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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0-330

    第321章


    神职人员的袍子没有卡德维尔想象的那么笨重。


    “沙啦,沙啦——”金属流苏在他身后发出声响。负责向新人教习礼仪及服饰穿着的神职人员看着卡德维尔那头流水般的金发,忍不住出声赞叹:“圣桑德琳娜一定在你出生前吻了你的头发。”


    卡德维尔礼貌地回应了几句,没有多说什么。那名神职人员将编好的头发整理好后让卡德维尔背过身去,向其他新人讲解相关要点,说完后又忍不住说:“真是太漂亮了,我只在恩伦尔哥的一名前辈那里见过这样美丽的发色。你一定要好好珍惜它才是。”


    卡德维尔微笑应是,没有追问。直到一天工作结束,卡德维尔换下身上的装束,用手挽着头发,将它编盘在头顶后用帽子盖好,才向外走去。


    在走到一处偏僻的街巷时,一个小孩的身影闪了出来, 挡在了他面前。


    卡德维尔停下。


    伊洛迪亚抬头看着他,嘴巴张张合合,片刻憋出一句。


    “你为什么一年能长高这么多?”


    卡德维尔做了个摊手的动作:“没办法,年龄到了。”将头上的帽子往下按了按,又蹲下来问, “还没问你,最近生活怎么样,要不要哥哥支援你一把?”


    伊洛迪亚:“我有更厉害的姐姐帮我, 才不需要你的支援。”


    卡德维尔:“嗯好好好,那再好不过了。”站起身就要离开,却听到伊洛迪亚问自己,“你是怎么成为神职人员的,我记得你没有比我大多少,应该不符合他们的年龄要求才对。”


    卡德维尔:“那方法多了去了。虽然独立战争胜利在即,但别忘了,我们仍处在战争状态之下。刚巧咱们这个教皇也不太会管事,思想保守得要死还一天到晚管这管那,还都管不好,制造了无数漏洞给人去钻,这不,让我这条漏网之鱼过去了。”嬉皮笑脸,全无心虚的意思。


    伊洛迪亚哦了一声,站在原地。两人就沉默了这么三四秒,忽然伊洛迪亚问:“你为什么要当神职人员?”


    见卡德维尔沉默,伊洛迪亚又说:“你不是很讨厌棱镜教还有那些带着宝石的人吗,为什么现在要加入他们?”


    卡德维尔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伊洛迪亚以为他是在组织语言,没想到却见他蹲下来,片刻抬手,给她来了一个响亮的弹脑壳,伴着一句:“大人的事,小朋友少管。”


    伊洛迪亚怒火骤起:“喂?!!”


    卡德维尔却心情很好地笑了:“好了别问了,每个人都有不可说的事,知道得过多有时候反而对你不好。”


    “装高深。”


    “冤枉啊,我可没有,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卡德维尔笑够了,又蹲下来对她说:“不过说真的,我感觉最近教廷不太对劲儿。说不准马上就会有大的动乱,或许不等独立战争结束就会出事。”


    “什么事?”


    “一句两句的说不清楚,总而言之,多攒钱,还有粮食日用品这些,一起存起来。奥纳沃特不是战区,只要你们能做到这些,熬过这几年应该不成问题。还有,少跟神职人员以及其他高层人员打交道。”


    伊洛迪亚有些费解地看着她,问:“可你也是神职人员啊。”


    卡德维尔:“对啊,所以你最好也和我保持一点距离。”


    伊洛迪亚嘟囔:“本来就没和你有多熟,我身边的人都不知道有你这么一个人。”


    “那再好不过了,还有。”卡德维尔向她弯起眼睛,“谢谢你当初的硬币,如果以后遇到了实在难处理的事情,可以来教廷找我,我会帮忙的。”


    伊洛迪亚发愣地看着他,见卡德维尔从他身边走过了,顺着他离开的方向回头,向前跑了两步,见他不回头,放在手侧的手紧了紧,大喊:“才不需要你的帮助。”


    憋了一阵儿,伊洛迪亚又喊:“你不当坏人就可以了。喂,听到没,你不可以当坏人,如果你当坏人了,我会让拉亚的那个姐姐用鞭子抽你,就像抽当初欺负我的那个人一样。”


    卡德维尔还是没回头,也没应声,抬起手臂向她摇摇算作告别。


    等到走出去一段,卡德维尔再回头,发现自己已经看不到伊洛迪亚了。


    他笑了一声,摇摇头,将头顶的帽子往下拉了一点,直到回家后才将它取下,又将窗帘依次拉上,才将一头金发放了下来,向盥洗室走去。


    水流冲刷的声音响起。卡德维尔再次走出来的时候,房间的光线似乎更暗了,他走到卧房,唤醒光屏后点开一张照片,在看到上面人脸时目光渐沉。


    “妈妈……”卡德维尔喃喃,电子设备的光照在他濡湿的头发上,带着一层难以言说的冷意。


    照片上的人正是梵妮。


    “自从几年前,您突然断开了和我的通讯,我就知道出事了。”卡德维尔喃喃自语,“您说您要调查父亲的死因,或许要去一个危险的地方,还把我托付给了邻居,可是在您消失后,他们把我赶走了。我想试过去恩伦尔哥找您,结果别说是找人了,我连在那里活下去都做不到,最后只能藏在货船里回了老家。


    “我不怪他们,环境这么差,多一张嘴就是多一份负担。所以我只是一直徘徊在这片地区,等在人流量大的街道,顺便努力活下去……可我们没想到,我居然会在报纸上看到您死亡的消息。


    “报纸上说您是因为进入了恩伦尔哥的污染地区,被不知名的东西击中了头颅才会死的。但第二天,我又看到了来自教廷的辟谣公告,他们说您在家中饮弹自杀,还说您死前在家里放了一把火,把家里一切都烧干净了。


    “我不会相信他们的。您肯定是遭遇了什么……不过您放心,我已经进入教廷了。


    “我会往上爬,一步,一步往上爬,直到弄清楚您和父亲的死因为止。”


    后面卡德维尔还说了一些最近发生的事,直到月亮逐渐移动到窗户上,卡德维尔才感受到了一阵儿由疲惫带来的睡意,栽倒在船上,沉沉睡去了。


    然而再睁眼时,卡德维尔发现自己看到的不是带着日光的房间。


    而是一片无序的黑暗。


    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景,卡德维尔被吓了一跳。不过在发现自己并没有出现异常后,他又重新平静了下来,看向周围,喃喃自语:“什么玩意,难道是清醒梦……?”


    一个声音回答了他:“不是哦。”


    俏皮如银铃,带着几分戏谑。卡德维尔警惕回头,却见周围空空如也,只有扭曲的光线诡异盘旋。


    卡德维尔镜头:“你是谁?”


    那个声音:“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让我们直入主题吧,你是梵妮的儿子,对吗?”


    卡德维尔的瞳孔一瞬缩小,连同手臂也下意识架在身边。那个声音却咯咯笑起来:“你不必惊慌,我对你并没有恶意,我只是来告诉你真相的。”


    “真相?”卡德维尔不改戒备神色,看着周围的异常环境,勾唇,“我是不是应该赞美一句,您可真是慈悲为怀?”


    “最好不要和我这么说话。”那个声音说,“毕竟我要说的真相,可是和你的母亲有关的。”


    卡德维尔的身体一瞬绷直。那个声音则开始讲述起梵妮和教皇的纠葛来。卡德维尔听她说完,淡金色的眼睫煽动了几下,微微低下头去,片刻抬起眼睛,看着面前的混沌,冷静提出三个问题。


    “你怎么知道的这些的?”


    “你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我?”


    “你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你的反应比我想象中的平静呢。”那个声音说,“好吧,那我就直接告诉你好啦。我想要和你展开一场合作,而刚才告诉你的那些,就算是我的见面礼。如果你能答应我的要求,那么我会告诉更多你想知道的事情。”


    “合作?”卡德维尔嗤笑了一声,“在合作之前,我想您应该至少先报上您的姓名,这是固定的礼节,不是吗?”


    “合理的要求。”那个声音似是肯定般地说,而后语气带上了一丝玩味,“不过我认为,你没必要知道我的名字,你只用知道,我是这个位面的世界母神就好。”


    “世界母神?”卡德维尔脸色微变,再度向着周围的环境看去,而后面色变得有些难看,“您是说,您是和时间主宰齐名的那位……”


    世界母神:“是的,你说得没错。”


    卡德维尔盯着漫天混沌,而后忽然笑了,嘲讽似的开口:“原来这个世界上还真的有神啊,我以为你们都死完了呢。”发觉世界母神不语,卡德维尔又摊开手道:“好吧,我伟大的神明,不知道我这个小小的人类能帮助您什么,值得您大费周章把我弄到这里?”


    世界母神:“先别急着和我阴阳怪气,我知道你心中有恨。在正式的合作开启前,我想我们可以先磨合一下。”


    卡德维尔:“你想要怎么磨合?”


    “比如,让我先帮助你实现一个小小愿望。”周围混沌依旧,卡德维尔却觉得有一个声音如蛇一般游到了他的耳侧,“你觉得,‘一年之内让你位列棱镜教主教’这个愿望怎么样,只要许下这个愿望,你就能获得前所未有的权力、地位以及财富,而且在到达这个位置后,你也可以去验证一下,看我和你说的那些事情都是不是真的。


    “这可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错过了可就再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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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2章


    “许愿?”卡德维尔露出嘲弄的表情, “凭什么要我许愿啊,率先找我合作的人不是你吗?”


    扭曲光线诡异的一凝。卡德维尔则索性坐了下来,支着下巴看向天空:“哪有你这样的,要我帮你忙,还得我先许愿才行。你这是强买强卖,况且我连许愿是否会产生其他影响都不知道,我凭什么向你许愿?


    “还有,你虽然告诉了我一段和我母亲有关的过往,却并没有告诉我她是怎么死的。


    “这些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是不想吗?还是需要我付出代价才能知道。可如果你的目的只是为了和我进行交易的话,为什么不直接用这件事和我交涉,可见你肯定还有其他不可告人的秘密。”


    “……”世界母神饶有兴致地开口, “居然直接和我这么说话,你知道你要付出什么代价吗?”


    卡德维尔:“烂命一条,请随意。”


    那个声音沉寂下来了,似乎是在思量着什么。卡德维尔余光观察着周围,分明视野之中没有任何变化,他却觉得有无数双眼睛正于罅隙间朝他窥视,如无形手掌一般在他的身上来回摩挲。


    内脏如蠕虫般在体内涌动起来, 卡德维尔甚至感觉自己的心脏正在缓缓向腹部移动。


    卡德维尔没做出反应,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就那么跟面前这位未知的存在耗着,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哪怕手背上游出了一段浮肿般的凸起也不多看一眼。


    不知过了多久,卡德维尔听到那个声音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算了。”世界母神说。随着这一声,卡德维尔清晰地听到自己体内传来了内脏咕噜涌动的声音,所有东西重归原位。他抻着手臂活动了两下腰身,发现全身如疏通管道一般顺畅。


    世界母神继续说:“来日方长,我也不急于眼下一时。我会把那些东西给你,你也可以利用这一年的时间去印证我言语的真实性。”


    卡德维尔:“是吗,需要我说一声谢谢吗?”


    世界母神:“不用了,毕竟致谢是傲慢者的讽刺。我只需要等待……等到时间来临,你一定会自己主动找上门来,和我合作的,呵呵。”


    世界母神笑着,声音慢慢消失了,像是夕阳下的钟声般。卡德维尔低头琢磨她的话,还没思考明白,忽然感觉自己的视野正在层层变暗。


    再次张嘴呼吸的时候,他看到卧室的天花板出现在视野中。


    房间黑压压的,四周安静得像是墓地。他看向光屏上的时间,发现距离他入睡不过五分钟。


    摸向身下,被褥已经被他的冷汗浸湿了。


    “……啧。”卡德维尔咂嘴,“麻烦的神明。”随后甩了甩脑袋,不以为然地走向盥洗室的方向。


    “一年之内成为棱镜教主教……?”


    卡德维尔慢慢咬着这句话,片刻笑出了声,他看向面前的镀银圆镜,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开口:“如果仅靠一个虚无缥缈的交易就能让人平步青云,那么大家干脆都别工作了,日夜跪倒在神像脚底,请求神明赐予一切不就好了?”


    似乎越说越觉得可笑,卡德维尔掩嘴笑了几声,不以为然地甩甩脑袋,哼着歌后退,将手放在了花洒开关上。


    “刷啦——”


    水珠溅落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卡德维尔低头跪坐在教皇面前,正在圣德多大教堂接受着教皇的洗礼。


    冰冷的液体点过额头,卡德维尔披着象征着主教身份的织金长袍,头放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低。


    心脏几乎凝固在胸腔内,冷得像是死了。


    教皇一直在说着什么,但卡德维尔完全没听。


    他脑海中不可控地翻滚着过去一年里发生的事情。


    独立战争最终以纯红国度的落败结束。但纳克斯教皇国的教廷却完全高兴不起来,因为他们面临着更严重的问题。


    内部党派分化。


    为了今后纳克斯教皇国发展方向的问题,教廷内部分为了两派。卡德维尔没去思考谁错谁对,毫不犹豫地就站在了教皇那边。


    开玩笑,如果教皇真的如那个神明所说,为了争夺他的母亲杀死了他的父亲。那么这个人一定是极其独|裁且爱用暴力手段行事的。


    他来这儿只是为了查明真相,没必要为了区区党派之分,把自己的命都赔进去。


    但是,但是……


    卡德维尔脑海中闪过神职人员被成片吊死在广场上的场面。


    他坐着轨道车从广场经过,想要去看广场上新浇筑的铜像,却在绞刑架上看到昔日赞美自己头发的那位老师。


    她的颈骨已经断了,眼睛睁得很大,周身皮肤呈雪青色,身体和粗重的绳索一起在风里轻轻摇摆,看上去就像是一个正在不断摇头的布娃娃。


    掌声将他拉回现实。卡德维尔看到教皇繁重衣袍上的金丝在玻璃花窗的光影下闪烁,尽管没有抬头,但卡德维尔好像已经看到了对方盯着自己时的表情,好像还看到了对方的嘴在一张一合。


    卡德维尔逐渐意识到了一件更恐怖的事。


    他晋升得这么快是因为顶上的人死得太快了吗?还是说,这一切是他面前的这位教皇注意到了他的金发和蓝眼睛,意识到了他身上存在某些值得注意的东西?


    不过有一点卡德维尔可以肯定。


    那就是他身上的逻辑,一定出现了某些偏差。


    就像他当初错位的内脏那样。


    “不错,很机敏。”当晚,世界母神的声音再次响起了。卡德维尔发现他再次来到了那个空间内,这次他面前还有一块缓缓升起的圆形石桌,以及一面长如石碑的座椅。


    世界母神说:“坐。”


    卡德维尔依言坐下,蓝色的眼睛沉沉看着天空。世界母神则饶有兴味地说:“感觉怎么样啊?过去的一年。现在你认识到神的可怕之处了吗?”


    卡德维尔盯着头顶,半晌,忽而勾了嘴角,脸上阴霾如云雾般散开。


    “您确实有可怕之处,却并不能让我畏惧神明。”卡德维尔说,脸上又浮现出那种满不在乎的表情,“高位者总是可以肆意玩弄低位者的,不是吗?您是如此,教皇也是如此。唯一的区别是,我看不透您的手段,仅此而已。”


    世界母神:“你认为你看透教皇了吗?”


    “他很难看透吗?”卡德维尔说,“人嘛,既然坐到了那个位置,那必然是希望这世上的一切都能按照自己的心意前进,最好没有任何人忤逆才好。只要知道了他行动的核心准则,剩下的,应该也不难摸透吧。”


    世界母神不置一词,只是问:“你不打算采取什么行动吗?”


    卡德维尔:“我才刚当上主教,能采取什么行动。一个靠着手里权势妄图生杀予夺的废物而已,等着吧,即使没有我,也早晚会有其他人动手,把他的脑袋从他的身体上请下来。”


    “……”


    卡德维尔:“既然说到这个了,我们不如来聊聊合作的事?”


    世界母神:“怎么,难道你想通了吗?”


