在胸前,对尤苏尔说:“我知道,但我觉得我们应该去看看。如果我们能拍到或者录到什么,应该可以让我们接下来要发布的内容更具说服力吧。”
尤苏尔搭在车窗上的手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哈维这话的合理性,半晌问:“你知道我们该怎么过去吗?”
哈维:“往前走,不出意外,我们可以看到一个通风管道,之后我们可以从那里爬上去。”
尤苏尔沉思。
严启站在原地一言不发,等待他们的最终决策。
“行。”尤苏尔最终答应了哈维的请求,重新从副驾驶上走了下来,“我们过去看看,速战速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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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伊洛迪亚很难描述自己对棱镜教的感情。
她的记忆丢失得太厉害,很多事情她都记不清楚。但如果有人问她,她迄今为止最为深刻的记忆是哪一段,伊洛迪亚脑海中第一时刻浮现出来的,一定是她重回恩伦尔哥后进行的圣女即位仪式。
伊洛迪亚还记得,那是一个罕见的晴天,天空瓦蓝,万里无云。圣德多大教堂内,她穿着一条柔软的白色丝织裙跪坐在地上,发髻挽起,头顶披着七重白纱,前方是被玻璃花窗切割的彩色阳光,身后是众人或打量或好奇的视线。
虽然棱镜教造就宣布了伊洛迪亚就是下一代圣女, 但是圣女的正式即位仪式需要等到十五岁才能进行,而在这之前, 她需要学习棱镜教的圣典以及礼仪。
缓慢的脚步声从正前方处传来,伊洛迪亚微微抬眼,发现来的人是卡德维尔。阳光下,他的繁重的织金袍子闪着似有若无的虹光,带着厚重犹如烟尘的熏香气味。等到织金袍子在她的面前停下,伊洛迪亚闭上眼睛,将双手握紧放在胸前,呼吸之间,一只温热的手掌慢慢停在她的头顶。
卡德维尔:“时间主宰在上,圣桑德琳娜在上,在众人以及圣德多大教堂的见证下,我以棱镜教第二百六十五代教皇之名,在此向你提出询问——你,是否愿意成为棱镜教的圣女,继承圣塞西娅以及历代圣女的遗志,保护你脚下的土地,以及所有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子民?”
卡德维尔的声音空旷而辽远,伊洛迪亚能听到自己的发丝轻轻磨蹭着卡德维尔掌心时发出的声音。伊洛迪亚将手指握得更紧了些,稳着声音回答:“我愿意。”
下方掌声四起。
伊洛迪亚闭着眼,看不见卡德维尔的表情,只能感受到头顶的手在她发间似有若无地轻拨了一下。等到卡德维尔将手抬起,伊洛迪亚睁眼,看见旁侧的修女捧着一件巴掌大的白瓷器皿过来。清澈的水摇晃其中,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粼粼白光。
伊洛迪亚的脑袋轻轻动了一下,余光中,和水纹一起摇晃的还有她头纱上的纤细金丝。伊洛迪亚知道,在头纱的遮挡下,后面的人无法看清她的脸,而在她左右的修女不被允许抬头,所以此刻,能看见她面容的,只有面前的卡德维尔。
卡德维尔将右手放在水里浸了一下,随即转向伊洛迪亚,等到伊洛迪亚将眼睫垂下,将带着水珠的手指在她的额前抹过。
“你已获得神明的认可和赐福。”卡德维尔说,“即日起,你便是棱镜教的圣女。”
伊洛迪亚将握紧的手抬起停在额前,三秒之后起身,将双手重叠放在胸前,微微弯身,向着教皇以及后方的雕像行了一个独属于圣女的谢礼以及问安礼。身后的掌声比之前更大,伊洛迪亚抬头,对上卡德维尔的眼睛。
那双异色的,犹如黄金和海水一般的眼睛。
白鸽拍打翅膀的声音从窗前掠过。伊洛迪亚看到灰色的影子接连从卡德维尔的身上掠过。光影变换之间,那双异色的眼睛似乎向她弯了一下。
快得就像是一个错觉。
伊洛迪亚微微愣神,片刻后将目光向卡德维尔的身后投去。
透过那顶不同于历代教皇的、形状犹如太阳的冠冕,她看到圣桑德琳娜的雕像伫立在那里,没有瞳仁的石质眼球向下低垂,像是在对她进行某种注视。
有时夜半时分,伊洛迪亚在回想过往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想起这一幕。
她知道她的母亲不喜欢棱镜教,有时候伊洛迪亚也会默默思考,作为阿莱塔的女儿,她是否有从血液和骨髓中继承到她的什么,她看向镜子中的自己,对比她们面容的重合度,她询问身边的菲奥娜,问她和她母亲的性格有无相似之处,但似乎都没有。
她在皇宫中行走,试图寻找母亲留下的痕迹,却只能看到这座巨大建筑中的华丽装潢,冷冰冰的,即便她尝试用手心将它们捂热,那些温度在上面停留的时间也不会超过五分钟。
但有一点伊洛迪亚可以肯定。
她对棱镜教的情感是正向的。
及时她亲眼看到了那些暴行,看到了卡德维尔那些以教义为名的血腥手段,她也依旧没有改变这个看法。
因为她看到过那些真正信仰棱镜教的人。看到他们真心向神明祈祷,看到他们在天赦节将食品和衣物免费赠给那些居住在战艇城市之外的流浪者,她甚至看到过有人用教义劝导自杀者。高悬的天街之下,一个人向上方大喊“自杀的人无法前往阿忒纳斯”,于是那个即将跳下来的人便将腿收了回去。
有些人用利刃去屠宰同伴,有些人则用利刃帮助同伴割断困住他们的绳子。
有对错之分的不是利刃。
可现如今……
坐在车上,伊洛迪亚捂住嘴,身体随着呼吸大幅起伏,胃内一片翻江倒海。
刚刚的回忆告诉她,她一直所相信的利刃都是假的。
根本没有这样一把利刃。
图灵看伊洛迪亚|情绪实在不好,坐到她身边从后面抱住她的肩膀,却发现伊洛迪亚在被自己碰触的一瞬剧烈颤抖了一下。伊洛迪亚的脸是前所未有的白,像是在脸上刷了一层石膏液,呼吸之间似乎有一种冷气。
图灵担忧地看着她:“……要喝点水吗?”
伊洛迪亚僵着脖子摇头。
图灵看着伊洛迪亚,在自己的词汇库里不断搜寻合适的词汇,想要开口安慰一下她,却发现怎么安慰都无济于事。
她能明白伊洛迪亚的感受,这就像是你忽然发现一直悬在头顶的太阳其实是一盏大型的日光灯,你崩溃而震悚,但你并不能去解决或改变什么,因为日光灯不会变成太阳。
就像战艇城市内的虚拟天空不会变成真的天空。
只要将那个隐秘的开关按下,一切就都会归于黑暗。
就在图灵焦头烂额的时候,叶兰达的声音忽然响起。
“仅仅是这样,你就已经崩溃了吗?”叶兰达的声音无波无澜,甚至带着某种冷淡的审视,“阿莱塔用花的名字为你命名,可不是为了让你变得脆弱。”
伊洛迪亚在教皇国语中的含义为“柔软的花朵”。图灵本来因为不会安慰人就急,听到这话,忍不住瞪了叶兰达一眼,却被叶兰达顶了回来:“怎么,我说的有错吗,当初阿莱塔面对的局面可比现在要艰难一万倍,也没见她这个样子。”
图灵冷冷:“痛苦不是用来进行比较的。”
叶兰达的眼神骤冷,拱形的眉毛向上倒竖,探着身体就要过来和图灵吵架。伊洛迪亚见图灵大有上去跟她吵一架的意思,将手臂横在了图灵身前,将她按在自己的身后。
“算了,斯旺小姐。”伊洛迪亚说,“她说得没错,不是吗?”
图灵:“……虽然很感谢你终于把我的名字叫对了,但你也不能这样啊,你总得为自己说几句吧。”
伊洛迪亚:“可我现在没什么好说的了,我只是觉得……”
图灵:“觉得什么?”
“……我只是觉得,那些传闻可能是真的。”伊洛迪亚低下头去,用手捂住自己的脸,十指插入发根,片刻又将一只手滑落下去,慢慢捂住自己的心口,“我的母亲可能真的很讨厌我,甚至一度想杀了我。”
“怎么会!”图灵下意识地反驳。
“可我找不到她会爱我的理由。”伊洛迪亚的声音染上几分沙哑,“棱镜教囚禁了她,恩伦尔哥束缚了她。她和我的亲生父亲也没有产生爱情,如果没有这一切,她一定不会选择生下我。既然她原本就是不想生下我的,那她又怎么会爱我呢?我的存在,大概只能让她想起她是怎么被迫困在那里的吧。”
说到后面,伊洛迪亚的声音已经完全落了下来,像是一只被人抽尽空气的气球。图灵见她这个样子,不知道再说什么,再看向叶兰达,刚想瞪她一眼说一句看你干的好事,却发现这个刻薄的老太太居然也奇迹般地闭了嘴。
叶兰达没再嘲讽伊洛迪亚,只是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片刻,叶兰达开口:“我记得你们刚刚说,你们依然没有看到阿莱塔的全部记忆,是吗?”
没聊到叶兰达会突然说这个,两人俱是一定,随后图灵问:“是又怎样?”
从叶兰达的状态来看,她似乎早就知道棱镜教压根不存在这回事了。图灵看着那张皱纹密布的脸,看了许久也没从中看出哪怕一丝的震惊或者不可置信的表情。
图灵以为叶兰达会就着之后的事情说些什么,却见叶兰达慢慢将目光移到了那个装着阿莱塔遗骨的盒子里,瞳孔微微动了一下,问:“你知道你们为什么看不到吗?”
图灵:“因为这具遗骨被【黑章鱼的触手】污染得时间太长了?”
叶兰达:“……你可太高看这个东西了。”
图灵:“那你说是为什么?”
叶兰达依旧注视着那段骨头,薄唇抿成一条细线,许久说:“听说过锥沙吗?”
“锥沙?”图灵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在和伊洛迪亚对视的瞬间忽然想起什么,问,“和【永恒烈日】齐名的【锥沙】?”
叶兰达:“是的。”
在传说中,棱镜教一共有两件宝物。一件是令持有者刀枪不入的【永恒烈日】,另一件就是【锥沙】。
前者出现在了卡德维尔的加冕礼上,烈日之下,蜂窝状的教皇冠冕在众目睽睽之中变成了太阳的形状,金色光芒如烈阳照彻教堂。后者的下落则依旧是一个谜团,谁也没有见过它,只知道这是一杆极锋利的长矛,平时散如白沙。
“既然你们都知道它,那我也就不费劲和你们解释了。”叶兰达说,“你们看不到阿莱塔后面的记忆,就是因为【锥沙】。”
图灵瞳孔缩小。
“因为【锥沙】?”图灵不可思议地喊出声来,“难道说,【锥沙】在阿莱塔这里?!”
“是的。”叶兰达点头,“就在阿莱塔抛弃圣女身份,离开恩伦尔哥的那个晚上,【锥沙】出现并选择了她。”——
作者有话说:图灵:猜猜今天是什么日子?
喻嵇尧:不用猜
图灵:?
喻嵇尧:我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从背后拿出一束花递给图灵)
图灵:嘿嘿(收下花,并把藏在身后的花束递给喻嵇尧)
《我靠卡BUG拯救废土》连载一周年
感谢各位读者过去一年的支持! (糊糊作者鞠躬泪目)
第235章
没想到叶兰达还知道这个,图灵将目光投向那根肋骨,心下有些不可思议。但与此同时,图灵琢磨着刚刚的对话,几乎是立即注意到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逻辑问题。
“如果真的如基亚拉所说,所有和棱镜教相关的东西都是虚假的,那【永恒烈日】和【锥沙】为什么会存在?”图灵问,手掌在空中不解地摆动,“棱镜教是假的,那么【永恒烈日】和【锥沙】也应该不会存在,不是吗,至少不应该在棱镜教的传说里存在。”
叶兰达却不回答了,不耐烦地瞥她一眼, 转头:“我不知道,要问就问基亚拉去!”
