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咱们就这么一直在这里待着吗?”
“……”
“我觉得,呃,我个人觉得,或许这个意见不太成熟,有不周到的地方,但是我还是想提一下。”白矜绞着衣服下摆说,脸和脖子涨得通红, “咱们要不要试着做一些有意义的事呢?我们不能总指望着莉娜来带我们,我们也应该自己找点事做。”
“……”严启面无表情地看着白矜,“我把胳膊借给你拆了十次了。”
“……”
“不借, 不想被拆。”
“我认真的!”白矜的脸更红了,“我画了很多武器的图纸,我在想,要不要尝试着批量生产一下他们,这样莉娜回来的时候,她就有很多东西可以用了。”
“可是我们没钱啊姑奶奶。”路子白四仰八叉躺在沙发上,一只脚马上要贴到墙上去, “你那些武器随便拿出来一个都是重武级别的,放过可怜的嘉比吧,她上次差点被你报出来的预算数字吓死了。而且你不是已经开发一个了嘛。”
白矜:“呃,可是我计算了一下,那个武器单个使用的话威力不大,最好还是成批生产,还有其他的,都是有用的……”
路子白本来闭着眼打算睡觉,听到白矜的声音越来越小,睁开一只眼睛,在看到对方失落的表情后叹了一口气:“要多少钱?”
白矜报了一串数字。路子白听完后困惑歪头:“你报电话号码干嘛?”
“这是预算。”
“……”
路子白翻坐起来,头疼地掐着山根:“这要是真报上去了,咱们非得被嘉比砍成臊子,要是能借钱就好了……等等,借钱!”
路子白说着双眼亮起,一个咕噜翻起来,跑到中央电子大屏前翻定位地图,片刻将地图东南角的一片大陆放大,看向两人:“我们可以去这里贷款!”
白矜看向被路子白放大的地方:“忒尔科涅?”
“对!”
“呃,这哪?”
“……”
路子白叹了口气,在大屏上敲了两下,对着白矜解释:“你可以把这个地方理解为世界银行,任何国家和组织都可以去这里借钱,只要你的信用足够……他的创始人是金色国王玛纳里斯。阿什福德,就是咱们用的那个玛纳!是不是有印象了?”
白矜思索着点头。旁边一直沉默的严启忽然开口:“能借吗?”
路子白:“和嘉比商量一下就行,老大会同意的。”
严启:“谁去?”
这话让客厅再次陷入沉寂。尤苏尔虽然重获自由,但白矜严启依旧没法出门,嘉比也得留在铁原维持公司运转。白矜期待地看向路子白:“要不,你……”
“我?我不行啊!”路子白连连摆手后退,“我和你们一样,没法出门的。”
严启:“上次,你出去了。”
路子白:“你说找邬邪那次?呃,那是运气好。”
白矜:“你们说,异常调查局会不会已经放过我们了,毕竟尤苏尔已经能出去了,说不准我们也……”
“不可能。”路子白打断白矜,“尤苏尔能出去应该是因为沈潇雅吧,沉潇雅和异常调查局或许达成了什么交易,所以尤苏尔出去了。”
严启眉头轻轻下压,盯着路子白,湛蓝虹膜中光圈不断收缩。白矜也疑惑地看着路子白,问:“你怎么知道?”
“这不是很明显的事吗?”路子白抓着后颈说,“龙泉是沉潇雅的,邮件是异常调查局发的,两者一结合,很容易猜出来啊。”
白矜顺着路子白的思路想了下,发现好像确实是这么个逻辑,没再细想,看向严启。严启没再看路子白,低头擦拭的机械手臂,遮眼额发轻微下垂。眼见着没人说话,路子白挠头的动作大了些,发觉白矜仍期待地看着自己,晃着尾巴在大屏前焦躁转了三圈,最后看向对方:“……你的东西真的能帮到老大吗?”
“能。”白矜给出肯定的答复,“武器的名字我都起好了。”
路子白腰后的尾巴垂摆得更快。
“……好吧!”路子白最终咬牙说,手不自觉摸上胸前的沙漏吊坠,“我出去试试,不过先说好啊,这事有点难度,要是我没借到钱,回来你们不能骂我。”
*
“嗯?下雨了?”
图灵看向阴云密布的天空。厚重感的铅灰云团层叠下压,带着潮热的闷湿感,遮住了阳光,也暂时遮住了头顶密密麻麻的倒悬城市。
“像是人工造雨。”沉畔说着,看向面前的灰色墓碑,嘴唇微微发白,“比起这个,我们真的要,要把这个,挖……”
沉畔磕绊着,实在无法把“挖坟”这两个字光明正大地说出来。
刚才在游戏大楼的时候,沉畔只来得及听到图灵说了一句“我可以通过吃掉亡者的身体获取记忆”,就被对方一把攥住了手臂,踩着变换的空间来到了这里。
吃掉……
亡者的……
身体?
身体? !
沉畔不安地抓住黑色裙摆。
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沉畔纠结期间,图灵已经绕着墓碑转了一圈。这个墓碑做的很简单,只刻着墓主人的名字:威廉。弗歌来桑。名字下方还有一行凹陷,看上去像是刻了一行字后又被磨掉造成的。图灵找到最好的挖坟角度后对着墓碑鞠了两躬,嘴里念着“情况紧急勿怪勿怪”,见沉畔脸色发白,安慰道:“放心,墓园没人,我们挖完放回去就行。”
“……重点不是被人看到啊。”沉畔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沁凉的雨气在墓园灰蒙蒙的散开,像是亡者幽微的吐息。沉畔见图灵准备动手挖坟,想帮忙找个铲子,却见图灵握着自己的手向后退去:“看我的异能!”
