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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0-320

    第311章


    塞西娅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的一切。


    她以为自己是没睡醒,揉了好几下眼睛又连着扣了好几下眼角,再睁眼的时候忽然看到一个一人高的东西从自己面前冲了出去,带着一种塞西娅难以理解的轰鸣声。塞西娅被吓得一下子坐在了地上,图灵看去,发现是一个骑摩托的年轻人,头上带着头盔,一边高呼着一边超速行驶,几个教廷无人机正亮着警灯追在后面,扩音器中不断重复着警告的话语。


    塞西娅喃喃:“做梦,我一定是在做梦,一定是昨晚的梦让我没睡好。”


    扭过身体,塞西娅手脚并用地往回爬:“我一定是太累了,可能是我起床的方法不太对……”


    图灵在一边反应过来,见塞西娅真的跑了下意识去抓她:“喂,别走啊,你倒是先看看这个东西是幻影还是别的什么啊?”


    但她忘记了自己本身就是个幻影的事,手从塞西娅的身体里来回穿了几把,但什么都没摸着。


    塞西娅还在搓着手臂往回走,快要走到黑袍人身边的时候,忽然听到巷口传来交谈的声音:“话说回来,你看最近大火的那本小说了吗?”


    听到小说两字,塞西娅脚步停了下,转头看去,正好看到两个学生模样的女生从巷口路过。另一个女生开口:“你说穿越那本?看了啊,我昨晚做梦都是这个呢,梦到我穿越到了百年以前,哼哼。”


    “得了吧,就咱们,穿回去几条命都不够死的。穿着铠甲的骑士只需使用他的破伤风之剑往我们身上一划,咱们就可以因为伤口感染去见主宰了。”


    “这有什么啊,你不会自己治疗伤口吗,拜托,你可是一个21世纪的现代人诶。”


    “说的轻巧,你给我示范一下?”


    “示范就示范。”


    两个女学生你来我往之间,塞西娅又慢慢走回了巷口。她警惕地盯着她们,见她们一路走远马上就要走向黄铜长街尽头了,回头看了黑袍人一眼,咬紧牙齿,就要拔腿追上,脑袋却忽然撞到什么,“砰”得一声,整个人又跌坐了回去。


    图灵看到这一幕,不知怎的,默默松了一口气,心说:“还好还好,要是放任两条时间线就这么融合交叉在一起,这个世界怕是要出大乱子。”


    塞西娅捂着脑袋从地上站起来,本来是要头晕目眩地晃一阵儿,发现那两个女生马上就要消失了,连忙拔步跟上,结果却被一个无形的东西抵挡在了外面。


    就在塞西娅焦急万分挥动手臂的时候,她忽然看见,面前这个如幻影一般的世界转动了一下。


    塞西娅定住。


    很快,她就发现了那个东西转动的源头。


    塞西娅看向自己刚刚一直在挥动的手臂,眼中露出些惊诧和不确定来,但她还是尝试着把手伸了出去,对着面前这个几乎被黄铜所包裹的世界轻轻挥动了一下手臂。随后她看见面前的世界如玻璃珠一般转了起来,高耸建筑以及碰着蒸汽的新鲜玩意交替出现,仿佛一个巨大的万花筒。


    图灵也注意到了这个变化,联想到昨晚塞西娅的梦境,心说难道这个东西就是位面之眼给塞西娅的“承诺”?


    然而孩子心性的塞西娅压根都没往这一层想,她只是不停地拨动面前的世界,尝试找刚刚说话的那两个女孩,很快,那两个女孩的身影再度出现。


    塞西娅眼睛一亮,只见一个女孩在手指上点了一下,召唤出一个如魔法一般的彩色方片来,上面还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变换,塞西娅看不太明白,于是只能看向那个驱使方块的女孩。


    “诺,我昨晚刷到的东西。”女孩向同伴得意的介绍,“大蒜素的提取方法,厉害吧。”


    塞西娅困惑地歪了歪头,显然,大蒜素这个概念对于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来说还是有点太抽象了。好在那个女孩往下说了下去:


    “这东西有抗菌消炎的作用,虽然说要是咱们真穿回去了应该也没办法一下子提取太多就是了,但好歹能弄出来一点东西。到时候受伤了,咱们就拿酒精往身上消个毒,再把这东西吃下去,不说药到病除,起码不会因为伤口感染死掉。”


    塞西娅还是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有一点她听懂了,那就是这个大蒜素应该能让人避免死于伤口感染。而后塞西娅注意到那个彩色方片上的人一直在动,好像在一直在忙活什么,于是又赶紧向上面看去,凑近去看对方的操作,但那些画面都是不连续的片段,塞西娅只来得及看到对方提取出了一种看起来像油一样的淡黄色液体,上面人的动作就结束了,又重新开始循环刚才的片段来。


    塞西娅猜这个东西演示的就是那个叫大蒜素的东西的提取办法。


    那个东西一共展示了两种,第二种相对简单一点,只用捣碎的大蒜还有烈酒就可以了。塞西娅将大致步骤记住,见那世界还在循环播放,将脸趴在那个无形的东西上还想要再看,却听“啵”的一声,随后整个人骤然向前跌去。塞西娅差点脑袋着地,好不容易用手臂撑着地面站了起来,以为是自己和那个世界的隔阂消失了,看向面前,却发现刚刚那个黄铜世界忽然不见了。


    边上旁观的图灵明了:“懂了,这是有时间限制。”


    这里没有钟表,一时半会儿的图灵还真没法确定这个幻境时间有多长,但是她能看到那个短视频的进度条,综合那两个女学生的说话时间以及塞西娅愣神的功夫来看,她觉得这个幻境的总体时间应该在十分钟上下。


    塞西娅坐在原地,有些茫然地看着面前的一切以及逐渐翻出鱼肚白的天空,图灵知道,她这是又在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了。但是比起这个,塞西娅显然更在乎受伤的黑袍人,她发觉脑中记忆还在,连忙从地上站起来,从一边捡起一个相对尖锐的石头往地上刻画一阵儿,大致把刚刚看到的要点都写下来,随后就头也不回地出去找大蒜和烈酒去了。


    这两样东西还是比较好找的,很快,塞西娅就提着一大袋蒜、一瓶白酒,一把干净的刀,一块新案板,还有一堆瓶瓶罐罐回来了,从包装来看,应该都是从附近商店购买的上品货。


    塞西娅似乎买了不少大蒜,往黑袍人身边放下那一大袋后,又哼哧哼哧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背来了两大袋,像是生怕这些东西不够用。


    看着小家伙堆了一地的东西以及骤然瘪得只剩个壳的口袋,说实在的,图灵有点担心她血本无归,这套装备实在是太简陋了,图灵光是看着都觉得悬。


    虽然心里想得如此,图灵还是坐在一边看着她操作起来,但塞西娅的记忆力似乎比她想象中的要好,一番操作下来,虽然有些不熟练,但总体方向是对的。


    这个操作过程还需要冷凝管的存在,但好在塞西娅足够聪明,没有冷凝管,索性就找了一块方布,用冷水浸湿后贴在用于冷却蒸汽的管子上。


    一段时间过后,用于盛放提取物的那个瓶子里居然当真出现了几滴淡黄色的液体,和刚刚光屏上显示的几乎没什么区别。


    图灵有点惊讶:“好聪明的小孩,这以后从事化学行业相关,那得嘎嘎乱杀吧。”


    喻嵇尧也在看塞西娅的操作,但是他并没有说话。塞西娅按照这个方法,很快提取出一瓶底的淡黄色油状液体来,看着骤然矮下去许多的大蒜,塞西娅有些苦恼地看着手里的东西,但最终没说什么,走到了黑袍人面前准备把这些东西用在她身上,却忽然动作一顿。


    图灵有些困惑,随即听到塞西娅的心声:这东西是涂在伤口上的还是用来喝下去的?


    图灵心里打了个突,心说你可千万别把这东西涂在这人的伤口上,大蒜本来就有较高的刺激性,眼下她又不敢保证塞西娅提取出来的东西到底有多少有效大蒜素含量,这种情况下,直接选择外敷怕是会让伤口受刺激变得更严重。


    塞西娅定在原地,纠结地想了一会儿,而后忽然意识到什么,一拍手道:“肯定是用来喝的,这种像油一样的东西都是用来喝的,只有那种粉末还有药膏才是用来涂的。”


    想到这儿,塞西娅不再纠结,就着旁边的酒,把刚刚提取出来的东西给黑袍人灌了进去。之后又扒开黑衣人的伤口,打开白酒含在嘴里,然后猛地向前一喷,将酒雾喷在那些化脓的伤口上,又掏出一块不知道从哪顺来的干净布条将那条伤腿缠绕起来,这才松了一口气,抹着满头冷汗重新坐回原地。


    她的心脏跳得很快,分明所有的事情已经做完了,塞西娅却有一种劫难才刚刚开始的感觉。她看着面前一动不动的黑袍人,只觉得心跳的声音越来越大了,和自己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塞西娅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先想点别的事情,可她的大脑就像是一团乱线,任凭她怎么试图转移注意力都没有用。


    心头愈发烦躁,等到塞西娅稍稍恢复了一点神智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居然不知什么时候把边上剩余的白酒拿了过来,放在胸前,好像下一秒她就要往嘴里猛灌一口借酒消愁似的。


    塞西娅一愣,随即有些疑惑得看着手中摇晃的酒液。


    以往小偷小摸的时候,塞西娅不是没有尝试过喝酒,毕竟她总能看到男人们聚在一起在桌边喝酒吹牛的场景,便觉得那是神仙佳酿,是比果汁还要再甘美一万倍的存在,可在她真正尝到酒液的那一刹,塞西娅却皱着眉把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心说这么苦涩辛辣的东西也有人喝,这东西真的是酒而不是马尿吗,从此以后看那些喝酒人的目光都带了些异样。


    她怎么会突然把酒拿起来。


    可能是想学那些大人喝酒然后把所有烦恼都忘记吧。塞西娅没深想,将酒瓶丢到一边,将东西收拾好后就重新窝到了黑袍人的身上。


    第二天清晨,图灵看到那个黑袍人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费劲儿地挣扎起来,正在睡觉的塞西娅凑到她身边一看,发现对方的烧已经退了。


    不到一周的时间,黑袍人已经可以开始一瘸一拐自主走路了。


    图灵没有经历过伤口感染,也不太清楚类似病例的康复时间,但是看着塞西娅那简陋的设备以及周围糟糕的环境,图灵觉得,就算塞西娅天赋异禀,年纪小小就能按照教程制造抗菌消炎的大蒜素,这个黑袍人的康复速度未免也有点过快了,毕竟刚到这里的时候,图灵感觉这个人马上都要死了。


    是因为位面之眼的影响吗?


    图灵细想了一阵儿,但最终没得出什么有用的结论,看向面前的塞西娅,发现这个小家伙也在思考着什么,目光定在巷口的位置,图灵朝她看了一会儿,很快发现,对方是在想“黄铜世界”的事情。


    除了照顾黑袍人以外,塞西娅这几天做的最多的事就是朝那个世界张望。她显然不理解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虽然她能隐隐猜出这个东西是梦境中的那个眼睛给她的,她看见那里的人穿着打扮变得很不一样了,有时候嘴里还会念叨一些他有些听不懂的词汇。黄铜还有一些细小的铁片包裹着他们,几乎每个人都有一块跳动的彩色透明小方片跟在身边。


    “难道那里是天国?”塞西娅抓耳挠腮,“那个大家伙把他的世界展示给我了?”


    世界每次出现的时间只有十分钟。塞西娅的观察时间十分有限,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注意到那个世界最特别的东西——一些碰着白气还可以自主动弹的大家伙,吱嘎吱嘎地乱叫,什么形状的都有,无论男女老少都很依赖他们。塞西娅毫不怀疑,如果有一天这些东西消失了,那个世界的人们一定会陷入到无尽的崩溃和绝望中。


    黑袍人也问过塞西娅,她是怎么把她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塞西娅如常说了,黑袍人却皱紧了眉头,说:“你这也编的太离谱了,我不会因为你去偷药就责骂你的。”


    于是塞西娅只好向她吐了吐舌头:“知道啦知道啦。”


    但比起这个,一个更为显眼的问题此刻出现在了两人面前。


    为了给黑袍人治腿,塞西娅把偷包赚来的钱全部搭进去了,虽说上次那个老板还给了她们一些食物,但很显然,这些东西并不足以她们支撑到月底。


    黑袍人说要出去尝试赚钱,哪怕乞讨也比干等着强,却被塞西娅以“你要是伤口加重我又得花好多钱买大蒜”为由压住了。随后塞西娅便又匆匆跑到了那个老板那里,不等对方从隔间里出来就开始拍打柜台。


    “杰克杰克,你那儿最近还有什么活需要我吗?”


    杰克:“小声点我的小讨债鬼,你快把我的宝贝柜台拍散架了。”


    说完他上下扫了塞西娅一眼,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对她说:“我这儿不能给你活了,你去其他地方碰碰运气吧。”


    塞西娅:“怎么,没顾客问你要那些很昂贵的背包了吗?”


    杰克:“有倒是有,就是……”看着塞西娅疑惑地歪着头看自己,杰克“嗐”了一声,招手示意塞西娅靠近,见左右无人,小声对她说,“你知道吗?你得罪人啦。”


    “什么?!”塞西娅一下喊得震天响,被杰克瞪了一眼,才悻悻低下头来,在自己嘴上象征性地拍两下,压低声音问对方,“我得罪谁了?我偷东西被人发现了?”


    杰克:“要是这事,你现在见到的就不是我,而是闪亮亮的铁链咯。”再次环顾了一圈,杰克将声音压得更低了,只说了一个字:“药。”


    塞西娅一下子想到了黑袍人。


    “你把动静闹太大了小朋友,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猜出你们是一伙的。”杰克低声说,“那位工厂主放了点风声出来,话里话外都是要我们好好‘照顾’你们。”


    “可恶!”塞西娅气得给杰克的柜台来了一脚,“小人!恶心!野狗养大的东西!我诅咒恶魔跳到他身上!”


    在杰克的店里焦躁转了几圈,塞西娅又扒着他的柜台问:“真的是那个工厂主这么说的?他这么闲吗,一天到晚不干活尽针对别人。”


    杰克呵呵笑起来:“你把事情想得太复杂,又把权力想得太简单了。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并没有真的针对你们,只是随口提了一句对你们的不满。他底下的人看他的眼色做事,不用他下达驱逐你们的命令,便开始自发将你们逼离这里了。”


    塞西娅:“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听他的。”


    杰克向新购置的藤椅上躺去:“不明白就对咯,要是明白了,就该是别人听你的话了。看在老相识的份儿上,我给你一句劝,乘着事情还没发酵起来,赶紧离开这个镇子吧,去别的地方,跑得越远越好,反正你已经把你爸妈欠的钱还完了。凭你的本事,活下来肯定不会有问题的。”


    “不行!”塞西娅头摇得像拨浪鼓,“要是我是因为偷东西被大家讨厌然后被强行赶走,那我认,可这分明就是那个家伙的错,我不走,要走也是他走!”


    图灵在一边听得直冒冷汗,心说别再杠了小妹妹,看看你现在的状况吧,要是那群人真动起真格的,光是偷盗行窃这一条,就足够那群人把你关进可怕的牢房了。杰克大概是被杠习惯了,摆了摆手表示随便塞西娅。


    塞西娅嘴上说归说,心里似乎也隐隐明白这件事对自己意味着什么,半晌不甘心地说:“为什么一定要我走啊,难道只因为他有钱,就可以像驱赶苍蝇一样驱赶我们吗?”


    杰克本来都不打算搭理她了,见她垂着脑袋站在边上,又说道:“其实主要也是你倒霉,工厂主最近因为无法提高产品产量正恼火着呢,恨不得把他手底下的工人一个掰成三个用,你没发现那些工人最近下班都晚了很多吗,偏偏你捡到那个人还去梗着脖子给那个人要加班费……我真服了,你们还真是同类相吸。”


    塞西娅习惯性地想反驳,但看着杰克的脸色,最终嘟囔了一句:“他有什么厉害的,我见过比他更厉害的东西,那里的大家伙跟山一样大,能做的事比他多多了……”


    说到后面塞西娅的声音小了下来。杰克见周围没什么人,便也不赶她,任由她在这里站着。塞西娅念叨了一会儿,随后想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那人的腿还没好,要是真的被赶走了,这一路过去,那个伤口肯定很快就会变得又红又肿的!


    焦躁之时,塞西娅忽然想到了什么,再度抬起头来,问杰克:“你说,那个坏家伙最近在执着提高数量?”


    “是产量。”杰克纠正,“你脸上那是什么表情,你这个小毛贼不会又在憋什么坏主意吧。”


    塞西娅朝他一吐舌头,又嬉皮笑脸地跑了。


    图灵心脏一沉。看着塞西娅的神情,即便她听不到她的心声,此刻也能明白对方想做什么了。


    她这几天研究未来世界,没少看到工厂里用于生产的机械设备,因为好奇,她还追着去看了其中一些简单器械的生产过程。图灵不敢保证她能把那些东西一比一复刻出来,但是把具体运作原理讲出来还是不难的。


    很明显,塞西娅是想用这个去交换自己在这儿的生存权。


    图灵觉得不妙,但隔着一段时空,她也无力去阻止什么。好在还有那个黑袍人,听到塞西娅的设想后,她立马呵斥了她:“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个家伙又凭什么相信你,凭什么花费他的财产来实现你的设想?”


    “……”塞西娅张了张嘴,“没想过。”


    黑袍人掐了掐眉心,她的伤口还没好利索,也做不出什么动作,说了两句便晃着身体靠到墙上,说:“你走吧,等两三个月以后再回来,那时我死了,也就没人找你麻烦了。”


    塞西娅本来还在看脚尖,闻言直接急得跳起来:“不行,我怎么能让你死呢?!我还指望着你教我认字呢!”


    黑袍人看她这样,目光一动随即又一沉,正要狠下心教训她,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你好……”


    两人一齐回头,看到一个瘦削妇人站在门口,腰上围着一件油腻的围裙,皮肤黑而粗糙,一双眼睛小心地看着他们,像是在试探着什么。


    图灵注意到女人的眼皮比寻常人肿上一点,又见她眼尾泛红,就知道她是哭过,心说这难道是有事相求,可看向这站在巷子里的一残一小,又觉得有点扯淡。


    那妇人却已先一步开口:“我听说,这里有一个死而复生的人。”


    黑袍人:“……”


    塞西娅:“呃,她好像没死。你找我们有什么事吗?”


    塞西娅想到那个针对他们的工厂主,以为这人是来找麻烦的,立刻凶巴巴地挺起胸膛来。瘦削妇人大概是看出了她在想什么,连连摆手:“不不不,我不是,我和他们没关系,我只是,只是……”


    妇人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塞西娅急了,开口:“只是什么啊,你倒是说啊。”


    一个啊字没落下,面前的瘦削妇人忽然哭了起来。塞西娅呆了,黑袍人见状,把塞西娅往背后塞了一点,说:“别哭,有事可以慢慢说。”


    瘦削妇人点点头,随后把事情慢慢说了。她的丈夫也是工厂的工人,可在不久前,她的丈夫因为连日劳累神志不清,使用工具的时候划破了手臂,在没处理伤口的情况下高强度工作了八个小时,一到家就发起高烧来。


    现在三天过去了,她丈夫的体温不但没下去,反而有越来越高的趋势了,就连伤口也开始红肿流脓,摸着烫得吓人。


    这症状,倒是和这个黑袍人之前一模一样。


    也难怪这人会找上门来。


    妇人抽噎:“我家没有钱请医生,买来的药又都不管用,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来找你们的,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帮帮我的丈夫。”


    妇人哭着就要跪下来,被黑袍人眼疾手快地拉起来。几人拉扯之间,图灵凑到喻嵇尧身边问:“大蒜素哪一年发现的?”


    喻嵇尧:“在咱们那应该是1944年,化学家从大蒜的酒精提取液中获得了这个物质,但其实早在1858年左右,就有学者发现大蒜的抗菌作用了,这个发现还帮助他们治疗了在战争中受伤的士兵。”


    图灵:“那还挺早的,不过我看这姐姐好像完全不知道的样子啊,这段时间线也和我们那边不一样?”


    喻嵇尧:“可以这么说,但其实从时间的角度来看,每个世界都有它的运行逻辑以及必然出现的某个节点。与其说是不一样,倒不如说是这个世界的节点来得晚了一点。”


    图灵意会:“所以说,我们现在就处在某个节点上?”


    喻嵇尧:“可以这么理解。”


    说话间,那边那三人已经拉拉扯扯站了起来。塞西娅怕妇人又哭,连忙说:“好了好了快别掉眼泪了,好像我们欺负了你一样。喏,你跟我过来,我告诉你那个治病的东西是怎么弄的。”


    妇人听了,身体立刻又开始往下倒,塞西娅见了立刻道:“不许跪我,跪了就不教给你了。”


    见妇人重新站好,塞西娅才又恢复了笑容,满意地一点头,蹦蹦跳跳地领着人往里面走了,走到半途又想到什么,回头似是漫不经心地对她说:“其实这个也不是我的本事,是有人在梦里告诉我的。”


    图灵心头一突,几乎是立刻意识到了塞西娅要说什么,果然下一刻就听到她说:“我这几天一直在做梦,梦里我去到了一个特别漂亮的世界,那里黄金遍地,房屋造得比山还高,一位神引领着那里的人不断前进,那些信仰祂的人个个穿金戴银,手指上一个个都带着鸽子蛋一样大小的宝石,什么颜色都有!”


    说着说着,塞西娅的声音又飘了起来,手臂在空中来回舞动。图灵听得头皮发麻,心说这话术怎么这么耳熟,棱镜教该不会就是在这里起源的吧。


    棱镜教在五十年后的纳克斯教皇国遍地都是,塞西娅自然也看到了那些神职人员的光鲜亮丽以及“神明”的强大之处。妇人听塞西娅这样说,忍不住开口:“真有这样的地方吗?”