图灵:“不说就不说嘛,凶什么凶,我又不欠你钱……”
见叶兰达又转过头来瞪她,图灵伸手敲敲叶兰达座椅旁边的铁栅栏,然后拉着下眼睑对她做了个鬼脸,看到叶兰达气得要打她,这才得意洋洋地坐回原位,看向伊洛迪亚。
伊洛迪亚依旧垂头丧气地坐在原地,双手搭在膝盖上,整个人看上去非常沮丧。图灵支着头,抬起手指在耳边敲了几下,片刻将手放下来,凑近,决定先转移一下伊洛迪亚的注意力。
“我觉得,这件事里有一个非常大的漏洞。”图灵把最重要的问题先提了出来,“假如棱镜教真的是一个完全虚假的宗教,那它最原始的那批信徒是怎么来的?民众们的态度也说不通,如果我没记错,似乎又不少人在棱镜教出现后声称,自己听说过这个宗教,就连一些海外人士都是这个态度。”
“或许是为了噱头。”伊洛迪亚的声音非常疲惫,“假的事情说多了,大家也就信了。”
图灵:“好的,就算这些都是假的事情。可你们总归还有一些真的事情,比如塞西娅和她的圣塞西娅号。”
伊洛迪亚的瞳孔微微定住。
图灵见伊洛迪亚向自己侧头,伸手从伊洛迪亚的肩膀上摘下一枚黄铜齿轮装饰放在她的手心:“塞西娅总得是真实存在的人吧。如果我没记错,当初塞西娅将梦中的蒸汽技术献给国王这件事,就是你的祖母菲利亚一手促成的吧。”
虽然网络资料很少有提及菲利亚和塞西娅之间的关系,但从圣塞西娅的建成时间以及希洲大陆工业崛起的时间来看,图灵不难猜到她们二人应该存在某种联系。
在阿莱塔的回忆中,图灵曾看到菲利亚拿着一辆微型火车逗阿莱塔。白色的蒸汽从黄铜质感的火车头上碰出,车轮在碾过铁轨的时候会发出哒哒的声音。
还在蹒跚学步的阿莱塔直接被吓得躲在了菲利亚的裙摆后面,直到确认那个乱转的小东西不会伤害她才慢慢挪了过去。基亚拉站在后面,皱着眉问她怎么这么容易被吓到。
菲利亚则咯咯笑了起来,手套上镶嵌珍珠的蕾丝小花簌簌摆动,片刻对着基亚拉说,没事,她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的时候也被吓到了,她还记得一年前,国王在看到模型转动时瞬间把身体贴在了椅背上的样子呢。
之后菲利亚开始频繁出入皇宫之中,直到蒸汽技术被推广,棱镜教被确认为国教。
伊洛迪亚也想到了这些。她似乎慢慢意识到了什么,将那枚齿轮握起来,看向图灵:“可在我母亲的回忆中,她一直是以‘圣女阁下’这个称谓称呼基亚拉的。如果说,当时棱镜教的实际存在时间不过十九年,那基亚拉是怎么突然成为所有人记忆中的圣女的?”
终于抓到了某个隐约的漏洞。图灵见伊洛迪亚的状态似乎有些转好,继续引导伊洛迪亚深处想:“你知道基亚拉的来历吗?”
“知道。”伊洛迪亚点头,“基亚拉前辈是以菲利亚王后贴身女官的身份进入皇宫的,你可以理解为行政助手一类的角色。我看过她的档案,如果我没记错,基亚拉出生在希洲大陆最西北的一座偏僻村庄。那里的人们大多信仰宗教,有时甚至会因此不让孩子们去上学。基亚拉花了二十年才摆脱了那里,在菲利亚王后的帮助下成功在恩伦尔哥立足。”
图灵:“之后呢?”
伊洛迪亚:“之后……我的母亲出生。同年,塞西娅在海上失踪,基亚拉前辈因此成为圣女。”
图灵:“这样,我们先来计算一下大概的时间线……就先别用蛮荒纪元的算法了,先用公元纪元的。
“已知阿莱塔是1976年生人,在21岁那年,也就是1997年嫁给了纳克斯,之后又在1999年生下你,并于2000年杀死纳克斯出逃。这么看来,阿莱塔和基亚拉的对话应该发生在1998年。
“用这个数字减去19 ,那么按照基亚拉的说法,棱镜教真实出现的时间应该是1979年,比阿莱塔出生的年份还晚了三年。
“但塞西娅消失的时间在阿莱塔出生之前。”
伊洛迪亚皱眉:“也就是说,塞西娅和棱镜教,绝对不可能是一个时期的产物。”
图灵:“正解!既然如此,为什么会有塞西娅和棱镜教的那段传说?如果说,棱镜教是后来的人完全虚构的,那他们为什么要把塞西娅扯进来,他们难道不怕塞西娅身边的人知道这件事后站出来反驳辟谣吗?”
两人说话间,叶兰达慢慢安静了下来,将目光投向了正在分析的图灵。她看着图灵有条不紊的样子,混浊的眼珠内倏而闪过什么,连抓着铁栏杆的手都在逐渐抓紧。直到掌心和金属产生的摩擦声传来,叶兰达才意识到什么,松开手指,坐回原位,转而侧着脸听她们说话。
伊洛迪亚心中慢慢浮现出一个猜想。她将目光投向天边的那柄黑剑,迟疑道:“会不会是异能?有人用异能暗中篡改或者掩饰了什么?”
图灵:“我觉得很有可能。”
伊洛迪亚:“但这也太不可思议了,世界上有这样的异能吗?”
图灵:“我在来纳克斯教皇国的路上就遇到了一个。那个家伙就是用异能扭曲他人认知的手段成功让我的人被困在船上的。”
伊洛迪亚:“……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即便是异能,那个人也不可能拥有同时扭曲所有人认知的能力吧?即便是先天满精神等级也禁不起这样的消耗啊。”
图灵不语。
关于这个疑点,图灵心中还有别的猜想。
其实在听到基亚拉说“棱镜教是虚构的”这一瞬间,图灵首先想到的不是假不假这个问题本身,而是另一个,她亲眼目睹过的存在。
时间主宰。
图灵脑海中闪过那个悬挂在血色海洋上的银色眼睛。
毫无疑问,时间主宰无比强大,拥有扭曲事物的能力。更重要的是,时间主宰是棱镜教徒人人信奉的神明,传说中,桑德琳娜是时间主宰的女儿。
也就是说这个虚假的宗教信奉的其实是一位真神。
但随着这个结论的推出,图灵的推理也再一次来到了死胡同。她虽然能确认时间主宰的存在,但对其他的问题知之甚少,无法进行进一步的联想猜测。
更何况她现在没有和时间主宰进行第二次接触的途径。
自那次过后,图灵其实有尝试过再次进入血之海,但每次均以失败告终,无论她怎么使用【页面切换】,血之海的场景都没有再次出现过她的面前。
图灵觉得自己大概是缺少了什么能进去的契机。
可将当时的场景和现在两相对比,她似乎只少了一个东西。
摊开手,图灵看向自己掌心的纹路,脑海中一闪而过喻嵇尧和自己十指相扣的场景。
她少了喻嵇尧。
或者说,少了喻嵇尧的血。
想到这儿,图灵的思绪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海底,回到了喻嵇尧身后那团巨大的、仿若覆羽动物的黑色物体上。她似乎听到夹杂着微小泡沫的水流从细羽上擦过的声音,看到气泡如水母般从喻嵇尧张合的嘴角游出。那双黑色眼睛隔着水纹看向她时,图灵的额前有被水流轻轻触动的感觉。
捂住额头,图灵的眼睫向下飞快地垂了一瞬,再抬头的时候,她发现伊洛迪亚正看着自己,决定先放出另一个切入点:“不过说起异能,你不觉得在你的回忆里,你的父亲,也就是前任国主纳克斯,似乎在隐瞒一些东西吗?”
图灵试图推理纳克斯是否知道棱镜教的事情,但一番分析过后,觉得这个问题其实没有任何推理的必要。
因为纳克斯似乎并不在乎棱镜教。
他或许知道棱镜教是假的,又或许不知道。只是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个问题,纳克斯根本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另一个东西。
但他没有说,阿莱塔也从未去探究。
伊洛迪亚点头:“确实是……这一点我也有所发觉。还有他身上突然出现的异能……这世界上居然还有主动获得异能的方式?”
图灵:“确实有。你还记得尤利西斯和他的红月教团吗,他们就拥有让成员获得异能的能力。”
伊洛迪亚:“你是说国王和他……?”
图灵:“你是说你父亲和尤利西斯之间有合作?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见伊洛迪亚再次绷直了身体,图灵身体前倾和她说:“你还记得你母亲回忆里有一个叫‘怠惰’的人吗,这个人和尤利西斯共同属于一个叫世界教会的组织。纳克斯能看出来阿莱塔讨厌政事,也基本不会让她参加相关事宜,如果纳克斯和世界教会有关系,他是不会放任怠惰去和阿莱塔说那些话的。”
伊洛迪亚的脊背这才放松下来,盯着地面,似是庆幸。一直在旁边听他们叙述的马克西姆却忽然开口问:“我记得你们说,那个怠惰有明显的外国口音?”
图灵:“是。”
马克西姆:“哪国?”
伊洛迪亚:“听不出来,那个声音听起来不属于塞尔蓝斯二十三国中的任何一国……至少不属于这些国家的通用语。”
马克西姆:“那声音呢?”
图灵:“听不出来,那个人用了变声器。只能看出来是个男的,年纪应该不大,有一点偏瘦,身高嘛让我想想……应该和路子白差不多吧。”
当初查教堂监控的时候这群人自然也注意到了始终跟在图灵左右的路子白。张钦遥提出过派人私下监视路子白,但被齐野以“不用为了一点小事大动干戈”为由否定了。马克西姆显然是知道路子白的,点头,说了句“我之后去查”,看向被锁在车门旁边的塞尔多。
从刚刚开始,塞尔多就一直被锁在车门上。为了防止她听到什么东西,马克西姆还专门给她带上了备用耳塞,连带着眼睛也蒙了起来。此刻大概是知道怎么挣扎也没用了,干脆直接坐在了门边,等着这一群人把话说完。
世界依旧黑暗,即便有车灯照明,塞尔多的身体也像是被隐在了黑色的雾里。马克西姆示意图灵往车里面坐,手指在车内摸了一下,咔哒一声过后,一个带着束缚捆带的座椅从边缘处弹了出来。
马克西姆将塞尔多从车门上解下来塞上车座,依次取下她的耳塞和眼睛上的蒙布:“好了,你们先在这里坐好,我需要先带这位回一趟异常调查局。”
图灵也有这个意思,毕竟塞尔多和尼埃海域的邪神雕像关系匪浅,于是点头,顺着马克西姆的动作看向塞尔多。
黄色的灯光中,塞尔多的整张脸上都布满了红色的肿胀伤痕。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正常的皮肤组织。红色的肿胀伤痕遍布全脸,像是一块被烧硬后强行粘在脸上的肉,五官轮廓看不清楚,只有一双圆形的黑色的、像是洞一样的眼睛留在原来的位置上,配上下巴上绘制的那些诡异图文,让她看起来像是一个烧制失败的巫蛊偶。
图灵想起她一直带在脸上的兜帽,转过脸,没再说话。
等到马克西姆回到驾驶位发动车辆的时候,塞尔多忽然开口。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丑。”塞尔多问,咬牙切齿,每个字都像浸满了仇恨,“这些伤疤把你的脑子都吓懵了吧,狡诈的小鬼!”
“不。”图灵说,微微转过身,用淡然且平静的目光和塞尔多的那两只眼睛对视,“只靠外貌是没办法把人吓到的。更何况,有些东西比外貌重要得多。”
塞尔多:“漂亮话谁不会说。”
图灵:“不,我是认真的。你看尤利西斯,他长得够好看了吧,但最终还不是把自己混成了一个傻叉?”