她向着前方轻轻打了个响指。坟墓上的细碎土粒轻轻战栗起来,而后似失去重力一般向上漂浮,最后露出里面刻着花纹的灰色石板。图灵操纵着重力将石板挪开,看到里面躺着的白骨后松了一口气,准备上前时,余光注意到沉畔手上的褐红痕迹。
图灵停住,想起刚刚地面上碰出鲜血的时候,沉畔拿手往头顶上遮了一下。
也许血迹就是那个时候沾到她手上的。
沉畔还在不安地想挖坟的事,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被牵了起来,讶然看去,发现图灵正用湿巾擦自己手心的血迹。沁凉的水气在掌心蔓延开,沉畔看向图灵,看见对方对自己露出一个笑。 “别担心。”图灵眉眼弯弯,“我会解决这些问题的。”
图灵拍拍沉畔的手背,确定将沉畔的手擦干净后,纵身跳入坟坑中,低头看去。这具尸骨的个子不大,甚至可以说是瘦小,脊柱和盆骨向着一侧弯斜,肩膀也是一高一低,看起来像是那种长期伏案且坐姿不当导致的骨骼问题。
图灵弯身跪坐在尸骨面前,一边双手合十一边念着“冒犯冒犯”,深吸一口气后,将手掌放在冰冷的头骨上。
赤色裂缝顺着掌纹裂开。图灵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自己的血肉中密密麻麻地钻出来,伴随着诡异的饥饿感。
沉畔本来是不打算看的,但听到图灵手下的诡异动静,还是忍着背过身的冲动,走到坟墓边上向下看去,却正好看见一节尖舌从图灵手掌下探出来,色泽鲜红犹如蛇信。
尖长的舌头穿过头骨黑洞的眼眶,轻巧地将它从泥土间卷起,伴随着头骨与颈锥分离的咔嚓声。手掌抬起,尖细如米的牙齿从掌纹的裂缝中伸出,咬住森白的颌骨,像吃零嘴般,嘎吱嘎吱的将骨头嚼碎吞咽下去。
看着从手掌边散落的骨粉,沉畔双腿发软着瘫坐在地上,而图灵无瑕顾及沈畔的异状。随着手掌不断进食,她的视野开始发生变化,现世如潮水般向后褪去,变成一片死寂的、望不到尽头的黑。
不知过了多久,一点橘色暖光从黑暗中晕染出来。图灵眨眨眼,看见一盏褪色的塑料台灯,然后是一张木质的桌子、一些堆积的书本和笔记,最后是一个老式的笔记本电脑。
电脑键盘的字母键帽在灯光下泛着亮色,像是被上了一层油膜。图灵看向离电脑最近的三本书,名字分别是:《故事》、《人物》、《对白》,作者是罗伯特。麦基。其中《故事》那本书被摊开了,露出一段被荧光笔用力涂鸦标注的文字:
“因为在想象和技巧之外,世界要求于你的最最重要的东西是勇气,敢于冒着被拒绝、被嘲讽和经历失败的风险的勇气。”
“勇气。”威廉喃喃自语,拿起手边的咖啡用力吸了一口,点开邮箱上的红点。
这是他投的第十三家公司了。如果连这家公司也拒绝了他的稿子,他就彻底不知道该去哪里应聘了。
室友十五分钟前还在和他长谈,他说:找一个和自己专业符合的工作有什么不好,天爷啊,他们的专业可是机械自动化,只要威廉愿意,凭借着他几乎满绩的成绩,没有任何一家企业会拒绝他,为什么他非要在这个大学毕业的当口,选择拒绝掉所有的高薪工作,转而去写书、写故事,还拼了命的削尖脑袋去应聘各游戏公司的文案策划岗位。
威廉沉默以对。
或许是因为专业不对,又或许是因为叙事技巧太过生涩。投出去的简历以及作品集几乎无一例外地石沉大海,有些HR会发来言辞委婉的拒绝信息,有些则干脆理都不理他。威廉对此无能为力,只能不断修改自己的作品,看更多的书,学习更多的写作技巧。
此刻,威廉看着电脑上名为“尊敬的弗歌来桑先生”的邮件,手指微微发抖,忍不住在心中抱怨:为什么不干脆在邮件主题上写明应聘结果呢?他将手里的咖啡又吸了一口,像是找到了什么勇气般,心一横,闭上眼睛,点开了那封邮件。
心脏几乎要撞破胸膛,电脑白光隔着眼皮刺进来,像一团被黑水包裹的光。
睁开眼睛的刹那,一行醒目黑字映入眼帘。
“恭喜!您已通过我司的笔试环节!”