    卡德维尔:“不不不,我只是想知道您要和我合作什么。”他将手掌摊开,挑起金发上的一条金属细链,用手指上来回卷着,“您是可怕的神明,而我只是渺小的人类。要是您提出的合作内容吓坏了我的小心脏,那我可能就得辜负神明大人的一番期待了。”


    “你还能被我吓到吗?”世界母神打趣了他一句。卡德维尔感觉有无形的东西轻轻绕着他转了一圈。


    “我的要求很简单。”母神的低语响起,“我要你加入我的组织——世界教会,并作为教会中的傲慢司督,替我夺取这个位面的‘时间’。”


    “时间?”卡德维尔脑海中闪过时间主宰的雕像,随后又听到世界母神的声音响起:“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刚好,我这里有一位对棱镜教痴心不改的。我会让我的小姑娘去找你们,让她把一切真相告诉你们……具体的时间和位置已经放在你的大脑里了,记得要准时抵达。”


    卡德维尔:“您这就和我下命令了吗?我好像还没答应当您的人吧。”


    世界母神:“你不打算问问我那个小姑娘的名字吗?”见卡德维尔拨弄饰品的手一停,世界母神说,“她的名字是——塞,尔,多。”


    空气一凝。


    世界母神的笑声响起:“好了,别装了,我看到你突然缩小的瞳孔了。相信你已经查到和你母亲相关的一些事了,没错,她就是那个和你母亲接触过的塞尔多,她没死,被我从火灾里救下来了。如果你不想叫她的名字,也可以直接叫她现在的代号,半张脸。”


    “半张脸?”卡德维尔不认同地皱眉,“这是什么难听的代号,是有什么特别的隐喻吗?”


    世界母神不答,混乱空间也随之隐匿于黑暗中。


    而不久之后,卡德维尔也见到了“半张脸”的真容。


    正如这个代号一般,面前人的半张脸都被可怕的红色烧伤所覆盖了,其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亦是如此。身上披着一件宽松的黑袍,没红色疤痕的那半张脸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下,但卡德维尔还是透过摇晃的风,看到了一些凸起的肉色疤痕以及一些如粘土一般粘连的肉块。


    至于另一位,那个名叫尤利西斯的。卡德维尔虽然早就听说过他的名字以及他的一些疯狂行经,可在和他近距离相处的那一刹那,他还是有些难以接受地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他看到尤利西斯的那双栗色眼睛亮得可怕,瞳孔里全是那种极端宗教徒才会有的偏执和混浊,看上去就像一个巨大的污染源。


    好在尤利西斯完全没在意他。


    他只是看着塞尔多,用一种可怕的语气问:“那个家伙说的,和棱镜教有关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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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3章


    卡德维尔废了很大劲儿才将撞墙的尤利西斯抓下来。


    “疯了吗你?!”卡德维尔一把掐住尤利西斯的喉咙, “弄出这么大动静,生怕别人发现不了你吗?!”


    塞尔多在一边嘲讽:“还说他呢,先看看你自己的手吧。别把自己的手掌给掐掉了,哈哈, 哈哈哈哈——!”


    “你也给我闭嘴!”卡德维尔向塞尔多呵斥,见两人一个发疯一个大笑,索性将两人掐着后领提起。 “砰”得一声,两人脑门撞在了一起,夜色重归寂静。卡德维尔将两人放下,又往他们各自头上摸了摸,确认头骨没碎,松了一口气。


    将两个人抗回家中后,卡德维尔坐在沙发上看着地上的两人,颜色忽明忽暗,片刻站起身来,目光定在不远处的银纹果盘上,从暗红色的苹果间挑起一把细长匕首。


    冷光划过掌心, 带起一串血色圆弧。


    空气凝固,血珠如变形虫一般在空中不断扩张滚动。漆黑物质从血液边缘渗出来,逐渐将周围光线吞噬。卡德维尔抬头,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扭曲空间中。


    “这就是你要告诉我的东西吗?”卡德维尔脸上笑意全无,“用下作的手段哄骗一个一无所知的小女孩, 再利用她控制一整个大陆的人?我是不是该赞扬您的手段真高明?”


    世界母神:“你这是在愤怒吗?”


    卡德维尔:“我不该愤怒吗?”


    世界母神:“我更好奇你因什么而愤怒?”


    “……”


    世界母神不紧不慢:“告诉我,你是因为我和那位一起愚弄他人而怒,还是因为你发现自己被愚弄而怒?”


    卡德维尔:“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神明大人,在您眼中,愤怒的我应该和哈气的小猫没什么区别吧。说吧,您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世界母神:“你这是同意做我的司督了吗?”


    卡德维尔:“事到如今,我同不同意还有什么区别吗,如果我没理解错,我们的世界应该已经被你锁死了吧。”


    “哦?”那种如目光粘连的感觉再次环上了卡德维尔的脖子,卡德维尔听到母神在低语,“我还是第一次听到‘锁死’这么有意思的形容。来,趁我心情好,详细讲讲。”


    “这还需要我解释吗?”卡德维尔说,“塞西娅虽然抛弃了自己,以桑德琳娜之名执掌了时间,但她依然被时间禁锢了,不是吗?自从她看到未来的那一刻起,未来就已经成为定局了。


    “她就像是一个躺在草地上看星星的小孩,本来隔着数万光年,星星未来是什么样子的她根本不会知道,结果你这个缺德的家伙放了一个那颗星星的实时投影机在她旁边,还正好让她看到那颗星星炸了。于是未知的命运瞬间变成已知的了,而小孩也只能行走在星星爆炸的时间线上了。”


    世界母神:“唔,有意思的比喻。不过你似乎把因果倒置了,星星并不是因为投影机而爆炸的,而是因为它本来就要在未来爆炸。”


    卡德维尔:“是吗?既然它已经注定要爆炸了,那你坐在原地等着他爆炸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还要找我呢?”


    世界母神的笑声传来,诡异光线如鱼尾般在空间中跳动了一下,片刻后问:


    “你听说过,薛定谔的猫吗?”


    卡德维尔眉心一跳,他读书不算多,只是碰巧在路边的科普读物上看到过这个理论的基本概念。他抿紧嘴唇,有些狐疑地看着周围的一切,淡金色的眼睫抬了又低,低了又抬,许久说:


    “将一只猫放在放有放射性物质和毒药的盒子里,放射性物质发生衰变打破毒药的概率是50% 。所以,盒子里的猫只有死亡或者存活两个结局。


    “我们谁也无法准确判断猫的死活。所以在盒子揭开前,这只猫处在生和死的叠加态。


    “只有当我们打开盒子,猫的生死才会被真正决定。”


    世界母神:“决定?”


    卡德维尔:“对啊,毕竟这只猫本来可以既活又死的。可如果我们开启盒子了,它就只有活或死了,所以说,这只猫的生死是被我们决定的,只是我们控制不了它最后的表现形态罢了。”


    “把们字去掉。”世界母神笑盈盈地说,“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作为神明的我,是可以选择这只猫的最终形态的。”


    卡德维尔轻叩手臂的手指一停。


    “别紧张,我没有恶意。”世界母神的声音在他周身环绕,让卡德维尔想到创世神话里的巨蛇,“我喜欢聪明的人,尤其喜欢像你这样,能够看到一部分真相的人。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的母亲到底遭遇了什么吗,来,我现在告诉你。”


    随着这一声,卡德维尔发现那些光线又开始变换起来了,一层借着一层地在他面前卷开,像是月光下的银蓝深海。他看见梵妮那头耀眼的金发被逐渐织了出来,只是隔着一层海雾,像是被封印在一面古老的银镜里。


    黑夜里,梵妮借着神职人员的身份便利,轻松地跨过了那个废弃工厂的警戒线。她进入了狭长的金属走廊,鞋跟的声音和年久失修的地板碰在一起,哒,哒,哒,像是不断行走的秒针。


    梵妮的手中一直拿着用于测量异能波动的仪器,虽然没走多远机器就爆表了,但她并没有丢下它,也没有停下,而是继续向前走,像是在感受什么召唤似的。


    行至深处时,梵妮忽而听到金属壁内传来一道滑腻的声音,像是有一只长触手在挤压的环境中向前涌动。她掏出了随身的匕首,镇定地看向发出声音的墙壁,看到原本平整的金属皮不知何时涌出了一片暗色虹光,圈圈叠叠,像是章鱼不断缩张的吸盘。


    一些球形的凸起从中游过,看上去像是一片滚动的眼珠。


    “你是,谁?”诡异的声音从那些凸起间响起,像是被异常频率干扰的信号。


    梵妮面色不改,盯着面前的虹光:“看来我赌对了,你是有智慧的生物。”


    她将匕首重新收回腰间,而后以一种近乎温柔的语气问:“最近的噩梦事件是你造成的吧,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虹光停止波动,而后如秋叶般颤抖起来。梵妮却在向着它逐步靠近,显然,她只是把面前的东西当做了某个特殊点的污染种:“能告诉我为什么要那么对塞尔多吗,我能感受到,这孩子其实是在乞求她母亲的爱。她希望她的母亲能去爱一个真实的灵魂,而非虚假的、如幻象般的空壳。可你为什么要误导她,要她以为自己和母亲之间只有纠缠的恨意,你这样会毁了她的。”


    可还没等梵妮说完,那些虹光就震动了起来。梵妮感觉自己的脚下正在摇晃,铁皮被拉扯变形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像是有一只龙在狭小的空间内挣扎嘶吼。那个异常的声音则哭泣起来,声音哀凄。


    “你冤枉我,你冤枉我!”黑章鱼在狭窄地金属墙壁间大哭不止,“我没有做那些事情,明明是位面之眼在四处捣乱,我又没有办法阻止她。”


    梵妮:“可你是祂的亵渎心脏,不是吗?”


    幽怨的哭泣声中,梵妮尝试引导黑章鱼:“有一个人告诉我,凡人如果想要成神,就必须抛弃自己的肉|体以及灵魂,唯有这样,祂的意识才能冲破世界的禁锢。但由于这三者本为一体,在意识升维的刹那,被抛弃的灵魂和肉|体也会得到加强。灵魂将获得意识体的一部分能力,成为近神的存在。而肉|体则会成为‘亵渎心脏’,变成通往高纬的通道,是这样吗?”


    黑章鱼:“是对的那又怎样。我已经被所有人放弃了,人人抛弃我,人人厌恶我,人人又利用我。我想妈妈了,我想见我的妈妈。”


    梵妮的目光摇晃一瞬。


    她注视着那些流动的眼球,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蓝色的眼睛轻眨一下,缓缓向着墙壁走去。


    “你也失去了母亲吗?


    “你也被什么人丢下了吗?


    “别怕,别怕,我想你需要放松,我的孩子。我听过孩童远离母亲时发出的哭嚎,而你的哭声和他的一模一样,诶,他是谁,我又在说胡话了吗?”


    梵妮的声音逐渐低了下来,最后一句几乎弱不可闻。


    那个声音持续哭泣:“我是被所有人抛弃的可怜鬼,没人要我了,我无处可去,无家可回。他们把我安置在了这里,可我还是伤心,我好难过,现在唯有拥挤能带给我实感,与我紧密相贴的,只有这冰冷的墙壁了啊。”


    梵妮:“他们是谁?”


    哭泣的声音一顿,许久说:“陆……”


    “ Lu ?”梵妮显然没有听懂面前的章鱼在说什么。然而下一刻,她听到黑章鱼惊恐地叫了起来:“不好,是她回来了,快逃,快逃!她会控制我的!……不,一起来的还有,啊!!!!”


    伴随着破碎的尖叫,金属长廊如蚯蚓般上下涌动起来。梵妮看着周围异状,反应过来后就要逃跑,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一根触手突然从上方刺出,瞬间贯穿了她的大脑。


    卡德维尔的瞳孔缩紧了,他下意识上前,似乎是想要接住梵妮的身体,但他只是眼睁睁看着那双蓝色的眼睛被光线拆解了,绕着他的手指游了一圈,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世界母神:“看完了?有什么感想?”


    “……”卡德维尔一动不动地定在原地,静得像是一座石雕,等到再次动弹的时候,问的却是,“那只章鱼为什么会突然产生异动?”


    世界母神有些惊讶:“居然是问这个?我还以为你要问点和成神有关的事情呢。”


    卡德维尔:“你说不说?”


    世界母神:“说啊。这又不是什么难解释的事,简单来说,就是塞西娅,不,现在应该叫她桑德琳娜了,她在成神时粉碎了自己的灵魂,其中有一部分碎片溅落到了这里。


    “桑德琳娜抛弃了自己名字,灵魂本来就因为这个陷入了迷茫,又进入了情绪混乱的黑章鱼内,自然是乱上加乱,我估计以后位面之眼都控制不了黑章鱼了。谁让祂当初拿黑章鱼吓唬她来着,这不,被找上门了吧。”


    卡德维尔:“可桑德琳娜不是在数十年前成神的吗,为什么她的灵魂现在才……?”


    世界母神:“看来我还得再强调一遍——请记住了,神明眼中的时间和你们的时间是不一样的。这就像你要把自己的血溅在一张纸上一样,能在规定的射程内将东西溅上去就不错了,哪来那么高超的技术,还带能控制血液溅落区域形状的。”


    卡德维尔:“可那些邪神雕像又是……”


    世界母神这次没回答。她似乎有些不耐了,但卡德维尔还是看到那些光线蠕动了起来,逐渐拼贴成另外一副景象。


    这次出现的是一片海洋。


    但这片海洋并不是深色或者蓝色,而是呈现一种如鲜血般的红色。海面如流动的红玛瑙般上下起伏,天空中有无数眼珠正在向下坠落。在红色的海面接触的刹那,那些眼珠便开始迅速膨胀起来,周身覆鳞,鱼鳍上拱,诡异如兽类的四肢自肚皮上生长出来,腹间存有一线红痕。


    世界母神解释的声音适时响起。


    “那些是塞西娅破碎的灵魂,它们腹部的伤就来自于此,且因为破碎,它们甚至连咬尾蛇的形态都没有……啧,我本来以为眼睛已经够奇怪了,没想到这居然还有蛇。


    “位面之眼杀死那些船员,原本是想要和血之海进行交换,获得足以让她成为时间主宰的力量,却没想到被塞西娅反将一军。而塞西娅在成神后,又与血之海进行了交换,用粉碎灵魂为代价,归还了船员们的生命和灵魂,将他们送回了陆地之上。


    “按理来说,塞西娅的灵魂应该会就此消弭。但是意识的升纬让她的灵魂得到了增强,若是这些东西仅仅只是被困在血之海还好,要是出去或者见到了人,呵呵……怕是恩伦尔哥的黑章鱼也会变得不安生。”


    卡德维尔:“那塞西娅的亵渎心脏呢?”


    世界母神:“不知道。我只看到她的亵渎心脏是一枚犹如黄金的太阳图腾。位面之眼已经让塞尔多去找这个了,我猜这东西应该在塞西娅的沉船上,就是不知道位面之眼打算怎么利用了。”


    “利用……”卡德维尔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似乎依旧没想通什么东西,“杀死三条船上的船员就能获取神位?这听上去似乎太简单了点,真的是……”


    “当然不是啦。”世界母神咯咯笑了起来,“不仅是生命哦,他们的灵魂也被一起带走了。即便塞西娅将这些归还给了他们,但他们的灵魂还是受到了污染,你没发现他们身上多出了一些东西吗?”


    卡德维尔浑身一振。


    “异能?!!!”


    “对啊,就是异能。”世界母神的笑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大,就像是一个看到读者发现了隐藏伏笔的小说家,“恭喜恭喜,虽然我也给了不少提示,但好歹这个结论是你自己推导出来的。”


    “你……”卡德维尔听到自己牙齿上下打颤的声音,“所以,异能是污染,是你们这些神明以黑剑为源头降下的污染。难怪,难怪异能者会变异成污染种……”


    世界母神:“不但如此呢,可怜的塞西娅没有当过神明,不知道神动手的限度在哪里。那批回去船员虽然和正常人无异,但实际上他们已经变成了一种另类的污染,凡是和他们接触的人,血之海都会注意到他们,而当这些人的数量到达了一定峰值,血之海为了防止命运出现偏差,就会在陆地上收割一批灵魂,确保血之海对世界的影响维持在一个可控值。


    “你可以将这个过程理解为,平账。”


    卡德维尔:“那血之海的收割数量是……??”