    “当然有,我现在每晚都能梦到这些呢。”塞西娅浑然不知道自己在无形中促成了什么,现在的她只是觉得那个世界神气极了,一想到这世界上或许只有自己能看到那些,她的脚步就更加轻盈,甚至开始添油加醋胡说八道起来,“梦里我还看到了一位神女,她有着你们所有人都难以想象的美貌!以及超级无敌好听的声音,这个药就是她告诉我的!”


    眼见着塞西娅的说法和棱镜教的传说越来越像了,图灵看着逐渐面露好奇的妇人以及眉飞色舞教妇人制取大蒜素的塞西娅,丝毫没有从中品出半分温情,只觉得周身越发冷了。


    她心中甚至生出了几分可笑。


    原来困住那些人一生的东西的源头,就是这几句一时兴起的话么。


    塞西娅把相关方法交给妇人就走了,临别前还不忘朝她招了两下手。黑袍人等她离开后看向塞西娅,问:“刚刚那些话都是谁教给你的?”


    塞西娅还在好心情里:“没人告诉我,我自己看到的。”


    黑袍人:“她回去后会把这些事告诉别人的。”


    塞西娅:“告诉别人就告诉呗,知道的人越多对我们越有利。”


    黑袍人停住身形。不论是她还是图灵,都一下明白了塞西娅的意思:她是想用这种方法把自己的东西和神绑定在一起,等那个妇人的丈夫好了,这件事传出去了,塞西娅再想用那些机器设计交换生存权就容易多了,说不准还能挣一比大的。在这种小城镇里,神鬼之说是很容易传播并让人相信的。


    黑袍人:“这是谁教你的?”


    塞西娅:“都是我看到的啊。我在梦里看到那些人交谈了,只要他们在说话的时候把神的名字加上去,周围人立刻就信了,反正咱们已经这样了,不如破罐子破摔试试呗。而且我看刚刚那个姐姐好说话,过几天她还会再来的,等咱们东西吃完了就问她要,哪怕一点点也够我们活了,就算我的方法行不通我们被赶出去了,到时候你的腿也……”


    “好了。”黑袍人打断了塞西娅的话,她一动不动看了她许久,最终叹了一口气,说,“看来还是得教你读书才行。”


    塞西娅莫名:“啊?怎么又说到这上面来了?”


    黑袍人:“……你学不学?要是答应,我可以现在教你认字。”


    塞西娅的注意力一下子就被转走了,她高兴坏了,大声了说了句学,见黑袍人沉默也不多问,开开心心地去找适合在地上写字的石头去了。


    图灵目送她离开,神情逐渐复杂,却听到喻嵇尧兀得开口:“从这里开始,这个世界的逻辑被慢慢影响了。”


    图灵知道喻嵇尧在说什么,点头:“刚刚这一连串事情太巧合了,乍看环环相扣……啧,那个妇人的出现也太牵强了,简直是在像推着塞西娅往棱镜教出现的方向走。”


    说罢图灵又看向喻嵇尧:“可是塞西娅梦里的那个东西不是位面之眼吗,她这么急着推进棱镜教出现是要干什么?”


    喻嵇尧:“棱镜教宣称自己侍奉时间主宰,但时间主宰和位面之眼存在相似之处,我猜,或许最开始位面之眼是想自己成为神明,但不知道为什么,后来这个位置被时间主宰窃取了。”


    图灵:“教团对于神明来说很重要吗?”


    喻嵇尧:“如果你指的是那些想要变相影响现世世界的神明,重要。”


    图灵:“毕竟有些事情神不能直接出手,需要信徒代劳,就像世界母神和世界教会那样?”


    喻嵇尧看着图灵疑惑的眼睛,稍一顿,而后点头嗯了一声。


    图灵思忖后开口:“可这位面之眼做得也太过了,利用无知小孩算什么,还用的是这种诱导的方式……话说回来,现在距离黑剑降临还有十三年是吗?”


    见喻嵇尧颔首,图灵又说道:“所以,位面之眼是想通过潜移默化的方式扭曲这个世界的原本逻辑,最后让世界母神以及黑剑降临这里?可祂的目的是什么?”


    图灵想用人的思维进行推理,但是一想到对方带给自己的那种恐怖压抑的感觉,图灵便觉得自己不该用正常的方式去揣测祂们,毕竟双方是真的不在一个纬度。


    可想着想着,图灵又注意到了什么,皱眉道:“不对,这个逻辑不通。”


    见喻嵇尧看来,图灵对他说:“你看啊,塞西娅是透过位面之眼给出的幻境看到了五十年后棱镜教的存在,才开始做这些的。那么到底是棱镜教促使塞西娅做出那些行为,还是塞西娅的行为促使了棱镜教的出现?


    “换而言之,到底是未来影响了塞西娅,还是塞西娅影响了未来?”


    话说出口的瞬间,图灵忽然感觉这句话有点似曾相识,片刻后想起来,自己当初在研究雷加鲁克卡牌的时候也有过类似的疑问。


    喻嵇尧在旁边听着,给出了一个答案。


    “闭环。”


    喻嵇尧轻念出这两个字,声音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图灵看向他,看见喻嵇尧后面的砖石从喻嵇尧半透明的身影中透出来,让他看上去像是一个影子。


    见图灵有些愣神,喻嵇尧又说:“他们的因果链接在一起了,因就是果,果就是因,隔着五十年的时间形成了一个咬尾闭环,肯定分不清谁是谁了?”


    “分不清谁是谁?”图灵喃喃,听着喻嵇尧的形容,莫名想到了棱镜教徽上的咬尾蛇,下意识向塞西娅离开的方向看去,发现对方已经回来了。


    不同于此刻忧心忡忡的图灵,塞西娅满脸都是开心的神色,像是一只在泥水里翻滚了一圈然后兴奋冲进丛林中的无忧小兽。图灵看到她举着手里的尖长石条,欢呼雀跃地向这这边跑来,将其中一个递给黑袍人后就兴高采烈地坐在了地上,拍着地面说:“上次学得我都记牢了,我都感觉不太够用了!”


    黑袍人看着塞西娅脸上发自内心的笑容,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扶着地面慢慢坐下,说:“先写一下名字给我看看。”


    塞西娅嗯了一声,立刻将自己的名字写了下来,努力让自己的字母保持饱满:“写好了,拼写正确,我确定,我的名字是塞西娅!”


    黑袍人看着那个名字,半天没动一下。塞西娅以为是自己出错了,连忙又看了好几遍,确认无误后仰着下巴看向黑袍人,对方这才动了一下,将脸转回来了一点:“好,拼写没有问题。”


    黑袍人说完这话就停住了,像是在思考什么,片刻才说:“今天先从简单的开始,我先教你认我的名字。”


    她这么一说,图灵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一直不知道这个黑袍人的名字,见她开始写,也凑过去和塞西娅一起看,脸上表情却逐渐凝固。


    塞西娅还是原来的表情,等到黑袍人写完了,将地上的痕迹左看右看了一会儿,抬头问:“这串字母怎么念啊?”


    黑袍人看向她,轻轻吐了一口气,而后将一直带在头顶的兜帽拿了下来,连带着额前的碎发也拨到一边。


    “叶兰达。霍桑。”黑袍人指着地上的字母说。


    “这是我的名字,叶兰达。霍桑。”


    第312章


    转眼间到了1983年。


    “哇,这就是王都吗——!”塞西娅将脑袋探出车窗,兴奋地看着面前逐渐临近的城市,几乎无法控制欢呼的本能,刚要张嘴,被一边的叶兰达扯住了后领。


    “庄重点吧, 你这是要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是一匹又野又疯的小马驹吗。”叶兰达面色不善, “坐好!否则当心我回去敲你手板!”


    塞西娅身体一缩,但随即又想到了什么,嬉皮笑脸道:“打就打了,权当是我为现在的快乐付出的代价,哈哈!”


    “……”


    叶兰达眼见塞西娅要张开嘴兜风了,坐直了一点,开口:“好吧我的圣女阁下,如果你打算把棱镜教的风格改的接地气一点,或者和迎面而来的飞鸟来个亲密的吻面礼,我也没什么意见。”


    塞西娅想了一会儿,最终重新坐回去了。


    图灵盘坐在车顶看着这一幕,抬手托住脸颊。


    这十几年来说对塞西娅没什么值得特别记住的事情,所以时间流逝变快了许多。图灵就带着喻嵇尧一直在边上注视着他们,时不时交流两句自身感想。


    塞西娅如愿换来了生存机会。那名工厂主兼具资本家的刻薄寡恩以及对金钱的敏锐嗅觉,整个过程意外地顺利。


    甚至之后塞西娅也没有遇到什么挫折,所有事情十分顺利地铺展开。就像是儿童们的睡前读物那样,塞西娅因为“创造”机器以及各类奇特发明而出名,她的那个神奇的梦境也随之传播开来,越来越多的人相信棱镜教以及“天国”的存在。


    至于塞西娅,她依旧没有察觉到这其中有什么不对。她向众人讲述自己的梦境,顺带把自己平时看到的小故事也拆拆减减添了进去。


    她称呼那个赐予自己梦境的人为“桑德琳娜”。


    没什么特别的含义,只是她在看一些地摊读物的时候,看到里面有个角色叫桑德琳娜,觉得好听,就将它拿来用了。


    叶兰达起初没管,但后来见棱镜教规模逐渐扩大,就让塞西娅适可而止。


    但塞西娅拒绝了。


    “大家其实都是骗子吧。”塞西娅说,“其实有些人根本就没那么厉害,比如那个工厂主,他们明明都是需要别人的帮助还有力气才能成事,却总是斗鸡似地挺着身体不正眼看人,神气得跟个国王似的,让所有人都相信是他赐予了别人食物和金钱。可这分明是交换不是吗,工人付出时间,工厂主付出物质。要我说,这场交易压根就不公平嘛,时间可不是想买就能买到的东西,再多物质也不够换的。”


    叶兰达:“那你想怎么样,把工厂炸了让工人们回家种土豆去?”


    塞西娅:“我不是当权者,我为什么要想这些。我只是举个例子,你别打乱我的思路。”


    叶兰达:“那你说,你到底想做什么?”


    塞西娅:“当然是利用这个弄钱啊。既然这世界上的骗子不止一个,那我当然也可以成为骗子,而且还是一个好骗子!天国里的东西可多了,我能借助这个谎言教大家做咯吱咯吱的铁皮怪物,还能告诉大家哪片地区适合种什么。而且我不收钱,只要求换个容身之所以及一些没烤焦的面包,我是个多么善良的小姑娘啊!”


    叶兰达:“……你到底跟谁学的这满肚子歪理??”抬手直接向塞西娅后背打去。


    塞西娅躲了几个来回,对叶兰达道:“你就这么不喜欢我的棱镜教啊。”


    叶兰达:“不喜欢。”


    塞西娅:“你不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吗,棱镜诶,一闪一闪的,多漂亮啊。”


    叶兰达:“不喜欢!”


    塞西娅:“你不喜欢也没用了!现在信教的人那么多,这片土地上的宗教也是又多又杂,光是我以前居住的街道上就有四种不同的信仰。那些人吵起架来都要指桑卖槐说对方的神明是假的呢,哈哈哈哈。既然如此,为什么我不能也创建一个宗教呢,我还能给他们实际的好处,多好!”


    叶兰达:“少来!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一脸闹腾了几个来回。塞西娅跑着跑着,忽而眼珠一转,计上心头,停下来对叶兰达说:“好吧,不弄就不弄了,刚好,我的新鞋子还没穿过几次呢,这下有机会再穿了。”


    叶兰达:“鞋子?什么意思?”


    叶兰达知道塞西娅说的是她最后一次偷盗时从那个小店老板那换来的包裹,那个被油墨报纸包裹的东西就是一双新鞋。


    塞西娅嬉皮笑脸:“没什么意思,不能用棱镜教弄钱的话,我就只能回去重新做小偷了啊。”


    “……”


    叶兰达停下来。塞西娅则又认真说:“鞋子对于我们这种小偷来说很重要的,毕竟我们无时无刻都在大街上奔跑,有一句名言是这样的,每一个小偷都要有一双足以与她相配的鞋子。”


    叶兰达:“……这是谁说的名言???”


    塞西娅很不要脸地指指自己。


    叶兰达见她真有重操旧业的架势,站在原地挣扎了一会儿,无法,最终烦躁地一挥手:“算了,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只有一点,不许再去当小偷了。”


    “好嘞!”塞西娅喜笑颜开,过了一阵儿,又摸着下巴问,“对了,关于棱镜教,我是不是得给我自己设置一个比较特殊的位置才行?”


    “……”


    “你觉得圣女这个称呼怎么样?我看天国里的人似乎管他们的那最厉害的人叫圣女或者主宰,圣女可比主宰好听多了,以后我就是圣女阁下。”


    ……


    那之后两人就没什么大的口角或者冲突了。


    图灵在一边旁观着两人,只是有时候,比起观察塞西娅,她更喜欢观察叶兰达。


    她很容易就能看出,虽然此时的叶兰达和基亚拉在严格要求孩子方面行为相仿,但同样是脾气不好,叶兰达似乎对人的容忍度更高,只要塞西娅别做出太出格的事情,她倒也乐意在边上默默喝自己的黄油啤酒,而不是像基亚拉那样动辄发怒让孩子害怕。


    虽然利用欺骗自创宗教本身就很出格就是了,但叶兰达也只是偶尔嘟囔几句,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动作。图灵猜测这可能是塞西娅弄出来的那些机器确实帮到了当地人的缘故。


    但及时如此,图灵感觉自己还是有点摸不透叶兰达。


    从回忆来看,叶兰达似乎是条不爱动弹的暴脾气咸鱼,能不管的事情就绝对不管,这点倒是和很多年之后的她很像。


    至于她当初给塞西娅分面包以及教她识字的行为,似乎只是一时兴起的怜悯,夹杂着一点微妙的恻隐之心。


    不过作为一个本身生活条件不算很好的人来说,图灵觉得这个幻境中的叶兰达已经做得够好了,毕竟这世上没有谁是生下来就必须要帮谁的。


    更何况……


    图灵看向塞西娅的脚底,眉梢一抽,挪开了目光。


    喻嵇尧也在看同样的东西,半晌后,他慢慢将目光投向了天空。


    塞西娅的车子很快到了地方,两人在使者的带领下去面见国王王后,一路上收获无数目光。国王高坐于宝座之上,见两人走到自己面前跪倒行礼,嘴角向上翘了翘,轻咳一声,将目光定在塞西娅身上,开口。


    “我已听说你的功绩。”国王的声音如铜钟般回荡在大殿之内,“感谢你为王国做出的贡献,你的那些机器让我们的工业发展速度提升了很多,你对土地敏锐的观察力使得你家乡的农作物产量提升了一截,我看过大臣向我递交的数据,那里的人口数量几乎翻了三倍。”


    塞西娅弯着身体回答:“感谢您的认可,陛下,能够亲耳听到您的赞许之声是我最大的荣幸。只是我很抱歉,我的陛下,那些发明创造并非是我独创,我本人也没有识别土地的能力。是伟大的圣桑德琳娜在梦境中将这些传授与我,我才得以向您以及我家乡的各位献上图纸,并从最新从海外带来的种子中选择最合适我家乡土壤的一批。陛下,这一切都是圣桑德琳娜的赐福。”


    四下窃窃私语。不只是国王,王都贵族同样对塞西娅充满了好奇,他们将大殿两边围了个水泄不通,看向塞西娅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只新奇的动物。


    国王轻咳一声以示肃静,等到场中重新安静,看向塞西娅:“不论是谁将这些东西交给了你,总归是你将那些奇妙的发明献给了我以及我身后的王国,我已命人潜心研究你这次带来的图纸,我代表整个王国,再次对你表示感谢。”


    塞西娅:“小女子不敢当,这都是我应尽的本分。”


    国王:“你不必惶恐。说吧,你想要什么奖赏,不论是爵位还是领地,我都可以满足你。”


    塞西娅:“感谢您,我伟大而慷慨的陛下。只是小女子在有了圣桑德琳娜的眷顾后,便不再乞求这些身外之物了,感谢您的美意。”


    后方的叶兰达听到塞西娅这么说,微微抬起头颅朝她剜了一眼,像是在警告塞西娅不要胡来。国王身形一停,还是继续道:“你远道而来已是不易,我如果让你空手回去,天下人怕是会嘲笑我是个刻薄吝啬的国王。所以请尽情地提出要求吧,只要不过分,我都会立刻满足你。”


    塞西娅闻言,表情逐渐变得兴奋了一点。不顾叶兰达警告的眼神,她抬起头看向国王,胆大非凡地说:“那,我想请求您将棱镜教设置为国教。”


    周围人声乍沸。嘈杂之中,有几个声音向她怒喊,“你怎可如此胆大妄为”“无礼的请求”。塞西娅倒是不在乎,只是看着那些光鲜亮丽的人,心说原来市场吵架那一套是在哪里都能通用的。


    国王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等到四周重归寂静,对塞西娅说:“抱歉,我无法满足你的这个愿望,请换一个吧,一份和你身体等重的黄金怎么样。”


    塞西娅嘴唇动了一下,显然,她不太满意这个结果,图灵听到她的心声正在嘟囔:只有一份黄金吗,不行,我至少得争取三份才行!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把这番胆大妄为的话说出口,一直旁观的王后忽得出声了。


    “我的挚爱。”王后向国王开口,声音像是一串水晶蝴蝶在空中振翅相碰,“这位姑娘一路舟车劳顿,不妨先让她在这里休憩几日,等到她养足了精神,再商量奖赏的事情也不迟。”


    说话的人便是菲利亚了。图灵提前捋清楚了时间线,一进来就将目光投向了王座旁侧的菲利亚。不同于阿莱塔回忆中那个明媚温柔的母亲,此刻的菲利亚一身华服坐在国王身侧,眉宇间少了几分亲昵和柔情,多了几分威严和庄重。


    她就像是一只收敛了爪牙和翅膀的狮鹫,柔顺而优雅地立坐在一边,全身上下有一种近乎纯粹的澄明之气,却并不显得锐利。宝石般的绿眼睛目光从容,看人的时候目光仿佛要穿透对方的灵魂,但却并不会让人觉得警惕或者冒犯,反而有一种被一只温柔手掌缓缓抚摸头顶的感觉,忍不住把心中所想全部告诉给她。


    好像很容易就能看清楚她心中在想什么,又好像永远也看不清。


    塞西娅惦记着她的金子和棱镜教,觉得拖几天等国王回心转意也好,见菲利亚看来,最终点了下脑袋。


    菲利亚见状,脸上笑出两个梨涡,随即侧头看向国王。国王思忖数秒,微笑点头:“也好,只是不知道这位姑娘的有没有意愿在恩伦尔哥停留。”


    塞西娅回答:“有,当然有!我早就听说过恩伦尔哥的美名了,能有机会在这里品味王都风光,小女子十分荣幸呢!”


    菲利亚笑起来:“我虽在皇宫久不出户,但也从国王那里知晓了你对我国的贡献。接下来的几天,你可以随意在恩伦尔哥行动,相关费用一律由王室提供,愿你在这里玩得愉快。”看向国王,对方在对上目光的时候从脸上牵起一个笑容,说不出有几分真切。


    *


    叶兰达刚到住所就将塞西娅说了一顿。


    “我有时候真不知道你到底是哪来的那么大的胆子!”叶兰达看上去快要上手打人了,“那可是国王和王后,你有几个脑袋敢这么说话?”


    塞西娅无所谓:“一个啊,但是这一个现在不还好好地停在我的脑袋上吗?”伸手在脖子上摸了一圈,得到肯定的答案后点头,“是在啊,我确定我没有掉脑袋。”


    叶兰达气急,抄起桌子上的花瓶就要往塞西娅边上砸。塞西娅一个闪身躲到桌子另一边,喊道:“这是王室的东西!”


    叶兰达一停,片刻黑着脸将花瓶放下。


    塞西娅见心思得逞,趴在桌边嘿嘿笑起来,见叶兰达又朝自己丢来一个枕头,转着步子侧身躲开,顺带拧开房门,飞快地跑了。


    “我出去玩了,这可是王后答应我的!”塞西娅临走前向着门框内喊了一声,也不等对方回答,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等到远离王国来到街道上的时候,塞西娅看着墙壁上悬垂的花朵以及脚下的砖石路,新奇之余心中莫名多了些欢快,踢着脚步哒哒地走了。


    恩伦尔哥的繁华程度远超塞西娅想象。塞西娅穿梭在那些散发着黄油香的烘培店以及各式各样的商铺间,很快就玩花了眼。等到离开那条街道的时候,她的胳膊上已经被各式各样的包装袋挂满了。


    有钱真好!塞西娅忍不住在心里发出欢呼。


    但走着走着,塞西娅就不可避免地感觉到脚腕上传来了一阵酸痛。


    为了能“足够体面”的面见国王王后,叶兰达特地在出发前给塞西娅换了一身行头,裙子和发饰什么的倒还好,主要令塞西娅有点无法忍受的,是她脚上的鞋子。


    她穿惯了那种鞋底柔弹便于飞檐走壁的鞋子,忽然换上这种庄重的礼鞋,初时还觉得十分新奇,可走得久了,便觉得他们惹人讨厌起来了,邦邦邦地叩在地上,简直和板砖没有任何区别。


    塞西娅本来想当场把鞋子踢掉的,但转念一想,这里可是恩伦尔哥啊,当众踢鞋未免也太不体面了,于是四周环绕一圈儿,最后目光定在不远处的一排石质阶梯上,小跑着过去一屁股坐下,抬起脚底在空中来回活动起来。


    “舒服多了舒服多了……”塞西娅闭上眼睛,露出了惬意的表情,等到脚上的酸痛缓解了一点,重新跳回到地面上,看向周围,却忽而定在了原地。


    目光中,所有人的动作都静止了。他们就像是雕塑般一动不动定在原地,不但如此,似乎连他们周围的东西也静止下来了,塞西娅看到一个老板正在给自己商店门前的花朵浇水,水花断断续续地凝固在空中,源头是一个铁皮花洒。


    “这是……”塞西娅惊疑后退,随后意识到什么,猛然看向自己双手,“怎么只有我还可以动。”


    就在塞西娅心跳加速的时候,一串女声忽得如银铃般在她耳边笑开。


    “好久不见,塞西娅。”


    诡异的嗡鸣声自四面八方响起,塞西娅浑身一定,向后转头,却见整个世界波动了起来,黑色源源不断从那些波动的纹路中转出来,如蛛网般相互粘连,最后不断扩大填充,将整个世界渲染成了一片极致的黑。所有光线如几何体般游荡起来,在这混乱的黑暗中不断扭曲变化,像是抽象画里朝外窥探的眼睛。


    塞西娅抬头,看见那只眼睛自头顶天空的部分睁开。虚无的白色流转在它的虹膜之上,像是溺亡者的苍白脸颊,分明其中没有任何情绪,却能让所有看向祂的人心惊胆战。


    “你是很多年前在梦里和我说话的那只大眼睛。”塞西娅显然还记得对方。


    位面之眼笑起来:“是啊,我给你的东西,你用的怎么样?”