第372章
结束面试后, 威廉仍有种飘飘然的感觉。
“你是个有天分的人。”面试官赞许的声音依然盘旋在脑海,“很难想象,从笔试中胜出的,居然是一个非戏剧专业出身还没什么从业经验的学生。你通过了我们的面试, offer会在周五之前发到你的邮箱,记得提前进公司官网把个人信息填好。”
将最后一个字母敲下,威廉按下发送键,如释重负的出了一口气。
如果这是他的故事,那么这就应该是他的故事结尾了吧。威廉忍不住想。故事主角为了年少的梦想,放弃唾手可得的高薪工作,为了琢磨故事大纲每晚只睡两三个小时,被拒绝被嘲笑也坚决不回头,最后靠着努力获得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似乎是一个很完美的故事。
填写学校的毕业去向表格时,有不少人在看到威廉的职位后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威廉不觉得这是什么要藏着掖着的事,他语气平稳地告诉每一个人,其实他从小到大的梦想是当一名作家,而现在,他找到了通往自己梦想之路的钥匙。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找到了一份既能保证自己温饱、又无限贴近自己梦想的工作。
只可惜,生活不是戏剧,没有人会停下来聆听主角的心路历程。大部分人在他说出第一句后便借故离开,还有一小部分人在他说话的时候不停地滑动手机,等到他说完后,笑着说一句“恭喜你啊大作家”,随后便去忙自己的事了。
只有他的论文导师为他多停留了片刻。
“文案策划……这看上去是个很需要创造力的职业。”导师将威廉上下打量一遍,眉头皱起,“可你连毕业论文的题目都想不出来。我感觉这份工作不适合你。”
“呃。”威廉尴尬地定在原地。
“好吧。”导师说, “不过说实在的,威廉,我觉得相较于天马行空的创作,你更适合按照既定的目标和规则办事,比如按照客户需求制作维修机械仪器什么的。你是个务实的孩子,纯粹的技术开发更适合你。不过,谁还没有个梦想呢,反正你还年轻,那家公司也给了你一个实现梦想的机会。去吧,祝你幸运,小伙子。”
直至一个月后,导师的这番话还盘桓在他的脑海。
威廉不明白,导师到底是在贬低他,还是在褒奖他。
好在他顺利拿到了毕业证和学位证。当威廉拿着身份证件在公司人事科报道的时候,他不禁又回忆起了当初意外收到面试通知的情形,那种因为受到他人肯定而情不自禁生出的喜悦,让他品尝到了前所未有的快乐。
他跟着同部门的同事走向自己的工位,心里甚至有一瞬想:只要能让他永远在这里工作,哪怕没有一分钱薪酬他也愿意。
他没想过自己会连续两周写不出稿件。
不,准确的来说,不是写不出,而是写了,但不达标。部门领导安排他先从一些小的游戏剧情开始写,与笔试那个近乎可以被定义为同人创作的题目不同的是,这次的游戏剧情需要他完全原创,但又不能脱离原有的游戏世界观。
威廉连着写了几份稿件,但都被一一否决。 HR找他谈话,威廉惶恐地表示自己一定会交出让大家满意的稿子。他在公司内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的电脑桌上已经放了四个空的咖啡杯。杯子内的吸管被咬的歪歪扭扭,像一团被踩皱的纸片。可威廉的电脑屏幕依旧空白一片。
威廉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指尖流走。
眼见着离考核的日期越来越近,威廉心中的恐惧也越来越浓烈。他整晚整晚地睡不着,去看书、看游戏内已有的剧情,甚至将自己四年前写的随笔翻出来,只为从中汲取一丝灵感。他将手放在键盘上,拼命祈祷自己能写出令人惊艳的文字。
拜托了,拜托了。威廉想。神啊,只要让他写出来东西,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可浮上脑海的却不是灵感,而是导师低沉的话语。
我感觉这份工作不适合你。
威廉痛苦地将自己缩成一团。
为什么写不出来呢。
他不是已经通过考核了吗?
故事的发展难道不应该是:他迅速凭借着天赋以及对行业的热爱站稳脚跟、并在短短几年内成为团队核心,最后事业金钱双丰收吗?
为什么会是这样呢?
他们都说,痛苦是文学的土壤。
可他已经快被写不出稿件的痛苦折磨疯了,为什么属于他的文学还没从他的笔下诞生?
威廉又硬着头皮写了几篇稿子,但只换来了最后的警告。
HR说,如果他不能在月底之前写出合格的稿件,公司就会辞退他。
看着屏幕上的消息,威廉捏着手机,失魂落魄地走在街头。
要不就干脆用他自己作原型写一个故事吧。威廉自暴自弃地想。就写一个从小立志当作家的傻子不停地努力写书,结果发现自己要水准没水准要天赋没天赋,最后接受自己平庸隐没在人群的故事吧。说不准还会让读者觉得意难平,哈哈。
想着想着,威廉的眼前便模糊了。
内脏不断地向上抽搐,像是有人把他的心脏搅成了一团。
难过的情绪不断上翻,如海水般将他吞没。
算了,先睡觉吧。回到出租屋后,威廉安慰着自己。反正醒着也写不出东西,他已经很久没睡个好觉了,或许睡一觉,大脑放松了,他的灵感也就来了。就算睡得不好,他也可以从梦境中汲取灵感。
这么想着,威廉闭上了眼睛。
世界很快陷入了一片黑暗。
当那抹光亮透进来时,威廉下意识以为是天亮了。但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去看闹钟,而是在心中抱怨怎么没做个剧情精彩绝伦的美梦。
直到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睁不开双眼,也看不清面前场景的时候,威廉才发现了不对。
“这,这是什么?这是哪?!”威廉惊恐地发问,因为他发现面前的光居然在扭曲。他无法用言语描述这种现象,只觉得那东西正在以人类无法理解的方式滚动运转,心头不可遏制地升起一股巨大的恐惧。直到一道清脆俏皮的声音传来:“哦,不好意思,我忘记大部分人无法接受这个场景了,稍等一下。”
这道声音出现后,那些扭曲前行的光便开始逐渐消退。混乱的白退出威廉的视野,只剩下无穷无尽的黑色。
威廉惊魂未定,不知所措的在这片黑色中浮沉,半晌强忍着恐惧发问:“你是谁?”
“一个想找你合作的人。”那个声音说,“你可以先称呼我为桑无。”
第373章
“合作?桑无?”威廉不明所以,只觉得自己现在的经历比世界上最离谱的小说还要荒诞,“我不认识你,我们之间好像也没什么好合作的。”
“放心,我也不认识你。”桑无说, “不过据我所知, 你似乎是一名作家?”