    “百万起步,上不封顶。”世界母神轻松道,“毕竟那群人最后都去恩伦尔哥征讨国王了,不是吗?那时人流量有多大,相信你比我要清楚。”


    卡德维尔全身上下都僵直了。


    “你这是要……毁灭世界吗?”卡德维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怎么会?”世界母神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听到了一个好笑的笑话,“刚夸过你聪明,这就又变笨了。我毕竟是这个世界的母神,就目前而言,我并不希望这个世界去死。所以我才需要你,把时间主宰的神位夺回来,只有控制了时间,我才能选择活猫——你还记得活猫代表什么吧。


    “至于血之海的事……那就要看你的表现了。


    “当你成为时间主宰,说不准就可以借助神明的力量摆平这一切。


    “顺便提醒一句,塞西娅成神前已经看到了,蛮荒四十一年,纳克斯教皇国将会有一场地狱级的天灾。


    “该怎么做,你自己决定吧。


    “卡德维尔。”——


    作者有话说:写了一晚上才写出五千呜呜呜


    没关系我还有早上的通勤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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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4章


    伊洛迪亚张开嘴, 吐出一串滚动的泡沫。


    她想起来了,她什么都想起来了。


    青白断肢如游鱼般在他们的周身转动。伊洛迪亚和卡德维尔沉浮在无边血海中。世界仿佛变成了一块混浊的血水晶,万千生灵被禁锢其中,不得游走,不得超脱。


    卡德维尔看着虹光前的肋骨,嘴角微微上翘。片刻,他抬起下巴,一双黄金瞳望向上方,似乎是想再看一眼天空,但头顶唯余尸山血海,森冷洋流之间,万千暗光穿如箭矢。直到他的视线被伊洛迪亚的头发遮住一部分,卡德维尔才转回目光,看向伊洛迪亚,用嘴型开口。


    “戏剧的最终幕来了。”


    “轰——”形如蜘蛛的搜捕机器人带着泡沫和污染种的残躯撕入海中,伊洛迪亚回头去看它们,脖子上却忽得传来一阵要命的扼喉感,嘴巴张开,她愕然回头,发现是卡德维尔掐住了她的喉咙。


    同一时刻,机器人的瞄准红点定在他们的身上。混沌的轰隆声自海面炸响,伊洛迪亚余光看到有什么东西撞了过来,两秒后,一片炫目白光在身边爆开,伴随着海水沸腾的声音。血海翻滚的刹那,一只黑色巨爪从上方抓来,攥住卡德维尔周身虹光,直接将两人从海水里拔了出来。


    “找到了!”图灵的声音从上面传来,“我就说还是得靠炸的。”


    卡德维尔也注意到了变故。他见两人转眼已至高空之上,双眼黄金色泽更甚,缓缓转头,似要将目光投到图灵身上,但伊洛迪亚先一步反掐住了他的脖子,同时急喝:“斯旺松手!”


    图灵还想再干涉,却忽见伊洛迪亚手中的肋骨诡异变化起来。


    灰白骨骼沐浴着猩红的海水,在沉沉暮光下飞速抽展、软化,仿佛一条活络的鱼筋。图灵见状,立刻绿里下达指令。


    “撤!”


    黑爪立刻松开。伊洛迪亚和卡德维尔再次掉落下去,这次是向着海面上被切割开的战艇城市。伊洛迪亚握着手中不断变化的肋骨,见卡德维尔还想发动异能,手臂扬起,“肋骨”随即如绳索般缠勒上卡德维尔的脖颈,叫他无法挪动分毫。


    但卡德维尔的异能却没有因此停止发动,在伊洛迪亚攻击的刹那,他的目光毫不留情地向着她的正脸扫去。伊洛迪亚及时歪头,但仍被异能击中。深色血花瞬间从她的左耳爆开,混着断裂分解的黑发。


    远处传来重物变形碰撞的声响,而后是爆炸声和巨物落水的声音。伊洛迪亚转头,只见两面【帝国重盾】崩碎陷落,像是骤然被一把无形重剑瞬间劈烂了。


    伊洛迪亚手中的肋骨还在不断变形,两人下坠的功夫,那东西的长度已然超过了她的身高。伊洛迪亚攥紧手指,目光在停有平民的战艇层上扫过,随后怒喝一声,带着卡德维尔向着远离人群的地方坠去。


    滚滚烟尘如山炸起,和卡德维尔一齐撞上地面的刹那,伊洛迪亚听到浑厚的钟声从四面响起。她收回肋骨,抹着嘴角向前方抬头,发现自己和卡德维尔居然又落在了先前对峙时所处的位置。圣德多大教堂的残骸矗立在一片废墟之上,下方鲜血与碎石混杂。


    “铛——铛——”铜钟在硝烟中不断摆动,发出一道又一道的鸣响,声音古重犹如审判。伊洛迪亚抬头,只见钟身震颤,诸神面容隐匿于逆光之下,周遭浮雕流动如幻影。夕阳将世界晕染成了混浊的橘金色,穹顶色彩浓烈如油画。各类飞艇如同一只只模糊的飞鸟,密集盘旋在他们头顶,仿佛随时都会下来,又像是永远都不会下来。


    余光中,卡德维尔在钟声中慢慢站起。


    卡德维尔还保持着人形,但此刻他周身变换的虹光却让他看起来犹如一团巨大的污染物。伊洛迪亚想再度将他击倒,抬手瞬间,忽然注意到卡德维尔白色的脖颈上出现了一圈带着红色细点的勒痕。


    上方的图灵也注意到了这个变化,微愣,随即欣喜若狂:“是血!伊洛迪亚!那根肋骨现在能对他造成伤害了!!!”


    伊洛迪亚没去回答,她只是将嘴唇抿得更紧了,目光如吸铁石般定在卡德维尔脖子的伤痕上,手指边缘因为用力而逐渐变得青白。


    她看着面前的卡德维尔,不可控地回想起两人曾经在圣德多大教堂的谈话。


    “什么……这……”伊洛迪亚站在圣女像的旁边,后退时,感觉前所未有的恶寒正在从骨髓中升起。


    她张开嘴,想要对卡德维尔说话,却被卡德维尔骤然打断。


    “我知道,这些听上去很不可思议,但据我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事实就是这样的。”卡德维尔说,“棱镜教是假的,但神却是真的。”


    伊洛迪亚:“那岂不是说,我们,纳克斯教皇国的所有人,都会在蛮荒四十一年死掉。”


    卡德维尔:“从目前看来,是的。而且从那位神明的手段来看,说实话,我完全不认为纳克斯的战艇城市能在那场末日中起到什么作用。”


    伊洛迪亚后退几步,心跳的声音在耳膜上震动。


    两人沉默地立在原地。即使在夜晚,教堂的玻璃花窗也会在地面上投下五彩斑斓的影子。剔透光斑混着深青夜色流淌在两个人的中间,宛如一条另类的河。


    伊洛迪亚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许久,她咬牙开口:“我记得我们有重武,假如,假如我们能提前拿出几百万条人命……”


    卡德维尔:“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只是,我的圣女阁下,你打算让哪一方来付这几百万条人命,我们,还是别人?”


    伊洛迪亚的身体越绷越紧:“我死不足惜,但我,我的家乡,我的家人……如果我不知道就算了,但现在我知道了,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他们以这种可笑的理由毁灭的。”


    卡德维尔:“所以你打算让我把纳克斯教皇国的重武投到其他国家去吗?且不说能不能成功,就算成功了,我们躲过了蛮荒四十一年的天灾,你能保证我们躲过蛮荒四十一年之后的兵灾吗?那些被我们摧毁家园的人会报复我们,其他没被我们选中的人会和他们联合在一起,除非你能把除了纳克斯教皇国以外的人全部杀干净,但这是不可能的。”


    伊洛迪亚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干净了。卡德维尔蓝色的眼睛看着她,目光深得像是一片湖:“另外,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关于你流落民间时的家人……”


    “我的家人怎么了?!”伊洛迪亚心脏猛地提起,嗓音不可控地变得尖锐。卡德维尔说:“你别急,我得到消息后立刻让人去拦截了。那群人怕棱镜教当年的谎言泄露,执意要把你和民间的一切联系处理干净。这事是我疏忽了,我上位时间太短,还没把所有权力拢在手里,你……”


    卡德维尔的声音戛然而止。


    夜色中,他看到伊洛迪亚慢慢蹲了下去。


    她抱住了自己的脑袋,脸几乎要埋进膝盖里。卡德维尔没听到她的哭声,但能看到她抖动的脊背。


    “我们该怎么做?”伊洛迪亚问,“就没有能让所有人都活下去的办法吗?”卡德维尔静静地看着她,半晌眼睫动了一下,轻道:“我想有的。”


    伊洛迪亚将额头微微抬起。卡德维尔在她面前蹲下:“我想好了,不用付出几百万条人命,也能让所有人平安度过蛮荒四十一年的方法。”


    伊洛迪亚:“是什么?”


    “具体的你不必知道。”卡德维尔将伊洛迪亚握紧的手拿起,将紧掐入肉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神明把我们变成命运的奴隶,那我们反抗就是。”


    “反抗?”


    “是啊,比如说……”卡德维尔将手放在伊洛迪亚的掌心,“杀神。”


    他的语气轻快而温柔,仿佛在讲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可伊洛迪亚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蓝色眼睛,却只感受到了一片锋利如铡刀的杀意。


    卡德维尔继续说:“世界母神要求我成为时间主宰夺回时间,却并没有限制具体的方法,所以,我大可以选择最偏激的行事方法——取而代之,杀神上位。


    “他们靠时间主宰锁死了我们的世界,那我们自然也可以通过时间主宰斩断他们降下的枷锁。只要我能够成功夺下时间主宰的神位,再将世界母神以及其他神祇带来的影响清除,这个世界就有概率回到它原本的轨道上,不是吗?”


    伊洛迪亚:“可如果你没能杀死时间主宰呢?如果天灾提前来临了怎么办?”


    卡德维尔:“没有这种可能性。虽然我不确定天灾降临的具体日期,但我有办法削弱天灾的杀伤力。”


    伊洛迪亚:“什么办法?”


    卡德维尔:“这就不用你操心了我的圣女阁下。还是看看当下的情况吧,由于前代教皇的错误,咱们纳克斯教皇国眼看就要变成五大监管国实力最弱的那个了。还有棱镜教,别忘了,菲利亚可是靠世界母神的血祭才让它立足希洲大陆的。”


    “你的意思是,棱镜教现在也是一种另类的污染吗?”伊洛迪亚感觉自己几乎呼吸不上来了,“王权之血,异能,这些都算作棱镜教的污染吗,我们需要清除他?”


    卡德维尔:“是的,而且在将它连根拔起之前,必须得先融入到棱镜教内,将它的每一个秘密都探索出来,这样我们才有可能真的将它处理干净。”


    “融入,融入……”伊洛迪亚繁复念着这个词汇,似乎是想要从中找到一些灵感,许久猛然想到什么,抬头,“首先我要表现出我的顺从,我要配合他们,变成一个他们符合他们要求的完美圣女,让他们尽量放缓对我的围堵。”


    月光散如白雾。那时的伊洛迪亚想着自己说的这番话,坐回到自己的房间内,坐在桌前,慢慢抽开一柄雪亮的匕首。


    和卡德维尔的对话犹在耳畔:“是的,你需要让他们相信,你的所作所为皆是为了棱镜教。让他们相信,你会融入秩序、维护秩序、成为秩序。”


    伊洛迪亚倒转匕首,将尖锐的刀尖抵在胸口,忍着剧痛将手臂寸寸下压。鲜血涌出,将她的胸口染成深色,片刻后又顺着白色的裙面汩汩下淌,一滴滴地砸在她脚边的地毯上。


    “可在那之后呢,我们该怎么做?”


    “你是说在杀神之后吗,我想,或许我们可以彻底让时间主宰变成一尊假神。只要消除了神明和污染的影响,我们就不用管棱镜教了,其实棱镜教的一些教条写得还挺好的,至少塞西娅在胡编乱造的时候,没忘记引导信徒们积极向善。”


    “那我的家人……”


    “别担心,虽然情况未知,但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力保全你的家人。不过为了让他们放下戒备,我们得把戏做足才行。我已经想好了,一会儿你就装作是打听到了福克的密谋,在房间内大吵大闹一番,等过了一段时间,你就做出心灰意冷的样子,说自己想忘掉一切,向瑞托斯讨要‘遗忘的魔药’。至于剩下的,就交给瑞托斯去处理吧,他会把握其中分寸。”


    “可遗忘的魔药,那不是……?!”


    “是的,它来自你的母亲阿莱塔。我也有点意外,这个东西居然会在这个时候起作用。”


    伊洛迪亚站在自己的鲜血里,将匕首擦干净放在桌面上后,从抽屉里拿出了那瓶仿若流沙的魔药。


    “我听说过这件事,据我所知,如果想要这味魔药发生作用,必须以他人鲜血作为药引,而在饮下魔药后,喝药者将永远遗忘自己和药引者之间的记忆。”


    “我知道。没关系,我会成为你的药引。”


    “这怎么行?!”


    伊洛迪亚看着手中如绸缎般流淌的魔药,将瓶身放在嘴边,仰头,慢慢将魔药饮入口中。


    “放心,你只是丢失了和我有关的记忆,又不是失去了自己的灵魂和意识。我们依然会按照各自的原则以及计划行事,你如果认同我,自然会追随我,如果你不认同我,自然会反抗我。”


    “那如果我选择了反抗你该怎么办?这不是白白给我们俩添麻烦了。”


    “哈哈,我想你想多了。你怎么能确定,你所谓的‘麻烦’,不是我计划中的一环?”


    喝尽的魔药瓶掉落在地板上,在月光与夜色的间隙处粉碎开来。


    所有血液一瞬在体内炸响。伊洛迪亚握着已经软如鱼筋的肋骨,看向此时的卡德维尔。她看着他的金色眼睛,也看着他脖子上的零星伤痕,片刻手指动了下,开口:


    “在所有灰尘落下来以前,我想和你说两件事。”


    卡德维尔点点头,耐心道:“你说。”


    “第一件,我好像知道你为什么会是‘傲慢’司督了。”


    说这话时,伊洛迪亚发现自己的声音格外平静,她有些意外自己的态度,但还是在听到自己剧烈心跳声的刹那转回了思绪:“你确实足够傲慢的。为了实现自己想要的结局,把所有人当做棋子,对除此之外的所有事不看不问,不管不顾。”


    卡德维尔:“嗯,我喜欢这个评价。那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是,我想我知道该怎么攻破你的【永恒烈日】了。”伊洛迪亚将“肋骨”举起,柔长白光在她手中向内凝去,逐渐变成一杆通体润白的古重长|枪,“我找到召动【锥沙】的办法了。”


    泛旧的回忆中,伊洛迪亚想起阿莱塔用锥沙贯穿尤利西斯脖子时,这根肋骨所迸发出的纯白锐光。


    让这根肋骨突然拥有巨大杀伤力的不是别的。


    正是绝对的,纯粹的,必而除之的,杀意。


    周遭烟尘落如幕布,卡德维尔看着伊洛迪亚和她身后的最后一线夕阳,伸出左臂,周身碎金叮铃相撞。


    “那还等什么,我的圣女阁下。”卡德维尔说,“刺穿太阳冠冕,完成你的神明审判吧。”


    伊洛迪亚比卡德维尔想象得更果决,不等卡德维尔话音落下,滚烫裂焰便贴船爆开。未落尘埃化作火球砰然相炸,卡德维尔被热浪掀翻出去,又在【永恒烈日】的簇拥下跃至摇晃的铜钟顶部,低头刹那,雪白骨枪随之杀出,四周烈焰螺旋散开。伊洛迪亚在外骨骼机甲的作用下跃到钟顶,抬肘压肩,直接将枪尖向着卡德维尔的要害刺去。


    圆润虹光如雨涣散。但卡德维尔早有防备,他侧身闪过这一击,旋身绕到伊洛迪亚背后,继续和对方周旋。


    钟声回响不断,血光飞光齐震。即便是这种时刻,卡德维尔也没有给伊洛迪亚放水的样子。他似乎拿出了十足十的战力和诚意,在又一次躲过锥沙的攻击后,卡德维尔直接握住了【锥沙】,一个旋身便借势攻至伊洛迪亚身侧,不等伊洛迪亚抬头,直接凝着虹光向她颈骨打去。好在伊洛迪亚及时压身,又一枪扫去,将卡德维尔生生扫出数米,这才又重新攻杀而去。