塞尔多大笑起来:“是,他确实是个有病的傻叉!这个结局是他罪有应得!可你知不知道他因为外貌受到了多少优待,当初纳克斯把他从一众人中选出来去陪那个贱人圣女,不就是因为他比其他人更好看更赏心悦目吗?可结果呢,完全是引狼入室!”
图灵暂时不是很想和塞尔多讨论这个问题,可塞尔多却像是被刺激到了,一直在旁边喋喋不休地重复同类型的字眼。图灵刚开始还不在意,后面实在是烦了,干脆直接把上面用于捆束犯人嘴部的绑带扯了下来,手动让塞尔多闭了嘴。
塞尔多立刻咬牙切齿地“呜呜”挣扎起来,扭着身体到处乱撞,看上去像是要和图灵打一架,于是图灵又去扯其他的束缚带。
就在图灵打算把她捆结实一点的时候,塞尔多忽然停止了挣动。
“喂,你怎么了?”图灵注意到塞尔多的异状,停下动作去看她,只见塞尔多身体僵硬,表情紧绷,黑色的眼睛直直看着前方,目光却没有焦点,像是被人迎头敲了一棒。
“喂!”图灵提高了嗓音,伸手去晃塞尔多的身体。其他人也注意到了这个异状,就在马克西姆打算停车过来先看看塞尔多的时候,图灵耳内的微机忽然闪烁了起来。蓝色光屏从图灵的身侧弹出来,是尤苏尔的来电显示。
图灵点下了接通键。
在电话接通的一瞬,图灵就听到了大量的嘈杂声从耳麦内响起。有叫喊声,还有金属仪器碰撞的声响,但最多的是脚步声以及警报声,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像是发生了什么暴|乱。
还没等图灵开口询问那边发生了什么,尤苏尔急促的声音就率先响起。
“危月,不好了!”尤苏尔喘着粗气的声音传来,伴随着大步奔跑的声音,“我们这里出事了。”
“什么事?”图灵听着尤苏尔的语气,心莫名提了起来。
不详的预感随之而来,像是一只蜘蛛正顺着后颈慢慢上爬。
“哈维被杀了。”尤苏尔在一片纷乱中说。
第236章
半小时前。
哈维顺着通风管道向着船厂内部爬去的时候,底下的人正吵的不可开交。
“都怪你们!”一个尖锐的声音大声骂,“说话就好好说嘛,动什么手,这下好了吧,大家都讨不了好了!”
混乱之中, 有人愤怒回击:“那也不是我们先动手的啊!”
“不是你们难道是我们吗?”
不等话音落下,双方又爆发起一阵争吵,密集的声音瞬间爆开,夹杂着五花八门的脏话和推搡的声音。哈维被这声音吼得猛然缩了一下,看向跟在后面的尤苏尔,见尤苏尔向他递了一个向前的眼神,滚了好几下喉结,抬头看向不远处的百叶窗,放轻手脚向光亮处爬去。
到了地方,哈维扒着缝隙向下看,看到了一间极为空旷的房间,人群被一张通电的隔离网困在两边,墙边处堆积着器材、铁皮柜还有长椅,应该是被执法人员临时清理到那边去的。
这里是船厂的员工休息室,因为要供各个部门使用,所被设置得额外的大,但现在这里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哪怕将东西清空大家的活动范围也极其狭窄。哈维看向门口的位置,发现走廊以及门后还堆积着大量的杂物,有桌子也有一些器材。
通风管道十分狭窄。后面的尤苏尔看不到前面的状况,见哈维半天也没动一下,压着声音问:“前面什么状况?”
“还好,就是吵架。”哈维将尤苏尔刚刚给他的指环型微机转了转,从百叶窗的缝隙拍摄着下面的内容,“不过有一点很奇怪,我好像没有看到执法人员?”
尤苏尔:“你是说这群人周围没人看着?”
哈维:“对,除此之外,这里只有普通民众,我没看到任何穿着制服或者长袍的人……”
说着哈维的声音低了下来,似是不敢相信。尤苏尔趴在后面,眉头紧缩,微微抬身,看向最后面的严启,问:“你有发现什么不对的吗?”
严启低垂着眼,似乎在感受着什么,闻言抬头,说:“我在空气中检测到了一些颗粒物。”
“颗粒物?是什么?”尤苏尔将身体立起来。
严启:“不知道,我没见过这种物质。只能判断出这种物质没有毒性,数量也很少,暂时没有危险。”
这话应该是“颗粒物质含量偏低”的意思,尤苏尔悬起的心脏微微放下,毕竟这里是船厂,空气中有这类物质应该也不奇怪,更何况还是无毒。可前方的哈维似乎突然注意到了什么,转头问严启:“你能检测出这些颗粒物的具体浓度和直径吗?”
严启点头,湛蓝瞳孔闪烁一瞬,随即报出一组数字。哈维听完,脸色一变:“糟了,是银雾。”
尤苏尔也变了脸色,她知道银雾是软银在加工过程中产生的颗粒状烟雾,皱眉:“这里怎么会有银雾?那下面这些人……”
见尤苏尔下意识捂紧了口鼻,哈维连忙道:“别担心,这种程度的银雾还不至于产生威胁,不然我这会儿就已经直接发病了,不过这个含量较正常值还是有一点偏高……啊,我想到了,今天他们不是集体罢工游行了吗,可能是软银区的工作人员都走了,没人及时进行设备维护……”
尤苏尔不可置信:“还会出现这种事吗?”见哈维点头,问,“你们不能弄个智能检测实时控制什么的吗,铁原都有这技术了。”
哈维:“这种东西有倒是有,从理论上来说,这些工人应该会在离开船厂前把这个东西打开,但实际上……算了,或许是他们把这件事忘记了,我知道相应的仪器在哪,我去看一眼。”
尤苏尔:“你知道怎么调整设备?”
哈维:“我爸以前是船厂的。”
“……”尤苏尔目光微微垂落,考虑到银雾的危险性,三秒后果断抬头,“行,我们一起去。”
“不用了,我去就行。”哈维说,“你们还是留在这里吧,这里也需要人看着,我们用微机联系就好。”
想想也是,尤苏尔同意了哈维的提议,低声说了一句速去速回。哈维点头,和两人一起慢慢从通风管道爬了出去,等到出去,和尤苏尔和严启摆了摆手,随后快速向记忆中设备间的位置跑去。
相较于几年前,这里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除了一些设备更新了以外,其他的还是他熟悉的样子。哈维顺着记忆的路线跳进员工专用走廊,每跑一段就要停下来按着膝盖休息一会儿,等到肺部的空气回复正常后,才继续捏着手中的微机向前跑去。
耳边,亚历克斯的实时提醒和风声交织在一起。
有那么一瞬间,哈维想起了自己从前在船厂的日子。刚刚进入初中的他拽着书包奔跑在铁皮长廊上,按着扶手,冲下面熟悉的叔叔阿姨喊:“对啊,我们放学了,嗯,我是来找我爸的,他在哪啊?”
他的父亲是软银区工作的一位工人。自哈维有记忆起,父亲就是一个穿着船厂工作服、身材微微发福,喜欢双手背后仰着下巴查点周围一切人事物的形象。
那天他如愿找到了父亲,放下书包后,像往常那样把自己的试卷成绩单交给了他。他的父亲坐在一张黑色的靠背椅子上,用唾沫沾着手指,将哈维所有的试卷以及成绩单都翻了一遍,然后嘴角向上翘起。
“好小子,成绩真不错!”父亲轻轻点着头,语调忍不住地上扬,他将一只脚抬起翘在膝盖上,沾着水渍的鞋尖不断晃动,“但我得提醒你,你可不能就这么骄傲起来了!短暂的成功都是运气好!你这次拿了年级第一,下次可就不一定了!”
哈维已经习惯了父亲的这番话,嗯嗯哦哦地应下。说话间,父亲的同事从身边路过,笑着说了一句“你儿子这么有出息,以后一定申请到好大学!”,父亲嘿嘿笑着说“这小子还差一截呢”,将哈维的成绩单拨到一边,开始和同事讨论起大学的事情来。
哈维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了,然而在回家的饭桌上,他的父亲又将这些事情重新提起。
“哈维,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努力学习、进入顶尖高中,之后再申请到一所好大学,然后在大学毕业后进入船厂工作。只要你进了船厂,你的后半生都可以不愁吃不愁喝了。”他的父亲对着他说,“只要不去杀人放火,船厂就不会开除你,你的吃,你的喝,甚至是你的住房他们都可以搞定。最重要的是,你可以在船厂里随便混着玩,出了事就想点办法拉临时工来背锅,反正他们工资低随时可以被替换,嘿嘿。”
哈维本来在默默吃饭,听到后半句忍不住反驳:“可你也是临时工出来的。”
父亲立刻怒眉倒竖:“可老子现在不是临时工!老子转正了!要不是那个该死的家伙偷偷给上面的送礼,我转正的时间还能再早一年!”
哈维只好不说话了,低头,用勺子去搅碗里的土豆泥,可是父亲就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敲着饭桌喋喋不休起来。
“我转正是应该的,我能干那些正式职工都干不了的活,我本来就和他们差不多,甚至比他们更优秀,我当临时工只是因为我倒霉罢了,当时那个面试官的眼睛就是一个摆设!
“而且我告诉你,我是船厂无可替代的存在,大家干不了的活都要来找我干,他们可以随便开除其他临时工,但想要开除我,哼哼,他们怕是还得掂量掂量。
“哈维,你一定要好好学习!我告诉你,现在的你比你哥有出息得多……看什么看!哈里!继续吃你的饭,否则我就把你那对眼珠丢进鱼汤里!哈维,等会吃完饭就去房间里写作业,只要你听你老爸的好好学习,你就一定能进入好高中,再申请上恩伦尔哥的大学!”
哈维终于将头抬起来了一点:“你是希望我以后留在恩伦尔哥吗!”
“不!你怎么会这么想!”父亲大声叫起来,“留在恩伦尔哥?!你是想要把我们家的血吸干吗!”
哈维:“不不不,我没有这么想。而且爸,你不觉得,恩伦尔哥的发展前景比这里要好吗?”
“呸,才别听那些政客骗人!他们是想要把你们都骗到恩伦尔哥,他们会压榨你们!”他的父亲信誓旦旦地说,“恩伦尔哥里的都是骗子,他们不怀好意,会把你们骗得团团转,你没看到网上说吗,大家都很鄙视恩伦尔哥的人!”
哈维:“……爸,我觉得应该是你搜索类似的信息太多了,所以你的微机平台才会一个劲儿地给你推这些东西赚流量。”
话没说完,哥哥哈里就从他脑后拍了他一巴掌:“怎么和爸爸说话呢!他这几年把我们哥俩拉扯长大多不容易,说你几句,你居然还敢反驳了!而且你看隔壁家,就是那个叫塞尔多的,她不是也回来了吗?”
哈维:“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哈里:“你一天到晚就知道把头埋在书里,当然不知道。而且我已经看到她去咱们船厂的软银区报到了,就在今天早上。”——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1-13 17:55:22~2024-01-16 19:15: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天空一声巨响8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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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直到哈里说完, 哈维还是有些怔愣。
他和塞尔多接触的时间比较短,印象中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客厅。塞尔多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往屋子里看,手里抓着一个缝着补丁的帆布袋,对他说:“您好,我是来应聘家教的。”
后来塞尔多给他上课。休息的时候, 哈维给塞尔多倒水, 问她正在读大学吗。
一直低着头发呆的塞尔多抬起头来,点头。
“嗯,我在恩伦尔哥上大学, 明年就毕业了。”塞尔多说。
“你将来会留在那里吗?”哈维问。
“当然。”塞尔多再次点头。
哈维脑海中短暂地闪过这一幕,他记得当时他看到一直没有什么表情的塞尔多在说这话时笑了,像是白光透过灰云。哈维回忆着她的笑容,又看看面前信誓旦旦的哈里,觉得双方都没有说谎,只能默默低头吃饭。
哈里则仰着下巴,脸上浮现一丝得意。
“那个塞尔多申请到了好大学又怎么样,还不是得回来和我们一起竞争。”哈里的眉毛微微上挑。父亲跟着哈哈笑了几句,末了又想起什么,问哈维:“你现在还在往你们那个什么报纸上投稿吗?”