    塞西娅:“你说的是那个可以看到天国的幻境,唔,不得不说那个东西还挺神奇的,那里是你的家乡?还是你神力的一部分?”


    “都不是哦。”位面之眼说,不知为何,塞西娅感觉对方那双虚无的虹膜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跳动了一下,“那里是,你和你所处世界的未来。”


    塞西娅一愣,似乎没想到对方会给出这个答案。


    图灵倒是不意外塞西娅这个反应,且不说塞西娅每天接触未来的时间有限,即便是在那些有限的时间段里,塞西娅也只是把大部分目光投向了纳克斯教皇国那些奇妙的机器以及各式各样的新奇事物上。


    就像疯狂刷短视频的人最终大多会被困在信息茧房中那样,这样虚无又浮于表面的接触,根本不足以任何人完全了解另一个世界。


    塞西娅确定位面之眼没有骗她后目光晃动了两下,像是一时被这个答案弄得有些无措,但她似乎很快就又恢复了,昂着头看向上方,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响亮:“未来,那不是更好吗?我已经对那个世界很熟悉了,如果有我在的话,这里的大家应该可以在那个世界过得更好吧。”


    “天真又傲慢的小鬼,呵呵……”位面之眼自边缘处垂落的触手蠕动起来,像是在用她的方式笑,“不过我也没必要和你说太多,你的愿望我都差不多实现了。你已经有了你想要的财富、居所以及各式各样繁华的食物,现在是我收取‘代价’的时候了。”


    “代价?什么代价?”塞西娅这才想起最初见面时两人的对话,疑惑地看着对方,“你有向我收取过代价吗,我怎么什么都没感觉到?”


    “我才不是你呢,小鬼。”位面之眼笑了起来,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粘腻而充满恶意,“贪求物质……呵呵,这个世界上的绝大部分人都在贪求物质,可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才不会渴望这种低级又虚浮的东西……”


    塞西娅莫名其妙,心说你怎么不变成人然后尝试一把七天七夜不吃东西只能靠喝水抵饿的感觉。但位面之眼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面前混沌的黑暗如布条一般撕裂了,纷纷扬扬地散落下来。塞西娅揉着眼睛看向前方,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一片荒郊野外。


    塞西娅愣了下,在看清面前场景后,脸色骤然一变。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地方,树木全部枯死,黑雾弥漫如硝烟,粘腻又湿热的感觉从脚下传来,就像是踩在某个尚还柔软的、滑腻的尸体上。


    呼吸压抑在胸膛内。塞西娅有生以来第二次感受到了害怕,上一次是她的爸妈酗酒、借着醉意翻出窗户活活摔死的时候。


    她尽可能地让自己冷静下来,匀着呼吸慢慢后退,却忽而重心一歪,右脚瞬间陷落。


    塞西娅以为自己是跌落进了某个泥坑里,但脚面上传来的温热触感以及疑似圆球的滚动物告诉她事实并非如此。屏住呼吸,塞西娅鼓足了勇气向自己的脚看去,发现那是一个犹如章鱼吸盘的东西,而自己的小腿正陷落在吸盘中央。


    四周泥地诡异地浮动着,像是某种软体生物的皮肤。


    此景此景,饶是胆大如塞西娅也忍不住害怕了。她拼命挣扎起来,却只能看着自己的小腿越陷越深,一些细小触手从那些滚动的湿润圆球中探出来,缠在她的脚腕上,轻轻打了个转。


    挣扎过程中,塞西娅的另一条腿也陷落了。她眼睁睁的看着周围那些柔软的东西如水一般地蔓延上来,渐渐没过她的腰身。


    面前的土地像海浪那样滚动起来,一个黑色的突起如山一般地渐渐抬起,伴随着树木断成两半以及黏液滑动的声音,逐渐遮蔽整个天空。


    一条裂缝自这黑色的东西中展开,露出里面密集如虫卵的白色眼珠。


    塞西娅全身血液凝固,一时之间连呼吸都忘了。而那黑色的东西还在逐渐上涌,没过了她的胸膛、脖子、最后如魔芋般灌入她的口腔和鼻腔。


    一道幽怨的声音贴着她的骨血从四面八方响起。


    “你看到我的心脏了吗?我好像弄丢了我的心脏。”那个声音说,声音苍白如游荡幽灵,“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觉得我身体的一部分消失了。我感觉很奇怪,我的身体在跳动,我听到有什么东西在我体内流淌,我感觉……我好像就是那个被弄丢的心脏……”


    呓语一声比一声混浊。塞西娅惊恐地看着前方,眼睁睁的看见那只缠绕自己的章鱼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心脏。


    触手刺穿她的身体,黏液迅速顺着血管流过全身。塞西娅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体内分裂了,而后全身上下的血肉依次诡异地跳动起来。塞西娅看向自己,发现自己的腿逐渐变成了一串粘连的心脏。


    滑腻的眼睛从血管中钻了出来,在对上目光时友好地向她笑笑。


    “啊——!!!”塞西娅尖叫着坐起来,她下意识地想要逃跑,却被大片的白色光芒晃晕了眼,等到稍稍恢复视野后发现,周围哪里有什么章鱼,自己明明坐在床上!


    柔软而干燥的被褥包裹着她的身体,似乎没有任何异常。


    塞西娅大口喘息着,她看着自己的手掌,眼珠几乎控制不住地上下颤动。一声巨响从前方响起,塞西娅浑身一惊,看向声源,发现是推门而入的叶兰达。她几乎是跑似地来到了她的床边,不等塞西娅开口便焦急摸向她的头顶:“你还好吗,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晕倒在外面,还好被人发现了……”


    塞西娅打了个寒颤,她感觉有丝丝缕缕的寒气正在从自己的骨头里透出。


    “我好像……做了一个噩梦?”塞西娅有些不确定地看向自己的手掌,只觉得上面还残留着那些温热的黏液,许久,不确定地看向叶兰达,“我真的只是在街头晕倒了?”


    “不然?”


    “期间我没有突然消失或者突然走向某个地方?”


    “没有,除非你说的是街边那些商铺。”


    “……”塞西娅愕然,她再度看向自己的手,一时之间仿佛仍身处幻境,见叶兰达一直看着自己,忍着战栗把自己刚刚的所见所闻说了。


    叶兰达明显没有相信她:“你这是谎话说多了所以自己心虚了吧。”见塞西娅脸色实在难看,又补充一句,“好了,只是个梦境而已。我去给你倒杯水,王后还在过问你的状况,我得赶快过去和她说明。”


    “不!”塞西娅一把抓住了叶兰达的手,“不,不对,我感觉这其中一定有什么不对……”她难得焦灼了起来,连带着握着叶兰达的手也越来越紧,许久才骤然将手放开,看着叶兰达皮肤上的红指印,掐着山根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


    声线不受控地颤抖起来。塞西娅说不下去了,而叶兰达也终于发现了不对,转过身坐在塞西娅身边:“那梦境这么吓人吗?”


    塞西娅先是点头又是摇头:“不,那不是梦境,我怀疑那些东西是真实的。我要试着去找一下那个东西,不,我一个人或许不行,我得找救兵,我要去找国王和王后,对,我要去找国王和王后!!!”


    像是从自己的呼喊中找到了一丝力气,塞西娅挣扎着从床上下来,鞋也不穿地就往外跑去,结果没出去几步,又身体一歪倒在了地上。


    她以为自己又踩到了什么东西,想把腿拽出来继续往前跑,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了,回头一看,随后身体僵在了原地。


    波动光线之中,原先的地面如蜡烛般慢慢融化。


    寒气瞬时顺着脊背蹿满身体,塞西娅首先看向叶兰达,却见对方的整张脸正想着中间一点逐渐涡旋,黑色的点状物和红色的线条混合在一起,像是一锅融合失败的蜡油。


    世界再次崩塌,塞西娅眼睁睁地看着周围再次陷入了一片浓黑。那些如蜡烛般融化的东西还在不断下陷,最终变成了一堆如缠绕蛛网般的白色丝状物。


    他们混乱的缠绕在一起,形成无数个大大小小的圆形孔洞,最小的约莫只有针眼大小,最大的几乎看不见尽头,刚刚塞西娅正是被其中一个绊倒了。


    而在这些丝线的尽头,八根细长白骨正在上下摆动。


    它们看上去就像是蜘蛛的肢节,身形巨大,几乎撑起了整个天空。温润的骨面在无垠的黑色中闪烁着莹白的光,尖端处各自挑着一丝白线,在一片虚无中来回编织着,逐渐形成新的带孔洞的白色丝织物,莫名有一种诡异的圣洁感。


    相较于之前场景,这幅画面看上去应该要正常许多。但不知为何,塞西娅却感觉更恐惧了,甚至生出了一种不愿与之直视的感觉。


    但这些东西几乎铺满了她整个视野,塞西娅再不愿意看她们,也只能是低下头来,强迫着自己不要看上面那八根蛛爪。


    “噩梦,噩梦,这一定是噩梦……”塞西娅抱着脑袋说,“快醒来,快醒来,只要醒来就好了。”


    一个声音忽得在耳边响起:“醒来?只怕醒过来也是噩梦啊。”


    这声音有些陌生,但似乎又隐约和先前位面之眼的声音有几分相似。塞西娅不知道这是谁,但图灵却一下子听出来了,兀得抓住喻嵇尧的袖角,睁大眼睛:“世界母神!”


    喻嵇尧在图灵手背上轻拍了两下,确定两人身形完全藏匿后继续看向场中。塞西娅似乎有些崩溃了,捂着头说:“你又是谁啊?!”


    世界母神:“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里是哪。”


    塞西娅:“我不想管这里是哪!……这就是你们要向我收取的代价吗,你们是想要我的命吗,如果要的话你们直接拿走好了,为什么要这样……”


    世界母神:“命?我要你的命干什么啊,小可怜。”一阵诡异波动后,又对塞西娅说,“好啦,别害怕啦,我也不是故意要吓你的。这样,你先好好看看你脚下的东西吧。”


    塞西娅起初不肯,但是世界母神似乎很有耐心,也不催她,就那么立在这片混沌中,直到塞西娅熬不住了,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胸中的恐惧感确实比刚才减轻了不少。


    “这,这到底是……”塞西娅惊疑不定。世界母神则微微一笑,回答:“世界的运行是需要逻辑的,而你脚下的这些,就是世界的逻辑。”


    “逻辑?”塞西娅茫然地看着那些白丝,“我听不明白……”


    世界母神温柔解释:“世界是由所有人的选择组成的,就像蝴蝶扇动翅膀引起飓风,我们每个人的一言一行,都会让这个世界产生微妙的改变,这些改变会影响到他人,而他人也能用同样的东西影响我们。”


    见塞西娅还是一脸迷茫,世界母神笑了一声,一根白丝随即从塞西娅手下抽出,缓缓漂浮到了她的面前。


    “这根线对应的人是一个老板娘,她看起来无足轻重,按照目前的轨迹,未来她会在街头做一些小本生意,偶尔帮邻居看看孩子。很渺小的一个人,对不对,但如果你把她剪断——”


    噗的一声,白线在塞西娅面前炸成两段。什么东西崩塌露馅的声音响起,塞西娅回头,只见在自己脚边的位置,白色的丝线正在崩塌落陷,最终变成了一个直径几米的黑洞。


    “……对应的事件就会出现一定程度的崩坏。”世界母神说,“这个人物消失在了世界上,她的孩子自然也不会出生。但她的孩子在一起污染种暴动事件中起到了作用,没了这个孩子,午夜猎人发现异常的时间就会推迟几秒,其他人对污染种发动攻击的时间也会推迟几秒。而就是这几秒,导致午夜猎人增加了数十伤亡,和这数十个死去的人有关的事情也发生了变动,而这些变动汇聚在一起,就是你面前的这个黑洞。或者说,他们成为了世界正常前进道路上的一个小小错误。”


    说话间,那根丝线已经重新粘连了回去。于是黑洞周围的丝线又向上拉起,重新将那个洞口填满了。


    塞西娅看着这奇诡一幕,好半天才理解了世界母神是什么意思,很快想起什么,指着周围的那些大大小小的漏洞说:“你既然有能力修复那个小洞,肯定也有把这些东西填满的本事,对吧。”


    虽然还是没有完全理解“逻辑”的重要性,但塞西娅已经隐隐感知到,这些黑色洞口后面或许都藏着天大的祸患。世界母神的声音游荡响起:“有倒是有,但是很抱歉,我不能修复它们。”塞西娅:“为什么?!”


    世界母神:“因为这是你的愿望啊。”


    塞西娅愣住。


    “喏,你看。”世界母神引导着塞西娅看向一个洞口,“按理来说,你家乡的那位工厂主刻薄寡恩,在你拿出图纸后,他应该会杀人夺宝,防止有朝一日他的同行拿到这些东西。但这与你的愿望相悖,所以,作为神明的我们只能断开对应的逻辑线,让工厂主放你平安回去。


    “还有那个。虽然说你为你的棱镜教编织了不少故事,但他们大多缺乏逻辑性,又没有足够的历史加以支撑。肯定会有人怀疑你,认为你是个骗子。但这又与你的愿望相悖,所以我们只能再一次切断逻辑线。让你继续能够从中获利,甚至名满天下。


    “这个也是,那个也是。


    “回想一下你的旅途,你不觉得你的这十几年未免过得太顺利了吗?这就是原因,对你有害的逻辑线都被切断了,你自然过得顺风顺水。”


    听着世界母神的叙述,塞西娅从一开始的僵硬不可置信,逐渐转向了颤抖害怕。她哆嗦着嘴唇,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帮我?”


    “还能是为什么?”世界母神的语气温柔而甜美,“当然是因为你向我们许愿了啊,作为神明,我们必须回应你的愿望才行啊。”


    塞西娅如遭雷劈。


    许久,塞西娅挣扎起来,对着头顶大喊:“不,我不要实现愿望了,这太可怕了。对不起,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不要荣华富贵了,你让我重新回去做小偷吧,当残废,当流氓,当乞丐,哪怕杀了我也可以。”


    世界母神:“瞧瞧,傻孩子又说胡话了。神明怎么能杀人呢,更何况,维护世界正常,本就是我们这些神明的职责所在,放心,即便你的愿望把这个世界的基本捅成了个筛子,我们也有方法能让它继续运行下去。”


    塞西娅:“什么办法?”


    问完这一句,塞西娅就感觉自己的大脑眩晕了起来,无尽白雾蔓上视野,很快她便看不清周围有什么了。只有世界母神的声音在附近幽幽回荡:“放心,当然是好办法,只不过要稍稍改动一下这个世界的分化方向,放心,不是什么大事。”


    世界母神的声音逐渐散去了。而塞西娅留在原地,许久听到一阵呼喊声从左右传来,伴随着被人左右摇晃的感觉。塞西娅睁眼,发现自己仍躺在街道上,周围围了四五个人,每个人都关切地看着她,问她怎么突然在大街上晕倒了。


    塞西娅一阵恍惚。


    她这是回到现实了吗?


    还是说,此刻的她仍在幻境之中?


    但不管怎么样,当务之急是先从地上起来。塞西娅谢过周围人好意,摇摇晃晃着站起来,打算先回去找叶兰达,却在看到天空的刹那定在原地。


    “那是……什么啊……”塞西娅喃喃自语,瞳孔在眼眶中剧烈颤抖起来,手中的东西掉了一地。


    她面前的是一把庞然黑剑。


    那黑剑似乎是突然出现的,悬挂在天空地平之上,几乎霸占了四分之一个天空。无数繁复花纹雕刻其上,分明是极其巨大的东西,却没投下任何阴影,仿佛某个特殊的天外来物。


    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以及骚乱声中,塞西娅一下子瘫坐在了地上。


    “这是梦吧……”塞西娅抓着头发,慢慢将头埋进膝盖里,“开什么玩笑,我一定还在梦里吧。


    “对,这一定是梦,这一定是梦。


    “我是太累了,才会做这个梦。


    “醒过来,快醒过来吧!


    “这是梦,这一定是梦!!


    “快来个人告诉我,这一切只是我的一个梦境!!!”


    第313章


    这场饥荒比塞西娅想象中来得要更加惨烈。


    这场饥荒是在黑剑降临的第二年发生的。异能和黑剑扰乱了当地的土壤,前所未见的病菌感染了作物的根部,第一年就让塞西娅家乡附近的田地大幅减产,等到了第二年,整片地区甚至已经到了颗粒无收的地步。


    饥荒发生不到一年,因为工业而有所繁荣的城镇就彻底变了样子。面黄肌瘦的难民代替生龙活虎的工人出现在了路边,树干被啃食得光秃秃的,世界陷入一片死寂,哪怕是活人的聚集区也没有半分声音,只有一双双空洞的眼睛直直对着地面。唯一能发出动静的,大概只有难民试图迁徙时发出的喘息声。


    而塞西娅除了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并不能做什么。


    在从那个双重梦境中走出来后,塞西娅回过神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拿起旁边的刀刺向了自己的喉咙。


    这份“代价”来得太过沉重,无论是心理上的慌张悚然,还是梦境带来的精神污染,都已经远远超出了塞西娅生命的承受范围。她甚至没有思考自己为什么要做,只是在看到那柄刀后就将它拿了起来。


    但她并没有感受到剧烈的疼痛从脖子上传来。


    就在那锋利刀尖马上就要贯穿塞西娅脖子的一瞬,金属断裂的声音忽然毫无预兆地响起,塞西娅低头,看见原先完整的刀面如镜片般碎裂了,叮叮当当地掉落在地面上,边缘处闪烁着锋利的光。


    塞西娅又拿起其中一枚碎片划向自己的手腕,刀片的触感却蓦地变得诡异了起来,只是一个眨眼的瞬间,塞西娅就看到光亮的刀片变得锈迹斑斑,锋利刀刃变得迟钝无比,无论塞西娅怎么用力,自己的手腕也没有被划开分毫。


    将生锈的刀片丢开,塞西娅后知后觉地想起神明和自己说过的话来。


    联想到那些黑色的洞口,塞西娅尖叫一声,头也不回地跑了。


    从这以后,塞西娅就再也没尝试过自杀了。


    很长一段时间里,塞西娅都没有再看位面之眼给她的幻境,或者说,未来。她被叶兰达带回去,足足养了一个月,在再度鼓起勇气看向了那个东西。


    只不过这次,塞西娅关注的是除了机械设备以及高科技以外的东西。也是这次的全方位探索,终于让塞西娅意识到,她看到的并不是一个被黄铜包裹的城市,而是一艘史无前例、现在的她完全无法想象出来的一座巨船内部。


    而那些上下行动的箱子的用处并不是穿梭天地,而是跨越船层。


    她尝试着寻找这座巨船的出口,费了很大劲儿才找到了一艘疑似会在巨船内外穿梭的悬浮车,跟着它从一个叫作“伊甸大道”的地方出去后,才来到了真正的外面,看到了真切的太阳和天空,也看到了那柄沉默的黑剑。


    看着幻境里那轮高悬的太阳,塞西娅一动不动坐了很久。直至时间到了,所有事物如海上泡沫消失在她的面前。


    图灵在一边看着,倒是觉得这事不能全怪塞西娅。


    即使除去那两个坑蒙拐骗诱导青少年的神明不谈,以塞西娅的认知,几乎不可能发现战艇城市的端倪。更何况战艇城市内部的人几乎不会谈论那些在战艇外生活的人,比起讨论贫民窟,上层以及神职人员的纸醉金迷显然更让他们感兴趣。塞西娅自然无从知道外面的世界。


    但很显然,塞西娅的注意力并不在这上面。


    又是一次幻境结束之后,塞西娅看向身边的叶兰达,近乎是惨白着脸说:“祂们说那里是未来。”


    叶兰达没说话也没皱眉头,她看着塞西娅相较两年前骤然憔悴的面容,嘴巴张开了一点又再度合上。塞西娅比两年前瘦多了,脸颊凹陷下去,眼睑下面一片青黑,连带着头发也掉了不少,一双眼睛暗得像石头,里面写满了迷茫慌张,几乎和从前不是一个人了。


    塞西娅喃喃自语:“我这两天试图去翻他们的历史书,我觉得我可以找到有用的线索,但好像没什么用,什么都没有用……”


    叶兰达坐在原地,似乎是在思考合适的措辞,许久说:“至少你借着棱镜教的名义提前预警了这场饥荒,并提醒了所有人储存粮食。”


    塞西娅:“但这没有用,还是有人饿死了。如果,如果我做的事真的有用,那么未来的历史书应该会跟着改变才对,但是没有。也就是说,也就是说……”


    所有事件已经被某个无形的东西钉死了。


    无论塞西娅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改变众多平民被饿死、国度覆灭的结局。


    对于她看到的那个未来而言,她只是一个已经过完自己一生的历史人物。而历史人物是不可能发生改变的。


    想到这儿,塞西娅不禁感到一阵茫然。


    她到底是谁啊。


    她是塞西娅,还是某个行为模式早已经被设定好的、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的玩意?就像是一只舞台剧上按着剧本表演的演员那样。


    在时间的纬度上,她的生命真的有意义吗?