    卡德维尔毫不犹豫地迎上。


    两个人都是不要命的打法,一招一式全是冲着对方的死xue去的。润白骨枪翻转刺杀,速度快得几乎要让人分不清残影。偏偏卡德维尔也是身手惊人,游蛇般地来回躲避,不时朝伊洛迪亚的关节猛击而去,头顶太阳冠冕光芒不减。两人就这样你来我往杀了数百回合,居然谁也没落下风。


    图灵在上方看得着急,她有心帮伊洛迪亚,但心知卡德维尔最好还是死在教皇国人手下,便也只好在上方戒备观战。


    正焦灼间,图灵忽然发现伊洛迪亚的右方出现了空档。而卡德维尔也明显注意到了这个,瞬间拉进两人距离,目光定在伊洛迪亚的心脏处,虹膜上黄金光芒如水流转。


    心说不好,图灵将目光投至两人中间,正打算投一张雷加鲁克卡牌帮伊洛迪亚挡下这一击,却忽见伊洛迪亚身体下蹲,直接对上了卡德维尔的眼睛。 “刺啦——”血肉被瞬间蒸发的声音响起,伊洛迪亚失去了一只眼睛以及右半张脸上的大半脸皮,血雾在极近的位置散开,如一面另类的面罩,顷刻隔绝了卡德维尔的视线。


    卡德维尔意识到不妙,想要后撤拉开两人的距离,但是已经晚了。


    抓住血雾尚未消散的间隙,伊洛迪亚提起骨枪,直接将卡德维尔的眼睛刺成两个血洞。


    突遭重击,卡德维尔的脊背瞬间绷紧。伊洛迪亚以为他会失声尖叫,但他没有。卡德维尔只是动了动耳尖,随即再度向伊洛迪亚的死xue发动杀招。


    但失明带给卡德维尔的影响是毁灭性的。即便卡德维尔还能听声辩位,在两人武力相当的情况下,卡德维尔还是不可避免地落了下风。


    很快,卡德维尔便听到枪风向着自己的脑袋刺来,卡德维尔一咬牙,将太阳冠冕的虹光在胸前凝成十字,想要生生接下这一击,却听那枪风在临近时忽然下压。卡德维尔想躲,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膝盖被打碎成末的声音在体内响起,卡德维尔不可控地跪倒在了地上,随后枪风袭来,噗嗤一声,冰冷枪尖穿入胸口,瞬时从他的后背刺了出来。


    “嘀嗒——”血珠顺着白色骨枪砸落在地上。伊洛迪亚紧握十指,卡德维尔的心跳沿枪递来,仿佛此刻她握住的不是锥沙,而是卡德维尔的心脏。


    长风寂静。


    “我……刚刚又想通了一件事。”伊洛迪亚半晌说,“既然天灾是逻辑污染的产物,那是不是说明,天灾的强度是和人命的数量挂钩的。”


    也就是说,在天灾来临前,纳克斯教皇国因非正常原因死去的人越多,天灾带来的影响就会越小。


    她说这话用的是腹语。只有卡德维尔能听见她在说什么。伊洛迪亚感受着手中的心跳,片刻看到卡德维尔以微不可见的弧度点了下头。


    “……”


    伊洛迪亚听到脑中传来短暂的嗡鸣。


    没有将长枪拔出,伊洛迪亚又低声道:“我还需要再问你一个问题。”


    见卡德维尔抬头,伊洛迪亚咬着牙问:“你能保证,你的那些血腥之举,只是为了能让纳克斯教皇国拥有未来吗?


    “你能保证你没有其他私心吗?


    “你能保证,你杀那些人不是为了报复,或者……发泄自己的杀欲?”


    卡德维尔的嘴皮动了动。


    “谁知道呢?”许久,卡德维尔说。


    伊洛迪亚定住。


    “谁知道呢。”卡德维尔又说了一遍,软着身体,慢慢抬头看向天空。


    他失去了眼睛,理论上应该看不见任何东西了。可卡德维尔却觉得自己还能看见,他看见了血,看见了风,看见深色天空罩在自己头顶,犹如一块巨大的血痂。


    渐渐的,卡德维尔回想起了父亲去世的那个下午。


    那天的夕阳也像现在一样,世界红得像铁水,闷得像炭火,万事万物被凝固成了一个个锋利的黑色影子。他和母亲身处其间,低着头瑟瑟发抖抱成一团,不远处是他父亲被吊死在广场上的尸体。


    卡德维尔闭上眼睛。


    鲜血如红酒般从嘴角翻出。许久,他张开嘴,发出一串不知是笑还是哭的声音。


    “生杀予夺,哈哈,原来这就是神明,这就是上位者。伊洛迪亚,你看到了吗,原来只要坐得够高,即便是我,也是可以决定他人的生死的。”


    他就这样旁若无人地大笑起来,全身不停抖动,仿佛随时要从伊洛迪亚的枪上滑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因为笑够了,又或许是因为心脏濒临衰竭,卡德维尔停了下来。


    他低头,再度对伊洛迪亚开口。


    “伟大的圣女杀死了血腥君主,为纳克斯教皇国带来了和平与安宁。


    “神死了,希洲大陆的天灾结束了。”


    卡德维尔说着,将贯穿心脏的那支长枪握得更紧了些。


    “别在朝圣道上回头。”卡德维尔最后说。


    伊洛迪亚什么也没回答,抬手,把骨枪从卡德维尔的身体里抽了出来。


    残血翻涌,卡德维尔温热的尸体如死鱼般翻落,从铜钟顶部掉到下方的甲板上,又顺着满船血腥滑向深海。


    水花溅起的刹那。图灵听到系统的播报声响起:


    【恭喜!您已获得人物牌:D009:红桃10:教皇】


    【卡牌说明:罪罚同在!你是狂妄傲慢的神明,你是双手鲜血的恶魔。你亲手杀死你的民众与信徒,你亲手拯救你的民众与信徒。傲慢的行者,请你铭记,举剑的人终将死于剑下,这是亘古不变的法则。 】


    图灵收回系统,再看向下方时,发现卡德维尔已经消失在了尸山血海中。


    废墟之上,伊洛迪亚转向天空众人。


    “我杀死了血腥君主。”伊洛迪亚抬头,对着头顶的飞艇以及无人机群说,“我赢得了神明审判,根据我国律法,纳克斯教皇国的教皇及国王之位皆由我一人继承。


    “以国王和教皇之名,我在此请求诸位,协助护送我国国民平安归家。劳烦之处,不胜感激。”


    四下沉寂。


    “好的,恩切利塔小姐。”张钦遥忽然开口,“我代表异常调查局同意你的请求,只是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事要处理。”


    伊洛迪亚:“什么?”


    张钦遥不答,脸上剩下的那颗眼珠转向图灵。


    不等所有人反应,一根黑色锁链便瞬间向图灵颈间抑制环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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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5章


    图灵没料到张钦遥会突然对自己发难。


    温柔乡在察觉有飞物靠近的瞬间向上突起竖刺,铛得一声,张钦遥的铁链碎如齑粉。图灵惊诧:“姐,你干什么?!”


    “你说干什么?”张钦遥将火箭炮抗在了肩上,红色光点瞄准图灵的头颅, “通过吞噬心核夺取他人异能的小鬼,你或许可以去异常调查局好好解释一下这件事!”


    炮弹夹火前撞, 图灵瞳孔一凝,立刻放手,如石子般向下落去。


    她几乎是瞬间想到了伊莎贝拉的【魔镜之手】。


    她早该想到的, 异常调查局不会放过每一个调查她的机会!


    显然,这次她的运气不太好,伊莎贝拉复制走了她的核心异能, 并推断出了它的使用办法。


    不然没法解释张钦遥的话。


    图灵知道异常调查局在心核方面管控严格,心知无法解释, 索性直接开跑。


    只是在临走前, 她忍不住向叶兰达瞥了一眼。


    不论是出于持卡者的特殊身份还是她和塞西娅的关系,显然,叶兰达在这场闹剧里充当了某个隐秘的角色,否则她不会和那么多人产生牵扯。


    图灵用最后的时间和拉亚诛怜递了一个眼神,手指在叶兰达的方向指了下。拉亚诛怜似乎没有明白图灵的意思,但在看向刻歇宁的时候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瞬间将手放在绿里身上。绿里抬爪躲过张钦遥的轰杀,本来想跟着图灵下冲,临了又改了路线,抓紧爪里的叶兰达,直接向着相反的方向冲去了。


    图灵松了一口气,将目光落在下方的黑章鱼上。


    黑章鱼被卡德维尔利用完以后就一直蜷缩在战艇城市的废墟上, 其余人见她动作诡异又暂时没有攻击性,便一直在旁边观望。图灵一不做二不休,飞身落入黑章鱼濡滑的触手间,周身响起粘腻声响。


    她现在需要时间解开脖子上的抑制环逃走。


    此刻,黑章鱼就是她最大的掩护体。


    见触手没过了头顶,图灵立刻抓住脖子上的抑制环,双手猛然用力,机械崩裂的声音响起,精神力重新回归身体的刹那,图灵立刻发动【页面切换】。


    上方张钦遥听到耳麦内的提示音,立刻就要联络其余四国动用重武,余光处却忽然刺来炫目亮光,回头去看,手中火箭炮随之调转方向。


    不但是张钦遥,其余四国的重武也瞬间转了方向,各式各样的不知名武器从精密器械中转出,通通向上方指去。头顶,天空像是忽然裂开了。一弧炫目白光横贯整个天空,像是一道狰狞的疤,又像是一张被人骤然从中间撕碎的纸。


    谁也没有见过这种场景,张钦遥连下方黑章鱼消失也顾不得了,想要先利用仪器分析异状,耳麦中却传来了各类仪盘齐齐报表的声音,伴随着玻璃碎裂的声响。


    “这是……”张钦遥目光震动,却忽又看见一个影子从边上飞了出去,她下意识从随身的外骨骼机甲中甩出机械臂将对方抓住,发现那个人是叶兰达。


    拉亚诛怜同样震诧,她看向绿里那一对犹如铁水浇成的巨大黑爪,似乎怎么也没想明白对方是怎么飞出来的。


    张钦遥感受到拉力从身侧的机械臂传来,又看到叶兰达的身体对着那条白色裂缝,当即意识到叶兰达正在被那条缝隙往上吸。


    叶兰达却未说什么,看了双眼呆滞的刻歇宁一眼,抬手将身上的机械臂扯下。


    随后天顶白光更加炫目,叶兰达的身影如黑点般向着那个缝隙飞去,融入其内。


    白色缝隙如海藻般摇晃了起来,数秒后,炫目白光暴涨开来,一时间天地犹如白昼,等到光线稍微缓和了一点,张钦遥再度抬眼,却在看到天空的瞬间再度僵在原地。


    “那是……什么?”


    *


    铁原。


    黑色血团砸落在暗色的房间内,随着昏暗的夜色在地板缝隙中淌开。


    窗台以及地面花盆里的植株感受到了什么,绿潮般向着血泊的方向涌去,摆着叶子围在它身边,看上去十分焦灼。直到那团血涌动着向上挺起,一根白色脊骨从中间生长延展,暗色神经如蠕虫般从骨头间涌出。血肉皮肤随之生长,顺着骨骼逐渐包裹至全身。


    喻嵇尧就这么带着没长好的血肉摔在了地上。


    因为四肢还没完全发育出来,此刻的他只能在周围植物的搀扶下不断弓着身体呕血。等到身体终于变回了人形,喻嵇尧将半个身体搭在最近的藤条上,呼吸随着起伏的皮肤不断战栗,发丝在额头濡湿成缕,末端不断有汗水滴落。


    他将手抬起放在眼前的位置,瞳孔不断收缩,像是极力想要看清什么,却完全控制不住自己,半晌,无力地闭上眼皮,身体一陷,倒在盘缠植物之间,口鼻间呼吸骤停。


    周围的植物以为喻嵇尧死了,不安地在沾满血的地板上涌动起来,平时和喻嵇尧最亲的绿萝甚至一路缠上了他的脖颈,拉着喻嵇尧的脖子往上抬,同时不断用叶尖去蹭喻嵇尧的眼角,似乎是想要把他扶起来。


    直到喻嵇尧重新动弹了一下,重新抬起眼睫看向它们,那些植物才平静下来。


    “好了。”喻嵇尧用手掌轻拍不断蹭他眼皮的绿萝,“都回去吧,我没事。”


    因为没带助听器,他的发音有些异样,像是含了一团水在喉咙里,几乎要人分不清他在说什么。


    但植物似乎听懂了,在他身边缠了一会儿,如潮汐般退了。


    喻嵇尧重新闭上眼睛。


    他在原地蜷了一会儿,半晌,像是终于恢复了力气,从地上未干涸的鲜血中站起来,披上衣服,准备先回房间,却听到一道声音在脑中毫无预兆地炸响。


    “做得很好嘛,贪婪司督。”


    喻嵇尧瞬间绷紧身体,六双黑色羽翼沿着脊骨翻炸出来,瞬间撕开了刚刚长好的皮肤。鲜红血珠随之飞溅,碎玛瑙般落了一地。


    那个声音不以为然:“怎么,敢和傲慢一起背叛我,却不敢听到我的声音吗?”


    “不敢?”喻嵇尧的胸口不断起伏,片刻将手臂抵在墙面上,扯开嘴角笑了,“不好意思,我是在想,你怎么还没死。”


    在血和映衬下,喻嵇尧的皮肤似乎比平时更白了,几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世界母神对他的冒犯不以为意,笑着说:“你们杀掉的是时间主宰,又不是我,我怎么会死呢。


    “而且比起这个,我更好奇你这副身体,到底还能支撑你活多久。”


    世界母神刚说完这一句话,喻嵇尧就看见自己扶在墙上的手凭空爆开,碎肉断骨如积木般碎落下来。


    腹部传来被刀割般的剧痛,像是内脏一瞬被人扯空了。喻嵇尧贴着墙壁滑落在地,背后黑羽不住颤抖。


    世界母神笑道:“放心,我不是特意回来杀掉你的。虽然你只是个劣质的复制品,但杀掉你对我一时半刻也没有好处。我只是来告诉你——”


    她忽然将声音放得很轻,绕着喻嵇尧游了一圈,最后贴在了喻嵇尧耳边,呢喃道:“傲慢的死,完全在我意料之内呢。


    “那怕你们打碎了神对控制时间的可能性,我的计划依旧在如期进行。


    “所有事情都会按照我的想法发展,包括你。”


    喻嵇尧在血泊里嘶嘶抽着冷气,即便是听到了这些话,他的脸上还是没有出现什么情绪波动,只是忍着抽搐的皮肤抬起了头,慢慢将脸对准天花板的位置:“是吗?”


    说话间,喻嵇尧已经催动异能修好了身体。他一面从地上站起,一面将抽展的手指再度按在墙上,回答:“我是你蛛网上一只将死的猎物,但不代表所有人都是这样,不是吗?”


    “是吗?”世界母神不以为然,“我知道你在说谁,你那副表情……别告诉我,你还在脑补什么救世主拯救世界、爱人伸手把你拽离泥潭的美梦。别做梦了我的小司督,人都是自私的,当你和她的产生根本利益上的冲突的时候,她只会想办法杀掉你。”


    “是吗?”喻嵇尧平静回答:“如果真到了这地步,我会亲手给她递刀。”


    “……”世界母神这次没有嘲讽他。祂沉默了一会儿,片刻忽然说:“……虽然感知不太清楚,但我得提醒你一下,似乎有另一个东西提前找上她了。”


    “谁?”喻嵇尧抬眼。


    “还能是谁?”世界母神的声音拖得很长,“这种情况还出来浑水摸鱼的,也就只有,祂了吧。”


    扭曲空间内。


    图灵看着面前变化光线,一脸莫名。


    “我怎么会来到这儿……”图灵不解地看着周围一切,“我用错异能了?”