“作家”这个词汇让威廉恍惚了一瞬。桑无看出他的犹疑, 自顾自的说了下去:“我知道,你最近正在为写故事而苦恼。别反驳,你的灵魂都已经透出墨水的苦味儿了。好在你足够幸运, 在睡梦中遇见了我。”
桑无说话时一直保持着友好的态度。威廉能感受到对方对自己没有恶意,甚至隐隐觉得对方在努力地活跃气氛拉进双方距离,这让他想起了刚进大学时碰到的学姐——花二十分钟和他一起吐槽学业聊天聊地,只为了将一盒原价15的中性笔以150的价格卖给他。
“你想怎么做?”威廉试探性地开口。
“不急。在此之前,先让我给你讲讲我这边的故事吧。”桑无轻咳一声,随即开始向威廉介绍起塞尔蓝斯来,从黑剑降临到异能战争,再到红色国度,最后到湮星计划以及他们的逃亡之旅。威廉认真听完,斟酌片刻,小心地做出评价:“至少这是一个能让我听完的故事。”
“太好了,你能听完,别人一定也能听完。”桑无蛊惑道, “只要你愿意和我合作,这个故事从今天开始就是你的了,怎么样?”
威廉不安地开口:“呃,可我没有钱,买不起版权费, 没法和你进行合作。”
“谁说我要钱了?”桑无轻笑。她悠然飘到威廉耳边,用拉长的声音说,“我想要的,是你的灵魂。”
“灵魂?!”威廉惊恐地睁大双眼,“为什么要我的灵魂,你是撒旦吗?这年头写不出来故事还要下地狱的吗。”
桑无一愣,反应过来以后咯咯笑起来:“你真有意思,放心,我不会让你死掉的,我只是要从你的灵魂里拿走一些东西,作为我们之间联络的坐标。”
“……”
“多好的交易。”桑无循循善诱,“我提供故事,你提供坐标,在这个过程中,你需要付出的代价无限接近于零。”
威廉犹豫起来。这听上去确实是个不错的交易,可不知道为什么,威廉就是说不出答应对方的话。
不安和惶恐如大雾般在胸中蔓延开,就像是有人在用一根细线将他的心脏吊了起来。
许久,威廉才再度开口。
“我可以知道为什么吗?”威廉小心翼翼地问,“我是说,你为什么要把你的故事告诉我?”
“我要找一个女孩。”桑无很快给出了答案,“有人把她保护起来了,我现在找不到她,只能通过抛故事的方式把她吸引来了。放心,我不会对她做什么违法犯罪的事的,倒是你,小心被保护她的那个人找上门。不过也别太担心,我会在这个过程中帮助你的。”
威廉的嘴张张合合,最终还是没把“好”那个字说出口。
“没关系。”桑无体贴地开口,“如果你想好了,直接在脑海中呼唤我的名字就可以了。只是我觉得……”
“什么?”
“为自己坚持的事物献出灵魂,有时候是一种很浪漫的事。”桑无轻柔地说,“有些人将其称之为执念,还有一些人将其称之为艺术,而我愿将其称之为信仰。”
威廉心下一跳。
“时间还长,你可以慢慢考虑。”桑无最后说道。
时间还长,慢慢考虑么?
“同学,很遗憾地通知你,你没有通过我们的阶段考核。”人事面带歉意地对威廉说,“我们理解你对写作的热爱,但经过我们的观察,公司认为或许你不太适合这个岗位。小伙子,有时候生活和金钱比梦想更重要,趁着毕业季还没过去,你可以试试去找本专业相关的工作,也算是对得起四年的学费了。”
威廉浑浑噩噩地回到工位上。人事并没有急着赶他走,反而用温柔的语气告诉他,在薪酬和正式解约通知发到他的手机上前,他可以在公司内随意走走——毕竟作为一家知名的公司,这里平时会有不少游戏玩家到公司内参观或者拍探楼vlog 。
如果威廉只是一个普通的游戏玩家,他一定会在听到这个消息后高兴地跳起来。
但他不是。
胸口像是被人掏了一个洞,空落落的。威廉甚至感觉有风正在从里面穿过。
他游荡到咖啡机面前,想给自己冲一杯咖啡。每当他写不出来东西的时候,他就会这么做。他扣着手,期盼自己的灵感随着奶泡一起浮上脑海,但脑中一无所有。
“威廉!”有人试探性地叫他名字。威廉抬头,发现是和他一批入职的同事。那人笑容满面地走过来,和他握了下手,兴奋道:“兄弟,我刚刚收到一个好消息!你猜怎么着,人事那边说我通过阶段考核了!这真是太好了,你知道的吧,这意味着我再也不用为了工作担惊受怕了!你呢威廉,我想我们的通知应该是一起下来的。”
威廉面色一僵。他看着面前的同事,用力挤出一个笑容,想故作轻松地说出“哈哈恭喜你不过很可惜我没通过”,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同事也从他不自然的表现中意识到了什么。他尴尬地挠挠头,憋了好一阵,吐出一句:“没事,其实还有挺多的游戏公司需要文案策划的哈哈,要不我帮你问问我在其他游戏公司实习的同学,让他们帮你内推一下?”
威廉只觉得自己脸上的笑容更僵硬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拒绝的同事、又是怎么从那个尴尬的环境中逃离的。他只知道等他回到工位上,大脑稍稍反应过来后,一种情绪不可避免地涌上心头。
恨。
汹涌的、浓郁的,几乎要从震颤的牙齿间溢出来的恨。
可还没等这股恨意还没占据心头,威廉就感到了深深的恐惧。
他在恨什么?威廉捂着头想,给了他工作机会的hr ?始终以温柔言语相待的领导?还是刚刚那个愿意对他伸出援手的同事?如果他连他们都要恨,那他不仅是一个失败的作家,还是一个失败的人。
挫败感像朦胧的雨,淅淅沥沥地将他笼在了里面。
或许他恨的是自己的灵魂吧。威廉有些悲哀地想。恨自己让实现梦想的机会在指间流走,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再努力一点,哪怕是再多看一页书、多加一会儿班?