    她真的,有真正的活过吗?


    还有黑剑。


    如果她当初没有向神明许愿,是不是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塞西娅的身体颤抖了起来,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寒冷:“这,这都是我,如果没有我……是我,是我……”


    不等塞西娅把嘴里的那个“害”字吐出来,叶兰达直接截断了她的声音:“至少在你的提醒下,一部分人换了种植作物,不至于这片地区彻底陷入绝境。”


    塞西娅:“但粮食还是减产了,不是吗?而且这些根本不够我们活的,国王提高了税收,我们必须把粮食交出去,饥荒出现才不到一年啊,可这里死了多少人,我已经记不清我看到过多少具尸体了。”


    “所以我们才会来到这里。”叶兰达握住塞西娅的手,示意她看向周围握着枪支的人,“我们要把我们的粮食从国王的手里抢回来。”


    塞西娅:“可是大家都饿着肚子,别说是成功推翻国王了,我们真的能走到恩伦尔哥吗?”


    叶兰达:“也不全是饿着肚子。”说话间远处一阵吆喝声响起,伴随着锅盖被揭开的声音以及食物热腾腾的香气。


    周围人放下了手上的东西,纷纷向着食物的来源跑了过去。叶兰达看着他们双眼放光依次排队的身影,压低了声音对塞西娅说:“你看,那位给我们的粮食是够吃的,我们可以走到恩伦尔哥的。”


    叶兰达口中所说的“那位”是指菲利亚。


    别说是叶兰达和塞西娅了,哪怕是旁观的图灵起初看到菲利亚和她们联系,也觉得非常惊讶。结合阿莱塔梦境的内容以及先前菲利亚先前对棱镜教展示出的兴趣,图灵觉得菲利亚或许很早之前就想要夺权了,猎巫运动还有和国王政见不和或许只是她加速手头动作的契机。


    叶兰达和塞西娅试图讨论过菲利亚的动机,叶兰达认为菲利亚可能本来就对国王的位置有野心,塞西娅则认为或许菲利亚只是不想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国家被现任国王糟蹋。


    不过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假如菲利亚成为国王,那么大家的日子应该会好过一点,至少不会发生国王明知国家发生饥荒还坚持出口粮食的事件。


    但一想到菲利亚在历史书上的结局……


    塞西娅感觉自己的身体更冷了。


    历史书上没有提到菲利亚是怎么被国王抓住把柄的,只是说国王在菲利亚政变前夕察觉到了她的企图,随后就将菲利亚枭首示众。


    塞西娅想过要不要提醒菲利亚,却打消了这个念头。


    且不说她根本没有办法给菲利亚提供任何有效的信息,要是她胡乱给菲利亚通信,反而出了意外让国王的人知道了,那就真成了画蛇添足了。


    叶兰达见塞西娅状态实在不好,也不多说了,握住她的手,用这辈子最和缓最温柔的声音说:“好了,我们先去吃点东西吧。”


    塞西娅摇头:“让他们先吃吧,有剩的再叫我。”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塞西娅四处走了一会儿,路上碰到很多人,都笑着和她打招呼。塞西娅打起精神,抬手回应他们。


    她没有告诉别人太多和历史有关的事,尤其是那两个梦境,即便是叶兰达,她也只是说了黑剑以及饥荒的事情而已。


    塞西娅感觉自己在害怕,但事到如今她已经分辨不出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东西了。她走到一棵树下,闭上眼睛坐着算了一会儿日子,发现马上就要到历史上、自己离开大陆,带领信徒前往海上的时候了。


    她为什么会突然去海上?


    塞西娅垂着头想这个问题,耳边是苍蝇乱叫的声音。


    然而当天晚上,这个问题就有了答案。


    “你来海上找我吧。”那只白色的眼睛又出现在了她的梦境里,周围依旧是混沌的黑。


    塞西娅:“你又想干什么?”


    “咦?”位面之眼的声音停了一下,随后瞳孔在虹膜中放大一瞬,“你的性格是不是变了很多,上次的事把你吓得这么厉害吗?”


    塞西娅:“你先回答我,你到底要干什么!”


    位面之眼:“不干什么,只是,我最近需要在海上办一些事,恰好需要你的帮助,所以……”


    塞西娅:“帮助?堂堂神明也需要别人的帮助吗,上一次是利用我把黑剑投下来,这一次又是要干什么?”


    位面之眼不说话。塞西娅则越来越激动:“你们也算是神明,你们知道这几年死了多少人吗,他们甚至,甚至是以那样的方式死去的……你们不是神明,你们不配,你们是地狱里来的恶魔,我不会再相信你们的任何一句话了!”


    位面之眼摇动触手:“是吗?”


    见塞西娅胸膛起伏不断,位面之眼又含笑说:“那假如我说,我能够收回你当初向我许下的愿望呢?”


    塞西娅瞳孔骤然缩小。位面之眼则又补充道:“好啦,别这么惊讶的看着我,作为神明,说到做到这种小事我还是没问题的。只是,你毕竟是受时间制约的普通人类,这条世界上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我是没办法了。不过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如果你想消除这个愿望以后可能给你带来的影响,我倒是可以尝试一下。”


    塞西娅:“……我不信!”后退,塞西娅猛然摇头,“我再也不会把希望寄托在你们这种东西的身上了!”


    位面之眼:“是吗,随你吧。但你得知道一件事情,既然当初和你立下约定的是我们,那么不论是谁,都没法解除你身上的东西,哪怕你去找巫师或者东方的道士也是一样。”


    塞西娅低下头不说话了。位面之眼则又说:“如果你想解开身上的东西,三天后来尼埃海域找我,我一定会给你想要的。自己慢慢想吧,小可怜,哈哈……”


    位面之眼的声音如烟云般散了。塞西娅醒来的时候,天边刚刚翻出一个鱼肚白。太阳在地平线上半升不升,但总归是把天空照亮了一点。


    “……”


    塞西娅最终还是前往了海边。


    她的本意是一个人解决掉这些事情,哪怕死在海上也无所谓。但是当她来到海边试图租赁船只的时候,却看到早已等在附近的叶兰达。


    叶兰达:“我说你这几天一个人偷偷摸摸干什么呢,原来是想要一个人出海?”


    塞西娅:“你为什么在……”未说完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很快塞西娅就注意到,叶兰达不是一个人来的,在她身后还跟着一些棱镜教的信徒,有男有女,黑压压的一片,看上去差不多有百十来号人。


    塞西娅快步走到叶兰达身边,压声问:“你怎么……?!”


    叶兰达:“怎么找到你的?你的心事都写脸上了,加上跟踪你也不是什么难事,所以就过来了。”


    塞西娅指向后面的人:“不是,我是说你把他们带来干什么啊?!”


    叶兰达:“你突然离开队伍,大家当然着急,毕竟当初提出讨伐国王奋力一击的是你。”凑近一些,她在塞西娅耳边说,“我和他们说你是受到神明召唤来海上寻找传说中的阿忒纳斯了,记得别穿帮。”


    塞西娅当然知道阿忒纳斯,毕竟整个棱镜教都是她闲着没事的时候照着各类神话随口编的,而阿忒纳斯的原型正是各类宗教神话中的天堂。但塞西娅还是目瞪口呆:“……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事情?!”


    “你说哪个?”叶兰达问,“讨伐的事情你确实说过,不过你当时状态不太好,我感觉你只是试探性地提了一嘴。不过反正大家本来就有这个意愿,你当初提那一句挺好的,正好给大家一点动力。”


    塞西娅:“那另一个呢?我可没告诉你我是来见神明的。”总不会现在她连她的身体都无法控制了吧。塞西娅有些不安地想。


    叶兰达察觉塞西娅表情变化,目光一时有些奇怪,片刻叹了口气,回答:“是谎言。”


    见塞西娅像是没听明白,叶兰达又说:“你现在是变笨了吗,这么简单的话也听不懂了?非得听我亲口说,现在的我和你一样,开始四处撒谎了才行?”


    塞西娅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抓住叶兰达的衣服,急促道:“你骗他们?”


    “不然呢,你要我怎么和他们解释你的下落?”叶兰达把塞西娅的手掰开,“给我站好,真是越大越没礼貌。”


    塞西娅:“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和我说这个?”曾经在环境中看到的历史内容在塞西娅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她看着后面好奇张望的人,脸色逐渐难看。


    她记得自己在历史书上的结局。


    海难吞噬了她以及她所在的船只,连船员们也一起死了。


    塞西娅走到众人面前,高声喝喊:“我这一趟确实是去面见神明的,但是圣桑德琳娜已经提前为我降下了启示梦。因为我没能保护人民远离饥荒,神明震怒,并要向我降下神罚。我看到海浪像山一样向我打来,甲板断裂,群鲨狂舞。你们走吧,神明的怒火理应由我一人承担,你们和我过去,只不过是白白送命而已。”


    众人一下子安静下来。塞西娅不知为何,忽然有点不敢看他们的表情,别过头去,等着这些人自己离开,却听到叶兰达在自己身边说:“是吗,可即便这样,我也不打算让圣女阁下你一个人去海上。”


    塞西娅猝然看向她。其他人听到叶兰达这么说,互相对视一眼,纷纷开口。


    “是啊,圣女阁下就带我们一起去吧,我们都是自愿过来的。”


    “无论圣女阁下去哪我都愿意跟着!”


    “饥荒是国王臭不要脸出口我们的粮食导致的,不是圣女阁下的错,就算神明要降罚,我也愿意和您一同面见神明。”


    “圣女阁下,我老家海边的!我和我老爹最会开船了,多大的浪都见过,就算海难来了也不怕!”


    塞西娅听着众人话语此起彼伏,想着再说点什么让他们回去,却被叶兰达敲了一下脑袋,“好了,别再这里给我耍小孩子脾气了。走吧,听你教徒的。”


    来的人也纷纷跟着附和起来,甚至有人将手拢在嘴边呼喊:“随圣女出行是我们至高无上的荣耀!”


    塞西娅表情逐渐僵硬,但到底拗不过他们,只能带着这群人走了。


    “你这纯纯是给我添乱。”塞西娅走到叶兰达的身边时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你根本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叶兰达说,“是你被所谓的命运吓怕了。”


    “……”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去海上的。当初给你面包让你活下去的人是我,我习惯帮人帮到底。”


    “你根本不了解那些东西的可怕之处。”


    塞西娅撂下这一句,上船了。


    然而刚出海没多久,塞西娅就感觉自己有点绷不住了。


    “喂,不是我说啊。”塞西娅指着船帆上巨大的文字,满脸黑线,“这是个什么鬼啊,来个人和我解释一下???”


    这些船帆上写着三行字。


    为了时间主宰。


    为了圣桑德琳娜。


    为了希望与未来。


    一个小伙子正踩在甲板边缘的栏杆上兴奋地朝海面张望,听到塞西娅的问题后转过来,学着水手的强调铿锵有力地回答:“报告圣女阁下,您来的这片地方发展有点慢,由您设计的蒸汽船也还在生产制造,所以我们只借到了这种复古风的船只!”


    塞西娅:“谁问这个了??我是说那些标语是个什么鬼啊!”


    信徒:“是为了表达对神明的尊重!提醒我们不忘来路!”


    塞西娅:“那最后一行呢???”


    信徒:“最后一行不是您的名字吗?”


    塞西娅:“……”


    信徒见塞西娅表情不对,将那个“名字”又看了一会儿,大惊失色:“糟糕,我好像把字母的顺序弄错了,圣女阁下,这……”


    塞西娅捂脸:“……算了,就这样吧,至少这个寓意也不错。”


    嘴上这么说,塞西娅却有一种刚出征结果折了帅旗的感觉。


    小心以待吧。


    船只缓缓前进,很快就到了海域深处。今天天气似乎不是很好,天空逐渐灰蒙下来。没过一会儿,塞西娅就看见远处海面上腾起一种近乎云雾的东西。白气层层凝固堆叠,从四面八方围过来,似群山又似白浪,没过一会儿,船上众人就看不清天空和海面了,只有无尽而迷茫的白色游荡在空气中,带来入骨的冷意。


    “遭了,遇上海雾了!”刚才那个宣称自己老家在海边的人说,“大家别站在甲板边缘了,都离静点,开船的也慢一些,千万别撞船了!”


    船上响起此起彼伏的应和声。但即便如此,还是有相当一部分人面露惊恐,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见过这种场面,更何况现在世界上还多了一种叫污染种的东西。


    塞西娅看着他们,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烦躁。


    明明已经警告过他们了,为什么还是要跟过来!


    背后响起脚步声,塞西娅回头,看到叶兰达的身影从半透明的雾中隐了出来。她转过头,不想看她。叶兰达却还是来到她的身边坐下了。


    “你的压力太大了。”叶兰达说,“你好像一直很紧张。”


    塞西娅:“我倒是希望我能像你一样松弛。”


    叶兰达:“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你在紧张害怕些什么。”


    塞西娅:“你居然不知道这个吗?明明我透露给你的事情是最多的。”


    “但你后来就没有再和我说了。”


    “因为说了也没必要,就像现在这样,我已经说了要出事了,但你们还是过来了。”


    “我想是你把事情想复杂了。”叶兰达叹气,“你把人看得太轻,又把神看得太重。”


    塞西娅一动不动。


    许久,塞西娅轻声开口:“你知道我小时候为什么要去偷盗吗?”


    叶兰达:“这个你和我说过。你当时说,你想要好好活着。”


    塞西娅:“可是我真的在活着吗?”她的头慢慢低下去,“我真的是我自己吗,那些历史……我好像什么都决定不了。”


    叶兰达侧着头看了她一会儿,回答:“活着就是活着。”


    塞西娅:“……这会儿就别说绕口令了。”


    “你是蠢货吗?”话虽如此,叶兰达语气中却没有责备的意思,“我是说,一个人只要还没死,还在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动,那么他就还没死。”


    塞西娅有些怔怔地看着叶兰达,似乎是在想对方这话里是什么意思。身下忽然传来剧烈地震动。


    “发生什么了?!”塞西娅惊呼一声,抓住离自己最近的栏杆,却发现周围的白雾开始上下起伏,像是幻境将临时产生的波动,塞西娅起初以为是位面之眼来了,直到眩晕感从脑中穿来,塞西娅才意识到,哪里是雾在晃,明明是船在晃!


    叶兰达下意识抓住塞西娅的手,警惕地看向周围。信徒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晃动吓到了,尖叫声隔着海雾从临近的船只上传来,连带着船上那些已经站好的人也一阵恐慌。但他们看到不远处塞西娅的身影,又重新恢复了镇定,就像是混乱的羊群看到了头羊。


    “大家伙别怕!”有个人喊道,“至少我们都是待了东西来的,大家快稳住身体,背靠着背站在一起。一切以保护圣女阁下为上!”


    塞西娅也在抓着叶兰达往人多的地方跑,闻言向着他们喊:“这种时候就不要管我了!先看顾好你们自己!”


    “不行!”一个人回应她,“我要回报圣女阁下的恩情!”


    塞西娅先前那种焦躁的感觉又上来了:“我对你们到底有什么恩情啊,值得你们跟着我来这种危险的地方!”


    “圣女阁下可能忘记了。”方才说话的那个人说,“您在几年前曾经提议各地农民更换种植作物,说这样能获得更多的收成。我家那片一直贫穷,什么作物种下去都结不出几磅东西。我们都觉得是土地穷,但您说其实我们只是没有找到合适的作物,让我们尝试播种一下那些从其他国家运来的土豆种子,那年的收成果然很好。”


    雾气肆虐,船身摇晃得比刚才更厉害了。塞西娅万般无奈,只能朝那个人喊:“我只是偶然见从梦境中看到了这个,后来又偶然提起来了一句而已。种地的人是你和你的家人,你没必要感谢我!”


    那人却反驳:“不。于您而言是随口一提,于我们而言却是雾中明灯。或许我嘴笨,没能让圣女理解我的意思,但我可以告诉您,即使我今天为了保卫您,死在了这片海域,我的家人和邻居也只会为我感到荣耀,因为我在为您而战!”


    话音刚落,旁边就有人往他后脑勺上来了一巴掌:“说什么丧气话!我们手里可是有枪的,谁说我们都会死在这里了!”


    有人附和:“就是,圣女阁下说可能有海难,我可是特意从附近借了最坚固的几艘船过来!船老大听说我们的事,把这片地方最好的武器都收集起来给我们了!都别看扁自己!”


    “对!我们什么都不怕,我们有圣女阁下!”


    “阿忒纳斯在召唤!”


    在这一声声的呼喊下,船中氛围很快就不似先前恐慌了。所有人严阵以待,紧盯着甲板以及附近浓雾,不断攥紧手中枪支。


    塞西娅看着这一幕,不知为何,感觉自己心脏跳动的速度似乎在逐渐加快,到了最后,她几乎可以听见胸膛里的咚咚声,像是有人在那里擂鼓。


    自从黑剑的事情之后,她的心脏似乎再也没有这样跳过了。塞西娅伸出手捂住胸口,将站在自己周围的人看了一遍,一连做了几个深呼吸,半晌像是下定了什么什么决心,冲到存放武器的地方拿了一把枪出来,一面上膛一面回到了人群中,和他们一起对着白雾小心戒备。


    塞西娅不知道她接下来会面对什么。


    但塞西娅知道,她决不能任由别人为她战斗,而自己站在一边观战。


    叶兰达从始至终都在观察塞西娅的反应,见状,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一点,像是松了一口气。


    很快,第二波撞击就来了。这次比刚才更加猛烈,塞西娅甚至看到船头在那不知名物体的撞击下猛然向上扬起,伴随着闷重的碰撞声,像是有一条粗壮的鞭子正抽打着他们的船身。


    站在塞西娅身边的信徒大喊:“兄弟姐妹们,准备好了,大家伙来了!赶快给手里的枪上膛,等那撞船的东西一出现,咱们就一齐把他们达成筛子!”


    喊“好”的声音接连从白雾间响亮涌起,像是另一片无形的浪涛。所有人端着枪,有个别人甚至还摸了一把腰上的匕首,似乎已经准备好和那位置的怪物厮杀了。这时,悠长的嘶鸣声从海面下响起了。


    那声音有点像鲸鸣,却比寻常鲸鸣要更加尖锐混沌。不等众人判断那是什么东西,无数生物泼水而出的声音接连从四面八方响起,那声音也随之变得更加清晰了,像是一串剧烈的耳鸣。塞西娅看向海面,在白雾中看到一堆摇晃如触手的东西。


    这些触手身形庞然,即使是最矮最小的那根也要比他们现在所乘坐的船只要高。信徒们一阵不安,但那东西似乎并没有进攻的打算,而是向着船只的方向不断靠近,如同一只预备着掀起薄纱的手,不紧不慢,耐心十足。


    与此同时,塞西娅隐隐看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那只触手上来回滚动。


    圆形的,周围还牵连着一些细丝,像是无数颗簇拥在一起的眼球。


    塞西娅浑身血液一下冲至头顶。


    这是位面之眼的触手!


    “快回到船舱里头去!这东西不是你们能打的!”塞西娅急促呼喊,却发现周围人一动不动,转头,发现所有人都只是呆呆地看着面前将近的触手,一动不动,像是被勾走了灵魂。


    叶兰达也注意到了这个异状,目光中闪过一丝惊疑,在意识到自己并不受影响的时候看向自己手掌。


    塞西娅将离自己最近的几个人推了几把,见他们不动,索性扛起离自己最近的那个,打算把人直接丢进船舱。那些信徒却在此刻动了起来。


    触手从四面八方接近了,滚动的眼球探出白雾来到了众人的视野之中。在对上目光的一瞬,信徒们放开手,枪支武器哗啦啦地掉了一体,如活鱼般在晃动的地面上跳动了两下。信徒们的脸上则露出诡异的微笑。


    下一刻,所有人的脑袋如发条般齐齐向着一侧转去。


    眼见着附近的人的脑袋马上就要转成了九十度,塞西娅大喊一声,立刻上前,想要把他们的脑袋掰回去,却听掌下咔嚓一声,手中的头颅如弹力球一般向另一边摆去。


    断裂的脑袋如风车般的在脖子上转了几圈,而后带着他的主人摔在了地上。


    塞西娅看向他的脸,发现正是刚才对自己表示感谢的那个信徒。


    颈骨断裂的声音接连从四周响起,咔嚓咔嚓,伴随着躯体倒地的声音,莫名有一种诡异的节奏感。


    塞西娅瞬间崩溃了。


    “天杀的位面之眼,你到底要干什么!”塞西娅朝触手怒喊,用枪瞄准那些眼珠射击,却看见黄铜子弹在接触眼珠的瞬间立刻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滑开。


    但即便如此,塞西娅还是在不断向祂射击。


    “你为什么要杀他们?你从来没说过你要杀掉跟我一起过来的人!”塞西娅崩溃地叫喊着,“如果你不希望别人来到这里,你可以直接和我说,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屠杀他们?为什么?!快回答我啊,你这恶魔!”


    但位面之眼并没有说话,坠满眼球的触手上下摇晃着,仿佛在欣赏某个笑话。


    随身的子弹很快就打完了。塞西娅喘着粗气垂下手臂,捏着枪支的手不受控地颤抖,她看向脚下,发现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片血泊。而自己的脚正浸泡在鲜血里,鞋面被染成一种诡异的深色。


    塞西娅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地上瘫坐而去,却在即将落在地面上的时候被一双手从后面抄住:“喂,别倒!”回头,发现是叶兰达。


    这几条船上似乎只有她和叶兰达不受触手影响。叶兰达刚才一直在尝试向触手开枪,见塞西娅看向自己,急切道:“快起来,别认输!”