    “当然不是。”一个声音从背后回答了她,声音清泠,“是我邀请你来这里的。”


    这声音听上去十分熟悉,诡异莫名,像是从图灵自己的喉管里发出来的。冥冥之中,图灵意识到了什么,不可置信地向后转去,在看见对方面容的一瞬,浑身血液冲至头顶。


    “桑无……”图灵对着那张如照镜一般的脸说。


    桑无点头回应:“嗯,如你所见,我是桑无。”


    比起寻常的灵魂,此刻的桑无更像是一只雪白的幽灵,背后长发如水母触手般散开。一双黄金瞳内无波无澜,看图灵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蚂蚁。


    “我们来聊聊吧。”桑无提议。


    图灵:“……我和你没什么可聊的。”


    “是吗?”桑无像是没注意到图灵咬紧的后槽牙和她的表情,自顾自地说,“我觉得还是有东西可以聊的,毕竟一路过来,我看见你改变了不少人的命运,还看见你夺走了不少人的生命。”


    “那又怎么样?”图灵:“我是杀了很多人不假,但我的残忍不及你万分之一,毕竟我不会无缘无故的去杀掉陌生小孩的父母。”


    桑无:“你还在为这件事耿耿于怀吗?”


    图灵:“耿耿于怀?那可是我的父母,是我本该安逸无忧的人生!你哪来的脸说我耿耿于怀!而且我穿越的事也是你搞的鬼吧!”


    桑无:“确实,不过有一句话,我想我需要告诉你。”


    图灵:“什么?”


    桑无:“那就是不论重来多少次,我都会选择杀死你的父母,把你带来这里。”


    “……”


    桑无看到图灵周身的光线瞬间暴乱起来。


    “好了,别挣扎了,你我的灵魂强度完全不在一个等级。你是无法在这里和我近身搏斗的。”桑无说,“或许你可以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告诉我,迄今为止,你是为什么而行动的。”


    图灵:“当然是为了把你的狗脑袋砍下来!”


    桑无叹气:“你回避了我的问题。”


    桑无看着图灵,黄金瞳内光芒流转:“不知道你自己有没有意识到,其实你是一个非常自负且喜欢逃避的人。在困难来临时,你总是选择去张牙舞爪地去摧毁问题,而非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其实你也并不是不知道问题所在,只是你不想面对。你太贪婪了,既想要真相与力量,又不想要与之对应的沉重。所以就选择了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无视,以及生杀予夺。”


    图灵:“你确定不是在说你自己?!”


    “你可以这么理解,毕竟我们是同位体,全宇宙再找不出第二种比我们更加亲密的人。”桑无继续说,“趋利避害是生物本能,我赞同你的选择,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没办法逃避了呢?”


    图灵:“什么意思?”


    桑无:“还没明白吗,我举个例子,你很喜欢弄出爆炸对吧,因为在你的意识里,强大的火焰可以摆平一切,可你还记得,你经历过的第一场爆炸是什么吗?”


    图灵的身体一瞬僵住。


    桑无一句一顿道:“你在逃避自我,图灵。你其实很讨厌危险吧,但你不想承认这点,所以才表现得格外英勇。你想要回家,是因为有了这个前提,你就可以去做一切你想做但不敢做的事情,反正这里不是你的家乡,你做什么都无所谓,把一切当成一场游戏好了,反正最终你都是要回家的。”


    图灵:“你到底想说什么?!”


    桑无:“别害怕,图灵。我说了,我是你的同位体,我不会害你,也不想害你。我与你说话的目的,仅仅是让你找到真我。”


    “真我?”图灵困惑地重复这个词,忽听头顶传来一声闷雷,随后闪电劈裂云层的声音响起。


    胸口震荡,图灵眨眼瞬间,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刚刚的空间中了。暴雨一瞬从天空倾落,图灵听到雨珠如豆拍落头顶的声音响起,身体被浇透了,她看向自己的身体,发现目光中的是污脏的病号服。


    图灵愣在原地。


    “你说你想回家,是吗?”桑无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图灵慢慢看向周围,发现自己正坐在柏油马路的中央,行进的汽车停在自己周围,雨刮器和车喇叭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伴随着司机的疑问声或者叫骂声。


    远处灰色大楼交替立在雨幕中,没有无人机,也没有光屏或者防护系统,只有团团下压的乌云,随着闪电在空中移动交错,像是一千万亩倒转的黑色棉田,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那好,我告诉你,你的愿望实现了,你回家了。”


    “……回家?”图灵不可置信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她看见远方有红蓝交替的光芒正在靠近,呼吸逐渐变得急促。


    不对,这不对。


    她还没有集齐卡牌,怎么可能现在就回家!


    这一定都是幻觉,是桑无要置她于死地的阴谋!


    大雨冲刷得图灵几乎睁不开眼,她抬起手,想要抹去脸上水珠直接逃跑,头顶的雨却忽然停了。雨珠砸落的闷声升到了离头顶半米的位置,噼里啪啦,似乎是有人给自己撑了一把伞。


    图灵向着撑伞人看去,在和对方对上目光的瞬间,全身动作骤然定住。


    给她撑伞的是个女孩。


    一身黑裙,看起来和她差不多大。垂落的头发间有一股用绸带编织的长辫,末端坠着一个水晶蝴蝶。


    见图灵看来,女孩将手中伞往下遮了遮,眉眼间忧虑更甚:“你还好吗?怎么一个人坐在这么危险的地方?”


    见图灵不答,她又温声问:“你是和同伴走散了吗?有什么我可以帮助你的吗?”


    呼吸和心跳在此刻停止。


    “……耶拉?”图灵听到自己吐出了这个名字,随后呼吸颤抖如蝶翅。


    女孩有些困惑地看了她一眼,没有应声,只是将伞又往她头顶遮了遮,向她递出一包纸巾,问她要不要擦擦脸。


    图灵没接。


    暴雨如注,群声混杂。


    唯伞下是一方小小世界,将所有声音隔绝开了——


    作者有话说:“别在朝圣道上回头。”


    第二卷。朝圣道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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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6章


    “你好, 我叫沉畔。”


    站在图灵面前的女孩和耶拉拥有近乎等比复制般的外貌轮廓,只是发色瞳色不同,大概是人种不一样的缘故。


    沉畔的眼睛和头发都是黑色。她撑着伞,站在灰色的雨幕中,整个人显得有些模糊,像是晕开的墨。


    图灵看着面前的身影,脸上湿漉漉的,一些雨水流进了她的眼球,弄的她有些刺痛。她试图张嘴呼吸,口鼻间满是雨水浇在水泥地上自然产生的潮气,看向周围,视野中没有无人机也没有黄铜。


    “这里真的,真的是……”图灵将手心贴在地面上,大雨天里,她能感受到掌下白色的斑马线的湿滑, “是幻觉吗,不,一定是幻觉,桑无怎么可能好心送我回家。不可能,这里不是我的家。可是,好像,好像,这一切真的太像了,我的家……”


    黑雨如幕。上头沉畔听着图灵的话,逐渐露出困惑的表情,但她依旧保持着撑伞的姿势,直到有个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朝她喊:“小姑娘!离那个女的远点!”


    沉畔回头。那个司机又指着图灵身上的病号服说:“那衣服是白驹精神病院的,这女的是个疯子,后面警车已经来了,说不准就是抓她的!小姑娘快后退,当心被伤到!”


    图灵一直呆坐在原地感受周围,听到司机这句才猛得抬头。她看向自己身上的条纹病号服,很快在胸前看到“白驹精神病院”的标志。


    这是她大学所在地的一家精神病院。图灵对它了解不多,但是在网上刷到过医生带着里面的精神病人跳舞的视频。


    濡湿的布料贴在身上,图灵打了个寒颤,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看看沉畔,又看看周围的车辆,琥珀双眼中的震惊和喜悦逐渐退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


    “我知道了,这是桑无为了欺骗我,利用我的记忆编织的幻觉。”图灵肯定地说。


    沉畔:“……幻觉?”


    “对,是幻觉,她居然还利用了你,可恶的家伙!”图灵喃喃自语,全然没注意到沉畔变了的脸色,“我记得,这个世界的我在地震中受了重伤,如果这里是真的,那我应该在重症监护室治疗,所以……这里都是假的,是桑无在骗我!我要出去……对了,黑章鱼,和我一起的黑章鱼去哪了?!”


    图灵立刻向周围看去。黑章鱼是位面之眼的亵渎心脏,后来又被塞西娅的灵魂夺舍,虽然世界母神已经将塞西娅的灵魂捏碎了,但图灵可以肯定,这东西绝对还有用,卡德维尔能利用它召唤时间主宰就是铁证!


    果不其然,三秒后,图灵就在一片高层居民楼的顶部看到了它。


    在这个世界,黑章鱼的体型看上去似乎更大了,小山似的堆在建筑物顶端,数十条触手缠绕在楼体间,大大小小的眼珠不断在吸盘间涌动。


    “就知道你在这里!”图灵瞳孔一凝,数千风刀随之杀去,瞬时将黑章鱼砍成了一堆肉块。


    图灵看到它拖着神经组织的眼珠向下坠去,心跳瞬间变得极快。她冲离了沉畔的伞面,在暴雨中直接跳向了汽车的引擎盖,然后赤脚踩着玻璃跃至车顶,飞跃着向黑章鱼的方向冲去。


    亵渎心脏是通道,这个东西一定能带她离开幻境!图灵想,听着脚下传来咚咚咚的声音。沿途司机探出脑袋,不满地向她叫骂。但图灵根本不管,她脑中只有一件事——抓住黑章鱼,然后使用异能离开这里。


    黑章鱼残留的眼睛在地上滚散开来,像是一堆跳动的玻璃珠,周围的神经组织彼此粘连而去,蠕动着想要逃跑。


    “站住!”图灵大喊,一下子从车顶上跳下来,几个翻滚后将一颗眼珠抱在怀里,恶狠狠地对空气说,“桑无,你以为我很好骗吗,我去过那么多的幻境,还看过别人的记忆,你以为这就能让我屈服吗!”


    她掐着怀里的眼珠,想要发动异能离开这里,面前的场景却始终没有变化。


    怎么回事?图灵警惕地想,难道在桑无的干扰下,她连发动异能都做不到了吗?随后路人惊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她在干什么啊,她的怀里不是什么都没有吗,为什么她好像抱着什么东西一样?”


    “什么?”图灵愕然地看向说话的人,又看看怀里那只试图缠住自己胳膊的眼珠,问,“你看不见它吗?这是黑章鱼,我刚刚用风把它切开了,你没看到吗?”


    路人本来就被图灵吓得不轻,听到这一句后差点当场跪下,头也不回地就跑了。图灵不管他,又看向怀里的黑章鱼,胸口不断起伏:“不对,不对,这里都是幻觉,我跟幻觉说什么话,快醒来,快醒来。异常调查局发现了我的身份,说不准会去针对风暴眼,我还要去救他们,我不能在这里,我不能——”


    长靴踩踏雨水的声音从四周传来。图灵抬头,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一圈警察围了起来,外围处还有人在做紧急疏散。


    身上愈发冰冷,图灵抱着怀里的眼珠,看着周围身穿制服的人,久违地有点害怕,她向黑章鱼其余的残尸看去,却见那些血肉和眼珠慢慢随雨融化在了地上,化作泥水流进了路沿石下的下水道里。


    “……”图灵嘴巴微微张开,呆愣之时,余光注意到一个白影,转头,发现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长发在脑后盘起,脸上的圆形细边眼镜在雨幕和警灯中闪着碎光。


    发现女人朝她走来,图灵定了下,在看清对方面容后警惕道:“张钦遥?”


    “又给我改名了。”女人叹了口气,走到她面前,自然地将手中的伞往图灵头顶斜去,“我的名字就那么难记吗,小灵?”


    “你……”图灵目光闪烁,随后注意到对方胸前的工作牌,看去,发现上面写着“白驹精神病院”以及“李清然”。


    “我才出差几天,你就给我弄出这么大的乱子。”李清然无奈地说,但还是蹲下来,向图灵伸出手,“好了小灵,先和我回去吧,再淋雨就要感冒了。”


    见图灵不动弹,李清然又循循善诱:“小灵,你跑出来之前吃饭了吗,在街上跑了这么久,你现在肯定饿了吧,要不要跟我去食堂吃点饭?今天有炸鸡块和菠萝咕咾肉,都是你爱吃的。”


    李清然不说还好,这么一说,图灵立刻听到胃里传来咕噜噜的声音。周围人头攒动,图灵抱着眼珠,不安地环视周围,片刻注意到一个人举着伞挤到了前排,转眼看去,发现是那个叫沉畔的女孩。


    图灵的心尖一抽。


    “不是真的,这都不是真的。”图灵看向怀里的眼珠,手臂逐渐缩紧,却见那枚眼珠在她怀里瘫软下来,最后变成一堆滑腻的黑色触手。


    那些触手眨着眼睛左右环顾一阵儿,最终贴上了图灵的手臂和肚子。随后图灵感觉到身上传来难以言喻的痛,触手和她的身体粘连起来,寄生虫般向她的体内钻去。


    “不,不,不——”图灵捂着肚子倒在了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远处的沉畔见状,脸上浮现出不忍,等到李清然将图灵扶起,一咬牙,上前问道:“您需要帮忙吗,或者我可以帮您联系这姑娘的家人?”


    “不用。”李清然上下看了沉畔一眼,“你应该也是学生吧,别掺和这件事了,谢谢你。”


    “可是……”沉畔握紧手里的雨伞,看看面色惨白的图灵,犹豫着说,“她刚刚一直在看我……”


    见李清然停下了脚步,沉畔又说:“刚刚我听到这边有骚动,就过来看了一眼,结果刚好看到她在马路中央乱跑,其他人都不敢靠近……但在看到我后,她停下了,什么也不做,就那么看着我……我去给她打伞,想要尝试把她带到安全一点的地方,然后就听到她喊我,喊我……‘耶拉’?”


    李清然:“她的病情不稳定,经常乱喊名字,她还管我叫张钦遥来着。”


    “是吗……”沉畔看向图灵的目光多了一丝怜悯,“这会不会是她的家人的名字……”


    “不会。”李清然斩钉截铁地说,她本来不想和面前这个女孩说什么,但见图灵似乎在她身边时会情绪稳定一点,于是没赶人,一面控制着两人的安全距离,一面聊天拖时间等救护车,“她的父母在她小时候就死了,也没什么别的亲戚。不过学校和社区那边说,她之前身边似乎还有一个类似监护人的人在照顾她。但这个人我们一直联系不上,据说是出国了。”


    沉畔:“方便透露是哪个国家吗?”


    李清然说了一个国家名。沉畔思忖后回答:“我家有认识的人在那边,我帮您打听联系一下吧,方便给我这个人具体的信息吗?您要是不放心的话,警察同志也在这里,刚好,我想处理这里的骚乱也需要一段时间,我们可以换个地方聊聊。”


    两人交谈间。精神病院的车已经来了,图灵被李清然送了上去。图灵不太想上车,不论这里到底是不是幻境,前方等待她的显然都没有什么好事。直到沉畔走过来,抬手在她湿漉漉的头顶拍了两下:“你先乖乖和他们回去好不好?放心,我一定会帮助你的。”


    见图灵还看着她,沉畔又说:“别害怕,有空的时候我会去看看你的。”


    图灵看着面前的女孩,挣扎的动作慢慢停下了。但不是因为沈畔的话,而是因为黑章鱼在她的体内来回蠕动,连带着她的身体也像是被卸了力似的,让她的四肢逐渐松软下来。


    幻觉,这一定都是幻觉。图灵不断在心中重复。只要她突破了幻觉,就可以回到正常的世界了。


    可要怎么突破?


    就在图灵绞尽脑汁思考的时候,一道女声忽然在她脑中响起。


    “咦,这是哪?”