站在由羞愧和自责构成的旋梯中央,威廉想起了梦中那个奇怪的交易。
“我真的……可以用那个故事吗?”在桑无的声音再度出现在脑海中时,威廉在心中问,额头抵着面前的黑色键盘,“你不用给我那么多故事,我只要一点点,一点点能够刺激我灵感萌生的故事就够了。”
世界静默一瞬。
“好呀。”桑无说。
话音刚落,无数画面突然涌入威廉的脑海——有诡异的黑剑,有穿着外骨骼机甲在森林间穿梭的人类,甚至还有一些他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光怪陆离的、犹如无数触手肢体缠绕在一起的东西。他看到了黑剑如何降落,看到街道上的人们如何逃跑,看到不知名的武器拖着长长的火尾落在城市上,将所有事物吞灭殆尽。
他还看到了故事。
看到父亲带着女儿在战争中奔波,看到原本反对人体实验的科学家将一具具改造失败的人体投入福尔马林,看到无数个和他一般的灵魂被牵上了线,从四面八方汇聚到那个小小的实验室里,再如星子般在各类仪器间悉数淹没。
其中有两个没消散的,一个停留在了原地,像是被什么东西封印禁锢了起来,还有一个被转移到了其他地方,最后没入漫漫人海。
“交易达成。”桑无的声音渐渐变远,“我拿到我想要的东西了,也把你想要的东西留下来了。祝你幸运,合作愉快。”
威廉没有管桑无在说什么。事实上,几乎是那些画面在威廉脑海中出现的刹那,他就猛得扑到了电脑前,抓过键盘在文档页面猛然敲击,动静之大把周围的同事被吓了一跳,离他最近的两个人甚至在惊吓过后问他是不是疯了。
威廉不答话,整个人沉浸在键盘的敲击声中,一动不动宛如雕像。
三个小时后,一份崭新的文字稿件出现在屏幕上。
“嗯……虽然有些不足之处,也不太符合你所在项目组的游戏剧情背景。但就剧情结构以及人物逻辑而言,这一篇相较于你之前的稿件,可是好了很多呢。”人事坐在他面前,替审稿人转达他们的意见,“有个游戏制作人对你故事中的世界很感兴趣,强烈要求把你留下来,所以,恭喜你,威廉,你通过我们的考核了,现在,你正式成为了格瑞迪公司的一员!谢天谢地,还好我们还没给你走离职程序。”
接下来的日子异常的顺利。
如人事所言,新的游戏制作人很喜欢威廉的剧情。而威廉也不负所托,短短一周交了近十万字的稿件。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故事,游戏制作人眉开眼笑,直称威廉为天才,说他是整个公司最有前途的小伙子。
威廉却一点没有高兴的感觉。
心底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了个大洞。
他起初不明白这种空洞从何而来,直到有一天,他在为一个剧情逻辑苦恼的时候,忽然惊觉自己脑海中想的不是如何复盘已有剧情和人物设定,而是如何从桑无提供的故事里获取细节设定、进而更好的把那个故事换汤不换药的搬上来。
威廉愣在工位上。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威廉努力回忆过往,却发觉自己的记忆空空如也。他看向自己的双手,发现自己已经许久没有为写出一段好剧情而上蹿下跳,也许久没有为塑造出一个立体多面的人物而感到由衷的自豪了。
他现在只是一个没有感情波动的打字员。
把不属于他的故事从脑海中搬到会议本上,再把他们从会议本搬到电脑文档里。
威廉又开始感到害怕了。
准确的来说,他开始害怕安静和独处——哪怕这是他从前最喜欢的事。他尝试把桑无给的剧情抛出脑海、独自写一段全新的剧情,可指尖落在键盘上,却一个字也敲不出来。
威廉盯着工位桌面,感受着脑海里的思维波动,想像以前那样从中捕捉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和灵感,却只能感受到一片空洞。
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最近他似乎总会在余光中看到一个穿着黑风衣的男人。
男人姓喻,叫什么他没记住,他只知道对方似乎是新加入这个公司的。威廉将自己总能看见这个人的原因归结到了对方无可挑剔的外貌身材上,毕竟大家总会下意识地留意身边的帅哥美女,他邻桌的两个女生最近也经常讨论他。
只是他们之间没有交集,最多只会在拿咖啡外卖的时候在楼道里擦肩而过。
“那个漂亮的亚洲帅哥?他好像在找有网的地方给家里人发消息,听说他的手机这几天特别邪门,社交账号莫名其妙被冻结了不说,连手机号码也拨不出电话。用其他人的账号和手机也不行,我前天还建议他去教堂驱魔来着……”
他听到周围的同事这样说他。
但威廉很快就将这件事情抛之脑后了。他把所有精力都投在了手中的项目上,不再去管周围的声音,也不再去管内心的空洞。仿佛只要他背对着悬崖,下方的万丈深渊便不复存在。
直到他写完了最后一段剧情。
那天天气很好,万里无云,阳光照在威廉的电脑屏幕上,也照在威廉敲下的最后一行字上。他看着那句话,想要将剧情往下延伸,却连一个字母都敲不出来。
桑无给他的故事用完了。
“嘿,我的天才作家!”制作人注意到他的异常,笑盈盈地走了过来,顺便往他桌子上放了一杯咖啡,“有点卡剧情了吗,没事,放轻松点,小伙子,这再正常不过了。你写的东西足够我们用好几个版本的了,你太棒了!”