哈维:“是校园刊。”
“我得提醒你一下,对于写东西这些事,你必须适可而止!”父亲说,“你性格呆板又无趣,我告诉你,你眼中只有虚构的世界,你和社会是完全脱轨的!早知道你不在家里会是这个样子,我绝对不会让你在第一年去学校寄宿!我告诉你,现在,你应该把和纸张打交道的时间放在发展人际关系上,工作后用你的文笔去讨好你的领导,主动去帮他们擦桌子写材料,这才是有前途的小伙子。”
哈维鼓着腮帮子点了点头,不等嘴里的食物咽下去,又往嘴里送了一大口鱼汤。父亲看他碗里的饭很快就要吃完了,不再说话,等到哈维擦着嘴从桌边站起来,喊哈里去洗碗,自己则晃着手开始在客厅里抽烟。
哈维回到房间,关上门,到书桌前翻找一阵儿,拿出一个塑料皮的本子,将本子翻开几页,目光定在边缘处的娟秀字迹上。
他再次想起塞尔多的表情以及哈里的话,捏着纸张的手指箱内微微用力,再抬起的时候,纸张上已经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指印。
第二天放学的时候,哈维拿着一袋海绵蛋糕去探望塞尔多。
他或许应该去探望一下她。哈维想。虽然他们的接触并不算多,但怎么说塞尔多都是他的老师,还帮他提高了考试的分数,他应该表达一下自己对老师的感谢和关心。他和父亲说了这件事,父亲摸着下巴,向着同在一个车间的、塞尔多的父亲的方向看了一会儿,最终同意了哈维的做法。
哈维本来是直接想去找塞尔多的,但被其他船厂工人提醒不可以带着食物接近软银区,加上哈里今天正在休息,父亲又被临时派出去开车了,哈维找不到可以托付蛋糕的人,于是只能抱着那个塑料袋坐在走廊上。
但哈维没等到塞尔多。
他等到了爆炸。
爆炸的时候,哈维甚至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听到了一连串的闷重的、像是滚雷一样的声响,好像某种无形的东西正在遥远的地下沸腾,哈维侧过头去看,还没从座位上站起来,那道声音就已经翻滚到了近在咫尺的地方。紧闭重门瞬间破裂,前所未有的气浪冲撞而来。颠倒视野之中,哈维只来得及看到破碎的门板螺旋桨般地向自己撞来,随后便两眼一黑,失去了意识。
他再次醒来是在床上。
这次爆炸一共造成了229人死亡, 57人失踪, 1043人受伤。经过教廷的层层调查,最后发现事故原因是几个在岗员工疏忽大意,导致软银产生了轻微泄露,进而致使空气中银雾含量持续上升。
碰巧,附近的车间一直存在电路老化以及电线杂乱等消防问题。在一名员工将充电插头塞入插板后,电线板产生了电火花,并在接触银雾的刹那发生闪爆。附近设备被接连点燃,在人员密集的车间内迅速爆炸,不到十秒就引爆了所有软银区以及小半个船厂。黑色的蘑菇云瞬间腾起,连带着周围建筑的玻璃也被震了个粉碎。
不过哈维了解到这些详细信息都是在很久以后了,毕竟当时他也受伤了。那块飞起来的门板砸到了他的脑袋,哈维本人则在昏迷后飞撞在了天花板上,肋骨当场断掉三根。
除此之外,主治医师说他还受到了银雾粉尘的影响,但不严重,只是以后不能做剧烈运动,必须随身携带药物喷雾。
哈维看到自己的父亲在身边来回转,嘴里一直嘟囔着要找个机会把这件事告诉塞尔多的父亲,这样他说不准就能把一个晋升名额让给他,却被同事告知,塞尔多的父亲在失踪名单内。
塞尔多也是。
软银爆炸瞬间产生的温度高达四位数,在液态状态下甚至能将活人融化。在这个就连尸体被完全烧焦也能进行身份鉴别的时代,“失踪”两字足以说明一切。于是哈维的父亲终于不再去提塞尔多,转而去埋怨哈维为什么一定要去送那袋蛋糕。
这起事故最后处理了近百名船厂员工,连带着奥纳沃特的监管机构以及消防机构一起,所有有名有姓的人几乎都被换了下来,相关事件占领了当地整整两周的头条。
坐在船上,哈维叹着气问父亲:“你现在还想要我进船厂吗?”
“当然!”坐在床边的父亲一下子拔高了嗓音,“你不知道船厂的待遇有多好!而且因为这次事故,上面已经给你分配了特殊名额,都不需要你考上大学,只要你拿到高中毕业证就能来工作。”
哈维:“所以你不打算让我考大学了?”
“要考啊!你的理解能力怎么这么差!”父亲的声音再次拔高,哈维觉得自己的床铺都震动了几下,“你考上大学,以后的工资会更高的,到时候你只用几年就可以把这些年上大学的钱全部赚回来了!”
哈维看着父亲固执的表情,嘴唇抿动许久,还是说:“爸,天下没有免费的馅饼。就算以前您在船厂的生活非常逍遥自在,但您想过没有,这些年船厂的效益持续低迷,战艇城市的构建速度比以前慢了一半不止,大家对外声称是构建城市需要稳扎稳打,但事实怎么样,您清楚,我也清楚。”
父亲:“什么意思?”
哈维:“爸,我觉得我的意思已经非常明确了。您看不落丹,他们的速度就发展得很快,而且也没出什么大乱子。再看看我们,纳克斯教皇国现在这个样子,难道教廷那边不着急吗,加上现在又出了这档子事,船厂还有船厂工人未来怎么样,很难说啊……”
父亲直接吼断了哈维的话:“死小子,居然还教育你老子来了!我让你上学就是为了这个吗!”
哈维只好不出声。
哈维出院已经是大半年以后了,这段时间里,前任教皇因“大寒冬事件”被杀死,卡德维尔作为“伐罪之人”坐上了教皇的位置。
哈维以为自己会看到铺天盖地的和卡德维尔相关的新闻,事实也是如此,只不过,占领了所有的新闻版面的并非教皇之位易主这件事。
而是《勤勉法案》。
这部法案由新任国王玛蒂尔达颁布,内容也很简单,除去那些教义以及和他们无关的部分,剩下的内容概括起来就一句话:多劳多得,少劳少得。
详细来说,就是对那些愿意加班以及工作量高于平均值的工人加以奖赏和分红,同时利用人工智能设备对工人们的工作时间以及工作质量进行严格考核,在正常的工作时间内,如果某个工人的工作考核数据少于规定数值,那么就会倒扣底薪。
同时,工人们的吃饭以及上厕所的时间也被高度限制,如果出现超时或者超次的现象,同样也会影响考核数据。
除此之外,各大船厂还额外增设了体检部门,用于检测员工们的身体状况。如果员工的身体的健康数值跌出某个范围,那么这位工人也同样会被劝退。
这是玛蒂尔达即位后颁布的第一个法案,自然引起了广大关注。不过,虽说法案内容是由玛蒂尔达宣读,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真正在幕后推动这个法案的,是教皇卡德维尔。
皇室是木偶,教会才是提线人。
大部分对法案持支持态度,说教廷早就该出一点约束船厂工人的制度了。也有人对此提出质疑和反对,但这些声音很快淹没在了人群中。
法案颁布的当晚,哈维看到父亲喝了很多酒,花花绿绿的啤酒瓶堆满了桌子。父亲瘫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捏着一个酒瓶,他将瓶口对到嘴边,泛着白沫的酒液从他的嘴角以及濡湿的胡子上流下来,将他的衬衫染成了深色。
但等到第二天早上,太阳升起,父亲酒醒。他看到哈维,第一句话还是要他以后一定要进船厂工作。
哈维再次忍不住说:“爸,你没看出来吗,这个工作制度就是用来强行延长工人工作时间的。船厂里工人那么多,他们其中肯定会有着急用钱的、希望攒钱的、甚至负债的。这些人为了获得更多的钱财一定会拼命干活的,等他们拼到了一定极限,身体自然就会出问题,到时候,船厂就可以利用这个方案名正言顺地将他们开除,然后招新一批健康的人进来。”
这次父亲没说话。
他看着哈维,将一个耳光重重甩在了他的脸上。
“工作量大的人获得更多钱财是应该的!”父亲见哈维踉跄站起,又是一个耳光甩了过去,“你现在居然学会为那些偷懒的人辩解了吗?我告诉你,你已经被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洗脑了,我怎么会有你这种没主见的儿子。”
哈维被打得眼冒金星,耳膜嗡鸣,好像有一万只蜜蜂在耳道里叫,看向哈里,哈里正站在一边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见他看来,就穿上鞋子出门了,仿佛客厅里没有发生任何事。
后来哈维考上了恩伦尔哥的大学,他的父亲拒绝支付学费,哈维大部分时间里需要自己打工,和家里的联系渐渐没有那么频繁了。
只是偶尔会和哈里聊起家里的状况。
哈里说,由于考核不达标,他们居住的房子被收走了。
哈里说,父亲申请去了软银区,那里的工资要更高。
哈里说,他们现在住在战艇城市外的旧街区,但不知道能在这里住多久。毕竟现在除了房租他们还要额外支付一大笔交通费,他也不确定这些房租他们能支付多久。
哈维拿着自己做家教换来的工资,想了想,把它转给了哈里。
而打工之外的时光,哈维大多用在了图书馆里。
受到教廷影响,校园图书馆的书也大多和宗教有关。哈维没事的时候,就会阅读这些宗教典籍。
可他越是阅读,就越是觉得不对劲儿。
或许是这些年坚持写作给他带来的文字敏感,又或许是因为他阅读过其他类型的史类书籍,总而言之,每当他翻看和棱镜教相关的典籍时,他总会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尤其蛮荒纪元开启前后那段时间的历史。哈维翻看那些书页,只能读出无尽的混乱以及谬误。
他去询问老师以及能接触到的神父,被摸着头发告知,蛮荒纪元的前几年是人类历史上最混乱的时代,棱镜教的许多古籍都毁在了那段时期,而剩下的,都被他们放在了圣德多大教堂。
但这件事始终萦绕在哈维的心头。
他还是无法理解这一切,如果棱镜教连一个确切的来处都无法提供给信徒,那他们又该怎么带着所有人走向未来呢?