    音色轻佻,嗓音甜得像是一勺被太阳晒过的蜂蜜,带着真情实意的疑惑以及不解。图灵还没反应过来,就发现自己的眼睛不受控地在救护车内转了一圈,随后又听到那个声音在脑海中说:“这什么地方,铁原都不用这种等级的破烂了吧。”


    图灵呼吸骤停。


    记忆如潮水般涌出,让她迅速意识到了这个声音的来源。


    “……阿罗伽?”图灵试探着开口,声音颤抖如秋叶——


    作者有话说:卷三。黑森林 开启


    不出意外这卷应该只有两个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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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7章


    阿罗伽惊奇地看着这个世界。


    503回来以后,阿罗伽没什么事做,就抱着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西瓜蹲在光屏面前实时吃瓜,她一勺503一勺。


    针对卡德维尔的无人机直播早就因为场中源源不断的爆炸暂停了。但这并不影响各路网友隔着网线吃瓜,各监管国都开启了实时直播,标明了自己在海上的位置,而当这些坐标点重合的时候,事件的热度也一瞬到达了顶峰。


    所有人在光屏外急得上蹿下跳,都想弄清楚发生了什么,直到一个名为“常青报社”的账号将一些经过剪辑的战斗视频公布在网上。


    眼见着各类社交软件卡得连刷新都刷不动了。阿罗伽索性关掉了光屏,将西瓜放到503的怀里,自己则摊在沙发上,眯着眼睛看向窗外的阳光,手指慢慢放在脸上。


    “你也在看这个吗……”阿罗伽的目光逐渐出神,紫罗兰色的眼睛在日光下犹如宝石, “还有多久, 才能——”


    她说着,忍不住伸手向着头顶的太阳抓去。


    世界却在此时陷入黑暗。


    “诶?”阿罗伽眼睛微微睁大,她眨了两下眼皮,显然有些惊讶。等到稍稍适应了一点面前的光线,阿罗伽朝面前看去,发现自己躺在一辆极其简陋的救护车里,一群医生围在身边,旁边还有医疗器械。


    “咦,这是哪?”


    阿罗伽还没弄明白周围发生了什么,但图灵一下子明白过来了。刚刚还有些不情愿上车的图灵以最快速度配合医疗人员,把自己塞进了束缚服内,又在躺到后迅速闭上眼睛,尝试在脑海中和阿罗伽沟通:“你是……色|欲司督?”


    “是我。”阿罗伽发现视野又黑了,没有慌张也没有警惕。须臾,她长长地“啊”了一声,用揶揄的声音开口:“让我猜猜,你是图灵吧。”


    图灵:“……”


    阿罗伽:“默不作声也没用了,虽然咱们没打过交道,但我听过你的声音,所以一下子就把你认出来咯。别紧张别紧张,我现在是在你的身体里吧,说说看,这是什么情况?”


    “我怎么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图灵腹诽,“我还想问你这是什么情况呢,这不是你们那伟大的世界母神的杰作?”


    图灵不敢随意对阿罗伽动手,尽管她有【五藏绛宫】,但经过这么多事情,图灵算是看明白了,那个诡异的空间里什么玩意都有,五毒俱全堪比蛊场,虽说她一直没在那里面碰到其他能随意进出这里的人,但万一阿罗伽能够把世界母神拉过来,她有九条命都不够死的。


    阿罗伽的注意力倒不在此,在意识到图灵不肯睁开眼睛后,她试图控制了一下图灵的身体,失败后摆烂似地放松下来,对图灵说:“你想多了,要是母神能用这种方法控制你,那你早死了一百次了。”


    图灵不置可否。


    阿罗伽:“另外,还有一件事。”


    图灵:“?”


    阿罗伽:“出现在这里的不止我一个。”


    说完,图灵就感觉另一个无形的东西从大脑里挤了出来,幽灵似的在她体内转了两圈,最后停在她胃部,幽灵似的念道:“饿——”


    听到这个声音,图灵感觉全身血液都凉了。


    “5,0,3?”图灵一阵头皮发麻,“你们世界教会是打算把根据地转移到我身体里吗?”


    阿罗伽咯咯笑起来:“哎呀呀,你还挺会开玩笑的嘛,好了三三,三三,别在人家的胃里玩,上来,也不许乱动她的肠子。”


    后半句阿罗伽带了点轻斥的意味,像是母亲在教训她调皮捣蛋但无伤大雅的孩子。图灵很快感觉那种蠕动的感觉从肚子里消失了,一动不动地定了一会儿,随即意识到什么:“你们是一体的?”


    阿罗伽:“哦?怎么说?”


    图灵:“你是通过我的声音认出我来的。但是我没有和你说过话,这只能说明,你是从别的地方‘听’到的。而现在,你和503又同时出现在了我的身体里。”


    说着,图灵不禁看向自己的肚子,脑中忍不住浮现出地下室内503那个被打碎的培养皿。


    毫无疑问,503在肉|体上与她有极高的相似性,说她是她素未谋面的姐妹也不为过。


    相较于阿罗伽,503更有出现在她体内的契机。


    图灵冷静地整理了下思路:“总而言之, 503比你更有理由出现在我身体里,而且相较于你,她对我身体的掌控程度要更高。所以我推测,你们可能在某个地方共享一具身体,当我与503的身体合并在一起的时候,你也跟着她出现在了这里。”


    “合并?”阿罗伽显然没太理解图灵的用词,她思索片刻,笑盈盈地问,“你发现了什么了吗,我可不认为两个活人会凭空合并起来。”


    当然可以。图灵在心中腹诽。假如桑无真的把她的灵魂强行拽回了她的原世界,而503又因为身体的高度相似性被误认成了她,那么两人一起被塞入一个身体里也是有可能的。


    但这个结论也意味着……


    图灵滚动了一下喉咙,感受着身上的束缚带以及身下传来的车辆的运行声,被迫接受了一个现实——


    这里真是她原来的世界。


    她以一种难以理解的方式回家了。


    阿罗伽还在等着她回答,图灵总不可能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她,于是转移话题:“这有什么难以理解的,你和503不是也在一起吗?”


    阿罗伽:“我们和别人可不一样。”


    声音拖长,阿罗伽意有所指地笑道:“酒足饭饱思|淫|欲,暴食和色|欲,天生就该待在一起,不是吗?”


    *


    李清然在处理完各项事宜后回到图灵的病床前看她。


    “你这次可是给我来了个大的。”李清然在板夹上写写画画,顺便打趣她,“好在没造成财产损失或者重大交通事故,剩下的暂时不用你操心了,乖乖在这里配合治疗。”


    图灵乖巧点头。


    相较于张钦遥,李清然显然要随和很多。图灵刚想要和李清然搭话,忽得见李清然将目光放到了床尾,一起看过去,发现是她刚刚换下的病号服。


    图灵在雨里又跑又跳,原来的病号服显然是不能再穿了,所以刚到这儿,护士就给她换了一身新的,图灵这会儿都还能感受到衣服上洗衣粉的气味以及烘干机的干燥暖意。


    换下来的衣服则被护士随手搭在了床尾。


    李清然表情一点点沉下来。


    只见她面色铁青地拿出手机,对着床尾拍了张照片,而后将手机放在嘴边说了什么。不到两分钟,一个年轻的小护士就神色慌张地从门外跑了进来,还没开口,便被李清然的训斥声打断。


    “医院的规章制度没看吗,这个东西可以随意搭在病人床尾吗?”李清然目光锐利,“拿走,这件事会计入你这个月的工资绩效考核,以后不许再犯。”


    图灵:“……”


    很好,味儿很正,很张钦遥。


    她收回之前说这姐性格随和的话。


    见小护士红着眼跑出去了,图灵想起对方给自己换衣服时温声细语的样子,忍不住开口求情:“她工作做的挺好的,是刚刚外面突然有人叫她去看其他病人,她不好拿着脏衣服去,这才放在这里。”


    李清然:“这是理由吗?她拿着医院的工资,在工作时间内做好自己的工作就是她的本职。”


    图灵没话了。


    李清然:“话说回来,你今天似乎很清醒的样子,逻辑这么清晰,难道淋雨有助于你恢复?”


    图灵只能干笑:“或许是最近的治疗方式比较见效吧,哈哈。”


    李清然低头,继续在板夹上写字记录。


    病房中一时只剩下了笔尖的沙沙声。外头的雨还在下,水珠噼里啪啦地打在草地和树叶上,伴随着时有时无的雷声,莫名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寂静。图灵坐在床上,能感受到阿罗伽和503在体内涌动。她们似乎没意识到这里是平行世界,只是单纯地对现状充满了好奇, 503尝试控制她的舌头,但没什么效果,于是又回到了她的胃部,开始苦恼该怎么弄点吃的进来。


    图灵微松了口气。


    虽说她身体里突然多了两个人,但从现在情况来看,她对这具身体的控制程度至少在90%以上,暂时不用担心阿罗伽和503利用她的身体胡作非为。


    顶多就是脑袋里吵了点。


    还有那只消失自己身上的黑章鱼。


    想到刚刚在马路上的场景,图灵一时有些头痛。她看向李清然,说实话,比起手头的事情,现在的她最想打听的是自己是为什么会进入精神病院,过去的一年里自己的这具身体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以后可还要回来生活呢,精神病这三个字,对她未来的学习工作可没什么好处。


    图灵斟酌着,思考到底怎么说才会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像精神病,还没开口,忽然听楼道里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夹杂着雨水的粘声,转头一看,发现一个身形高挑的男人出现在了病房门前。


    风衣发潮,鞋子和裤脚全湿了,像是冒雨跑来的。


    图灵目光一定。


    “喻嵇尧?”


    喻嵇尧从出现开始就一直看着图灵,听到自己的名字,眼睛一亮,向她轻点了下头。李清然抬头看过去,上下扫了喻嵇尧一眼,问:“家属?”


    “对,我是她的家属。”喻嵇尧回答,快步到图灵身边,确认图灵只是被束缚带捆起来后松了一口气,转向李清然,“鄙姓喻。马路上的事我刚刚听执法人员讲了,非常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小事。”李清然回答,看向图灵的表情,忽而发现两人挨得极近,图灵甚至还在这人来了后无意识往他边上蹭了蹭,于是眼中透出了然,低头在板夹上写写画画,“我们倒没什么,只是病人这个情况。家属再忙也应该不时来看看,这也有助于病人恢复。”


    喻嵇尧:“您说的是,过去一段时间里给您添麻烦了。”


    两人交谈了一阵,李清然做好记录,又和喻嵇尧说了一些照顾病人的事项以及允许探望的时间,确认束缚带没问题后就离开了。


    病房内只剩下两个人。


    一时安静。


    图灵看着喻嵇尧的脸,脑子有点发懵。


    一堆事堵在舌根上,一时不知道该从哪一件说起。


    “你……”图灵看着喻嵇尧光滑的皮肤,脑中满是对方异变成茧的样子,纠结了一会儿,扭着被束缚的身体向喻嵇尧边上蹭了蹭,试探着喊:“喻嵇尧?”


    喻嵇尧原本一直盯着图灵身上的束缚带,闻言,垂在身侧的指尖动了下,转而看向她。两人对上目光,图灵将那双镜片后的黑色眼睛看了片刻,犹豫数秒,最终还是将想说的话咽了下去,叹气:“你先坐吧,那边有椅子,外面还下雨呢,你……”


    话未说完,猝然噎在嘴边。


    她看到喻嵇尧忽然俯下身来。夹杂着雨意的温热气息毫无征兆地靠近,随后一双手张开,从束缚带的缝隙间穿过,忽然抱住了她。


    隔着病服,图灵能感受到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你——”图灵大脑宕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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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8章


    说实话,图灵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说。


    在她的印象里,喻嵇尧似乎很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


    回忆过往,绝大部分时间里,喻嵇尧都只是默默地跟在她左右,照顾她的生活起居,顺带帮助她排解情绪。而在那些她用不着他的时间里,他也只是找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待着,默默地做自己的事——看书,或者写日记,安静而缄默,像是一株不说话的植物。


    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


    图灵发觉喻嵇尧喉管里的呼吸有点急促,决定先开个玩笑活络一下气氛:“怎么,见到我太高兴了?哈哈别激动,爱卿速速平身,咱们以后有的是机会见面呢。”


    喻嵇尧没搭她的腔,摇摇头,而后将抱着她的手收得更紧了。


    “……”图灵没法动弹,同时发觉阿罗伽似乎在借着自己的眼睛看乐子,没办法,只能先挪了挪身体,示意喻嵇尧先在床上坐下来,把现状交代了:“你先别这样,我回来得太急,灵魂似乎出了点岔子,现在我体内不止一个人。”


    这话听上去有些不太正常,但图灵可以肯定,面前的喻嵇尧应该还是一直陪在她身边的那一个,他一定能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喻嵇尧点头:“我知道,我刚刚看出来了,我会想办法。”


    “你看出来了?”图灵惊讶,“你怎么看出来的?”见喻嵇尧表情实在不好,又说道,“没关系,她们现在还控制不了我,你别急,会有办法解决的。”


    “我知道,可我……”喻嵇尧喉咙里的呼吸声愈发快了,许久才微微镇定下来,对图灵说,“你不知道,外面出大乱子了,我还不知道这里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们得等雨下完。异能,我现在还不知道异能——”


    图灵发现喻嵇尧的呼吸又开始乱了,目光四下一瞥,直接打断了喻嵇尧的声音:“你小声点,别忘了,这里是精神病院,你是想当我病友吗?”


    见喻嵇尧停了下来,图灵将思路理了下,示意他凑近,而后将脸埋在他脖颈间说:“这件事蹊跷太多,不论是你还是我都只能先按兵不动,先观察一下具体的情况,至少把大致事情摸清再行动。”


    阿罗伽听到图灵的话,在脑海中跟着附和了一句“我同意”,顺便将到处乱窜的503叫来了身边,幸灾乐祸地看着他们。


    阿罗伽不出声还好,一出声,图灵更是头疼无比。


    她这到底是什么运气?图灵忍不住吐槽。前脚把傲慢司督解决完,后脚就和三个司督同时撞上了。


    但她见喻嵇尧一言不发,心知当下不好和他说这件事,只能先缓和道:“没关系,这里是我们的家,是我们的主场,任凭有什么妖魔鬼怪出现,我都会把它们驱逐的。”


    喻嵇尧原本只是坐在床上,听到最后一句,身体忽然瞬间绷紧,急促道:“别。”


    图灵疑惑地看向他。


    “不要管别的了。保重自己,一定先保重自己。”喻嵇尧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们谁都不知道,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图灵不知道喻嵇尧怎么突然说这个,只能说:“这个我懂,放心,我最擅长活着了,我的人设可是只关心自己的小混蛋啊。”


    喻嵇尧:“不,你不是。如果你是的话,就……”


    图灵察觉到喻嵇尧情绪越来越不对,忍不住问:“你怎么了?我感觉你好像不太对劲?”


    喻嵇尧自顾自地说:“记住,谁都不可信,包括我。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情况……接下来发生的事一定很危险,答应我,你一定不要再管别人了。假如,假如真的出了什么事情,即使是面对我,你也要——”


    “别害怕。”不等喻嵇尧说完,图灵便轻声打断了他。


    喻嵇尧猝然定住。


    “别害怕。”图灵再次说了一遍,声线柔和。她想要用手去摸喻嵇尧的脸,在意识到自己无法动弹后,便用头顶在他脸边蹭了两下,“这里是我们的家。虽然我暂时被关进精神病院了,但短期内应该没有人会追杀我或者害我,你别害怕。”


    喻嵇尧像块木头似地定在原地,直到图灵又在他脖间蹭了蹭,他才像反应过来什么似的,滚了两下喉结,随后慢慢将下巴搭在图灵的头顶。


    环在身上的手还在不停收紧。图灵甚至一度觉得,喻嵇尧是想把她融进他的身体里。


    她还想在说什么,但或许是这具身体久病卧床体力不支的缘故。图灵刚一张开嘴,就疲惫地打了个哈欠出来。


    喻嵇尧听到声音,终于回过了点神,片刻将一直抱着她的手松开了一点,压着声音说:“睡吧。”


    而后又想起什么,补充一句:“等你醒了,我们再好好谈这些事。”


    图灵也有这个意思,见喻嵇尧把枕头往自己脑袋下掖了掖,本来想睡,又想起自己身体里的那两个祖宗,原本就要闭上的眼睛又猝然睁开。


    喻嵇尧明了,手掌放在图灵头顶:“没事,我会一直在边上看着你的,就算出事,我也有办法对付她们。”


    图灵这才放心,闭眼前听到阿罗伽在脑子里嘟囔:“好歹都是一个组织里出来的人,有必要这样吗?”


    世界逐渐陷入黑暗。


    再次苏醒的时候,图灵听到身边传来嘈杂的声音。


    这声音有男有女,伴随着跑跳以及呵斥的声音,图灵没睡醒,竖着耳朵勉强听了一会儿,感觉有点像两个人在争零食,哗啦啦的,应该是薯片。旁边还有人在浑水摸鱼,图灵听着那动静,感觉是有人一边拉架一边趁机抓了几片。


    什么玩意,医闹吗?图灵想。李清然呢,这些人没被她乱棍打出去吗?