“……”
“我打算给你休个假。”制作人滔滔不绝地说,“你做的够多了,好好休息一阵吧,对自己好点,给你的大脑放放假。别担心剧情的事,以我的经验来看,卡住的剧情总会在某一天莫名其妙变顺的,只要这个故事是你自己写的,哈哈哈哈哈!”
威廉勉强扯了两下嘴角。
很快到了约定好的游戏上线时间。威廉坐在出租屋内,看着邮箱里的《 SEE YOU LATER 》庆功宴邀请函,直至宴会结束也没有走出房门。
See you later.
他为什么会建议制作人把这句话当做游戏名字。
难道他想见什么人吗?
恐惧像潮水般将他淹没。威廉不敢去看网上的游戏评论,他怕看到有人说游戏剧情不好,更害怕有人说游戏剧情好。威廉不自觉地开始颤抖,他走到桌前,拿起钢笔想写点什么,脑中却只能出现桑无的声音。
不要再响了。
不要再想了! ! !
威廉开始胡乱在本子上涂鸦起来,蓝黑色的墨迹很快在本子上留下一道道凌乱的刻痕。威廉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可他更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直到钢笔的尖端彻底劈开,威廉几乎是不受控地跑了出去。再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块石板,以及一把手/枪。
他要干嘛?威廉迷茫地想,抱着石板在出租屋内坐下,又把手枪放在身边。
他就这样呆呆地坐着,等到他反应过来后,他的腿已经被石板压麻了。威廉打了个激灵,连忙把石板放在木质地板上。片刻,他看向桌面上的日记本,决定先把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记录下来,这是他长久以来的习惯。可日记本已经被混乱的笔迹填满,其他像样的纸也早已被威廉揉成了一团。
于是威廉看向地上的石板。
他拿了一把小刀,平静坐在石板前,确定好落刀位置后,开始一笔一划地刻自己的名字,以及今天的日期。石板的质地不算坚硬,威廉稍稍用力就可以在上面留下痕迹。他刻完了基本信息,紧接着开始思考这个石板日记的第一句话该写些什么,憋了许久,刻下了一句。
“这里有一个小作家。”
然后威廉就再也想不出其他句子了。
脑中词汇像是一串崩裂的珍珠项链,噼里啪啦砸了一地又混乱的铺开。威廉定在原句,过了许久,脑中浮现出一个问题。
写不出东西的人也算作家吗?
回光返照一般,威廉忽然将上半身直了起来。他看向自己刚刚在石板上刻下的字,三秒过后,猛地扑到那行字前,疯狂地将那些字母和单词往下剜。
他不是作家了。
威廉终于确定了这件事。
从他为了留住工作,选择放弃思考拾人牙慧的那一刻开始,他就不是作家了。
威廉笑了起来,他笑得越来越大声,眼泪不受控地大颗往下滚落,噼里啪啦地砸到被剜掉的那行字上。
他不是作家了。
他早该知道的。
这两句话不停地在威廉的脑海中交替出现。在刻刀与石板的摩擦声以及剧烈的敲门声中,威廉感觉自己在石板上看到了许多人的身影,有导师,有领导,有同事。他们笑着看着自己,却在某个瞬间集体沉下了脸,而后用充满恨意的声音开口:
“为什么不听劝?”
“找个和本专业相关的工作不好吗?”
“为什么要选择半路改行,然后写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给我们添乱?”
“你不适合当作家。”
“你不是作家。”
这些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如海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淹过他的心脏、嘴唇以及鼻孔。威廉忽然呼吸不过来了,他无序地挥舞着自己的双手,胡乱抓着周围的东东西,想要让那些声音停下。直到一声响亮的枪声在耳边炸响,“砰”!一个滚烫的东西从他的太阳xue里穿了出去,冰冷凉意从脑中蔓延开来,世界安静了。
地面翻滚着朝额头砸来。威廉看着刻着自己名字的石板,在一片寂静中抽动了下手指,慢慢将手贴在那行被剜掉的字上。
或许他应该坚持一点的。
威廉想。
坚持写独属于自己的故事。
就算这个故事不好看,里面还有很多打错的单词和带着语法错误的句子,那也是他的故事。
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小小的,载满着爱意和灵魂的,丑故事。
意识沉没下去,像是写故事的人在文档上敲下了最后一个句号。
这就是威廉的故事。
第374章
看完了威廉的记忆后,图灵飞快明白了些什么。
桑无是靠着随机抓取灵魂的方式慢慢找到他的。
因为桑无信中那句“异世界的灵魂”,她之前一直以为桑无是在进行无数实验后,最终从一堆待定方案里选择了她,进而杀死了她的父母。可从现在来看,或许桑无一开始就是冲着她来的。
尘封的记忆逐渐浮上脑海, 图灵又想起那场夺走了父母生命的车祸。
桑无的异能是抓取人的灵魂,自然也能使用一些小手段干涉正在开车的陆图——比如将他的灵魂抽出又塞回去,这样图灵所在的轿车就会因为陆图没有及时打方向盘冲出护栏。
从那时起,或许桑无就一直在监视她,就像果农巡查自己的果园,只待果子成熟,便可以伸手将她摘下。但受到后来出现的喻嵇尧的影响,她无法再进入这个果园了,所以只能绕个远路,通过游戏将图灵吸引过来。
虽然很不甘心, 但图灵必须得承认, 这个塞尔蓝斯的“自己”还是蛮了解她的。
但这样的行为也说明了图灵的重要性和唯一性。
不然桑无为什么不去其他位面抓同位体,而是选择死盯着她一个人不放。
至于其他的,被禁锢在实验室的灵魂不用想也知道是严启,逃跑的那个图灵觉得大概率是狄逍。可狄逍是被抓来的穿越者,按照这个逻辑来走……岂不是意味着严启也很有可能是穿越者?