    “我……”塞西娅整个人抖得说不出话来,见后面一根触手慢慢瞄准了叶兰达的身体,浑身一颤,立刻扑过去死死抱住了叶兰达的身体,朝触手大喊,“不行,不许你杀她!你不是要我来找你吗,我来了,你要做什么我都答应你,我只求你别伤害她!”


    叶兰达见状,朝塞西娅的脊背上拍了一下:“别把关键的事情押注在别人身上啊,笨蛋!”


    塞西娅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忽然听到一阵滑腻的声音从叶兰达嘴中传来。转头,看见叶兰达的嘴里伸出了一只触手。


    世界骤然崩塌,陷入一片浓重的黑暗。


    船只摇晃的声音还有海浪声都消失了,世界上只剩下了一片寂静。许久,塞西娅看向头顶,发现位面之眼正悬挂在那里,自上而下看着她。


    “为什么?”塞西娅问。


    “不为什么。”位面之眼答,“因为你欺骗了他们,只要我出现,不等我解除你身上的东西他们就会在我的影响下立刻明白这一点,这样,你在他们心中的形象就崩塌了,这与你的愿望不符,所以,我只能杀掉他们。”


    塞西娅听到牙齿打战的声音从口腔里传来。


    位面之眼却没有任何表示,祂看着她,就像是看一只炸毛的小猫。也不管塞西娅情绪如何,直接开口:“好了好了,别用这种目光看着我,我只是尽我的职责而已。好了,说说吧,你的愿望,只要你现在说出来的,我都可以满足你。”


    塞西娅:“我要刚刚被你杀掉的那些人复活。”


    位面之眼:“这可不行。即使是神明也不能让死者重生,你换一个吧。”


    塞西娅沉默。


    许久,她咬牙切齿道:“你这恶魔。”


    塞西娅的声音中是前所未有的憎恨。位面之眼却还是刚才的那个态度:“你恨我?可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啊,如果没有你,这些事情都不会发生,不是吗?”


    见塞西娅盯着祂。位面之眼又说:“好了,快说说你的愿望吧,别说这些没有用的。”


    塞西娅:“你是故意引诱我来的,是吗?”


    位面之眼:“是又怎么样,反正不论过程如何,我都会完成我的允诺,把你想要的东西送给你。”


    祂的声音轻佻无比,好像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塞西娅沉默以对。位面之眼又蛊惑道:“好了小朋友,别再想了,你只是三维世界的一个普通人,哪怕你再恨,也不可能对我造成任何影响。更何况你还不聪明,如果你没有想那么多有的没的,或许你的结果还能好点。”


    闻言,塞西娅大脑一阵晕眩,她怒视着那只冷漠的眼睛,想要出言反驳,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因为她发现,位面之眼确实是对的。


    她确实不聪明。


    轻而易举地受到了他人的蛊惑,把难以想象的灾难带到这个世界上。


    正如位面之眼说的那样,如果她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选,结局或许还会好一点。


    身体失衡,塞西娅再次瘫坐在了地上,耳边是位面之眼尖锐的笑声:“你也认同我的话,对吧,看来你还没那么不聪明嘛,至少你很清楚自己是个什么货色!”


    塞西娅不回应祂了。她只是用手抱住脑袋,窝着身体,脊背上下抽动了起来,好像这样就可以逃离一切。位面之眼似乎还想讽刺她几句,但见到这个场景,不知为何,祂忽然不说话了,垂落的触手抽动了几下,再开口的时候换成了温柔腔调。


    “向我许愿吧。”位面之眼说,“只要你向我许愿,想要消除之前愿望对你的影响,类似的事情就不会再发生了。”


    塞西娅重新抬起头看祂,一双眼睛烧得通红。位面之眼笑道:“事到如今,我没有必要骗你了,不是吗?你也说了,你自己压根不聪明,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直接听我的呢,这样你还好受些。”


    塞西娅嘴唇抿动。


    或许祂是对的。塞西娅动了一下,方才在甲板上染上的血气顺着濡湿的衣物涌进鼻腔。或许这次她该听祂的。


    她不能再害人了。


    她不能再害人了!


    “我……”塞西娅张开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想要……”


    位面之眼兴奋起来:“你想要什么,说下去!”


    “我……”塞西娅不停地重复着这几个字段,可接下来的话就像是卡在了嗓子里,怎么也说不出口,最终转了话头,问,“只要我提,你就一定能办到,对吗?”


    位面之眼:“当然。”


    塞西娅又低下头去。


    周围的触手再次蠕动了起来,就像刚刚在海上那样。


    就在塞西娅要答应对方的刹那,叶兰达的声音忽然在耳边炸响。


    “别把关键的事情押注在别人身上啊,笨蛋!”


    塞西娅的身体霍然停住。


    她这算是押注吗?塞西娅愣愣地想。她这算是把重要的事情又交给别人了吗?


    位面之眼得不到答复,急促的催促起来:“你在干什么,快许愿啊!”


    塞西娅浑身一颤,她盯着鞋子上的血迹,半晌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什么,抬起头来,看向位面之眼:“你说你无所不能,对吗?”


    位面之眼:“我都说了几遍了,你再笨也该有个限度。”


    塞西娅却定定地看着祂,半晌,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你说谎。”塞西娅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看着天上的眼睛,目光重新清晰起来。


    “你要是无所不能,想做什么直接做就可以了,为什么一定要我先向你许愿才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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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4章


    说完这句以后,塞西娅一下子从地上站起来,警惕看着头顶那只巨大的白瞳,连连后退。


    “对,没错,就是这样。”塞西娅喃喃, “你确实拥有我们所有人都无法想象的力量,但是,但是这个力量发动是需要条件的!而这个条件就是……许愿人!对,你需要别人向你许愿,只有别人向你许愿,你才能够发动这个力量,你才能寻找愿望的漏洞,并借此为所欲为!”


    说到后面,塞西娅的声音重新大了起来。她看着头顶的东西,眼中重新透出光亮来,连带着瞳孔上的黄金光芒也随之缓缓流动起来。


    “这和你有关系吗?”位面之眼说,触手摇摆的速度随之加快, “你清楚你在和谁说话吗?”


    塞西娅:“我很清楚,我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么清楚。”


    位面之眼:“既然你清楚, 就应该知道现在只有我能消除你身上的影响。你不是想和我们切割吗, 我现在给你这个机会,与其在这里纠结没有用的事情, 不如快点许愿吧!只要你许愿,我可以既往不咎,答应你的一切条件。”


    塞西娅盯着位面之眼,她看见那个漆黑犹如深渊的瞳孔在虚无的白色中不断收缩着,身形逐渐稳住。


    “你忘了。”塞西娅忽然说, “我是个活人。”


    “什么?”位面之眼显然没有听懂她在说什么。


    塞西娅凝视着那只眼睛,一字一顿:“我说,我是个活人,不是你们的提线木偶,我有我自己的判断,也有我自己的动作。”


    位面之眼:“是啊,你当然有你自己的动作了。我不就是依靠着这个行动的吗?”


    塞西娅:“我们说的不是一个东西。”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位面之眼的声音逐渐愠怒,“你现在说这些有意义吗?”


    “当然有!”塞西娅大声道,“你们或许能干涉结果,却不能干涉我作为人的一举一动,只要我还活着,我就能挣扎,哪怕我逃不出你们定好的结局,我也不会让你们事事如愿!”


    位面之眼:“不让我们事事如愿,好大的口气。你在希洲大陆撒下弥天大谎,如果没有我,你只要踏出这里,就会被所有人一起撕了!如果你不许愿,那么你身上的东西就会继续拖累别人,但只要你解除了愿望,我就能用我的力量修补这一切,这不是你一直渴望的吗,我不明白你现在在拖延什么?!”


    “修补?怎么修补?”塞西娅冷笑一声,“你所能做的,无非就是让我的谎言成真罢了。但我伪造了棱镜教,伪造了桑德琳娜,甚至伪造了时间主宰这个神明,你要这个谎言成真,怕是得让自己挤占时间主宰的位置吧。


    “我不会相信你们的,把选择权交到你们手里我们就完了!选择跪下就是选择被压迫!我不会把生杀予夺的权力再交到你们手上!


    “哪怕命运既定,我也要做出选择!我不是被你们控制的舞台剧演员,哪怕最终一败涂地,声名狼藉,我也要自己选!”


    “你在这儿撒泼有什么用吗。”位面之眼说,“如果你真的这么想死,我满足你!”


    “谁说我想死了。”塞西娅说,“我要许愿。”


    位面之眼没有做出回应,祂紧盯着塞西娅,像是想看透她打算搞什么名堂。塞西娅死死地盯着那只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张口。


    “我要成神。”塞西娅念出了这几个字。


    “什么?”位面之眼一停。


    “我说,我要成神。”混沌空间之中,塞西娅的一双金瞳前所未有的明亮,像是两池缓缓流动的黄金,“时间主宰是我创造完善的,自然也应该由我继承!我现在向你祈愿,我要成为时间主宰,司掌时间,和你们并列成神!”


    位面之眼前所未有的愤怒:“你做梦,这个位面没有任何人能成为神。那个可恶的家伙封死了所有成神的渠道,只要你还是塞西娅,你就永远不可能成神!”


    塞西娅像是早已经料到了位面之眼会有这个反应,她看着头顶的眼睛,兀得笑了:“那又怎样。


    “塞西娅不行,桑德琳娜可以吧。


    “只要我抛下塞西娅的身份和名字,成为桑德琳娜,自然也就可以成为时间主宰了吧。


    “在我的逻辑线上,桑德琳娜是天国的女神,是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你们既然承认我的逻辑线,那就势必要承认桑德琳娜,而我刚刚的决定刚好可以弥补桑德琳娜在‘存在’问题上的缺失。


    “所以,你们绝对,绝对无法拒绝我想要成神的要求!”


    说完这一句,塞西娅的身体开始诡异地变化起来,无数圆球状的突起从她的皮肤下生出,伴随着位面之眼的刺耳叫声。一时间,整个空间如同受到了巨大的污染,诡异的虹光从那些扭曲的光线中蔓延出来,在空中形成一种近乎无序的恐怖存在。


    图灵还想看下去,但精神却先一步受不住了。就连喻嵇尧用于防护的植物似乎也被撕扯成了一堆线条。


    无法,图灵只能抓住从旁边伸过来的手,握紧对方后一齐向着后面倒去。天旋地转,图灵听到那股刺耳的尖叫声止住了,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阿忒纳斯”,睁眼,却看见自己正躺在一艘船的甲板上。


    图灵意识到什么,坐起,向着旁边看去,果然看到大片血红汪洋,几艘船行驶在左右。时间主宰悬挂在天空上,正平静地看着她和喻嵇尧。


    “……塞西娅?”图灵尝试出声。


    “图灵。”塞西娅礼貌回应。


    图灵目瞪口呆,似乎不知道说什么了,半天挤出一句:“你这BUG ,卡得比我牛逼。”


    “过誉。”塞西娅说。


    图灵向周围看去,很快发现了被放在了血之海的另一艘船上的拉亚刻歇宁。她还是穿着那身黑裙,影子般立在船边,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看着他们,莫名打了个寒颤。喻嵇尧则从后面站起来,向前走了几步,将手里的东西抬起:“这是你的,对吗?”


    图灵看去,发现喻嵇尧手里拿的是先前的太阳图腾。塞西娅看见那枚图腾,眼白色的眼睛似乎颤了一下,垂落的触手轻轻摇摆着,沿着诡异的路径伸过来,在碰触到太阳图腾的刹那缩了一下,而后打了个卷,慢慢将它拿了起来。


    “这是我的心脏。”塞西娅忽然说。


    “心脏?”图灵有些意外,她以为心脏至少得有个具体的形状或者相关的特质。塞西娅将太阳图腾看了一会儿,将它重新放到喻嵇尧的手里,对图灵说:“不太理解吗,可这的确是我的心脏。成神需要抛弃自己,我的心脏在我的意识离去之后就变成了这个。”


    图灵在塞西娅说话的间隙将太阳图腾从喻嵇尧的手中拿过来。图灵将它仔细看了几个来回,无论如何都不出心脏的影子,只是觉得它沉甸甸的,像是黄金,等到塞西娅说完,便开口问道:“为什么?”


    塞西娅:“我想应该是有一段时间我经常盯着太阳的缘故。对于我们这种‘非天生神’而言,我们的心脏会在我们离去后变成我们生前最在意东西的样子,既是我们留在人间的执念,也是神明赐予信徒的特殊指引。”


    也就是说神明的遗留物有一定概率会发生物质重组……图灵很容易就得出了这个结论,想起燃烧厂内的黑章鱼,忍不住问:“所以,那个家伙是位面之眼的心脏……亵渎心脏……原来是这个意思。但那个心脏里为什么会有一只像咬尾蛇的东西?”


    “咬尾蛇?”塞西娅顿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对她解释道,“那应该是我的灵魂。”


    “灵魂?”图灵瞬间混乱了,“那是灵魂,那你是什么?”


    “我是意识。”塞西娅回答,“肉|体和灵魂都为物质世界所有。想要成神,就必须将它抛弃,只是在意识成神后,其留在在物质世界的东西也会展现出神明的特质,加上我抛弃了塞西娅的名字,让她弄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谁……所以它才会陷入混乱,将你困在了时间循环里。”


    “这样啊……可你的灵魂怎么出现在了位面之眼的心脏里?”


    “我不知道。”


    塞西娅见图灵讶异地向自己看来,回答道:“我的确知道所有时间上发生的事情,但这件事情不是在时间上发生的,所以,我不知道。”


    “也就是说其他神明做的。”图灵心里大概有谱了,又问塞西娅,“你刚刚说你是非天生神?那也就是说还有天生神了?”


    塞西娅:“你可以这么理解,因为有些东西他们生来看到的东西就和我们不一样。”


    “那七神又是什么?”


    “七神是错误。”


    “错误?”


    “对,七神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因为黑剑出现,所以他们才出现在了这里。”塞西娅垂落的触手像眨动的眼皮那样晃了晃,“包括我,如果一切都走在正常的路径上,或许我现在还在街头的某个地方飞檐走壁,当一个无知无畏的小毛贼。”


    说到后面时,图灵觉得塞西娅的声音似乎微微扬起来了一点。但她还没来得及捕捉到那个微妙的情绪变化,那点笑意便像幻觉一遍消失了。


    “做神是一件很糟糕的事吗?”


    “对于你我这种普通的三维生物而言,是。”塞西娅回答,“宁为乞丐,不为神明。”


    “七神里有几个像你这样的神?”


    “按照我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我算一个,位面之眼算一个,其他的,应该全部为‘天生神’,但赤焰神女除外,祂只是一个空位。”


    图灵:“空位?也就是说目前没有赤焰神女这号神明?”


    塞西娅:“对于你目前所处的时间线而言,确实没有。但对于我们这种不受时空制约的生物就不是了。祂一直存在,并早晚会出现在你们的时间线上,不然祂的信徒都是哪里来的。”


    “这……”图灵哑口无言,“这听起来有点像因果倒置。”


    塞西娅:“神明不受因果限制,能够制约我们的只有规则。之前位面之眼坑骗我,就是想找规则漏洞,夺取时间主宰的神位,并把时间的权能握在手里。”


    “规则是什么?”


    “我不清楚,这个或许需要你自己探索。”


    “这样吗?”图灵喃喃,开始回想目前自己所知的一切,“神明不能干涉世界的前进方向,这应该是规则之一吧,否则他们不用大费周章利用你,干涉这个世界的逻辑和因果。


    “但他们似乎做得有些过火了,虽然世界如他们所愿走向另一个分化。但这个分化并不属于原来的世界,这就像是把一个配型不成功的器官强行放进身体里一样,虽然能保持外形上的完整,但并不足以让人存活下来。


    “即便有了你,祂们也不能简单粗暴的扭转一切。因为他们无法改变物质层面的事实,就像他们不能给所谓七神赋予真正的历史以及厚重的史书。也就是说,他们缺少足以支撑世界转化所产生的逻辑。所以他们需要混乱,一个足以掩盖这点,让所有人相信他们现在所处的世界才是正确的。


    “于是,黑剑和异能出现了。


    “战火遍地,人口下降。大量的史书、文物随战火破碎消失,成为了虚假记忆最好的掩饰。


    “但这并不够。信徒不是傻子,即使没有这些,神明也需得降下神迹才能让人信服。也就是说,如果没有神迹,七神的存在迟早还是会被质疑。所以世界母神借红月魔女之名行使血祭,位面之眼靠着亵渎心脏散播噩梦……他们的本意或许并不是危害人间,而是,保持世界向着目前的分化方向前进,并维护其中必须的因果……


    “他们或许也想过更加简单粗暴的干涉逻辑的方式,就像是祂们当初对待你那样,但你意外成神,并掌握了他们计划中本该由位面之眼掌握时间,所以他们无法做到这一点。


    “而这个制约他们的东西,就是所谓的规则。”


    【滴——】图灵话音未落,系统的提示声就从她的脑海中响起。


    【恭喜!您已解锁:【神明法则】】


    【神明法则说明:神明法则为维护各个纬度世界的稳定而生,即使是神明也有绝对不可以做的事情。请尽可能地探索这些规则,这会帮助你更好地在这个世界存活。 】


    【神明法则具体如下:】


    【1.神明不可直接干涉三维世界。 】


    【 2.神明不可将自身的意志以任何方式强加于三维世界的任何人。 】


    【3.当三维生物主动向神明祈愿,且神明选择应允的前提下,神明必须帮助许愿者完成愿望。 】


    【4.【待探索】】


    【5.当因果出现重大漏洞时,以上四条全部作废,神明可以自由行动,一切只为维护因果。 】


    第315章


    喻嵇尧垂眼听着两人对话,像是在仔细思索着什么,直到听到图灵复盘事件的时候才将目光投了过去。


    等到图灵说完,喻嵇尧目光微动,张开嘴似乎要说什么。但是还没来得及出声,整个人动作瞬间定在原地。


    他看上去像是瞬间被什么东西贯穿了,虽说脸上没什么表情起伏,但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苦却掩饰不住。


    胳膊上似乎有什么东西涌动了一下,但被长衬衫以及袖箍遮掩束缚着,看不清楚具体是什么,连带着黑色的眼睛中也出现了一闪而过的金色光芒。


    喻嵇尧察觉到自己身体出现变化,将眼皮垂得低了一点,眼睫连续动了好几下,等到一切回归正常,他转头向图灵瞥去,却发现对方正看着自己。


    “你还好吗?”图灵问, “你看上去不太舒服, 是被刚刚的东西影响到了吗, 要不要坐下来休息一会儿?”


    喻嵇尧摇头:“没什么事,别担心。”转头看向上面浮动的眼睛:“先说这个了,我记得这里的时间也是正常运行的。小姐,你知道和卡德维尔相关的事吗,如果知道麻烦告知我们。”


    “……”图灵也转了话题, “对,有很多事情我们还没弄清楚,王权血到底是是什么,还有那些邪神雕像。卡德维尔拿亵渎心脏到底要干什么?!”


    大事当前。图灵一时半刻也确实没什么时间关心他,见喻嵇尧手上的监测环没有异常,于是站得离对方近了点方便自己能随时把人接住或抗走。


    问出这一句后,图灵发觉脚下开始震动起来,看向远处,血之海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层细蒙蒙的薄雾,薄雾下海面涌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海底深处挣扎。


    图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还记得这里是“交换之处”,出现这种异状一定是出了大事,抬头看向塞西娅,对方却并没有什么波动,只是伸出触手将船上正在发呆的拉亚刻歇宁卷了起来,随后对她如常开口。


    “王权血是菲利亚为神权增加的桎梏。不过不是人间的神权,而是更高位面的神权。”塞西娅说,“她从我的语言和动作中判断出我在撒谎,但看着我带来的机器,又不得不相信神明的存在。


    “我对神的利用给了她一定启发,她想利用神,又在黑剑降临后意识到了其他未知神的存在,还想在保住家族荣耀的同时掀翻国王,又在我失魂落魄回到家乡后意识到与神共舞的危险,不愿意自己的女儿加入乱局,于是便在我瞎编乱写的基础上增加了《福音书。王权篇》,并用自己的死扳回最后一局。


    “借着棱镜教成真的愿望,菲利亚将王权赋予当时的教皇——如果有一日,真的出现了神,那么王权血的拥有者就可以号令时间主宰降临、且时间主宰必须无条件回应时任教皇的一个愿望。


    “不过,为了维护这片大陆的稳定,记载着这个秘密的福音书被放进了圣德多大教堂禁书室的棱镜教徽里,只有将上方的咬尾蛇调到特定的角度,才能将这本书拿出来。进而得知和棱镜教有关的一切。


    “但菲利亚对神的想象力还是太局限了,即便有血祭的加成。王权血最大的作用也只是打开人与神之间的通道,时间主宰在降临后确实可以实现教皇的一个愿望,但前提是,教皇能承受神的直视,且在实现愿望后,教皇必将付出代价。


    “就像我当初选择成神后,位面之眼降下代价,预言希洲大陆将在蛮荒四十一年毁于天灾那样。”


    血之海震动得越来越厉害了,图灵和喻嵇尧甚至得紧抓着船边的围栏才能保持身体的平衡。图灵听完塞西娅的陈述,心头一时复杂无比,忍不住问:“你觉得你当年的选择值得吗?”


    “值得。”塞西娅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给出了答案,“灾难尚有回寰余地,但如果时间被窃取了,那一切可就都完了。”


    听到这句话,图灵霍然想起自己刚刚穿越的时候,在那个扭曲空间中看到时间之眼的场景。


    而当时祂对她说的是——


    “回去吧。”


    要回哪儿去?