    神志逐渐清醒,图灵打算坐起来劝劝架,却听到一个女声小声地在面前说:“大家冷静点,大家冷静点,沉小姐说了,她还会给我们送这些零食的。”


    说着还不停后退,在走到图灵身边的时候似乎注意到什么,一顿,随后欣喜开口:“诶,你醒了?!”


    这是要把她也拉入薯片争夺战吗?图灵胡乱点头,随后听到对方骤然放大的声音:“好了都别争了都别争了,莉娜醒了!”


    图灵将抬未抬的眼皮一下子定住。


    莉娜?


    莉娜? ! ! !


    好像被人临空泼了一盆冷水,图灵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整个人瞬间清醒过来。刚才说话的女孩差点被图灵一脑袋撞到,往后退了几步,但随后又扑倒她床边:“莉娜!”


    说话的女孩正是白矜。图灵看着面前略显昏暗的地堡以及迅速围到自己身边的人,茫然看了他们半晌,随后抬手,在自己脸上狠狠拧了一把。


    “嘶——!”痛感从脸颊上传来,图灵忍不住捂住了脸,冷静半晌,而后认识到一个现实。


    “我这是,又回来了?!!”


    “啊,你不清楚自己的状况吗?一个月前你突然出现在地堡,可是给我和白矜吓了一跳。”说话的人是傅尔雅。她见图灵有些呆愣地看着她,连和路子白抢零食都不顾得了,跑到图灵身边摸了摸她的脑袋,疑惑,“没发烧啊,怎么跟傻了一样?”


    图灵看着傅尔雅在自己的脸上又揉了几把,打了个激灵:“不,不不不,这是什么情况,我不是只是睡了一觉吗怎么还回来了……”震诧之余又猝然意识到什么,又看向傅尔雅:“你刚刚说,一个月?!”


    尤苏尔的声音传来:“是啊,你已经昏迷一个月了。要不是你还有呼吸,早就被我们入土为安了,对了,你的墓志铭我写好了,你看看,还有没有要改的地方。”


    图灵脑中一团乱麻,看向床边,发现路子白和严启也在。严启倒和平常没什么差别,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路子白直接大喊着“老大”扑上来了,双手死死抱在图灵腰间,一条尾巴在身后摇成残影,任凭周围人怎么拉他都不肯撒手。


    不远处还有一个圆锥形的移动机器人,在注意到图灵这边动静后吱哩哇啦地跑过来,在图灵旁边上窜下跳。


    尤苏尔将机器人抱起向图灵介绍:“这是嘉比,亚历克斯把她的微机和这个小家伙链接了一下,我们现在不好出去,很多业务都是嘉比在帮忙疏通跑动。”


    “等等,等等等等……”图灵感觉自己CPU都烧了,“你们谁先来跟我说一下,这些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尤苏尔将眼镜往上推了推:“就知道你要问这个,我把这些天发生的事记录成了文档,刚刚发送到你的微机上了,快看吧。”


    路子白抬头:“啊,你还写了这个啊,我以为你只会浑水摸鱼抢零食来着……”话没说完被尤苏尔用一记眼刀杀得不敢说话。


    图灵顾不得两人拌嘴,急忙点开文档去看,快速过了一遍之后,终于弄清楚了这些天发生了什么。


    在卡德维尔死亡那天,异常调查局以图灵涉嫌吞食异能者心核为由,对图灵展开了捕杀,失败后,又对外开启了对图灵的通缉,再度将图灵列为特级通缉犯。


    傅尔雅得到消息,第一时间带着所有人逃回了地堡内。他们这几个人或多或少都在异常调查局那留下了踪迹,张钦遥要拿人,肯定会顺着她们进行调查,这种时刻,还是原地消失比较好。


    结果傅尔雅前脚刚进入地堡,后脚就看到图灵从天花板上掉了下来。


    之后就是异常调查局来搜查。好在几人平时本来就比较小心,没留下什么能让人拿住的东西,傅尔雅的家也不好找,更不用说隐藏在负一楼的地堡了。


    唯一让他们操碎了心的是一直昏迷不醒的图灵。


    为了让图灵保持生命体征,几人甚至连输液打点滴这种方法都用上了。


    “等等。”图灵在读完文档后注意到什么,看向众人,“你们什么时候还会给人打点滴了,小白?”


    白矜:“虽然很希望能在这方面帮到莉娜,但我医学成绩并不好,现在基本已经忘了相关操作了。”


    图灵:“所以不是你,那是谁?”


    场中静了下,尤苏尔下意识瞥了眼傅尔雅。图灵则越品越觉得不对:“还有当初你们用来帮忙的无人机也是,咱们什么时候又这种高科技产品了,居然可以准确穿过海洋找到卡德维尔的战艇,亚历克斯把异常调查局的无人机黑了?”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傅尔雅轻咳一声,出来说:“没让亚历克斯出马,是我们搭上了龙泉的人脉,让他们从异常调查局那临时拨了一架给我们。”


    图灵:“龙泉?龙泉主动联系你们了?”


    傅尔雅:“是,但不是学者,是另一位来找我们的。”


    傅尔雅在说话时有些吞吐,连带着目光也有些飘忽不定。图灵感觉这人的身份可能不太简单,但随后想起一件更要紧的事,坐起来问:“异常调查局,异常调查局来我们公司搜查过几次?”


    尤苏尔:“两次。”


    图灵意外:“这么少?他们别是在憋什么大的吧?算了,咱们还是得早做打算,万一被他们围剿了可就糟了。”


    尤苏尔摇头:“不用,就目前情况来看,我觉得他们应该没有心思管我们。”


    “啊?”图灵见尤苏尔又去拨弄光屏了,联想到喻嵇尧之前的诸多异常,没来由地感觉不妙,直到尤苏尔把光屏拨到她面前,图灵看清上面的场景,整个人如木雕般僵硬在原地。


    光屏中的是一张城市的远景照,高楼林立,防护系统正常运转,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对。


    如果不看这张照片的天空的话。


    “这是……海市蜃楼吗?”图灵指着天空上若影若现的城市建筑说。


    相较于地面的城市,天空上的城市明显没有那么发达,但是成片的高楼大厦以及不断变换的霓虹灯光都显示出,这是一个发展迅速且相对和谐的城市。倒挂在层云之后,若影若现,仿佛某种另类的倒影。


    “要是海市蜃楼就好了。”尤苏尔给图灵看其他图片,“自从那天之后,全世界各地的上空都出现了这种东西,有些是城市,有些是丛林,甚至还有海洋和大草原,据说每个场景之间还有过渡和链接,就跟现实世界似的。”


    图灵看着那些照片不断在面前闪过,心脏越提越高,在看到某张照片天空上的高塔建筑时,血液一瞬冲到了头顶。


    那个建筑是图灵老家的地标建筑,高耸入云如铁塔,知名度很高,哪怕是根本不熟悉路的外地人也知道它的名字。


    也就是说,这些海市蜃楼……是她的家乡。


    两个平行世界相连了!


    尤苏尔又翻出另一张照片给图灵:“而且随着时间推移,这些建筑的轮廓似乎越来越清晰了,你看,这是无人机这两天拍的,我们已经可以看见那些大楼上的牌子了,虽然没人认识上面的字就是了。”


    图灵如坠冰窖。


    尤苏尔:“你别急,另外,还有一件事,我们还没跟你说,你——你要去哪?!”


    “不行。”图灵一把掀开被子,“不能坐以待毙,我得去亲眼看看到底是什么状况——啊!!”


    图灵刚刚把身体探出一截,就直接摔倒在了地上,但她听到的不是身体和地板相撞的声音,而是一堆类似触手砸地的呼噜声。


    图灵想要从地上坐起来,但下|半|身不听使唤,看向手掌,发现上面全是半透明的黏液。


    脑中的某根弦一瞬间断了,图灵滚了好几下喉管,深呼吸着向自己的下|半|身看去,随后看到一堆黑色的章鱼触手。


    吸盘在地板上不断收缩,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


    自她腰部以下,再看不见任何属于人类的器官。


    “这就是我要和你说的事。”尤苏尔说,“你的身体,异变了。”


    图灵呆呆地看着那些黑色的触手,许久,忽然想起之前在雨中,自己追逐黑章鱼的事情。


    她想,她现在知道消失黑章鱼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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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9章


    冷静下来后, 图灵决定先学习如何用黑章鱼的触手行走。


    体内没有503和阿罗伽存在的感觉,图灵判断,她们应该是回到原来的身体了,于是就先将注意力放在了当下的事情上。


    深吸一口气, 图灵尝试控制触手平摊在地板上。


    但这比她想象的困难多了。接触地面的瞬间, 各式各样的触觉立刻从她的身下炸开, 地板的冷硬感,黏液的粘连感,甚至还有薯片碎渣带来轻微的刺痛感。所有感受清晰而不受控制, 就好像整个地板都朝她裹过来了似的,诡异之余还有点恶心。


    其他人看着挣扎的图灵,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还是严启弯下身,把图灵连人带触手一起抱起来放在了床上,但他刚一放手,那些触手又如海葵般炸开,直到傅尔雅扯出一根布条,将那些触手结结实实地捆扎了起来,图灵的异样感才减退了一点。


    图灵看着自己此刻如异型美人鱼般的下|身,以手捂面:“还有比这更乱的事吗……”


    消沉之时,图灵忽然听到床边响起了“咕嗤、咕嗤”的声音,抬头,发现路子白不知道从哪拿了个拖把,正在那弯着腰拖地。


    图灵:“……”


    其他人:“……”


    注意到其他人目光的路子白:“啊,我看到这里有水,就想着过来拖拖,万一不小心踩到了滑倒了就不好了。”


    “道理我都懂,可是——”图灵指了指路子白手里的袋子,以及袋子里的白色粉末,“你能解释一下,这是什么吗?”


    路子白的耳朵一下子竖起来。


    他像是做了什么好事一般,一下子就窜到了图灵的面前,举着手里的小袋子说:“这是地面清洁粉,嘿嘿。”


    “……”


    “反正地板已经湿了,不如将现有条件利用起来,做个大扫除,省水还干净,多好!”


    “……”


    傅尔雅直接抬手锁住路子白的脖子:“我先把你的脑子洗洗!”说罢拎暖水瓶一样把路子白提了出去。


    无人理会呼救的路子白。白矜见图灵不说话,搬着小凳子坐得离图灵近了些,结结巴巴道:“没事的莉娜,虽然不知道你的腿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但根据这些天的观察来看,这些东西应该没有影响你的身体,你别担心,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会陪着你的……”


    尤苏尔也在旁边点头:“虽然形态诡异了一点,但放心,你的身体各项指标暂时正常,不用担心自己会变成污染种。”


    图灵原本还在对着自己的一堆触手发呆,闻言看向两人,噗呲笑了:“我知道,我担心的不是这个。”


    白矜:“那是……?”


    图灵不答,看向房间门口。傅尔雅大概是把路子白拖走教训了,一时半会儿没有回来的意思。于是图灵将目光转回,直截了当地问:“之前帮助我们的人是谁,这个人和雅姐有关系吗?”


    刚才见傅尔雅表情,图灵便大致能猜出这个帮助他们的人和她有关。


    傅尔雅和她说话一向单刀直入,鲜少有遮遮掩掩的时候,图灵想不通到底是什么人能让她这么慌张。白矜没说话,只是看向尤苏尔,尤苏尔思忖数秒后问向图灵:“你知道,沉潇雅吗?”


    “沉潇雅?”图灵皱眉。她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熟悉,但又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直到她看到路子白刚刚遗落在地上的那个小袋子,捡起来,倒吸一口冷气,将袋子的正面转向尤苏尔,“你别告诉我是她???”


    袋子正面印刷着代言人的半身照以及签名,而签名上写着的正是“沉潇雅”三个字。


    见尤苏尔点头,图灵又将小袋子翻过来看那女明星的脸。


    沉潇雅的外貌极美,哪怕只是最普通的平面照片也能叫人眼前一亮。图灵盯着这张脸,不知为何觉得有些眼熟,片刻忽然想起很久之前路子白看的综艺节目,美艳绝伦的女星在聚光灯下翩翩起舞。


    是她!


    “所以说,龙泉还真的有个明星成员啊。”图灵喃喃。话音没落,一个陌生女声忽然响起:“当然是真的,我都跟着会长干了好几年了。”


    女声音调偏低,带着微沙的颗粒感,慢悠悠的,宛如一杯醇厚的红酒。图灵后颈发炸,刚刚放松的脊背一下子又直了起来,目光四下环顾:“谁,谁在说话?”


    “是我,小家伙,往这看。”图灵顺着声音低头,发现包装袋上的代言人图片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个姿势,此刻正扒在塑料袋边缘支着下巴看她。


    “嗨。”女人朝她招手。


    “……”


    强大的心理素质让图灵没有立刻把袋子丢出去。图灵将袋子放在地上,一遍扭着触手往床背上靠了靠,一遍警惕地看着包装袋上的美人。


    沉潇雅看着图灵的动作,暗红唇角微微上挑,放下手臂,身体前探。 “嗤啦”一声,沉潇雅的指尖直接从二维平面中探了出来,而后是手臂、身体。白色的线条牵扯在她的周围,随着沉潇雅先前探身的动作变得细长,最后融进她的身体里,化作双腿立在地面。


    再看向包装袋,上面的半身像已经不见了。


    包装袋表面并无破损,只有沉潇雅的签名还留在上面,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


    “怎么这么看着我,你是在害怕吗?”沉潇雅直着身体站起来,顺带将鬓边的碎发撩到耳后。 “别担心,这里没有讨厌的记者和闪光灯,不用怕你我会登上第二天的新闻头条。”


    相较于图片,真人版的沉潇雅显然更加动人出挑,她不需要做什么,只是站在那里,便能黑洞似的把所有人的目光引过来。


    图灵看向那双漂亮的紫罗兰色眼睛,对视不过两秒,便有了一种自己灵魂都被吸走的感觉。


    图灵挪开目光,平复了一下呼吸才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帮?……哈,看来是我带来的物资起到了一定的作用,不过很抱歉,我这么做并不是为了帮你。”沉潇雅说着向图灵走来,精致的细高跟敲在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我是为小雅来的。”


    图灵:“小雅?你是说傅尔雅?”


    沉潇雅:“是啊,刚刚她没有和你提起我吗?”见图灵摇头,走到她身边,“没关系,事情来得太突然,她一时没接受也是正常。”


    随着两人距离的拉进,图灵注意到,沉潇雅的身量比寻常人要高上许多。图灵敢说,就算是喻嵇尧和拉亚诛怜来了,也不一定能在身高上压过她。


    不但如此,沉潇雅身上还有一种醉人的馥郁香气,图灵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是觉得这味道比寻常的香水要好闻许多,像是一丛盛放在夜色里的玫瑰。


    图灵恍神间,沉潇雅已经十分自来熟地在她床边坐下了。图灵想提醒一下对方别压到自己的触手,但沉潇雅却自然地坐到了她的触手之间,又熟稔地拨了一下床边的输液管。


    图灵灵光一现,问:“这几天是你帮忙给我输液的?”


    沉潇雅:“是。以前待的地方需要用的这个,久而久之也就会了。”


    但她没继续说下去,而是笑眯眯转了话题:“还是先说说小雅吧,要不要先猜猜,我们是什么关系?”


    “……姐妹?”图灵思忖后回答。


    旁边的尤苏尔睁大了眼睛:“真的假的,猜得这么快,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图灵:“我知道和傅尔雅关系匪浅的人,除了我们就是她那个失踪的姐姐。我只能这么猜。”


    沉潇雅微笑:“聪明的女孩。说来有些难过,当初小雅见到我,不但没认出来我,反而气势汹汹地问我是谁,在得到答案后,很是愤怒地让我不要胡说八道呢。”


    图灵觉得这真的有可能是傅尔雅能做出来的事,思忖后回答:“雅姐最在乎她这个失踪的姐姐了,你又出现得太突然,她有戒备也是正常的,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她太爱你了。”


    沉潇雅轻笑:“糖舌蜜口。”末了又将紫罗兰色的眼睛转过来,对她自我介绍道:“你好,我叫沉潇雅,是个人气还行的娱乐明星,真实身份是龙泉的临时代理人。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叫我很久之前的名字,乌里扬娜。”


    见沉潇雅向自己伸出手来,图灵伸手与她同握,照常报上假名:“卡特莉娜。图灵。之前在尼埃海域的事情,劳您相助了。”


    沉潇雅温柔一笑:“要我说‘不客气’吗,我说了,其实我主要是为了小雅来的。这些年,我其实也一直在找她,虽然那天的见面有点让我伤心,但我离开得太久,她不熟悉我也是正常。”


    图灵闷声听着。傅尔雅离这里并不远,应该能注意到沉潇雅的到来,但她没有过来,应该不想当众和沈潇雅碰面的意思。


    或许此刻她正在某堵墙后默默听着这边的动静也不一定。


    图灵觉得这件事还是她们姐妹俩回头找个没人的地方自己谈比较好,于是直接把话题岔开:“姐姐在龙泉待多久了?”