至于蛮荒纪元之后,那些记载详尽的历史,哈维曾多次将他们的历史和其他国家的历史进行比对,妄图从中发现棱镜教带来的不同,却什么都没有发现。统治者高高在上,挥舞着权力的法杖命令众人和他前行,然后名留青史,或者遗臭万年,而亘古不变的是一路上残留的白骨。
哈维想了很久,最后在大二那年转了入了历史系,同时兼修语言学。等到他的父亲和哈里知道这件事时,哈维已经从学校毕业了,他试图和他们谈谈,但父亲却什么话都听不进去。
他还记得那晚的场景,他记得他的父亲像野兽一样嚎叫着扑过来,发现自己没他高推不动他的时候,就开始愤怒地砸周围的东西,像是一个输尽所有筹码的赌徒。杂乱而陌生的小家被砸了个稀烂,而他的父亲只是大叫着说“你原来的专业明明可以在船厂拿到很高的工资的,你为什么要转成现在这个,你对得起我吗”之类的话。
哈维说,他不会进船厂。
他看向那个被父亲放在门边的呼吸机。贴在右下角的标签已经褪色了,塑料表皮上有许多划痕,上面用黑色的记号笔标记着一个月的租赁费用,哈维算了一下,大概是哈里一个月的工资。
再看向父亲,他已经瘦脱相了,头发花白,两颗眼球像浑浊的塑料珠一样,只靠着愤怒维系着最后一点光亮。
而哈里也没有比他好多少。
可即便这样他们也还要留在那里。
他和父亲的争端最终以父亲单方面宣布和他断绝关系结束,后来哈维试图去找他们,但统统被父亲挥舞着棒子打了出来。
回忆至此结束,哈维持续在走廊中奔跑。他听到铁皮地板晃动的声音随着他跑步的节奏在脚下响起,在走廊内旷远地回荡开。肺部在喘息声中骤然收紧,但哈维不敢停下来,他只是飞快地将手里捏着的喷雾向口鼻内喷撒,两个呼吸以后,就继续在亚历克斯的指引下向前奔跑。
哈维大口倒吸着空气,他向前奔跑着,感觉仿佛有两颗心脏分别在耳膜上跳动。呼吸似乎越来越艰难了,喉咙发腥,像是被人撒了一把生锈的铁粉。
他的帽子在奔跑中飞落在了地上,但他没空去捡。
机器嗡鸣的声音隔着墙壁传来,像是有某种无形的巨物啃食墙壁。
教廷到底带来了什么。
哈维忍不住想。
混乱的历史,自杀的工人以及互相谩骂的教徒。
还有永无止境的猜疑。
哈维持续向前奔跑,将脸向上抬起,可看到的依旧是无尽的、泛着铅灰色泽的铁皮。他看到自己的影子倒映在上面,浑浊模糊,连基本的形状都看不出来。于是哈维又想起那些被困在休息室里的人,杂物堵住了他们的出口,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隔着电网向彼此叫骂。
哈维又费劲儿地吸了一口气。
神明是否已死。
否则您为什么要眼睁睁地看着你的教徒陷入灾难。
剧烈地疼痛从肺部传来,哈维咬着牙向前跑,只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被人撕开,尤苏尔在他的耳边问他要不要停下,哈维看着身侧那个如微尘般闪烁的光点,轻轻摇头。
终于,亚历克斯的“抵达目的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哈维将有些失焦的目光定向前方的门,他曾经在探望父亲时来到这里,门口是瘦削的工人,以及工人脸上层层叠叠的面罩,不用亚历克斯提醒他也能认出这里。
身体一跌,哈维依靠身体惯性将门撞开,还没来得及把目光投向前方,肺部就先一步绞成了一团。
微机那头的尤苏尔听到哈维的呼吸声骤然粗重了起来,问:“你还好吗,发生了什么?”
哈维往口鼻里喷着药答:“出事了,真的是软银泄露,车间这边的软银含量已经很高了。”
哈维吸了一口药雾,将目光看向面前车间的正中央处,那里停放着一个黄铜色泽的金属设备,看上去最起码有八层楼高。各式各样的管道以及阀门环缠在这座设备上,然后贴着地面以及天花板向周围延伸,下方是烁着白光的环形操作台,不停地发出类似机械运行的嗡嗡声。而那座金属设备只是静默地停在地板上,像是一只野蛮的金属怪物,又像是一只不会跳动的心脏。
哈维微微滚动了一下喉结,随后立即向着操作台跑去,开始飞速操纵上面的光屏,但很快发现没用,目光在四周环顾一圈,立即向着最右边的阀门跑去。
尤苏尔在微机里问:“现在是什么情况?”
哈维:“操作系统被锁死了,我现在只能靠关闭阀门防止泄露。只要把这个关上,空气中的银雾含量就不会继续上涨了!”
哈维所说的阀门是一个环形的操作盘,镶嵌在设备角落的位置,直径大约有一米。哈维毫不犹豫地握住面前的圆环,用尽全力将它向上拧动,可肺部的绞痛却先一步传来,哈维手掌脱力,直接顺着阀门向前滑了过去,再看向上面的刻痕,显然,他没有将阀门挪动分毫。
哈维咬咬牙,从地上爬起来,重新握住圆环,继续把手中的东西往上拧。
绝对不能让软银泄露。
哈维用所有力气将圆环向前推,一张脸几乎憋成红色。
一定不能让软银泄露!
卯着力,哈维的脸逐渐由红色变成紫色。他的嘴巴用力张开,几乎要把嘴角撕裂。他就这样和这个圆环僵持着。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他手下的阀门发出了极细微的“咔哒”声,哈维看到圆环上的刻痕向上动了动,手下也传来了什么东西被缓缓转动的手感。
哈维的眼睛一瞬间亮起。
就在哈维打算一不做二不休把圆环上紧的时候,他的头顶忽然响起了一道“咔嚓”声,哈维被吓了一跳,抬头,发现原本天花板上的灯光骤然灭了。白色的灯光安排掐掉,不过两秒,整个车间便陷入了一片黑暗。
尤苏尔也注意到了异状,问:“什么情况,你那怎么黑了?”
哈维喘着粗气:“好像是有人把灯熄灭了,没事,我继续拧。”
尤苏尔在微机那边点头,刚想答一句“好”,却忽然发现哈维的动作停了下来,问:“怎么了,还发现什么了吗?”
“我好像看到有个什么东西从我旁边闪过去了。”哈维脸上表情有些恍然,看着周围暗色,似乎是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什么东西,“而且那张脸,似乎有点像……”
“像什么?”尤苏尔焦急问道。
哈维目露迟疑,三秒后看向微机进行视频通话时弹出的悬浮光点:“我不确定,非要说的话,我感觉那是……”
嘴唇向前,哈维似乎想说什么,但一个音节还没出口,一道灰色残影瞬间朝他手掌打来。前所未有的剧痛袭来,哈维大叫一声,跌在地上,看向手掌,发现自己的指骨已经倒折了九十度。
哈维痛得倒抽冷气。
黑暗中,蓝色的电火花在破碎的指环上闪烁,看向空中悬浮光点,空荡的车间只余黑暗。
用完好的那只手掌按着地面,哈维的呼吸声再次重了起来。他的手掌在周围摸索了一会儿,想要找到可以用来防身的武器,但是周围空空如也。哈维将视野在车间内环顾,尽快适应这里的光线,想要看清敌人在哪,却许久也没有看到第二个人出现。
哈维惊疑不定,他观察着面前的黑暗,起伏的胸膛依旧不敢就此放松下来,他将脊背贴在后面的墙上,忍着手上的痛慢慢站起,继续向周围观察而去。
依旧是空空如也。
头皮发麻,哈维下意识将手向胸前的位置摸去。他的闪光相机还在那里,那是他用稿费换来的第一个相机,他听到有人嘲笑他不懂行,花大价钱换了一个老古董回来,但他还是喜欢把它带在身上。
哈维的指腹在闪光灯边缘轻轻摩挲过。
仪器泄露的声音依旧在继续,像是气体瓶上被戳出了一个小口。哈维看着伫立在黑暗中的设备和管道,心脏咚咚直跳。
但他还是犹豫着向前卖出了一步,向着阀门的方向伸出手掌。
方才消失的黑影于此时出现在他的身侧。
哈维甚至来不及挪动瞳孔,铁棍便已携着凌厉的风声向她的脑袋横劈而去。哈维的头颅几乎是瞬间向着击打的方向折裂,一道巨响过后,白色的脑浆混着鲜血轰然炸开。脑组织物混着断裂骨片飞溅出去,颜料般炸了一地。
一颗圆润的眼珠掉落在上面,飞弹数下,最后骨碌滚出接近五米的距离。被血膜覆盖的瞳孔向着微微裂开的虹膜扩散而去,中央处倒映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一个穿着战术衣的,疑似男性的,清瘦人影。
“咣当——”铁棍掉落在地的声音响起,悠长地在车间内回荡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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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瑞托斯带好防护面罩来到车间的时候,哈维的鲜血还在向上冒着热气。
一个黑衣人蹲在他的尸体边,将他袖口向上挽起,在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后停住动作,随后站起,将手指在墙壁上抹了两下。
“居然真有人会过来, 还是个普通人。”黑衣人说, “我还以为至少会是一个异能者。”
瑞托斯慢慢走上前:“只要是人,察觉到危险就会行动,不论是异能者还是普通人。”
黑衣人没有回应, 他在护目镜上轻点一下,扫描光圈在镜片上展开。
他抬起头,目光在车间内逡巡一圈,在数清上方监控点位后重新看向哈维的尸体,蹲下来,将他衣服上的扣子一颗颗拆下来,而后再度站起,手臂向上方飞划而去。
“咔嚓”数声,玻璃脆响自四周响起,监控光点霎时熄灭。瑞托斯循声看去,只见细碎玻璃从天花板的各个角落掉下来,在撞击到地面的时候变成更小的粉末,环顾四周,银雾无声蔓延,淡色虹光逐渐从地板上晕开,仿佛某种怪异的污染。
黑衣人将脸上的防护面罩向耳后紧了一下,看向瑞托斯:“傲慢到底想要干什么?”
黑衣人的声音带有明显的不悦。但瑞托斯并未动弹,只是说:“教皇冕下有自己的打算, 您如果有疑问,烦请直接问他。”
“……”
“另外,那个叫塞尔多的女孩……”
“处理了。”黑衣人抬起手臂,看向腕上的监测环,“我刚刚将这件事上报了,那位直接把她拽进了那个地方,现在她应该已经因为脑出血死亡了。”
瑞托斯身体一僵。
他知道“那个地方”指的是什么。
卡德维尔告诉他,他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前往那个地方,和其他司督进行交流,并听从一个“至高存在”的指示。
想到卡德维尔对那个存在的描述,瑞托斯看着面前的黑衣人,不寒而栗:“那位居然会直接帮助你们吗?”
“不算帮助。”黑衣人说,“塞尔多刺杀那个叫图灵的女孩不成,还赔了一张道具牌进去,即便没有我,她也死定了。”
瑞托斯:“……这太骇人听闻了。”
“随你评论。”黑衣人说,“另外,我得提醒你,我们的合作事项中并没有‘充当教皇的免费杀手’这一项。”
瑞托斯:“您是想要报酬?”
“难道不应该吗。”黑衣人说,“别用那样的眼神看我,我既然答应了傲慢的一些要求,就不会出尔反尔。”
瑞托斯:“您想要什么?”
黑衣人:“我要【腐骨白雾】。”
瑞托斯眼神微微凝起。
“我能知道您打算用这个东西干什么吗?”瑞托斯谨慎地问。
见黑衣人不答话。瑞托斯又说:“如果您要的是一把匕首,我会毫不犹豫地双手奉上。但,【腐骨白雾】属于四级重武,不论是运输还是调用它都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我觉得您有必要告诉我们这个东西的具体用途,这样我也好带您向教皇冕下传达您的意思。”
黑衣人依旧不回答。他观察着瑞托斯,看上去像是在思考什么。瑞托斯以为他是在考虑要不要把相关事宜告诉自己,想要再和他周旋几个来回打探消息,却听到黑衣人突然开口。
“如果傲慢问起,你只用说一句话。”黑衣人说,声音冷淡,仿若冰河,“这是暴怒司督本人的要求,请他务必仔细思考。”
说完,暴怒也不等瑞托斯回应,背过身去,手掌在胸前的某个位置摸了一下,周身光影随之扭曲变换。瑞托斯甚至还没来得及张口,对方的身影就凭空消失了。
瑞托斯只能叹了口气。
他将伸出半截的手放下来,闭着眼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再睁眼时,低头看向了下方哈维的尸体。
哈维的衣服已经被血洇透了,暗红色的血凝固在他的周身,不再像刚才那样向上散发热气。一种诡异的、犹如肥皂水般的弧形虹光在他的血液上慢慢变化,应该是银雾接触液体后产生的效果。
瑞托斯看着他,半晌蹲下来,目光停在哈维没被打爆的半张脸上。
瑞托斯无法判断他的神情,但能看到他的嘴正大大地向外张着,像是惊诧,又像是疑惑。
瑞托斯再度叹了一口气。
跪坐下来,瑞托斯将身体微微前弯,一只手放在自己的心脏上,另一只手放在哈维的心脏上。沾着血气的银雾在周围变换不止,像是某个红色的魂灵在死亡之地来回徘徊。
“愿你的灵魂能前往阿忒纳斯。”隔着防护面罩,瑞托斯用诵读经书般的语调说。
他将这一句说了七遍,再睁眼的时候,周围的红色雾气却似乎更浓了。瑞托斯伸手在防护面罩的一侧点了一下,一道窄长光屏随即在眼前弹出,上面标注着各种数据以及对应的柱形图。瑞托斯将目光定在“银雾浓度”的那一项,随后看向旁边的柱形图。
白色的指针缓缓向前推动,正逐渐由绿色区域转进黄色。
瑞托斯看着那个小小的指针,从地上站起身来,将手摸索着伸向衣袍内,片刻拿出一支白色的长蜡烛。油润的烛身在一片昏暗中泛起一种淡淡的哑光,像是起了一层雾。
瑞托斯将蜡烛握在掌心,转着身体在车间内环视一周,最终把目光定在了不远处的圣女像上。
船厂车间均设有圣女神像,一来是为了彰显这里归棱镜教所有,二来也可以在无形中向工作的工人们施压,督促他们好好工作。
手指滑动,瑞托斯慢慢走到了神像的面前,立定后将烛芯点燃,将那根蜡烛放在了石像的掌心。
橙色的烛火在逐渐浓郁的银雾中慢慢跳动,将周围逐渐晕染上一层赤色。
*
天街上,图灵正飞速往船厂赶。
“不是,你们怎么跑到船厂去了!”图灵看着窗外呼啸后退的景色,按着微机向那边喊,“哈维的位置发我一个,我去看看,说不准只是断……”
“不用看了。”尤苏尔说,“亚历克斯在监控里看到了,哈维已经被杀了。杀他的是个男的,看不到具体相貌。”
图灵的手瞬间握紧。她用另一只手按住手腕,将随着呼吸骤然上起的肩膀强行降下,将眼睛挪向前方,问尤苏尔:“你们现在在哪?”