    那之后……那之后她出现在了直心社的军事审判庭里。可那是她第一次去到那个地方,塞西娅为什么会用回这个字?


    难道在别的时间线上,她已经回到那里很多次了吗?


    一想到这儿,图灵立刻感到一阵儿头疼欲裂。她看着天空中那只巨大的眼睛,全身上下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胳膊上什至冒出了淡淡白烟。


    喻嵇尧见图灵松开了紧抓围栏的手,立刻身体前倾将人抓回来,将手罩在图灵的眼睛上,急道:“图灵快停!想点别的!”又霍然想到什么,补充道,“这件事情还有别的漏洞,我们都把这件事忘了!”


    这一挡一喝把图灵的思维当场打断。身体烧灼的感觉慢慢退去,图灵后知后觉地猛然呼吸了一口,好半天才感知到喻嵇尧皮肤递来的温热触感。


    漏洞?图灵半死不活地想。她忽视了什么漏洞?


    图灵的眼睛依然被喻嵇尧遮着,于是她的听觉便被无限放大了。翻涌海浪拍打船体的身体一声大似一声,图灵回想起第一次来到血之海的画面,身形一停,随后脑髓发炸。


    代价。图灵冷汗直下。


    她想起来了,拉亚刻歇宁当初曾说过,血之海是个用于“等价交换”的地方,只有付出了足够的代价,才能获得足够的信息。为此她甚至被迫禁用了一个异能。


    可塞西娅却在她没有付出任何代价的前提下把这些关键信息都告诉了她。


    “你从我这里拿走了什么?”图灵胸腔不断起伏。


    塞西娅:“这是不是拿走,而是代价,凡事皆有代价,图灵。”


    图灵火气瞬间涌起:“我问你拿走了我的什么东西?!”


    图灵下意识抓住了身边喻嵇尧的手臂,然而在听到对方的呼吸声以及心跳声后,图灵的情绪并没有恢复,脑海中闪过风暴眼众人的面容,牙齿不禁上下抖动起来。图灵甚至能听到嘴里的咯咯声。


    时间主宰像是看透了她的想法,回答道:“放心,我没有收走你身边其他人的生命或者别的什么。这是你的代价,自然需要你来支付。”


    “可我根本没有提出交换!”图灵莫名觉得暴躁,“你不想说可以不说,就像以前那样,你这是强买强卖!”


    时间主宰却只是笑笑:“终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两人对峙期间,血之海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图灵听到动静不对,拨开喻嵇尧的手看向周围,发现血之海在翻滚到顶点后开始速度减缓,海浪沿着一个固定的轮廓上下起伏,仿佛无数座重叠的巨型山脉。


    而后这些红海慢慢向着起伏的位置收紧、抽长,最后变成无数细长的线条。夕阳般的赤橘色出现在那些线条下面,白色的雾成块腾起,像是某种云,随着线条越来越细,那些云逐渐向着红色拖去,如同一捧捧摇曳的火焰。


    图灵抬头,发现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一片流动的海水。海面被残阳烧得如铁水一般,一些金属小点逐渐从这些铁水中烧出,逐渐组成图灵熟悉的样子。


    图灵惊呼:“尼埃海域!”


    就在图灵喊出这一句的刹那,前所未有的失重感从头顶传来。双脚瞬间脱离甲板,天与地一同旋转起来,风声狂啸,图灵眼睁睁地看见原先的血之海变成了天空,而天空变成了尼埃海域。巨大的银色眼睛却仍驻留在大地的边缘,触手逐渐伸向海面天空。


    神明降临!


    而时间主宰的声音在图灵脑海中持续回响。


    “还有一点,我还没告诉你。”祂说,“愿望实现的代价分为很多种,其中最高等级的,就是承受神明的恐惧。位面之眼恐惧毁灭,其对应代价自然也与毁灭相关。而我生前被神戏耍,恐惧自然也和神明相关。


    “所以,当我降临后——”


    “卡德维尔为自己愿望付出的代价,应该是成神吧。”


    心脏狂跳起来。图灵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冷了下来,见天空还没完全完成蜕变,她发觉自己还没有完全脱离血之海的范围,反应过来后第一个动作就是张开嘴,结果还没来得及咬住舌头,喻嵇尧的手腕就先一步横了进来,伴随着急声呼喊:“再自杀你就真的没命了!而且我们炸不到祂!”


    图灵:“那怎么办?眼睁睁地看着时间主宰出现在现世?!这可是光看一眼就能让人疯掉的东西!”他们这种持卡者也就算了,要普通人和其他异能者怎么办? !


    更何况还有卡德维尔那个疯子。


    要是真让他成功许愿然后成神了,那大家都别活了,干脆集体自杀算了!


    喻嵇尧把手臂死死箍在图灵腰间。失重之中,图灵只能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声。


    就在图灵打算抛掉精神值、变成污染种增加自己战斗力的时候,图灵忽然听到一阵类似鸟类拍打翅膀的声音。


    这声音近在咫尺,贴着图灵的后方响起。图灵双眼微微睁大,还没来得及回头,视野以及余光处便瞬间被数双巨大的黑色羽翅占满。


    而且,与其说这是黑色羽翅,倒不如说这是一团难以区分的羽形剪影,难以形容的浓黑如丝绸般在天空翻滚,像是要把全世界的光线都抹杀吸收。一些不知名的东西在这些黑色里如气泡般来回涌动,像是某种异型生物。


    而这样的羽翼足足有六双。


    “喻嵇尧?”图灵下意识开口呼唤了一句,但身后人并没有应答。


    漫天黑羽贴风而舞,似无数飞鸟扑向远空。


    卡德维尔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呦,终于想通了,准备干点正事了?”卡德维尔戏谑地看着喻嵇尧,随着时间主宰的出现,他的另外一只蓝眼睛正逐渐变成金色,“终于可以称呼你在我们这儿的名字了吗,贪婪司督?”


    图灵看着越来越近的卡德维尔,大脑瞬间归于空白。


    贪婪司督?


    世界教会的贪婪司督吗?


    卡德维尔说喻嵇尧是世界教会的贪婪司督?


    这人挑拨离间的水平也太低级了吧?


    身体本能地呵出一声冷笑,图灵转过头,刚想和喻嵇尧说话,却对上一双金色眼睛。


    不是她熟悉的黑色眼睛。


    “喻嵇尧?”图灵有些发愣,嘴里下意识吐出这么一句,随后看到对方低垂着的眼睛对上自己的目光,其中黄金光芒流淌比先前更甚。


    下一刻,喻嵇尧死死箍着她的手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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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6章


    海面向着后背疾速靠近,图灵震诧之余,只得先召风稳住自己,却忽而闻到一股兽腥从风里传来,侧头,只见一片巨大的阴影破风而来,转身间便来到了她的身下。


    一双有力的手从后面掐抱住她。图灵感觉自己被什么人强行拽到了那个阴影上,抬头,看见对方随风飞扬的短发以及纹着红色花纹的脸颊:“诛怜?!”再一侧头,“绿里?!”


    “是我。”拉亚诛怜顺势把图灵压到下方。图灵发觉自己身体撞到了什么东西,摸去,发现是一段极粗的网状绳索,期间夹杂着羽毛翻摇的触感。


    “我要带人过来,所以叫了绿里。”拉亚诛怜示意图灵抓住绳索,目光在她身上上下一扫, “你这穿的是什么?”


    “等下再和你解释!”图灵稳住身体后率先看向喻嵇尧, 却见对方那双金瞳正在看向地平。


    六双黑翼在他身后持续增生, 如异常污染般越扩越大。


    “喻嵇尧!”图灵借着风朝他嘶声喊。她感觉自己的脑中现在混乱无比,好像只有这么喊一句才能让自己正常点。


    但这次喻嵇尧没看她, 柔长羽翼在他身后鱼尾似的一摆, 在空中拖出无数掉帧般的残影来。


    无数黑色细羽自他的眼周生出, 逐渐覆盖全脸。与此同时,他的四肢也在逐渐弯曲下落, 如同一堆羽形黑泥。唯独那双金色眼睛明亮依旧,在一片扭曲和混乱中几乎生出了光芒。


    “别看!”严厉的女声从身后传来,“他会降低我们所有人的精神值!”


    眼睛被另一只手从后方捂住。图灵认出那是张钦遥的声音,心跳速率陡然增加。


    张钦遥的眼珠在异能的作用下变成了如水晶一般的白色晶体,她用力盯着喻嵇尧,额角青筋暴起,连带着眼睑都在上下抽动:“全知天使,这家伙的异能是全知天使!”


    “全知天使?”图灵几乎怀疑是自己听错了,又看向毫无反应的系统,“这东西不是神吗什么时候变成异能了?”


    “我不知——嘶!!!”张钦遥话没说完,晶体骤然爆开的声音从她的左眼窝响起。图灵看去,发现张钦遥的左眼直接炸了,白色的晶石混着血碎了一地。


    图灵见张钦遥还在看喻嵇尧,直接把她的头摁了下来。下方不远处传来卡德维尔的笑声:“很好太好了喻嵇尧,在世界教会不闷不响当了十几年的吉祥物,我还担心我会指望不上你呢!这不是做得很好吗!”


    话音刚落,一道白光向他所在的方向刺来。 “铛”得一声,白色的肋骨尖撞上卡德维尔周身虹光。卡德维尔看过去,发现伊洛迪亚气喘吁吁地看着她,周身有多处擦伤。


    二人显然已经打斗一阵儿了。卡德维尔笑起来:“还不放弃吗?”


    伊洛迪亚不回答,用尽全身力气将肋骨向前刺,却被卡德维尔轻轻掀翻了出去,翻滚着在甲板上拖出一条血痕。


    图灵见状,立刻把目光对准了叶兰达:“喂——霍桑婆婆,我刚刚看到了你和塞西娅的事了!”


    叶兰达听到塞西娅的名字,眼睛猛地从地上的血痕抬起。图灵则又看着她说:“塞西娅当初选择成神,就是不想让更多无辜的人被害,别再和卡德维尔站在一起了!”


    按理来说,叶兰达应该和那些船员一样一起死在了尼埃海域才是。但她并没有。图灵笃定她身上还有自己不知道的东西,却见叶兰达的面容微微扭曲了起来:“不,你根本都不知道,你不知道塞西娅那个蠢货到底干了什么!”


    说罢,她继续催促卡德维尔:“快点,把那个家伙从血之海里完全弄出来!”


    卡德维尔看向手边的黑章鱼。 503还在不断嚼着腮帮子将那些触手往外吐,章鱼的四分之三个身体已经出现在了甲板上,还差最后一部分就要完全出来了。


    不知道是受了什么东西影响,时间主宰的身影一直在海面上一闪一烁,迟迟没有现出全部身形。


    远处大陆上的人们也注意到了这一幕。但他们不知道这是什么,只是停在原地,好奇地向那个东西张望。


    图灵扶着满脸是血的张钦遥:“不行,得至少阻止那些人看向他们,不然就——”


    猝然顿住。图灵忽然发现,一面黑羽正如下落淤泥一般向着时间主宰的身后伸去,抬头一看,发现正是喻嵇尧背后的翅膀。


    图灵条件反射般地将手提在了身边。


    隔着一段遥远的距离,图灵感觉喻嵇尧似乎朝这里望了一眼,但并没有看她,而是看向了她提起的那只手。图灵再看向他时,喻嵇尧已经把目光挪开了。


    黑色的羽翼逐步扩张,如同一枚巨大的铡刀,慢慢将时间主宰和祂背后的天空分离开。


    图灵看着这一幕,心情逐渐由惊愕变得复杂,一个声音忽然从她身后响起:“莉娜!莉娜你能听见吗?!”


    一听就知道是傅尔雅的声音了。图灵扭头,看见一个无人机正向着自己这边飞来,最后停到了她的身边。


    傅尔雅:“刚刚的事我都看见了,学者是贪婪司督?!他居然是贪婪司督?!我说这小子怎么总往我们这跑,原来是想要你的命!”


    傅尔雅的说话声音很大,连带着一旁单手捂脸的张钦遥都看了过去。图灵则一言不发,手指握紧。


    她能听出来傅尔雅的言外之意。


    傅尔雅虽然不太喜欢喻嵇尧总防着他,但从来没有任何实际动作,也不干涉两人相处,现在当面把这件事捅破,不是要警告图灵。毕竟风暴眼中随便一个人都能看出来,喻嵇尧在图灵身边那么久,要动手早动了,根本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反水。


    所以,她这番话主要是在告诉张钦遥以及异常调查局——


    和世界教会有牵连的只有他喻嵇尧一个,他们剩下的人和这些事情没有任何关系。


    而事实也的确如此。


    只是。


    图灵看着六双不断下落的羽翼,发现那些黑色的羽毛在傅尔雅喊完后颤了一下。


    “喻嵇尧……”图灵脑中想起来之前时间循环中,喻嵇尧死亡时飞溅在自己脸上温热鲜血的触感。羽翼逐步降落,时间主宰背后的触手流出暗金色的血液。图灵听到无人机中传出惊呼的声音:“诶,那东西闪烁的频率降低了!”是白矜的声音。


    图灵眼皮跳了一下。


    无论是情感还是理智都在告诉她,喻嵇尧和卡德维尔并非一路人,也不是真的背叛了她,而是有他自己的打算。


    但。


    喻嵇尧,你的打算是什么呢?


    “你到底在瞒我什么,为什么就是不愿意说……”图灵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


    可眼下也不是和喻嵇尧纠结这个的时候,只要确定他还是自己人就一切好办。图灵转向无人机:“严启!”


    “我在。”严启应答。图灵立刻说:“精神力够用吗?够用的话开个屏障,把边上那几个被污染种纠缠的飞艇直升机送走。”


    严启:“够。”无人机转走方向,随后淡黄色的物质如软卵般升起。图灵又转向拉亚诛怜:“姐,帮个忙,让那边的污染种安静下来。”


    拉亚诛怜点头:“给我风。”


    图灵抬手召风,拉亚诛怜随即借风吐出一句拉亚语。远处躁动的污染种随风而停,那些飞艇和直升机趁机摇摇晃晃向上升起,停了数秒后接连后退。


    图灵动作间,喻嵇尧的黑色羽毛已经将时间主宰完全从天空剥离。图灵问向无人机:“还能看见天空上的影子吗?”


    白矜的声音响起:“看不见了莉娜。”


    “好。”图灵转向战艇,把目光投向了503 。 503似有所感,咀嚼着章鱼抬起头来看她,三只眼睛平静无波。


    图灵眼神一动,数万风刀凌厉砍下,形如巨网,迎头向着503的方向砍去。


    黑章鱼躯体过大。这么大的距离,卡德维尔肯定是拦不下来了。卡德维尔听到动静,渐变成金的眼睛抬头,随后毫不犹豫地抬起双手, 503的身形随即向上抛去,在撞上风刀的刹那身上飞起无数尖细血幕。


    尸块飘落如碎石。千里之外的别墅内,阿罗伽看见503雕塑般的身体突然动弹了一下,咦了一声:“傲慢那打完了?”


    503慢吞吞摇头,抬头:“我,被打,完了。”


    图灵用过伊洛迪亚的异能,所以知道,【灵魂投影】虽可以让自己寄生在他人身上,但也有一个坏处,那就是容易让被寄生者随意操纵。


    就像人可以随意控制自己影子的走向,卡德维尔自然也可以控制由自己影子变化而来的503 。


    最麻烦的一个BUG被解决了,剩下的就是卡德维尔了。图灵尝试对他动手,但【永恒烈日】依旧在照耀,任图灵怎么动手,卡德维尔都站在原地岿然不动。趁着503尸体碎落的空隙,卡德维尔脚步一转,走到黑章鱼的躯体边上,将沾着血的手贴了上去。


    “我,卡德维尔,以棱镜教教皇之名,借亵渎心脏之身,在此向您,伟大的时间主宰祈愿——”


    图灵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想要用风刀割下卡德维尔的舌头,却依旧被他周身的虹光弹走。伊洛迪亚冲杀过去,想直接把人撞走,却反被卡德维尔掐住脖子抬了起来。


    “我在这里向您祈愿——”卡德维尔看着脸色涨红的伊洛迪亚,一字一句说,“希望您,我们伟大的时间主宰,即刻自尽,自废神位!”


    空气一凝。


    “什么?”图灵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卡德维尔则将手里的伊洛迪亚提得又高了点,发觉对方睁大了眼睛看自己,挑唇一笑,和她对上目光,已经完全变成金色的双眼如流动黄金般流淌起来。


    “愿望已许,万事俱备。


    “伟大的神明,希望您聆听我的祈愿,回应我的愿望。


    “为此,我愿意付出相应的代价。


    “我会接替您的神位,成为新的,时间主宰!”——


    作者有话说:不是,晋江新出的这个角色卡我咋没看明白  那个箭头是双向奔赴和单恋的区别吗(?)


    啥玩意一个箭头到处乱戳的


    第317章


    叶兰达听着卡德维尔喊出那一句,脸上并没有出现意外的表情。


    她只是在这一声后将目光挪向了天上的塞西娅。


    塞西娅却没看她,触手上下摇摆了一下,随后众人听到一道铜钟般的声音响起。


    “ Ongepmi.”


    意思是允诺。


    叶兰达身侧的手瞬间握紧,她别过了头,像是不想看到接下来发生的事,却又忽然在半途中停下了动作,随后双眼猝然睁大,猛地向塞西娅看过去,发现这次对方垂眼看她了。


    “你……”叶兰达的嘴张张合合, 而后忽然浑身一震,目光转向不远处的图灵。


    图灵一行人也听到了卡德维尔的声音。张钦遥原本想要动作,但她耳中微机忽然闪烁了起来, 似乎是有消息传来,便暂时停住了动作。


    拉亚诛怜已经没功夫关注别人了,她看着天空中的时间主宰,目光惊骇,片刻忽然注意到什么,猛地从绳网间立起身体,惊诧道:“ Rehtom!”


    这个词在拉亚语中是“母亲”的意思。图灵随着拉亚诛怜的目光看去,在捕捉到刻歇宁的身影后,立刻朝刻歇宁所在的方向飞出几斩风刀,看向无人机:“严启!给个护盾!”


    “收到。”柔软卵壳随之升起,将远处的刻歇宁还有绿里周身都包裹了起来。几乎是同一时刻,风刀杀至眼睛周围。


    “噗嗤——!”图灵看到天边那只巨大的眼睛瞬间爆裂了,暗色血液裹着碎肉临空炸开,如同一场诡异的血烟花。


    “趴下!”图灵急喝,将呆站着的拉亚诛怜拽下来,按住张钦遥的同时顺便抓住无人机,结果还没来得及把脸埋进绿里的羽毛里,空气的爆鸣声和绿里的吼声便一同响起。


    爆炸产生的冲击波瞬时在海面扩散。一时间,图灵只觉得天旋地转,拼命勾住绳网才没有从绿里背上掉下去。即使有严启的异能抵挡,众人也能感受到身体被猛烈冲撞的感觉。绿里更是不受控地飞了出去,直到图灵发动【帝令】,才勉强扑着翅膀稳住了身体。


    “没事乖乖,放心有我在呢。”图灵抚摸绿里羽毛以示安抚,确认周围人没受伤后,轻轻吐出一口气,向着刚刚喻嵇尧的位置看过去,而后忽然愣住了。


    喻嵇尧不见了。


    在他刚刚站着的位置,一个巨大的、外形犹如海螺一般的茧状物体正在上下浮动。


    银色碎末在周围流转浮动,像是钢铁的碎屑。


    黑色羽翼自其中不断生长,带着类似植物抽展的摩擦声以及羽毛的扇动声。


    时间主宰碎裂的间隙,那些羽翼向外扩张了不少,几乎整片海域都包裹了起来。海风盘旋,图灵看见那些柔长羽片正像鱼尾那样轻轻晃着,无数圆形凸起在下面起伏翻涌,窸窸窣窣,犹如海浪。


    图灵大脑一片空白。


    污染种?


    图灵下意识蹦出这个三个字,但很快,她又否定了自己这个想法。


    如果喻嵇尧是污染种,那么拉亚诛怜应该可以控制他才对。图灵看向那只银色的茧。但显然,喻嵇尧现在不为任何人所控制。


    不幸中的万幸,喻嵇尧的六翼将时间主宰的碎片和外界分割开了,不用担心神明的尸体会对普通人造成影响。


    图灵站起来,将目光转向那些碎落的肉块。随着那些暗色的血液从空中滑落,肉块周围的空气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切割了,淡红色的影子在空间中不断下滑坠落,如同巨人的透明肋骨,层层堆叠在一起,将图灵目之所及变成了一个球化的红色森林。


    “这是……嘶!”图灵吃痛捂住身体,随着肉块下坠,她感到一种诡异的压迫感正从四面八方撞来,锋利粘腻,好像要将她切成一堆肉块似的。


    【第六感知】在图灵体内拉响警报,一个念头忽然从图灵脑海中浮现。


    绝对不能让这些东西正常掉落!图灵想,同时先前黑章鱼在工厂墙壁内涌动的情形也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属于神明的东西绝对不能与尘世接触!