和严启相处的点点滴滴在脑中闪过,图灵逐渐困惑。
打死她也不相信严启是她老乡。
尤其是在有了狄逍这个对照组后。
毕竟严启从机械胶囊里出来后,只用了零秒就接受了天空上的黑剑、塞尔蓝斯高度发达的科技以及世界上有异能这些离谱的事,就好像他早已适应这个环境了一样。严启零星的回忆也佐证了这一点。
怎么看,严启都像是桑无从塞尔蓝斯这个位面抓来的。
“摆渡计划……”图灵喃喃,只觉得所有事正在朝一个前所未有的荒谬方向发展。
严启目前的仅有的记忆碎片几乎无法提供任何有效的信息,狄逍又在发疯。图灵一想起这两个人的脸就觉得头疼,一番思考之后,还是觉得把狄逍作为突破口比较好。
威廉的记忆中没有关于狄逍的信息。他笔下的剧情的时间线基本都在她穿越之前,图灵无从得知和狄逍有关的事,正头疼之际,忽得想起来狄逍在发疯之前和她抱怨的事。
他试图给他的家人打电话,但是没有拨通。
狄逍觉得是家里人换号码了,可是人真的有那么容易换掉自己的电话号码吗?还是一家子在有家庭成员失踪的前提下同时集体更换了号码?
图灵打了个激灵,像是抓到了一根隐秘的绳索。
桑无的异能可以突破位面的限制,抓到其他平行世界的灵魂。
而这宇宙间平行世界有无数个。
有没有一种可能,狄逍并不是她的老乡。
而是来自某个和这个世界高度相似的,另一个世界。
联想到狄逍的失态,一个更可怕的猜想油然而生。图灵想要立刻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去找狄逍,却发现四周依然昏暗一片,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无法从现实世界中醒来。
尝试挣扎无果后,图灵停了下来。
长长吐出一口气,图灵感受着体内的精神力以及异能,对着面前的虚无开口。
“我的天,多大的人了还来捉迷藏这套,真是有够无聊的。”图灵将精神力汇聚在自己的后腰,“你说是不是,位面之眼?”
“咕嘟——”图灵身处的位面如沸水般滚动起来。图灵屏气凝神,将后腰处早已蓄势待发的蛛骨向前刺出,却发觉虚无的空间骤然变成了一片实体。
周身介质裹上她的四肢,像是无数块新鲜切割下来的牛肉,在逐渐扭曲的空间中细密地蠕动。图灵试图用蛛骨发动攻击,却发现全身上下都动弹不得。
挣扎之际,一颗巨大的琥珀色眼珠贴着她的脸颊睁开,在和她视线交错的刹那幻化为澄澈的金色。
“你好啊,另一个‘我’。”
*
沉畔背着图灵的身体,小跑到了最近的遮雨长廊坐下。伞状的石膏建筑在灰雨中绵延起伏,像是一座被笼罩在雾里的白山。
沉畔见图灵一时半刻没有醒的意思,想把她的头轻轻放在自己的肩头,在触及对方冰冷皮肤后手指一缩,纠结片刻,将图灵从座位上抱到了自己怀里,学着方才喻嵇尧的样子,用自己的身体给她供暖。
雨珠噼里啪啦打落在地上,沉畔盯着被雨水逐渐浸湿的地面,有些出神,好半天才动了一下身子,像是从梦里惊醒了一般,看向图灵的手掌。
少女的手掌心白皙而干净,丝毫看不出任何异样。
沉畔闭上眼,试图将图灵吞吃尸骨的场面忘掉。可骨骼粉碎的声音犹如诅咒,她越是想忘记,那些场面就越是清晰。她抱紧图灵,不看乌云后若隐若现的倒转城市,也不看那个刚刚被她们挖开的墓,只在心里不断的祈祷:“快结束吧,快让这一切结束吧。”
沉畔正心绪混乱间,口袋的手机忽而嗡嗡震动了起来。
沉畔点开屏幕,发现是来自当地政府的短信通知,删去一些不必要的对倒转天空的官方解释,短信的内容其实只有一句话:请大家趁天空城市消失,做好个人家中的储粮储水工作。
转到社交软件,热搜第一的是特警出动前往各个区块维护秩序的视频。
红蓝亮光在黑色的柏油马路和墙壁上交相辉映,伴着刺耳的警笛声,几乎生出了肃穆的杀气。
“或许是防止出现超市零元购或者人群暴动的事件吧。”沉畔得出结论,关闭手机,重新看向图灵的面容。
少女平静地睡着,仿佛风雨不曾降临。
*
亚历克斯冷静地观察着一切,宛若银色流沙般的眼眸中毫无情绪起伏。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亚历克斯经过深度思考得出了这个结论。她没有打破主人留下的禁令,没有让事态想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AI不是二维生物也不是三维生物。亚历克斯每每思考自己存在的意义,都只能得出一个结论:无论世界上发生了什么,她都只能结合主人的禁令并按照既有的算法做出反应。
她和人类并不一样。
可如果她和人类一样呢?
亚历克斯忍不住思索起了这个问题,但很快她又否决了自己。绝大部分时候,她只能直接影响那些存在于二维层面的东西,譬如线条,譬如五彩斑斓的画面。但很快亚历克斯又意识到自己与二维生物的不同,她有眼睛,可以看到世界各地发生的事,她还有耳朵,可以“听”到人们在网络上行走时留下的痕迹。
如果她有灵魂,她会是什么呢?亚历克斯忍不住想。或许是一个高级的二维生物?毕竟她只存在于由长度和宽度构成的空间,只不过相较于其他二维生物,她可以完美的理解三维,并用自己的手段干涉三维世界的种种。
分析出了一个还算让自己满意的答案,亚历克斯结束了思考,转而将目光投向那些摄像头,准备进行下一轮的监视与实时分析,却发现自己所处的空间震动了起来。
不是三维的震动,而是二维的。
亚历克斯转过身去。她敏锐地感觉到一些二进制数据正在被人触碰、甚至是消融。亚历克斯毫不犹豫地开启防护模式,一边清点损毁的数据,一边向着入侵者的方向游走。
发觉对方无法用清理病毒木马的方式删除后,亚历克斯换了一种感知方式,这次,她很快从对方伸出的线条中辨认出了对方的身份,疑惑之余,谨慎开口:“为什么攻击我?”