尤苏尔的喘息声依旧在继续,伴随着杂物被搬动的声音:“我们在想办法清理堵在休息室通道的那些杂物。”
图灵:“你们?”
“对,我,严启,还有被关在休息室的人。”尤苏尔说着,将脚踩在面前斜倒的柜子上,用力将这个东西蹬了出去,脸上的眼镜因此掉落,伸手抓了好几下才没让它掉在地上。
尤苏尔见周围的人都在拼命搬动门口的杂物,低声对图灵说:“和哈维失去联系后,我怕出事,就让亚历克斯黑了这里的报警系统,提前弄响了软银泄露警报,好让这些人知道这件事……神女保佑,这些人还有些理智,听到报警声还知道往外跑。就是——”
话音未落,尤苏尔就听到“砰”的一声,抬头,正好看到不远处的一个船厂员工打扮的人正挥拳向一个神职人员脸上打去。
神职员工向后摔了两下,反应过来后愤然还手,两人你掐着我,我掐着你,居然直接就地扭打起来,旁边还有人劝“不就是挤了一下你们至于吗能不能出去再打”“冷静冷静”。
见两人置若罔闻,旁边走出两个人上前把他们拉开。船厂员工被连拖带拽地甩到后面,周围人看到这副场景,不禁小声和同伴嘟囔起来。只有船厂员工在崩溃叫喊。
“你们怎么都向着他,刚刚明明是他先推我的!”船厂员工不停地甩着手臂,嘴巴大张大合,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脑袋因为情绪激动涨成了红色,“我做错了什么了,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本来就只是想要替一家老小发声才参加游行的,结果却被关进了这里,还遇上了软银泄露!我又没打架,我刚刚甚至都没有和你们吵架,我只是找了个角落坐在那里,结果你们现在还要指责我,你们凭什么指责我!!!”
类似的摩擦比比皆是。还有一大部分被困在后面的人,看见前面的人因不断和周围的人发生肢体冲突浪费搬东西的时间,叫骂着让他们滚到后面去不要耽误其他人求生。但等那些人真的挤进去了,却还是因为互相推搡浪费时间。
尤苏尔看着这幅景象,觉得一时半会说不清楚,放弃了向图灵解释的打算,话音一转,说:“总而言之,之后我和严启找个了空子混进了人群,然后就是你听到的这样了。”
图灵:“这样的休息室应该不止一个吧,船厂可是战艇城市的心脏,应该不止有一个休息室吧。”
尤苏尔:“你猜对了,这样的休息室大概有几十个,这还不算那些因为人群拥挤被关进会议室的。”
图灵:“能估出大概人数吗?”
尤苏尔:“亚历克斯刚刚去他们官网数据库看了一下,经过比对,保守估计,八万。”
图灵心脏骤停。
呼吸停滞,图灵电光火石间忽然想到什么,问尤苏尔:“你刚刚说,没有在船厂内遇到任何执法人员,对吗?”
尤苏尔:“也不完全,哈维去车间的时候,似乎碰到了几个巡逻的,只是这些人大多不是重要人物,怎么了?”
图灵那边没说话。尤苏尔停下,听到图灵牙齿打颤的声音从那边传来,按着微机安慰她:“你别担心,严启一直在监测银雾浓度,亚历克斯也在计算泄露速率,不出意外,我们应该可以正常离开这里。至于那个黑衣人,我们可以出去再——”
“不!”图灵颤声打断了尤苏尔的话,“……快跑,现在跑,立刻马上给我跑!!!实在不行就让严启开炸,乘着软银浓度没起来,能跑多远跑多远!!!”
发觉图灵声音不对劲儿,尤苏尔问:“怎么了,你想到什么了吗?”
车间内。
白色的烛泪在温热火焰的映照下缓缓流淌至圣女像的掌心。瑞托斯站在神像前,目光随着那粒烛泪缓缓下移。一道幽微的机关声后,圣女像的头颅比原先更低了一些,车间地面微微震动。积沉在地上的银雾颗粒飘摇如透明海水,在一片昏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图灵听到尤苏尔那边的声音越发嘈杂了,忍着全身上下的寒意说:“你们待着的这个地方,本来就有操作不当导致软银爆炸的先例。加上今天所有工人外出游行,软银区没什么人看守,只要教廷想,就可以直接给这些工人扣一个擅离职守导致船厂发生重大事故的帽子。至于你们……别忘了,银雾到了一定浓度后遇火即炸,教廷随便制造一点意外,就可以让你们所有人葬身火海。”
赤光摇曳。托举着蜡烛的圣女像在瑞托斯的注视中向前移动了一段距离,随后膝盖弯曲,柔顺地跪坐在了地上。圣女像的背后,一个漆黑的洞口随之显现,像是要把所有的光芒都吸收进去。
尤苏尔不可置信:“你是说,他们是想要一次性把这些工人全部杀死在这里?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图灵急促道,“你自己算算,是支付赔偿金给他们带来的损失大,还是维修船厂带来的损失大。而且,如果最后他们真的要把这件事情定性为‘由工人擅离职守’引发的软银泄露,教廷以及船厂是可以直接向这些工人家属索赔的!更何况,他们还有,他们还有……”
喉管干涩起来,图灵的声音一瞬哑了下来。她伸手掐住自己的脖子,数秒后才强行从喉管间挤出一句:“更何况,他们还有血祭。”
“血祭?”尤苏尔身体骤然绷紧。
“对啊。”图灵的声音几乎变调,“尤利西斯知道这个办法,你认为,世界教会的其他人会不知道吗?”
尤苏尔推杂物的手猛然一顿。
堆积长椅从斜放的铁皮柜上掉落,砸在地面上,发出一连串轰隆声响。
而在寂静的车间中,瑞托斯将那只白蜡烛从圣女像的手中拿出,带着它走进面前的漆黑洞口。红色的光晕一点点向前吞没而去,像幽灵那样咬进了洞口之中,逐渐将里面的东西照亮。瑞托斯站在原地,苍老的双目直直和那个被照亮的东西对视,烛火摇曳在他的眼底,让他的双瞳看起来像是某种被烈火炙烤的石头。
与他对视的是一只巨大的石质眼睛。
眼皮低垂,温眉慈目,圆润的眼珠向下看去,似悲悯神明俯瞰众生。
“世界母神……”瑞托斯轻轻念出了这个名字。
弯下身体,瑞托斯将手中的蜡烛放在了地上。而后将目光从那只眼睛上离开,重新走到圣女像面前,撩开衣袍,双膝下跪。
“主宰在上,圣女在上,愿所有死者的灵魂能前往阿忒纳斯。”他说。
一分钟后,瑞托斯站起,再次将那枚小小的火焰看了一眼,随后转身没入了黑暗之中。
空荡的车间内,烛焰律动如心脏。
赤光摇曳在沾血的黄铜设备上,仿佛某种另类的倒计时。
另一边,船厂门口。
大门前,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双手扶着膝盖,站在楼梯上大口喘着粗气,身后不远处,一辆租用悬浮车停在地上,车门敞开。安全带瘫在椅子上,正在随着机关转动慢慢向内收缩。
“终于,终于到了……”老诺顿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抬起右臂,用假肢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1-19 20:20:53~2024-01-21 18:16:0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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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图灵在赶过去的路上, 想起了她的上次获得的另外两张雷加鲁克牌。
那两张牌都是隐喻牌,第一张的内容是一个只羊去咬上方悬吊的鲜草,目露期待,一把锋利的弯刀从羊的后面勾过来,只要这只羊再将脑袋往上探一点,就会被立刻划破脖子,而脖子下方是一张用来接血的桶。
这张卡的名字为,【 D322 :伪装的屠刀】。
【并不是所有尝起来甜美的东西都是食物,屠刀也并不只会以人们可见的形式斩下。不要盲目赞颂, 也不要拒绝思考,更不要在你的头颅被屠刀斩断后才悔不当初! 】
第二张的主体则是一个小丑,背景纯黑。小丑坐在凳子上,脸上画着一个极尽夸张的面具,手舞足蹈,目光向上,嘴巴张开,看上去像是在讲话。但如果仔细看小丑背后,就会发现那里藏着一个人,卡不清衣服也卡不清脸,只能看到他正张着嘴,金色的眼睛散着幽光,似乎要透过卡牌看向外面的观众。
这张的名字则是, 【D323:双簧】
【你确定开口的人就是发出声音的人吗?如果不确定的话,请将目光挪向对方的座椅之后,看看那里是否藏着一个你没有注意到的人。或者仔细看看开口之人的面部,我想,或许你能在上面找到一些刻意微笑的痕迹。 】
毫无疑问,这两张牌是在暗指《勤勉法案》以及卡德维尔和玛蒂尔达之间的关系。卡德维尔为了推动战艇城市扩建,选择使用《勤勉法案》将工人的血肉榨取干净,而玛蒂尔达作为一个没有任何实权的国王,除了按照卡德维尔的指令颁布法案以外别无选择。
此刻,图灵的脑海几乎已经完全被这两张卡牌占据了,虽然已经历经过几次类似的事件了,但当这种情况反复出现的时候,她是感觉到呼吸停滞,好像有人伸手抓住了她胸腔里正在跳动的心脏。
不,别害怕,别害怕。图灵伸手抓住了手腕上的监测环,看着上面残留的数值,尽可能地让自己的身体保持放松。
她已经不是之前的她了,而且,这次她的阵营里不止有她一个人,只要好好应对,应该还是有一线生机的。
得冷静下来。
这么想着,图灵调整着呼吸,很快让紧绷的身体重新回归正常,心跳平缓下来,图灵闭上了眼睛,再睁眼时,她不再看手上的监测环,而是把目光投向了窗外的一片漆黑,大脑飞速运转。
电光石火间,她忽然抓到了什么。
图灵看向身边的塞尔多,虽然她身体余温尚在,但无论是放大的瞳孔还是没有脉搏的手腕都表明此刻的她已经是个死人了。
有人用某种看不见的手段杀死了她。图灵咽着喉管想。虽然她无法确定对方具体的操作流程,但是她可以猜到,塞尔多肯定是被世界教会的幕后黑手杀死的。
那个人或许是异能者,又或许是某个像时间主宰那样的存在,但这些都不重要。如果说,之前图灵还在塞尔多对于世界教会的重要性这件事上心存疑虑,那么现在她就可以肯定,塞尔多绝非世界教会等闲人物,她手中一定掌握着世界教会或者司督们的某些秘密,否则那个人根本没必要杀死塞尔多。
得让马克西姆把塞尔多的尸体保存起来。
还有塞尔多的异能,她也得留下来。
这么想着,图灵从随身的小包中掏出针管,从塞尔多尚还温热的尸体中抽出一管鲜血封存。自从获得【基因吞噬】这个异能后,她就有随身携带针管的习惯。
做完这一切,图灵将目光向马克西姆挪去,想要问问对方有没有应对方法,却见马克西姆拿出了两枚电子芯片放在了太阳xue上。滴的一声,各类光屏开始源源不断地从周身弹出,白色文字飞速上移,几乎无法看清上面的内容。
“这是……”图灵察觉到马克西姆使用的光屏和他们的不一样,忍不住探着身体过去看,马克西姆注意到她的目光,说:“这是大脑型微机。”
图灵:“大脑?”