    好在图灵很快有了主意。她首先看向正在坠落的刻歇宁,按着绿里说:“看到那个姐姐了没,去,给她接住。”巨型龙鸟得令,当即振翅而去,于是图灵又看向身边:“诛怜。”


    “我知道。”拉亚诛怜的目光一直停在刻歇宁身上。无需图灵多说什么,几乎是在绿里接近刻歇宁的刹那,拉亚诛怜当空跃起,手臂一伸,直接将人凌空摘了下来。


    “ Rehtom ?”拉亚诛怜试探性地喊了一句,见刻歇宁睁开了眼睛,登时眼睛一亮。但很快她就失望地发现,刻歇宁只是双目发直地看着天空,目光涣散如同人偶,像是根本察觉不到她的存在似的。


    拉亚诛怜刚才缓和的神色又急切了起来。但图灵没时间安慰她了,拍了一下拉亚诛怜的肩膀示意她坐稳,随后看向那些掉落的肉块。


    屏气凝神,图灵发动【五藏绛宫】。


    时间停止,扭曲空间一瞬展开。旋转光线之中,图灵再度将目光定在那些碎裂肉块上。不同于现世,在这里,那些肉块上附着的暗金色血液变成了一种类似密文的东西。细碎的纹路如火星般向上升起,彼此之间相互连接,如同一张细密的网。


    图灵知道这东西是什么。


    时间主宰是塞西娅的意识,如今时间主宰碎裂,此刻散落在这里的,自然只能是塞西娅的意识碎片。


    图灵手指抽动。


    塞西娅的灵魂已经被世界母神掐灭。如果她现在动手,塞西娅就会被彻底抹杀在这个世界上。


    破损的塞西娅似乎隐约察觉到了自己的状态。图灵看到,一只破损的眼球在暗金色的密文中颤动了一下,在纠缠的触手碎块中转动着看向她,似乎要说什么。


    但她并没有说出口。


    因为在两人对上目光之前,图灵就已经举起手掌。


    异常波动流淌在她周身,正是异能发动的前兆。


    图灵在心中轻念出这两个字。


    【帝令】。


    可怖重力瞬间从四面八方向着那些肉块碾去,仿佛无数只无形巨手。暗金色的血液如喷泉般爆开,而后又变成细长线条向下陷落,如彩带般在图灵的【五藏绛宫】里炸开。


    外面的拉亚诛怜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是看到那些肉块忽然定在了空中,随后尖锐如鸣镝的声音炸起,所有肉块当空爆开,血色肉糜如天女散花一般地扩散来。暗金血液飞快地褪色消散,化作白色的蒸汽向着斜上方漂去。而所有血肉一起拖曳着向下坠,宛若一场另类的流星雨。


    原先的切割感和压迫感消失了。拉亚诛怜有些希冀地看向刻歇宁,发现对方依然没有任何反应后目露失望,直到旁边传来“扑通”一声,拉亚诛怜转头去看,发现是图灵踉跄着倒了下去。鲜血从她的口鼻中流出,染红了绿里一小片羽毛。


    没空理会拉亚诛怜的问询,图灵跪在原地,大脑嗡嗡直响。她想过抹杀那些肉块可能需要大量精神力,但没想到居然会是这么多。


    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是麻的,就像是有人拿了把斧头,照着天灵盖把她劈开了。呼吸之间都是腥膻锈味,连带着视野也在慢慢变红。


    晕眩之时,图灵忽然听到“咔哒”一声,随后手腕上传来温热的金属触感,转头,发现张钦遥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身边。


    “爆红了。”张钦遥看着跳灯的监测说,环皱紧眉头,将刚摘下来的监测环扣死在了图灵身上,不等图灵反应,又拿出异能抑制环在图灵脖子上,“从现在起,老实给我待着,再不许用异能。”


    随着张钦遥的动作,图灵感觉自己大脑中的麻木感似乎降低了一点,呼吸了好几个回合,再看向张钦遥时,发现她大半张脸都被深色的血液糊满了,加上少了一只眼睛,整个人看上去格外狼狈。只有剩余的那只眼睛神采奕奕,锐利如鹰隼,像是从废墟中照射而出的探照灯。


    短暂对视间,张钦遥忽然开口:“你不意外我是持卡者?”


    不等图灵回答,张钦遥又说:“你早就知道我是持卡者。”


    时间主宰可以让所有非持卡者陷入疯癫。张钦遥没有疯癫正说明了这一点,但图灵早在瑞戈莱斯大学的时候就判断出这个情报了,眼下自然不会出现惊诧的情绪。


    图灵想演,但已经来不及了,只能抹着嘴边的血道:“……这个时候就先别管那个该死的卡牌了!正事要紧!”


    “行,先不管这个。”张钦遥罕见地没跟她纠缠,而是冷静指向海面,“你先让喻嵇尧停下,他这个样子我们谁也动不了!”


    图灵:“不,我觉得咱们应该先把伊洛迪亚救下来,再不管她她就要被掐死了!”


    图灵解决时间主宰残躯的功夫,伊洛迪亚的脸已经被掐成紫色了。卡德维尔没有任何留情的意思,手臂上青筋暴起,好像下一秒就能把伊洛迪亚的脖子生生捏断,完全就是奔着杀了她去的。


    伊洛迪亚也在挣扎,即使被掐得眼球微微凸起,她也在不停地将那根肋骨往卡德维尔的虹光上砸,动作一下狠过一下。


    图灵将手按在绿里身上,打算直接冲过去把卡德维尔撞飞试试。却忽然见余光处,那只银灰色的茧如心脏般上下跳动了一下。


    “吱嘎——”血骨扭曲的声音从战艇上响起。图灵顺声看去,发现卡德维尔掐着伊洛迪亚的那只手停下来了。


    手指和手腕的状态依旧,露出的手臂却如毛巾一般螺旋扭缠了起来。


    无数如细蛇般的长条凸起从他的皮肤下游过,在覆盖整条手臂时刹那爆出无数深绿藤叶,白色花苞随之钻出,如细米般摇在叶间,在接触到血肉的瞬间膨胀生长,从卡德维尔的肩膀一路开到手腕。


    流淌鲜血如露水般顺着花叶滴落,连带着花瓣也逐渐被染成了深红色。


    伊洛迪亚目光一亮,她知道机会来了! “轰——!!!”伊洛迪亚瞬间释放【杜尔迦的祝福】,熊熊火焰一瞬在花叶间绽开,将卡德维尔吞没其内。卡德维尔被植物缠满的左臂瞬间如枯萎植物般崩坏,伊洛迪亚用力一挣,在炸开的植物灰烬中骨碌碌滚落在了地上。


    图灵一下子就明白了喻嵇尧的思路。


    永恒烈日虽然能让卡德维尔刀枪不入、百毒不侵,却不能阻止他的身体产生异化。


    如果能让卡德维尔的身体产生变异,并让变异的躯体产生根本变化,不再属于卡德维尔的一部分,那么自然可以对他发动有效攻击!


    张钦遥也看出了这一点,喝喊:“快,抓住机会!神位传承需要时间,我们得赶快处理掉他,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卡德维尔骤失一臂,险些失去平衡摔在地上。但他没有去关注其他人,也没有管张钦遥在喊什么,只是捂着不断流血的肩膀,看向了黑色天空中那枚茧,片刻哈哈大笑了起来。


    “这就动手了?你的报复心还真是强啊喻嵇尧。”卡德维尔金色眼睛中露出一丝嘲讽,“不过很可惜,我是不会让你杀了我的。


    “你不仁在前,那就别怪我不义了!”


    说罢,卡德维尔的黄金瞳孔骤然亮起,像是一对正在燃烧的太阳,连带着他头顶的【永痕烈日】也亮了起来。黄金流转,宝石闪烁,光芒刺亮,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叮。”图灵听到系统的提示音在耳边响起。


    【发现2111号异能:原初古神(破碎神位状态)】


    【异能所属序列:世界】


    【异能说明:此异能为原初古神的破碎神位产生的碎片,系统暂未收录其具体作用。请注意,原初古神是最古老的神明,即使是破碎状态也不容小觑,请小心应对。 】——


    作者有话说:趁发工资去米画师约了角色卡嘿嘿嘿嘿  画师老师画得太好了呜呜呜呜


    我直接设置成壁纸一天看八百遍


    第318章


    不等系统播报完, 图灵就直接从绿里身上跳了下去。


    温柔乡的防御力足够她平安落地,图灵控制着自己的身体向着卡德维尔的方向坠落,看着卡德维尔周身的黄金光芒,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撞出来。


    这家伙是打算当场把喻嵇尧给杀了!图灵咬牙切齿地想,下意识对着卡德维尔抬起手掌。


    就算喻嵇尧是贪婪司督, 那也是她去单对单的和喻嵇他处理这件事。


    什么东西,敢当着她的面杀她的人!


    脖子上的抑制环嘀嗒作响,图灵心知自己使用不了异能,确定自己的四肢器官全部长好,索性将身上的外骨骼机甲向下调整直至覆盖全身,借着可怕坠速带来的冲击力,抬膝举腿,在接近卡德维尔的瞬间,轰得向对方头顶来了个下劈腿。


    巨响如雷。卡德维尔只见周身的虹光剧烈晃动一下,随后视野骤然下坠,脚下也传来重物崩裂的声音。旁侧的伊洛迪亚甚至没来得及站起,就看到大片烟尘爆炸似的腾卷开来,连带着自己身下也裂如碎镜。


    等到烟雾微散,伊洛迪亚扶着地面抬头看去,发现卡德维尔半截身子居然被图灵强行撞到了地面以下的位置。


    而刚才升起的烟尘不是别的,正是被【永恒烈日】的虹光球面瞬间碾成齑粉的地板。


    看这个这个场景,伊洛迪亚目光一动,随后猛地看向手中肋骨,呼吸逐渐急促,似是骤然想到了什么。


    温柔乡发出“右脚损耗”的提示音,图灵估摸着卡德维尔下落的距离,飞快地想如果现在给他来个左脚能不能把他整个人踹进建筑层里。忽然听到喻嵇尧的声音传来:“……眼睛。”


    他这句是用两人家乡的语言说的,只有图灵能听懂。图灵知道他是在说卡德维尔的眼睛,见周围石块腾起,迅速从中摘了两个向着卡德维尔的眼前砸去,却见那两块石头在接触卡德维尔视线的瞬间崩裂如齑粉,如海上泡沫般散了。


    卡德维尔的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了喻嵇尧身上。


    笼罩天空的黑色羽翼顷刻崩塌,所有羽毛如泥水般向下流淌而去,其间夹杂着暗色的血。图灵看着这可怖场景,一下子明白了卡德维尔这个异能的作用。


    这东西可以分解他视线中所看到的一切物体!


    这个异能似乎对喻嵇尧格外管用,眨眼的功夫不到,喻嵇尧刚刚降下的六翼便已融化成了六座骨架。骨架的链接处崩塌开来,如倾倒房屋般向下坍塌向,连带着泛着铁皮光泽的茧也在分解下落。


    图灵周身血液一瞬冲至头顶。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


    喻嵇尧会死的!


    刹那间,一个疯狂的想法随在脑海中浮现。图灵只感觉自己猛地颤了一下,而后身体反应先于思考,手臂圆劈,数张雷加鲁克卡牌当空杀出,纸张般贴在卡德维尔周身的虹光上,刹那拦截了卡德维尔的目光。


    不是什么都能分解吗?


    来啊,把无法分解的卡牌也分解着试试!


    心跳狂飙,图灵死死盯着卡牌。刹那间,卡德维尔抬手捂住眼睛,踉跄着向后方倒退而去,指缝中鲜血落如蠕虫,显然是被反弹的视线伤到了。


    赌对了!


    图灵一瞬狂喜,随后重新把注意力转回到喻嵇尧身上,眼睛一转,果断喊道:“钦遥姐!诛怜!快抓住他!这可是世界教会的司督!”


    不用图灵喊,就在卡德维尔受制的瞬间,拉亚诛怜已经靠着自身霸道血脉驱使着绿里去抓喻嵇尧了。


    绿里在得到图灵的命令后,冲刺的速度又翻了一倍,张开利爪就向着喻嵇尧的那个茧攥去。


    图灵的心脏一瞬吊到了嗓子眼。


    她不是真的想抓喻嵇尧,但此情此景,她只能用喊话的方式,侧面提醒喻嵇尧快跑。


    现在这个状况,如果异常调查局抓住他,一定会立刻杀了他。


    图灵记得喻嵇尧之前曾经多次诡异消失又诡异出现,如果不出意外,喻嵇尧应该有类似空间转换的异能在身上。


    就看他现在能不能用出来了。


    如果实在用不出来的话……


    图灵看向绿里伸向喻嵇尧的爪子,呼吸逐渐急促。


    心一横,图灵将手指圈到嘴边,准备向绿里吹个代表“停止”的口哨,却忽见那只茧周围的场景忽然如镜子般裂开来,露出一片诡异浓黑。


    银色茧身跳动一瞬,下一刻便跌落其中,在绿里合拢利爪的瞬间消失了。


    一抓不中,上方拉亚诛怜见状,随即调转绿里头颅,直接向着叶兰达冲去。


    大王没了还有小王!


    叶兰达从刚开始就一直呆站在那里,没了卡德维尔的保护,绿里很轻松就将她连人带地面抓起一块。叶兰达却仍只是看着塞西娅消失的地方,目光有些涣散。


    图灵站在原地,看着喻嵇尧消失的地方,剧烈心跳平缓一些后,不由得一阵五味杂陈。


    刚刚那一瞥中,图灵清楚地在那如同铁皮般的茧面上看到了一片蜂窝状的黑色撕裂状孔洞。深色的糜状物在里面不断摇晃,时不时就会从空洞中洒落下来。


    虽然在刚才的战斗中就隐隐有所察觉,但直到此刻图灵才完全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喻嵇尧的这具身体似乎并不会对她产生精神污染,她现在没有感受到任何异常就是铁证。


    更重要的是。


    喻嵇尧是世界教会的司督。


    这就意味着喻嵇尧在系统颁布给她的追杀名单上。


    目光微微发直,图灵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瞬间空白了。胸腔忽然变得很空,仿佛刚才跌落进黑洞里的不是喻嵇尧,而是她正在跳动的心脏。


    不,还是先顾好面前的事吧。图灵甩了两下头,向着倒塌骨骼的外围看去。得先解决掉卡德维尔,否则不论是她还是喻嵇尧都……


    图灵忽然顿住了。


    她看着面前的场景,方才表情一瞬全部凝固在了脸上,稍稍反应过来后说出的第一句话是:“天杀的这应该是我在做梦吧……”


    战艇城市周围的海面被十六座巨大的盾牌状物体围起来了。


    这些东西比图灵迄今为止见到过得任何一座建筑、一座山都要大上数倍,战艇城市被它们围困中间,渺小得就像是木桶里的一只小黄鸭。


    图灵看不出这些东西是用什么做的,但能看出来这些东西是四个为一组。各式各样的武器如狰狞巨兽般交错组合在外层,将落未落的日光照耀在上面,白光粼粼,全部对准着海面中央的战艇城市,似乎随时准备着把下面的东西撕成碎片。


    系统的提示声响起。


    【发现三级重武:帝国重盾】


    【重武说明:以此重盾,镇守一方!这是塞尔蓝斯数量最多的重武,非四级以上的重武不可攻破。不过,我得好心劝阻一句,如果真的有一座帝国重盾出现在你的面前,比起思考如何打破它,你还是多思考下如何保命为好。毕竟这座重武表层装备的武器全部属于重武级别。 】


    从来没有感受过如此威压,图灵忍不住后退了一步,这周围的一切远超她的想象,她感觉天地仿佛一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井,而她就是那个井底之蛙。


    她强忍着惧意向那些重武环看而去,忽然发现,这些重武表面的排列方式各不相同,连带着材质也有出入,明显是来自四个地域。


    图灵一瞬意识到这些东西是哪来的了。


    监管四国!


    除纳克斯教皇国以外的监管四国全部到齐了!


    *


    重武之外,属于芬舒尔刻的飞艇上。


    天狼星站在伊泽尔的身边,看着周围散如群蚁的军用型飞艇以及远处不断靠近的、如银色山脉一般的战舰,悠悠开口:“龙泉真是摆得一局好棋,借着他们在各处的舌头把这里的情况在网络上炸开,连国会电话都被各路‘热心群众’打爆了,想装聋作哑都不行。”


    伊泽尔没回应,目光黏在其余三国的重武之上,十指交叉抵在嘴前,似乎是在想什么。


    图灵虽然看不见战舰,但也注意到了【帝国重盾】边缘处那些零星如黑点的战艇,随后忽然想起喻嵇尧似乎在战斗间隙,向外紧急求助过一次。


    那个求助起作用了?


    图灵忽然想起了《月河条约》的第二条。


    如果发生大型污染种暴动或者异能者大范围伤人事件,监管国必须无条件前往事发地,协助异常调查局处理相关事件。


    她之前也有过类似的思路,但当她看到只有不落丹一国的军队出现时,就大致猜到其他几国打算装聋作哑了。


    没想到喻嵇尧的求助会起作用。


    应该是喻嵇尧的龙泉把这事闹大了吧。图灵猜测。纳克斯教皇国的舆论早就翻天了,这时再把尼埃海域的消息放出去,舆论轰炸之下,谁敢装聋作哑,谁就可以直接从监管国的位子上下来了。


    不过,不管这些人相助的真心与否,现在他们出现在这里,那么目的必然和他们是一样的。图灵不再纠缠,借着烟雾遮挡,飞也似地把自己的卡牌收走,拉开了自己和卡德维尔的距离。卡德维尔也注意到了周围的异常,摇晃着从废墟中走到旁边相对平整的空地上,抬脸看向面前的重武。


    图灵这才看见,卡德维尔的半张脸都分解了,露出里头的森森白骨。但随着他向上抬头的动作,一些肉芽从另外半张脸中分裂了出来,在白骨上快速涌动,很快组成新的肌理和皮肤。


    他就这么看着这一切,等到的新手臂也开始生长后,他忽然捂着肚子大笑起来,声音越放越大,好像看到了什么很可笑的事物。


    张钦遥已经趁着这个机会抓住了异常调查局所属飞艇投下来的软梯,接住工作人员抛来的扩音器,对着卡德维尔喊话:


    “你的行为严重违反了《联合宣言》,是对人道主义和人类道德底线的亵渎和践踏。”张钦遥厉身道,“在事情还有回旋之前,停下你的所作所为,否则——”


    “否则,否则什么呀,我回不了头啦!”卡德维尔猛地一劈手臂,身上由黄金和水晶编织而成的链子因此断裂了一些,随着他的动作如雨珠般溅落一地,“塞西娅不会在朝圣道上回头,没有人会在朝圣道上回头!”


    张钦遥:“冥顽不灵!”随即武器转动的声音厚重响起,像是无数黄铜弹壳在麻袋里相撞。


    “行啊,来杀我,都来杀我!”卡德维尔越笑越起劲儿了,弯着腰,好像要把内脏都吐出来,“我可以告诉你们,这艘战艇最下两层的人都还活着,全部活着,哈哈!来啊,来朝我开枪吧,来一起加入这场血腥屠杀吧!!!反正我马上就要成神了,不怕死!!!就让尼埃海域上的鲜血浮骨,一起见证我的加冕!!!哈哈哈哈——呃!”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阻止他继续说话的是一根肋骨。


    尖锐骨尖毫无征兆地从他的后方伸出,手铐般的在他脖子上环了一圈,将他整个人都拽在了地上。


    “你做梦!”伊洛迪亚的声音响起,她不知什么时候恢复了力气,双手各自握着肋骨的一端,隔着虹光死死钳制着卡德维尔,试图控制他的动作。


    图灵的动作给了伊洛迪亚一些启发。


    他们虽然不能伤害卡德维尔,却能利用【永恒烈日】的特性让他摔倒。


    卡德维尔想立刻站起,但手臂还没完全长好的他显然无法正常完成这个动作,只得又被伊洛迪亚拽倒在地。


    “伊洛迪亚!”图灵明白伊洛迪亚想做什么了,她冲向她的身边,想要把她抓回来,但为时已晚。


    伊洛迪亚只是看了图灵一眼,随后握紧肋骨,翻转身体,直接带着卡德维尔向着海面滚去。


    尖风呼啸。数秒之后,巨大的撞击声从海面上响起,“砰”得一声,炸起无数白色飞浪。


    红色鲜血扩散开来,在波动海面上绽如群花。


    第319章


    救人。


    伊洛迪亚脑海中只有这一个念头。


    如果她能将卡德维尔暂时控制在海面以下,让上面的人把还活着的人都带走,那应该可以尽可能地减少伤亡。


    剧烈的失重感将她的身体搅成了一团漩涡,腥气漫天,海风如利刃般割过她的脸颊。伊洛迪亚死死抓着手中的肋骨,全身疼痛无比,像是有人把她全身上下的骨关节全部拽断了。


    没人打得过卡德维尔。伊洛迪亚彻底认清了这一点。他们现在能做到的只有拖延时间, 尽可能地让更多人活下去。


    她用尽全力将卡德维尔压在下面,很快,伊洛迪亚听到下方先是迅速地传来一片类似于肉块涌撞的声音,随后海水如刀般向上刺起,像是要把她碎尸万段。


    冰冷的海水不受控制地灌入了她的口鼻,嘴里先是一片咸腥,随后是一片麻木,牙齿冻得几乎要从牙床上掉下来。伊洛迪亚试图睁开眼睛,但视野中皆是猩红。


    双目刺痛无比, 她试图用力看清面前的东西, 视野却如找不到焦点的相机一般来回变动, 好半天才看清周围的大致景象。


    因为拉亚诛怜的存在,此时存留在他们周围的只有污染种的尸体。海水冲净了那些生物的血管和内脏,使得他们的尸体呈现出一种肿胀的灰白,一些还未死透的污染种摆着鱼尾在其中挣扎,拖着不知名的器官碎片,拥挤摇晃在混浊血海里,让整个世界看上去像是一只巨大的鱼罐头。


    只有太阳冠冕还在持续照耀。


    伊洛迪亚看到熟悉的虹光在絮状血肉中圈圈扩转,她还看到卡德维尔长而厚的金发随着洋流散开。残存的饰品交缠在其中,夹杂一些鳞片碎鳍,光芒迷幻细碎。


    暗光中,伊洛迪亚看到卡德维尔顿了下。而后金发如海水般摇晃起来,随着卡德维尔地动作向旁侧转去。


    这个混蛋在向着自己转身。伊洛迪亚咬牙想。他会使用那个异能吗,不,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哪怕卡德维尔是要用视线把她分解成一堆血肉,她也得想办法和他周旋或者同归于尽。


    伊洛迪亚试图转动身体,将卡德维尔的脸压到海面以下的部分,但太阳冠冕的虹光却先一步扩散到了自己身边。伊洛迪亚忍不住张开嘴,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穿透了,涌动的泡沫像是红色水母一般从她的嘴边升起,伊洛迪亚听到自己微末的呻|吟声在那些咕嘟的泡沫中散开,好像自己的灵魂也跟着散在了海里。


    前所未有的晕眩感袭来,伊洛迪亚握紧手中的肋骨,露出赴死的表情。


    但意料之中的剧痛没有传来。


    浮在海水中,伊洛迪亚感觉那些不时抵上自己脊骨和手肘的污染种尸体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推开了,连带着身上那种刺骨冷意也在慢慢消褪。


    伊洛迪亚不可思议地抬起眼皮,却忽然在视野中看到一对蓝色的眼睛。


    深邃的、犹如蓝宝石一般的眼睛。


    伊洛迪亚的瞳孔往外扩张一瞬,很显然,这双蓝色的眼睛的主人正是此时的卡德维尔。隔着鲜红血海,伊洛迪亚发现卡德维尔把自己包裹进了太阳冠冕的虹光里,微愣,随后第一反应是将手中的肋骨高高举起,再次尝试去贯穿他的心脏,但卡德维尔却先一步将肋骨的尖端握住了,像是早已料到她会这么做似的。


    海水在虹光的影响下变成了如空气一般的东西,伊洛迪亚发现自己可以呼吸了,张开嘴,用嘴型比了个“你”字,而后猝然顿住。


    她看到鲜红血丝正在向自己游来。


    即使有海水的遮挡,但她还是一眼看到了它们。卡德维尔没完全长好的手臂还在向外汩汩冒血,丝丝缕缕地散开,像是从无数柔长的水母触手,代替缺失的手指向前伸出,绕住她的身体,抚过她的额头。


    一如当初的洗礼仪式。


    一些血丝游进了伊洛迪亚的嘴角,贴着伊洛迪亚的鬓角,和她的黑发一起散开。鲜血入喉,伊洛迪亚如石雕般定在原地,随后胸腔剧烈起伏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


    “伊洛迪亚,伊洛迪亚!”图灵冲着下方不断交集呐喊。


    海面被污染种的尸体填满了,她连伊洛迪亚的影子也看不到。绿里振翅而来,图灵伸手抓住她的爪子,一边抱着绿里的足杆向海面接近,一边不死心地朝下面喊伊洛迪亚的名字。


    没有任何人回应她。


    图灵手掌越握越紧,片刻向被绿里紧握的叶兰达怒视而去。叶兰达年岁大了,不比图灵这群人身强力壮,这一番折腾下来,身上肉眼可见地断了不少骨头。


    图灵没心思同情她,只磨着后槽牙说:“卡德维尔到底在搞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叶兰达面无表情地朝图灵看来。于是图灵又说:“看看下面吧霍桑婆婆,您能数清楚有多少人因为这场闹剧失去了生命吗?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你临时倒戈,和卡德维尔一起制造这场屠杀?!”