    沉潇雅“唔”地思考了一会儿,如常答:“或许有十几年了吧,龙泉创立没几年我就加入了,也算是见证这个组织的兴起历程。”


    “这样啊。”图灵欲言又止,“那……”


    沉潇雅笑着打断了她:“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是想问我们会长,也就是贪婪司督的事情,是吗?”


    图灵点头。


    沉潇雅:“先别这么期望地看着我,坦白来说,我也不是特别了解他。虽说我们是直属上下级,但我和他接触的时间并不多,大部分时间里,他都是只身一人奔波在外的状态。有时候,就连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做什么。”


    图灵:“那姐姐,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他和世界教会的联系的?”


    沉潇雅:“一年前。还是因为世界教会频繁对他展开刺杀才知道的,那些人太疯了,连往人杯子里倒硫酸这种事做出来,如果没有他们我可能还不知道这件事——”见图灵表情僵住,沉潇雅止住话头,略显疑惑地问,“这些他没给你说过?”


    “没有……”图灵说。


    一年前,正是尤利西斯作为嫉妒司督杀死耶拉又重伤她的节点。


    世界教会虽然全员疯子,但也不会无缘无故追杀司督。喻嵇尧是在那段时间做了什么,才招来杀身之祸的吗?


    越想越觉得心惊,图灵连忙向沉潇雅追问:“那后来呢,这些事情怎么解决的?”


    “别担心。”沉潇雅伸手在她背上拍了拍:“会长的异能你知道的,说他是不死之身也不为过,况且那些刺杀也没持续多长时间,我想,应该只是世界教会对他的警告罢了。其余袭击龙泉的那几个倒霉蛋也被我当场杀了,没造成什么严重的后果。”


    “是吗……”图灵喃喃,而后又注意到什么,“等等,你刚刚说,那些刺杀的人被你杀了?”


    沉潇雅挑眉:“是啊,很意外?觉得像我这样的明星花瓶,应该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平庸之辈才对?”


    图灵听她语气玩味,无奈道:“好姐姐,快别逗我玩了,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沉潇雅掩嘴笑起来,片刻又说:“其实在一年之前,你们就已经见识过我的一个杰作了,就在这片地区,还是你、小雅还有会长三个人一起见证的,你要不要回想一下?”


    “我们……三个人?”图灵眼睛垂下,电光石火间,猝然响起当初曲家突遭人灭门的事情来,猛地看向沉潇雅,“不会吧,当初是你???”


    难怪当时喻嵇尧比所有人都镇定,原来他早就知道要发生什么了。沉潇雅优雅地笑起来,抬手,看向自己被染得鲜红的指甲:“我还以为那群人是什么硬骨头呢,尤其是那个家主,我才砍了两刀,他就屁滚尿流地跪了下来,什么求饶的话都说了,真是个没出息的人。”


    图灵也在回忆当时的场景,想起一些细节后,背后微微渗出些冷汗:“可我记得,当时那个下手的异能者应该有隐身一类的异能。”


    沉潇雅:“对啊,我的确有隐身的异能。【魔神巴尔的祝福】,这就是我的异能名,利用图像信息进行空间转移的什么的,只是顺带而已。”


    “……”图灵不知道说什么了,只好问,“一次性就透露这么多信息给我,真的好吗?”


    沉潇雅:“没什么不好的,会长的朋友就是龙泉的朋友,况且,日后我们打交道的地方还有很多,提前让你知道和我有关的事,将来也好合作。”


    图灵:“……好。对了姐姐,你在龙泉的这几年,除了处理那些刺头,还干过别的什么吗?”


    图灵记得喻嵇尧曾经说过,她的一个下属和一名大罪司督有联系,或许这个人就是沉潇雅也不一定。但这次沉潇雅却摇摇头:“这些年我牵扯太多,一时之间还真说不太清楚。放心,等有空了,我会慢慢讲给你和小雅听的。”


    图灵识相地不追问了。她不好下床,于是在床上坐着向沉潇雅弯了弯身体:“感谢您对风暴眼的帮助,过去的一段时间让您费心了。”


    图灵不瞎,看得出这地堡里多了很多她没见过的物资。嘉比那边被异常调查局盯着,肯定没能耐弄这么多东西过来,多半是沉潇雅借着异能便利送进来的。


    “和我说什么谢不谢的。”沉潇雅伸手将图灵的头发理了理,又捏了捏图灵的脸,“好好休息吧。你已经一个多月没吃饭了。这样,我先喂你吃点东西。你把肚子吃饱了,再好好睡一觉,相信我,一切都会变好的。”


    图灵心说,我只怕我醒来又在另一个地方了。但她没流露出什么情绪,和沈潇雅又说说笑笑起来。


    两人大致熟悉彼此性情后,沉潇雅便以龙泉有事为借口离开了。临行前,她还往门外的地方扫了一眼,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看傅尔雅。


    见沉潇雅重新变成了袋子上的纸片人,图灵做了两个呼吸,告诉屋内剩下三个人自己想一个人休息。


    等到屋内空空如也,图灵长出一口气,召出系统,看向泛着蓝光的电子面板,开始翻找她上次的任务奖励。


    让她看看,这次她能从系统那里开出什么卡牌。


    第330章


    首先是在这次行动中出现的卡牌。


    锥沙、永恒烈日,这两个无疑是道具牌。锥沙在伊洛迪亚那,她随便找个由头去碰一下卡就能成功收集。至于永恒烈日……伊洛迪亚应该会想办法把这个东西打捞上来的。


    比较难搞的是卡德维尔拿出来的那张大事牌。


    图灵抱着自己的触手想。


    异常调查局知道了这个东西的存在,就算是在废墟掘地三尺也会把卡找出来。至于伊洛迪亚的态度……图灵回想一路诸多,遗憾地发现此人对卡牌兴趣不大,多半会默许异常调查局把那张牌拿走。


    但没关系, 有机会能碰到两张道具牌, 已经算是意外收获了。


    这么想着,图灵看向前面的系统面板,自己获得的三张卡牌。


    D030:方块5:卫道者。


    D324:路西法。


    D360:洞xue与囚徒。


    这三张牌分别属于人物、隐喻以及警告。人物牌图灵粗略扫了几眼就能知道在说伊洛迪亚,


    至于隐喻牌,图灵感觉这或许是在指卡德维尔,毕竟路西法是远近闻名的象征傲慢的神明。


    但考虑到隐喻牌那个云里雾里又难以琢磨透的特性,图灵决定暂时将她放在一边。要是向搞懂卡德维尔的事,她不如直接去问伊洛迪亚。


    比较难琢磨的是警告牌。


    “洞xue与囚徒……难道是洞xue理论?”图灵喃喃,这是柏拉图提出的一个概念,大致意思是,被长期关在洞xue里的囚徒将墙壁上的影子奉为真理,直到其中一名囚徒获得自由,来到外界。


    见识了万千世界的囚徒意识到影子的来源是光, 兴奋地回去和同伴们说这件事。却反被同伴们视为疯子。


    卡牌上的文字也在解释这一点。


    【影子来自何处,影子代表什么?当囚徒获得自由,当真理如太阳般从天空照下,她是否还能回到他原本的洞xue ? 】


    不知怎的,图灵想到了两个平行世界。


    洞xue是在隐喻她的家乡吗?


    “不。”图灵几乎立刻否决了自己的想法,不管怎样,她的世界至少是正常的。


    虽然科技滞后,但图灵觉得,自己的家比她现在的这个世界好多了。去他的真理吧,如果真理让整个世界变得血腥残暴了,那这个真理也没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于是图灵看向这次系统颁发的特殊奖励。


    特殊奖励是道具牌。


    【恭喜!你已获得道具牌D124:莫伊莱的蛛骨】


    【道具说明:命运三女神日复一日纺织着世界的命运,女神说出的事,即便是奥丁也不可改变。 】


    图灵若有所思。


    女神说出的事?


    什么意思,这个道具的作用是言灵吗?


    图灵对着卡面上的蛛骨图纹思索须臾,决定先尝试召唤道具。卡牌如流沙般消失在指尖,随后图灵感觉自己的后腰传来一阵怪异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骨头往外展。


    “噗嗤。”针扎般的刺痛从腰后刺起,伴随着骨骼拼接生长的声音。图灵转头,发现八根细长如蜘蛛步足的东西自腰后逐步抽出,通体银白,形似骨骼,关节以及末端带着尖锐的倒刺,在图灵惊讶的目光中轻轻摇晃着,像是在和她问好。


    感官逐渐延伸到腰部以外的地方,似是有新的神经肌肉沿着脊骨生长。


    图灵感知到什么,看向放在床头柜上的苹果,心念一动。下一刻,银白骨刺霎时刺穿果肉。


    挑起苹果,它如一只优雅的贵妇人的手一般在图灵面前晃了晃,而后将苹果递到了她的嘴边。


    “……用来戳人倒是挺方便的。”图灵将苹果摘下咬了一口,看着淡黄色的汁水迅速被步足表面吸收,心说这个东西和她的【基因吞噬】倒是适配。


    以后看中其他人异能了,直接哪里需要点哪里。


    将苹果吃完丢掉后,图灵决定试试这个东西所谓的言灵效果,轻咳一声,坐在原地正襟危坐道:


    “我要变成富婆。”


    “……”


    尴尬的沉默过后,图灵点开微机看自己的账户余额,发现一个子都没多出来。


    图灵有点不甘心,觉得自己的愿望是不是许得太小了,于是又握住步足,大声道:“我要两个平行世界立刻停止出现在彼此的视野里。”


    又是一阵沉默。


    图灵点开微机,让亚历克斯随便找个直播间混进去,结果发现她的家乡依旧挂在塞尔蓝斯的天空。


    “……”图灵不玩了,“什么玩意,还带画饼的。”


    可能是这对步足还有其他的使用限制吧。图灵无奈地想,晃了晃步足顶端的尖锐倒刺,看向桌子上的水杯,尝试用两根步足把被子夹过来。


    但这次步足却不太听使唤了。在夹住杯子后,图灵尝试将杯子往自己的面前带,可步足像是突然失去了控制一般,全然没了刚才的迅捷,摇摇晃晃慢慢吞吞,像是个蹒跚学步的三岁小儿。


    等好不容易把水杯送到面前,图灵刚想伸手接过,却见步足一下子倒转了力道,“啪”得一下,水杯在空中来了个180度大反转,把水全倒到了她的床上。


    “……”图灵想起身拿张纸,却听到身下传来一阵咕噜声,这才想起自己现在只有一堆触手。


    图灵有些发呆地看着自己的身体。


    章鱼的触手。


    蜘蛛的步足。


    不知名生物的基因。


    还有可以龙变的身体。


    这要是在古代,她多少得是个人人得而诛之的超级大邪祟吧。


    感谢时代进步,让她好好活到了现在。


    说了几个冷笑话让自己高兴了一点。图灵收起系统面板,转而思考起风暴眼的现状。


    因为尼埃海域那一遭,她和异常调查局又走向对立面了。


    虽说外头她们的公司还能正常运转,暂时不愁资金的问题,但生活起居却成了不可忽略的大事。


    地堡的现有资源足够维持这几个人数年的生活,但谁也说不准未来会有什么异变,最好还是得快点出去,就算他们的人不能出去,也最好放点眼睛出去,好掌握更多的信息和主动权。


    亚历克斯和尤苏尔倒是可以用,但是她们收集来的信息大多零且碎,只够图灵囫囵摸出个事件的大概,就像平行世界的事一样。


    亚历克斯倒是可以定点监听信息,还能时不时黑掉人家的无人机或者微机,但图灵总不能让她到处乱跑,万一被发现了,对方加固系统、以后获取信息的难度更高不说,还容易给他们带来麻烦。


    还是得找别人。


    图灵一番思考,将主意打到了沉潇雅头上。


    毫无疑问,因为傅尔雅的存在,沉潇雅是非常乐意帮助他们的。只可惜两人现在不熟,图灵也不好狮子大开口求人家冒高风险帮自己办事,就算求了也一定会被对方回绝。


    说到底,有往才有来。


    图灵作为有需求的那一方,还是得先展示出自己的价值才行。


    但这个价值……


    图灵想来想去,只能想到傅尔雅和沈潇雅的姐妹情。


    两人毕竟分开多年,一时生疏也是正常。好在两人这些年都心心念念着对方,想要帮她们恢复关系,应该并不难。


    有了大概的目标,图灵紧绷的脊骨微微松弛下来,看向自己身下的滑腻触手,脑中忽然划过卡德维尔的金瞳。


    “金瞳者……”图灵喃喃。


    之前她对金瞳的推论不足以解释一些异常,还是得想办法弄清楚金瞳者具体的特殊之处才行。


    按理来说,顾停雪这个金瞳者是图灵最合适的打听对象,但考虑到顾停雪的色盲特质似乎削弱了她身为金瞳者的特殊之处,很多事情她可能意识不到,图灵思来想去,发现自己只能选择一个人。


    图灵无声叹气。


    闭上眼睛,她默念出了那串“钥匙”。


    “愿我们逃离神明的注视,愿我们找到自己的真相。”


    光线扭曲,四周陷入黑暗。一阵光影变换过后,一个年轻而轻佻的笑声在她耳边响起。


    “呦,想起我了?”


    图灵睁眼,一双纯粹如黄金的眼睛闯入视线。


    “你在尼埃海域弄出的阵仗我都看到了,可以啊,没想到你还有这种本事呢。”邬邪说,将额前的银灰碎发抓了两下,耳钉在古铜色的耳廓上闪着碎光,“你这次可是弄了个大的,据我所知,异常调查局的那群古董很是生气呢。”


    图灵没理会他的油嘴滑舌。她第一时间看向了自己的双腿,这次她看到了正常的两条腿,没有触手也没有其他不该有的东西,只是腰后保持着装备【莫伊莱的蛛骨】的感觉。


    看来那些触手只能影响她在这个世界的肉|体。图灵想。另外一个世界的她应该一切正常。


    要是这次还能回去,她或许可以尝试在那边召唤下【莫伊莱的蛛骨】。


    邬邪看出图灵心不在焉,有些不满地喂了一声,弯着身体凑到她面前:“你专程来找我发呆的啊?”


    图灵:“哪有,这不心头事太多了,一时有点集中不了注意力吗?”


    邬邪哼了一声:“我想也是,毕竟你又被通缉了,不过现在外面都乱了套了,我觉得你不必在意这个,异常调查局未必有空对付你。”


    图灵:“哦?除了天空,外面现在还有什么异常吗?”


    邬邪未必肯直接告诉她金瞳的事情。她还是得循序渐进的问,这样万一对方不说,她也能得到别的信息。


    邬邪:“天空就是最大的异常了,黑剑降临历历在目,有些小国家甚至已经开始□□烧零元购了。”


    图灵:“但天空至少没有像上次一样带来异能或者污染吧。”


    邬邪看她一眼:“是没有带来。”


    图灵发觉邬邪把这句话的重点放在了来字上,很快读懂了他的潜台词:“怎么,天空上的东西莫非带走了什么吗?”


    邬邪:“不错嘛一下子就猜中了,可你绝对猜不到,他到底带走了什么。”


    图灵:“还能是什么,总不可能是异能吧。”


    空气一凝。


    图灵从邬邪的沉默中察觉到什么,心跳一停:“不是吧,还真是,可我们……”


    “别想那么糟,现存的异能者的异能到还在。”邬邪说,“只是,没有新的异能者出现了。


    “自天空上的东西出现起,世界上就没有新的异能者出现或者是降生了,哪怕是拉亚国民也不例外。


    “异能,从新一代中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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