马克西姆:“对,可以将我们的脑电波转化成文字以及具体的操作。不过目前这款微机还在内测,很多功能不稳定,只供五大区负责人在紧急状况下使用。”
图灵很想顺着这话赞叹一句“高科技就是牛”,但现在的状况显然不允许她在这里说废话,快速将自己的推论以及诉求说完,又问马克西姆:“话说回来,船厂这件事你们可以干预吗,这个应该算是他国内政吧?”
马克西姆点头:“算,但我们可以干预。《月河条约》的补充条款有说明,凡是涉及新异型能源的相关事务,异常调查局与能源所在国享有同等的监督权。软银泄露我们是可以管的。”
新异型能源指的是黑剑降临后出现的能源型物质,软银就是其中之一。马克西姆将车内的人扫视一圈,对图灵说:“这样,我先把你放到船厂,有什么情况随时和我说。我带着这位婆婆先回一趟异常调查局,然后尽快过来帮你,至于……”
声音卡住,马克西姆看向后座的伊洛迪亚,于是图灵也朝她看去。伊洛迪亚从听到消息起就整个人定在了原地,抱着怀里的黑盒子,目光停在那根乳白的肋骨上,脊背绷直,胸腔许久也不起伏一下,像是把呼吸这件事忘了。图灵叫了她好几声,伊洛迪亚才猛然抬头,看向她时,额头有细密的冷汗渗出。
“我很好,我没事,怎么了。”伊洛迪亚全身上下的毛发似乎都炸了起来。
“你这个样子可不像是没事的人。”图灵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感受到掌下的皮肤正在细微地战栗,和前面的马克西姆对视一眼,对伊洛迪亚说,“这样,你也别勉强自己了,你把异能收回吧,这样你也可以借着我的眼睛观察周围发生了什么,至于遗骨就交给——”
图灵本来是想说让伊洛迪亚把遗骨交给马克西姆让他先带回去,没想到伊洛迪亚却猝然打断了她的声音。
“不,我要和你们一起去。”伊洛迪亚说,“我信仰的教会要当着我的面炸死我的民众,我怎么能袖手旁观! ”
伊洛迪亚说这话时语气非常急切,看上去似乎是在愤怒,可她缩小的瞳孔却在眼眶内不断颤抖,看上去像是在经历某场地震。图灵愣了下,伸手,再度将手心盖在了她的手背上。
伊洛迪亚感受到温热的触感,紊乱的呼吸短暂停滞,她见那双琥珀眼睛定定看着自己,见对方眉毛弯下来,以为对方是同意了自己的要求,却听到她拒绝的话语。
“我想这不行。”图灵说。伊洛迪亚焦急起来,一个“我”字还没出口,图灵便接着说,“我理解你想要帮助那些人的心情,但帮助的前提是自身冷静,在情绪过于杂乱的情况下贸然出行,可能会导致自己落入敌人的陷阱。”
“可是……”伊洛迪亚不死心,还想继续说,却在余光看向窗外的一瞬再度定住。图灵循着她的方向看去,发现她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船厂的正门前。黄色的临时照明灯悬在阶梯两侧,让周围的景色看起来不是那么的模糊。右边的灯盏下站着一个人,发福的身材被裹进笔挺的正装里,配上右手的那个黄铜假肢,让他整个人看上去莫名有些滑稽。
图灵自然也一眼认出了这是谁,一时也睁大了眼睛。而在下方,老诺顿抬头的时候正好看到悬浮车向着这边飞来,他眯起眼,将目光定在漆黑的车窗之后,在看到伊洛迪亚的脸后双眼亮起,高兴地向她挥舞起手臂来。
马克西姆也注意到了下面的人,减速停车。还没停稳,伊洛迪亚就跑下了车,跳到老诺顿身边,问:“爸!你怎么来这儿了?!”
老诺顿听到伊洛迪亚的称呼,脸上有短暂怔愣,随后眼中流露出一分欣喜,但这份欣喜很快就消逝了,因为他看到了伊洛迪亚的表情,跑过去,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什么发生什么事了?”伊洛迪亚焦躁地摆动手臂,“我明明叫菲奥娜把你送回去的!”
“……”老诺顿默默转过了眼睛。
同一时刻,战艇城市外。菲奥娜揉着胀痛的脖颈从床上起来,看着立在不远处、和刚刚老诺顿用来打晕自己的东西有八分相似的木棍,以及空空如也的房子和被反锁的门窗,心脏瞬间凉了半截。
老诺顿对这伊洛迪亚含糊其辞:“你别管!菲奥娜现在咱家里很安全,战艇城市锁死了,你都不知道我这一路过来有多麻烦!还好以前我经常跑船厂,知道不少能够偷偷潜进来的管道。然后我又想着,里面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肯定要来船厂看看,所以我一进船厂就直奔这里来了,嘿嘿!”
说到后面,老诺顿甚至还扬起了脑袋,看上去得意洋洋的。与之完全相反的是伊洛迪亚。她看着后面的庞然船厂,一把拉住了老诺顿的手,急促道:“好了爸,我现在没时间和你解释了,船厂要爆炸了!你赶紧跟这异常调查局的车离开!”
老诺顿:“什么?!那你怎么在这儿,你是不是要进去处理这件事!如果是这样我告诉你我不走,这世界上没有老爸把闺女丢进炸|弹窝然后一个人走的道理!”
眼看着两人的聊天就要发展成“你走,不你走,你先走”的桥段,图灵直接开口打断了两人的对话,说:“好了二位,这样,你们站在门口帮我看着外面有没有异常,出现什么状况我第一时间互相联系,这样你好我好大家都好,怎么样?”
说完还不忘给马克西姆一个眼神。后者会意,踩下油门随即离开。
老诺顿想了一下,很快认可了图灵提出的这个方案,转而立在了原地。伊洛迪亚面上仍是一派纠结,但她看着身边的老诺顿,最终还是同意了图灵的说法,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图灵笑笑,将粉碎者从腰间抽出,拔腿向着船厂内部跑去,临到门前又想起什么,回头。
“有一说一,我觉得你刚刚的状态看起来比原来好多了。”图灵说,见伊洛迪亚愣住,又补充道,“自从我认识你以来,你对我一直都是客客气气礼礼貌貌的……嗯,倒不是说这有什么不好,只是我总觉得,这样的你似乎少了点什么,直到刚刚,你急起来的那一下,我才感觉你身上多出来了某些东西。”
“什么东西?”伊洛迪亚问。
“真实。”图灵说。
“真实?”伊洛迪亚不解。
“是的。”图灵点头,“另外,关于棱镜教的事,我很抱歉。但作为一个局外人,我还是想说,有时候,我们不必过分去思索一件事情的真假,在我的家乡有一句老话,叫做,不论是黑猫还是白猫,只要抓到耗子就是好猫。”
伊洛迪亚:“可那不是猫,是我们一直信奉的神明。”
“可是有时候,神明和人也没有什么区别啊。”图灵说,“除了力量大点也没什么嘛,至少我见过的那个是这样。”
伊洛迪亚:“你见过神?”
图灵不说话了。她看着她笑笑,然后转身跑入了船厂之内,伊洛迪亚还想再追,却被一道强风撞了回去。风声嗡鸣不止,像是某个无形的咒,将她隔绝在了大门之外的地方。
伊洛迪亚只能放弃进去的打算。
“神明……吗?”伊洛迪亚看着自己的手,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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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轰——”
杂物撞击金属墙壁的声音在走廊内爆破开来。翻滚灰尘之后,严启站在被火焰瞬间清空的走廊中,化作肘炮的手臂水平向前。
炮口处,橘色残焰绕着深灰残烟飘转而上,像是某种异形蝴蝶。
“可以走了。”严启放下肘炮,看向休息室里惊恐交加的人们,湛蓝的电子眼散着幽微的光。这些人看着严启以及他周围偏飞的火焰,面面相觑,顿了半晌,竟是没有一个人敢出去。
直到严启退后给他们让出通路,站在最前面的人试探性地朝前面迈出一步,见严启没有反应,一群人又大着胆子跑到门口,见严启还是没拦,这才迈开腿,疯了似得朝外面鱼涌而去。
看着这群一面逃命一面用惊恐目光回看着他的人,严启又往后退了两步,看向身后的尤苏尔,说:“好像吓到他们了。”
“没办法,不吓不行。”尤苏尔用衣角擦拭眼镜上的灰痕, “不吓他们就一直堵在那。”
从第一个休息室出来以后, 两人就马不停蹄地去下一个休息室帮工人清理门口障碍。
但很快,两人发现这事和他们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最开始的时候,他们只需要喝退那些堵在门口的人,严启就可以向障碍物直接开炮帮助工人们逃生,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发现,驱逐工人们的难度也在升级,虽然有时候也会遇到反应快的工人——这些工人会第一时间领会他们的意图,然后转身向同伴高呼,让他们后退方便严启动手,但大部分时间里,尤苏尔遇到的只有由恐惧和焦灼杂糅而生的叫嚣。
她大喊着让他们后退,但工人们却朝她愤怒地叫骂,说她挡住他们了。轰隆的杂物声以及刺耳的警报声中,那些工人像是丧失了听觉,所有声音仿佛都成了怪物索命的嘶吼,哪怕是有一个桌子向着反方向滑落了一小段都能引起带着辱骂词汇的指责以及尖锐的喊叫。
尤苏尔最初还能耐心和他们讲讲,后面发现没用,索性让严启朝着天花板来上一炮,这才让对面消停下来。可到了后面,这招也不管用了,那些工人见杂物难以搬动,索性开始向上攀登,试图从杂物的缝隙间爬出去,但他们往往会卡住。尤苏尔带着严启赶到的时候,经常能看到工人卡在板凳或者柜子组成的三角缝隙中,手臂上下挥舞,表情就像是一个被押在断头台上的人。
严启跳上去,一手抬着上面的柜子,另一手抓住对方的衣领,将那个人用力拽出来。但还没等那个人从杂物上滑下去,另一个人就从那个洞口里扑了出来,然后又卡在了那里。
除此之外,还有大量的将腿或者胳膊卡在缝隙里的人,稍微拽一下,他们的关节就会传来一种即将脱臼的触感,尤苏尔和严启得把周围的东西搬走才能把人救出来。
严启试图用枪恐吓后面的人,结果得到了大片类似于“你打死我算了”“反正怎么来都是死”之类的哀嚎。
最后,两人只能选择最简单粗暴的办法——让严启弹着粒子盾直接从杂物中撞进去,把前面的人以及卡住的人的杂物一起往房间里推,等到距离够了再朝剩下挡路的杂物轰炸,这才算将救人的效率提上来。
目送这个房间的最后一个人消失在走廊尽头,严启看向尤苏尔。尤苏尔点开微机,将光屏上划看了几秒,对严启说:“还有最后一个房间,我们快去快回。”
说着,尤苏尔便在亚历克斯的指引下向着那个房间跑去 严启点头,拔腿就要跟上,没跑两步,忽然,一声杂物落地的声音从严启背后传来,在走廊内空荡地回荡开。
止住了脚步,身体猛地往前一斜,右手伸出捂住脸颊。
尤苏尔注意到严启的异常,折了回来,问:“你怎么了?”
“我……”严启面罩上的呼吸灯重重闪烁了一下,捂着脸的那只手向内扣去,只从指缝间漏出那只不被额发遮挡的右眼,“那种感觉,好像又来了。”
尤苏尔脸色一白,发现严启整个人已经半跪在地上了,焦急去握他的肩膀:“再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就要到了。”
发觉严启的湛蓝虹膜开始不断闪烁,尤苏尔又喊道:“你不能在这个时刻倒下啊!”