    叶兰达不回答。从塞西娅彻底被抹杀的那一刻起,她就进入了一种近乎停滞的状态中。残存夕阳以及【帝国重盾】造成的阴影扑在她的脸上,将她原本就苍老的面孔照得枯损如树皮。


    图灵觉得叶兰达似乎忽然老了很多,但此刻的她只有愤怒,她不认为叶兰达是在为塞西娅而伤心,她知道伤心是什么样子。图灵失去耐心,对着叶兰达冷声:“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说不说!再不开口,我就让绿里贯穿你的肚子!”


    叶兰达的眼皮动了一下,她牵动嘴角,终于做出了一个正常人类该做出的表情,看向图灵,数秒后忽然吐出两个字:“还债。”


    “什么?”图灵一下没听明白,目光疑惑,像是烧红的铁被迎面泼了一捧凉水。叶兰达的脸却居然抖动起来,图灵看到她的皮肤五官皱在了一起,像是盘错的树根。叶兰达却又说:“都是为了还当初欠下的债!”


    说完这句话,叶兰达好像又骤然老了几岁。图灵看到叶兰达的身体蜷起来了,好像下一刻就要变成一团脱水的空皮从绿里爪中掉下去,图灵只能给了绿里一个口哨,示意它把人抓紧点。


    张钦遥的声音从上面传来:“你们先上来!我们要剖船救人!”


    卡德维尔说,战艇城市最下面两层的人没有受到异能影响。伊洛迪亚生死未卜,各类探测机器又受污染种尸体影响无法下海,她们目前只能先尝试把活着的人救走。


    图灵摸了一下脖子上的抑制环,又看了看红光闪烁的监测环,最后看了一眼海面,一咬牙,给了绿里一个上升的指令。同一时刻,一块橄榄球大小的深灰机械体从一面帝国重盾上弹出,打着弧钩在了对面的重盾上。细长的丝线轻柔地荡在两者之间,随着移动的机械体泛出若有若无的白光,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


    忽而,机械体尖锐爆鸣。红光随之从金属缝隙间亮起。刹那间,如蛛丝般缓缓摇晃的白线骤然绷紧,其间细光骤然亮出一抹杀意,而后直接向着战艇城市最上一层割去。图灵甚至只来得及看见战艇城市的外层闪过一弧细光,随后巨物崩裂的声音瞬间炸开,伴随着金属扭曲变形的哀鸣。


    整个船层像是一块被缓缓推倒的积木般向前滑去,而后落入水中。红色海浪腾若山峦,带着密麻如沙砾的污染种尸体,很快将被削下的船层吞没其中。


    其余重盾上,类似的机械球还在不断射出。


    图灵很快就认出这东西应该就是未经装备的风筝,金属摩擦和机械运行的声音在海面上不断回旋,像是有一群巨大的怪物在咆哮嘶吼,让人心神俱震。


    锋利的白色细线接连绷紧,在战艇城市内不断穿梭切割,很快便如切面包般将它分成了几片。图灵向那些切面看去,希望能看到一些活着的人,却见肉糜红汤顺着船体落下。


    直到那些白线切割到最后两层的时候,图灵才从中捕捉到了一些疑似活人的影子。


    被剖开的船层血淋淋的,很多建筑和天街都倒塌了,晃眼看去,宛如一个巨大的血脚印。血肉顺着高耸电梯向下流淌着,图灵看到其中有一座电梯的门是开着的,定睛看去,发现里面堆满了人头以及扭曲的肢体,而那些露出脸部的尸体无一不带着癫狂的微笑。


    显然,是受到卡德维尔影响的那些人拥挤着进入了电梯,在彼此厮杀间错按了楼层,才造成了这种地狱景象。


    一些失去房子和家园的人站在周围,就这么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哪怕是救援飞艇从天而降也没有抬头。


    图灵看到全副武装的救援人员试图将他们弄上飞艇,但那些人却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被拽得狠了就全身颤抖着捂着头尖叫。直到麻醉针或者镇定|剂注射进他们的身体,这才被旁侧等候的机器人带走。


    而救援人员没空目送他们离开,将腰间缆绳扣在搜救型无人机上,便去找余下幸存的人了。


    图灵的手越握越紧。


    眼中一片酸痛,她不再看面前的景象,心中却又想起纳克斯教皇国现在饱受天灾失去家人的人,愤怒随之烧上心口。


    畜牲!图灵在心中怒骂。


    不远处,张钦遥正在飞艇上盯着图灵,见图灵咬牙切齿地看着海面,严重怀疑如果没有她脖子上的那个抑制环,图灵早就变成黑龙冲进海里了。


    她就这样默然看了图灵一会儿,直到耳内微机亮起,张钦遥挪开目光,将手按在上面,数秒后点头:“嗯,都在控制之中。”


    *


    海面下的伊洛迪亚还不知道上面发生了什么。卡德维尔的血源源不断顺着海水渗进伊洛迪亚的唇间,像是要唤醒什么一般。而伊洛迪亚的表情也从最开始的震惊变成了悚然。


    她如雕塑般停在这尸山血海之下,像是一生中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又有一面战艇船层斜切着落入海中,数以万计的泡沫如云层般贴着金属以及严重损毁的模拟天空升起,引得整片海洋都为之震动。


    直到这面船层向深黑海渊落去,伊洛迪亚才像是回了魂一般,看向卡德维尔,嘴唇张张合合,无声地吐出一句话。


    我忘掉的人是你?


    血海混浊。伊洛迪亚的视野越发模糊,她感觉自己连看清卡德维尔的太阳冠冕都费劲儿了。可卡德维尔却像是读懂了她的唇语,轻轻向她点了下头,身后金色长发摇晃如海藻,卷着残缺的肉块,缠着碎裂的黄金。


    是我。


    卡德维尔无声启唇。


    帮助你配置魔药的人是我。


    虽然这一路上发生了很多我意料之外的事,不过好在,你终于在最后的关头记起我了。


    然而伊洛迪亚根本没空去细究他在说什么。


    她的大脑已经完全被突然出现的记忆填满了。


    许久,她像是终于理解了脑海中的场景般,牙齿不受控地战栗起来。细小泡沫不断从她的鼻唇间升起,连带着眼白部分也爬满了血丝,许久才用嘴唇比出一句:


    你怎么敢。


    你怎么敢?


    你怎么敢! ! ! ! !


    伊洛迪亚看着卡德维尔,嘴巴不断张合,不停地重复这一句,身体动作却越来越激烈,到了最后,她的动作大得像是要把嘴角撕裂一般。


    她抬起一拳向卡德维尔的脸上打去,却被对方用手心接住了拳面,朝对方腹部提起膝盖,却被太阳冠冕的光纹挡住。而卡德维尔只是握着她的拳头看着她,蓝色眼睛重新向着金色转变,宛如两涡流淌的液态黄金。


    见伊洛迪亚将自己的拳头抽出,卡德维尔再次开口。


    你要怎么选呢,伊洛迪亚?


    卡德维尔看见伊洛迪亚重新将那根灰白的肋骨握在手心,淡金色眼睫轻轻眨动,耳侧是黄金饰品轻轻在水中碰撞的声音。


    已经知晓全部的你,这次会做出什么选择呢?


    伊洛迪亚没有回答他。


    尖锐肋骨向着他的身体刺来,崩溃而决绝——


    作者有话说:插画活动开惹,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过~


    虽然感觉没什么必要但还是强调下:


    女主和男主的人设图,还有女主的豆豆小人图是我在米画师软件上找画师设计的,因为只购买了商用权限并没有买断,所以不可以进行二改之类的操作~


    不过剩下那几张抽象一点的是作者自己画的,大家如果抽到了,头像壁纸二改之类的都请随意,只要宝贝们喜欢就好


    第320章


    “噗嗤!”


    带着铁刺的树枝从鱼的头顶中穿过,在河水中炸出一团血雾。


    “蠢鱼。”卡德维尔笑了,把还在扭动的鱼从河水里叉出来。伊洛迪亚坐在河边的一块石头上托腮看他,眉头皱成一团:“这个真的能吃吗?”


    卡德维尔:“为什么不能?”将鱼丢进伊洛迪亚手中的草筐,卡德维尔弯下身将裤腿往上又挽了几折,蓝色的眼睛向着河面来回扫动, “管他是什么玩意,只要放进沸水里那就都是肉——喝!”


    又是往河水里一戳,这次什么都没戳到。卡德维尔遗憾地把树枝拿起来,又戳了两下,看了看降落的太阳,从河边走到岸上,将伊洛迪亚的鱼筐看了看,拍手:“差不多够了。走,收工,回家!”


    “哦。”伊洛迪亚跟着他从石头上跳下来。卡德维尔将鱼筐接过,将里面的鱼挨个挑出来掂了一下,最后选了最大的三条递到伊洛迪亚面前:“送你。”


    伊洛迪亚没接:“那几条小的够你吃吗?”


    卡德维尔:“要是不够就不给你了。拿着吧,这是你替我放哨的报酬。”


    伊洛迪亚忍不住提议:“要不下次我们还是在离城市近一点的地方抓鱼吧, 不然碰到污染种或者, 呃, 那些人,就麻烦了。”


    “不被发现就没有麻烦。”卡德维尔说, “要是近一点的地方能抓到鱼,那我还来这里干什么?放心,纳克斯教皇国也就声呐系统做得好了,淘汰了那种劳民伤财的电子防护罩不说,还将所有污染种驱逐到了千里以外的地方。要我说,这种东西就是为了方便我们拓展外界才存在的,所以别想了。来,把东西拿着。”抬手,直接将鱼丢进了伊洛迪亚怀里。


    残存水珠四溅,伊洛迪亚差点被黑色的鱼尾巴甩了一巴掌,恼火地看向卡德维尔:“少拿那种教训我的口气说话,你只是比我大了一点,又不是成年了。”


    卡德维尔:“好好好,不教训你,不教训你……真是,你人才比鱼篓子高一点,脾气大得倒跟巨型污染种似的。”见那条鱼几次都要从伊洛迪亚的怀里滑出,侧头问,“帮你制服一下它?”


    “……不用!”伊洛迪亚抬手往鱼脸上扇了几巴掌,又将它往地上砸了砸,见鱼不动了,得意洋洋地朝卡德维尔一扬下巴,威武神气地走了。


    卡德维尔站在原地,半晌噗嗤了一声,将鱼篓甩在背上跟上去。


    最近粮食紧缺,各家各户基本都开始尝试在野外觅食了,但供不应求。加上数十年前的大|饥|荒事件给所有人留下了过于恐怖的印象,与其说大家是在觅食,倒不如说是大家在变相抢夺野外的那些资源。


    卡德维尔和伊洛迪亚就是抢不过的那一批。


    伊洛迪亚倒也还好,毕竟她们家的铺子还在经营,虽然受时代限制,日子过得有些紧巴巴的,但好歹饿不死。卡德维尔将先前缠在树枝上的铁钩取下来,用布包裹好递给她:“好了,你要是怕的话,以后别跟我出来好了,以后我戳了鱼,就找个机会偷偷塞给你,多好,两全其美。”


    伊洛迪亚嘟囔:“我不出来,我不出来你哪来的东西戳鱼。”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在路上走着,他们所在的地方极其偏远,哪怕是卡德维尔自己改装了一辆自行车可以到处跑,两人也得先翻过几处山坡才能使用它。


    伊洛迪亚忍不住提议:“要不你以后别抓鱼了,来我家吧。”


    发现卡德维尔没理她,伊洛迪亚又说:“你个子大,力气也大,还能干活,我两个老爹肯定乐意收留你。”


    卡德维尔:“这不是力气不力气的问题。我要是能去给人当学徒,早就去了,哪里还会给你在街头碰见我的机会。”


    伊洛迪亚不说话了。


    毕竟两人第一次遇见的时候,卡德维尔还在街头乞讨。


    伊洛迪亚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不体面的人,一身泥污不说,头顶还有几只苍蝇在嗡嗡盘旋,裹着报纸缩成一团,看上去就像是一团被人随手丢掉的垃圾。


    别的乞丐面前好歹还有几枚硬币或者烤焦的面包块,唯独他面前什么都没有。


    伊洛迪亚简直怀疑他是靠着吃苍蝇活下来的。


    于是伊洛迪亚走了过去,从身上摸出一枚硬币放在他的面前。


    一连几天都是如此。


    直到有一天,伊洛迪亚没看到他,回家的时候,后脑勺上忽然传来砰的一声,随后是一道带着刺意的痛。伊洛迪亚回头,发现是一群和她年龄差不多大的孩子,为首的那个双眼放光地看着她:“喂,我听说你是被捡回来的孩子,没妈妈的,是吗?”


    伊洛迪亚骂回去:“你是蠢货吗,没妈我怎么来的!”


    那个孩子笑得更大声了:“我知道了,你是被妈妈抛弃的是吗,哈哈哈哈,真惨!你妈妈是不是被你那对粗眉毛吓到了,所以才不要你的?”


    玩笑间,伊洛迪亚已经像个小炮弹似的朝他们冲了过去。有两个孩子似乎有些害怕,想躲,但其他的孩子在他们身边喊:“没关系,今天西尔维亚不在!”“咱们这么多人呢,怕她不成!”


    伊洛迪亚气得头脑发晕,想要把刚刚说话的人摁在地上暴打一顿。然而,她只是刚刚跑到为首的孩子面前举起拳头,那个孩子便哎呦一声,捂着额头摔倒了。


    看向他用手捂住的地方,红色鲜血正缓缓下流。


    伊洛迪亚没见过血,见状吓得呆住了。连后面传来脚步声都没挺到。而那个孩子发觉手内一片湿润,在看到手心鲜血时立刻吓得哭起来。一个孩子发觉旁边一块带血的石头,指向伊洛迪亚,张开嘴似乎想要大叫,结果又是一块石头飞来,砰得一下,当场砸断了他将落的门牙。


    一个散漫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还不滚,等我挨个砸吗?”


    他的声音天然带笑,像是那种天生温和的人。但说出来的话却实在令人胆寒,孩子们被吓坏了,争先恐后哭着跑走了。伊洛迪亚转头看去,一种略显熟悉的恶臭扑面而来,抬头,发现是那个邋遢的乞丐。


    乞丐发现伊洛迪亚一直在看着他,问:“怎么了?被吓到了,还是被我帅到了?”


    伊洛迪亚摇头。乞丐又问:“那你为什么站在这儿?”


    伊洛迪亚思虑片刻,认真道:“我只是觉得用石头砸人不好。”


    乞丐:“还不好呐,他们都欺负到你头上啦。”


    伊洛迪亚:“我知道,可是刚刚他们流血了。我只是打算揍他们一顿,也没想把他们弄出血。”


    乞丐:“行行行。”见伊洛迪亚没走,问道,“还有别的想说?”


    伊洛迪亚犹豫了下:“有。”


    乞丐挑了下眉,看着她。没想到伊洛迪亚的眉头却皱了起来,对着他说:“你好臭。”


    “……”


    “熏得我眼睛疼。”


    “……”


    “你回我家洗洗澡吧。”伊洛迪亚尽可能地真诚,“放心,我知道你刚刚是为了帮我,我不会收你水钱的。”


    “……”


    乞丐的嘴张张合合,半晌忽然笑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气的,没回应伊洛迪亚,只是将刚才那枚沾血的石块拿起来,掂了掂,抛给她。


    “走啦。”乞丐说,“以后再被欺负,就拿这些东西砸他们。当然,喊卡德维尔也可以。”


    由于卡德维尔给伊洛迪亚的第一印象太过惨烈,伊洛迪亚有点怀疑他是个疯子,回家之后硬是没敢说这件事情。但她又记着对方帮自己教训人的事,便总是会去乞讨者的聚集地转悠,给他一些面包或者别的什么,有时还会嘱咐一句让他不要打人。


    一来二去的,两人也就这么熟了。


    想到这儿,伊洛迪亚又忍不住抱怨:“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开始,你好像就很喜欢弄这些特别出格又不守规则的事情,你在乞讨的时候没被打过吗。”


    “要活下去还是要规则?”卡德维尔说,“规则是为了帮助我们活下去的,如果因为这个规则,我们连活都活不下去了,那这个规则也没什么存在的必要了。至于被打嘛,没事,打着打着皮糙肉厚了。”


    伊洛迪亚无话可说。很快,两人找到了卡德维尔的自行车。自行车经过改良,在山地中居然意外地稳当。伊洛迪亚坐在车后座发呆,直到城市的缩影出现在不远处时,她听到卡德维尔忽然开口:“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很坏?”


    伊洛迪亚:“……”


    卡德维尔:“没事,你说就行,我不打你。”


    伊洛迪亚:“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好嘛!呃,怎么说呢,我觉得你的行为是坏的,嗯,好吧,也没那么坏,最多算有点出格,但是我觉得你的心不坏,所以综合来看,呃……”


    “……”卡德维尔回头看了一眼伊洛迪亚,笑了声,说,“也行。”


    “也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也行的意思。”


    等到两人回到城市的时候,正好碰上神职人员在向平民宣传战艇城市。高昂的声音诉说着极具煽动性的话语,吸引了不少人围观聆听。


    伊洛迪亚看着他们慷慨激昂的神情以及手指上的戒指,忍不住嘟囔:“谁有钱去那里面生活啊。”


    卡德维尔歪头:“很显然,是这帮戴戒指的人啊。”


    伊洛迪亚忍不住向那些宝石戒指瞥了一眼,问:“成为神职人员会过得更好吗?”


    卡德维尔看都没看他们一眼:“或许吧,但我不可不觉得成为神职人员是一件好事。”


    “为什么?”


    “我总觉得棱镜教哪里怪怪的。”卡德维尔说,看着怀里的鱼,眉心蹙起,“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棱镜教不对劲儿,我看过他们的宣传图册还有历史记载,好像一切都很合理,但我总觉得这个东西出现得太突兀了,有点不太正常。”


    “啊,你居然认字?”伊洛迪亚惊讶道,在看到对方无语的表情后又问,“那你怎么不深究一下?”


    “因为我一开始想这个就会发烧。”卡德维尔说,“或许真的是神明大人的震怒吧。”


    “你就胡编乱造吧。”


    “爱信不信。”卡德维尔轻嗤,他看向那些闪闪发光的宝石戒指,目光渐沉,“反正棱镜教不是个好去处,我认识一个教堂守卫,说起来也是几年前的事了,他看我在街边要饭可怜,每次下班的时候都会偷偷给我塞一个面包。这么好的一个人,最后竟然被教堂污蔑成小偷,拉到广场上当众砍了。”


    伊洛迪亚:“什么,那你怎么不给他出头啊?”


    “还出头呢,我只是想要去把他的脑袋抢回来,就差点被当场砍头。”言罢,卡德维尔又忍不住说,“降灾不救人,这东西算哪门子的神明,如果祂真的存在,那我建议还是把祂直接杀了比较好。”——


    作者有话说:是哪个作者为了能给自己设置评论头像怒砸50霸王票结果还没抽到啊  是我啊,那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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