严启没有反应。
尤苏尔记得不行,见严启的身体越来越低了,没办法,再度将严启的肩膀向上提了一下,喊道:“危月马上要来了!你在这里蹲着,是打算让她一个人去处理这些事吗!”
严启原本忽明忽暗的白色瞳孔倏而停住。
“危月……老板?”严启用电子音慢慢念着这两个词汇,语气中带着迟疑,似乎在确认着什么。尤苏尔见严启的身体似乎向上微微起了一下,连忙说:“对,就是你老板,她已经进入船厂了,我看到她了……虽然速度有点慢,但她应该很快就到了,你再坚持一下,马上就能见到她了。”
严启抬头看向尤苏尔,分明还是原来的那个表情,但尤苏尔却莫名从中间察觉到了一种茫然,于是又将声音放缓,对严启说:“你很重要的,我需要你,你老板也需要你,快起来吧,只要把最后一个房间处理掉,我们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需要……我……”严启喃喃念着,眼皮随着话语的吐出慢慢下低。尤苏尔以为他还没有缓过来,还想再说,却见严启用手掌抵住地面,面罩上的呼吸灯闪了一下,随后弓着背,用力从地上站了起来。
“老板……”严启用近乎自言自语的声音说。
尤苏尔眼睛一亮,也不管严启是为什么突然起来了,抓住严启的手腕,带着他向最后一个房间奔去。严启顺着尤苏尔拉扯的力度跟在她身后,眼前的是另一幅画面。
自从被放入这具机械身体后,他似乎就很少出现“错觉”一类的感知了。世界清晰地倒映在他的眼底,严启将瞳孔对准天空的时候,甚至能看到飞鸟尾羽上的细微纹路。
如果他想,他甚至可以不睡觉。
但严启可以肯定,他现在确实是看到了错觉这样的东西。
周围空旷的撞击声回响不断,应该是被烧断的杂物掉落在走廊产生的回响。严启知道。但他的眼前还是出现了另一幕,他看到自己的手重新变成了人类孩童时期的样子,看到自己的破烂的深色衣摆,看到自己没穿鞋子的脚踩在掉色的金属棚顶上,风流淌着穿过他的脸颊和衣摆,在皮肤上留下一片清凉。
他将脚抬起向前走,于是金属棚的声音就和杂物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顺着风,严启抬头,看到了一个年龄和他相仿的孩子正在晾衣杆下收取衣物。那个孩子很快就收好了衣服,端着那个几乎和他一样大的盆跑到一个女人面前,女人笑着接过,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温声说了一句什么。
虽然隔得很远,但严启还是听清了。
女人说:“谢谢你,杰米,有你真是太好了。”
回忆的胶片在这里断了带,正在奔跑的严启猛然睁大了眼睛。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此时忽然想起这一段。尤苏尔的脚步很快就停下了。严启跟着她看向前方。
出乎意料的,这次的杂物缝隙里居然没有塞着人。严启和尤苏尔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不可置信和一点茫然,但严启还是召出了粒子盾像之前那样碾着杂物向前走去。
直到两人到了门口,他们才知道为什么这间房子里一直没有人往外走。
房间内,工人们正像困兽一样厮打着。
细究起来,这件事也很好理解,这间休息室是所有休息室中距离软银区最近的,不但如此,这间休息室中还有几扇巨大的窗户,工人们刚好可以目睹教廷把模拟天空熄灭的瞬间。
虽说在天空熄灭以后,这间休息室内就亮起了用于照明的灯光,但在黑夜中,灯光显然会将那些无法被照亮的部分衬托得更暗。
加上船厂本来就是最靠近模拟天空的建筑之一,视力好的工人只需要稍稍一抬眼就可以看到天花板上那些如巨兽般张牙舞爪的机械设备的深色轮廓,哪怕是刻意不去看他,也会产生一种自己正在被一种无形巨物注视着的感觉。
除此之外,他们还要面对封死的路以及将近的银雾。
死神的气味几乎让所有人丧失了理智。人们互相厮打着,用最下流的语言咒骂着彼此,用指甲撕,用牙齿咬,像是把规则和体面都丢掉了一边。不论是严启还是尤苏尔都没见过这种场面,他们以为这批工人是跟之前的那些人一样,还在因为广场上的事情指责彼此。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他们想错了,这群人根本不是在争对错,而是在纯属的发泄。
“去死吧!”一个工人试图将自己的手指插入对面那人的眼睛,“如果不是你们最后把事情闹得这么大,我根本不会被困在这个鬼地方!”
“说得好像你没有在广场上动手一样!”不等那个工人把手伸出去,就有另外一个人从后面用胳膊勒住了他的脖子,“我看到你动手了!棍子!我看到你把手中的棍子敲到了另一个人的头上!”
被勒的那人咆哮:“撒谎!那明明是你做的事情!”
尤苏尔看不下去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浪费时间!”说完放开抓着严启的手就要上去把那两人分开。严启站在原地,忽然看见另一个人朝尤苏尔背后扑去,刚要上前阻止,忽听背后传来一道强风,动作一定,还未有所反应,那个要袭击尤苏尔的人就被那道强风撞了出去,与之一起的还有一道清亮嗓音。
“你们要打架就打,动我的人算怎么个事?”
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谁了,严启回头看过去,果然看到图灵站在门口的位置,银白飞光盘旋在指间,应该是粉碎者的光芒。
“老板。”严启叫了一声。
“诶,老板在这。”图灵回答,“受伤没?”
“没有。”严启答。
“很好。”图灵说,“就知道你靠谱。”
图灵见严启向自己跑来,飞盘粉碎者的手轻轻向内一收,向前走了几步,将尤苏尔护到身后,看向屋内的人:“什么情况啊,各位是不想活了还是怎么,大门开着都不跑,一个个的都在这儿专心打架。”
说话间隙,汹涌烈风已随图灵悉数涌进休息室。前方正在打架的人甚至还没来得及回头,就发觉自己的手脚被无形的东西缠了起来,就连那些正在互殴的人也被强行分开。风声回旋,一时间,休息室内好像凭空出现了一张无色的网,所有人都像小飞虫那样被粘在了原地,密密麻麻,无可遁逃,而图灵站在这张网的中心,正抱着胳膊看他们。
工人们没法动弹,只能朝图灵吼:“跑!你看看这还跑得出去吗!我们这间房子本来就离大门最远,你自己算算时间,软银泄露多久了,我们跑到门口又需要多久,你叫我们怎么跑!”
“所以你们就不跑了吗?”图灵说,“你们难道打算就这样把自己的生命当做一团垃圾丢掉,并用最后的这点时间给周围人添点堵?”
另一个工人朝图灵吼:“谁想把生命丢掉啊!你以为我不想活着吗!你以为我们不想活着吗!但我们出去了又有什么用,软银炸了,这件事情最后肯定要拉我们工人背锅……就像上次爆炸那样,他们会把所有罪责都甩给我们,让我们来填补这个巨大的损失漏洞,再随便找几个酒囊饭袋顶罪……你以为我们出去了就能活下来了吗!”
图灵:“所以你们就选择了在这里直接摆烂?”
头顶警报嘶鸣依旧。图灵看着被自己粘在风网上的人,想想,朝他们走了一步,语调尽量柔和:“我理解大家心里不好受,也理解大家想要在生命最后的时刻肆意发疯的心情,但现在所有事情还有回旋余地,你们依旧有机会进行选择,不用这样子折腾自己。”
一个工人流着泪摇头:“不,你不理解。我们没有选择,我们没有选择,那些进入软银区工作的人有选择吗,那些拼命工作付出一切最终却只能跳楼换保险金的人有选择吗,我们现在被你捆在原地,我们有选择吗?”
图灵:“原来是这个,早说嘛。”
手臂一挥,图灵直接将风网解开:“喏,给你们解开了。”
没料到图灵说松就松,在场众人一时愣了,尤苏尔轻拽着图灵手腕说了声“喂”,图灵拍拍她示意放心,自己则后退一步,手臂向前划出一个弧度,最后指向被严启扫开的门口:“好了,现在你们可以自由选择了,是留在这儿,还是尝试跑出去?总得有个说法吧,哪怕是选择留在这儿,大家坐在一起唱首歌也比打架强啊。”
尤苏尔又猛然拉了图灵一下,表情看上去就像是再说“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但图灵似乎完全不在意,向之前那样拍拍她,继续看向工人们。
工人们已经定在了原地。他们面面相觑,虽然就在一分钟之前,他们还在凶狠地打架,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彼此,想要把把对方的脑袋或者肚子开个洞,但是此刻,他们的表情却都如出一辙。
房间内一片沉默,许久,一道哭嚎声打破了室内的寂静。一个工人捂着头蹲下身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那我们该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啊,软银随时都会爆炸,我们出去了也不知道会迎来什么后果,说不准还不如死在这儿,你要我们怎么选啊……反正我们活着也就这样了,你们自己走吧,别管我们了……你在这儿和我们说又有什么用呢,抓紧时间自己逃吧!”
图灵听他哭完,见那名工人将头埋在了膝盖里,说:“不用担心我,我有我自己的方法逃跑,至于其他的……我很想问一下,是谁告诉你们,你们活着就这样了?资本家吗?”
见那名工人抬头,图灵又认真说:“另外,我觉得我特别有必要告诉你们一句话,你们不知道吧,在我的家乡,有这样一句名言——”
说着,图灵清清嗓子,用最铿锵有力的声音说:“无产阶级,是世界上最先进,最有发展前途的阶级!”
“……”
“无产阶级是世界上最有力量、最有团结精神的阶级!!”
“……”
“无产阶级是世界上最有才能、最有实践经验的阶级!!!”
大概是没有听过这类发言,工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都看到了对方脸上的茫然。图灵则再度指向逃生出口,对着他们说:“还有,活还是不活这种深刻的哲学问题绝对不是一拍脑袋就能得出答案的,如果你们想思考出这个问题的答案,那么我建议大家先尽量维持一下自己的生命体征,因为死人是不会思考的。”
“但真的有必要吗?”刚刚那名工人说,“哪怕知道前面很有可能是死路一条?”
图灵:“死路也是路嘛,是路就去走着试试,说不准走着走着就遇到岔路口了呢,实在不行就翻个墙吗。而且——”
声音拖长,图灵向众人笑道:“你不去四处试试,怎么知道你一定只能生活在你眼下这堵墙里?说不准真正需要你的地方就在墙外呢,就算不在,也总会有什么东西需要你的。”
图灵身后,严启在听完这话后,蓦然向上抬起头来,漆黑的发丝随着动作幅度在额前剧烈摆动一下,连带着瞳孔也骤然缩小了一点。
他的脑海中再次闪过了母亲呼唤孩子的场景。
需要你。严启的脑海中闪过这个词汇。
一并闪过的还有刚刚图灵进来时和他说话的场景。
图灵则看着面前的工人,见众人表情似乎有些动容,于是伸出手,想要把离自己最近的一个人拉起来。
就在对方即将拉住她时,地面突然剧烈震动了一下。
伸手的那人猝不及防,在地面上打了个趔趄,连带着身体都像一旁歪去。其他人也注意到了这阵异动,惊恐过后,不由自主地问身边人发生什么了。图灵则意识到什么,直接看向头顶,就在她抬头的瞬间,一道闷雷般重响随之从远处滚起,像是有一匹野兽在沉声怒吼。
软银区内。
银雾已经填满了整个车间。
赤色烛焰在世界母神的注视下来回摆动,红光跳动,像是给那只石质眼睛染上了一层鲜红的瞳仁。原本无色的银雾在火光的照射下流转出一层层诡谲的光,让漆黑一片的车间看上去像是一片被高度污染的黑海。
波转暗光中,烛焰诡异一停。
下一秒,烛焰骤然向上拉长,滚烫的火焰瞬间充斥整个车间,随后成团爆炸开来。
墙壁粉碎,钢筋歪折。鲜红烈焰如巨兽般向四周吼撞而去,刹那将船厂吞噬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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