沉潇雅不语,伸出的线条如毒蛇般游走在亚历克斯附近,寻找着可以进攻的突破口。
“您没必要攻击我。”亚历克斯说,“您与卡特莉娜。图灵小姐是朋友,同时还是学者先生的下属,基于这层关系,我认为,和我保持友好的互动将更有利于您和他们的关系。”
沉潇雅轻笑一声:“我认为我现在做的,就是有利于他们的事。”
亚历克斯:“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沉潇雅停在亚历克斯面前,用二维的防暑吐出两个字:“狄逍。”
“……”
“是你让狄逍,也就是巴特利特变成这个样子的。”沉潇雅说,“而且,之前操纵无人机撞向黑色联邦大楼、吸引来异常调查局的,也是你吧。”
“我不明白。”亚历克斯依旧如此回答。
“别装傻了。”沉潇雅说,“我既然能说出狄逍这个名字,就说明我知道你是怎么是怎么突破位面的限制影响另一个世界的。”
“……”
亚历克斯露出一个古怪的笑。
“既然如此,您又何必来问我呢?”亚历克斯说,“女士,请您相信,我的每一次行动都是为了塞尔蓝斯的和谐与稳定,至于其他的,抱歉,我无可奉告。”
第375章
沉潇雅是从齐野那里知道狄逍的事。
齐野告诉沉潇雅,他注意到异常调查局的一名负责人出现在了天空的倒转城市上。还看到有一个类似二维生物的东西正依托着一团不知名的存在,在两个世界来回横跳,作为帮忙传话的回报,他希望沉潇雅帮忙追查这个二维生物。
“您为什么不自己去呢?”沉潇雅问, “我能感受到,您的力量远胜于我。”
齐野:“我也想去啊, 可你也看到了,现在的塞尔蓝斯根本就是一坨大便,我得留在这里铲屎。”
“……”沉潇雅被这惊人的比喻一噎,无奈地转了话题,“既然您的目的是要我替您外出做事,为什么把我困在纸里?”
“这个啊。”齐野很不要脸的笑了, “闲着没事,逗逗邬邪。”
“……”
“我赌五个点数, 他一定会找机会把你放走。”
“……”
“反正短时间内也没有那个二维生物的线索,你就先在纸里待着呗。”
沉潇雅沉默了,生平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倒是齐野饶有兴致的开口:“你让你们的人去亚特兰西干什么?”
见沉潇雅不答,齐野又道:“不想说也没关系,这个问题不在我们交易的范围内。”
“……”沉潇雅微叹, “倒不是不想说,只是亚特兰西的情况有点怪。”
发觉齐野感兴趣,沉潇雅短暂衡量利弊,斟酌着说:“自从异能进化后,我能感觉到,亚特兰西的天空上似乎有一个东西,就像是一个洞口,还是一个上了锁的洞口。我知道这个描述很怪,可那个东西就给我这样的感觉,联系到亚特兰西的人造天空还有现在的异状,我觉得有必要让人去亚特兰西看看。”
齐野:“挺好,发现东西后记得给我说。”
沉潇雅:“这可不在我们的交易范围内。”
齐野一笑而过。这便是上次齐野同沉潇雅的交易内容。在他走后,沉潇雅留在纸内,思索齐野口中的二维生物是什么。
起初她也没什么思路,只能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来回横跳”这个描述上。毕竟二维生物在平面内的速度有限,即便是她和齐野也做不到“来回横跳”的程度。
直到邬邪将她放跑。
临走之前,沉潇雅快速在齐野站着的地方转了一圈,但齐野没管她,只是抬脚抹杀了那个叫巴特利特的异常调查局成员。沉潇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思索过后向着铁原的方向游去,却在半途中感受到了齐野从二维平面内传递来的消息。
“那个二维生物给我的负责人发了一个文档,就在天空城市里。”齐野说。
“发送文档?”沉潇雅有些惊讶,这可不是二维生物能做到的,他们最多只能改变屏幕上的文字。但这个描述也侧面提醒了沉潇雅什么,几乎是下意识地,她想起了亚历克斯。
没有意识的人工智能是工具。
可如果是有了意识的人工智能呢?
“我的那个负责人疯了,你的两个上司正在对付她。你试试能不能找到那个二维生物,找到以后给我报个坐标,我过去抹杀掉他。”
“好。”沉潇雅答应,“可如果连您都找不到对方,我或许也不行。”
齐野:“我不是找不到,是我一靠近,那东西就消失了,像是感知到了什么一样,我估计是和她依托着的那个东西有关。”
所以,得是这个东西的“自己人”过去。
这样想着,沉潇雅循着之前留下的坐标,来到了亚历克斯面前。
“您是要背叛我们吗?”亚历克斯问,“是什么样的筹码,让您站到了异常调查局那边。”
沉潇雅:“你说我背叛,可我却觉得你是贼喊捉贼。”
亚历克斯:“好吧,我很遗憾。”
不再废话,亚历克斯银白身影开始在二维世界闪动。沉潇雅知道她这是要跑,立刻将自己的线条散开,如蛛网般兜罩过去,却只困住了一片虚无。
沉潇雅以为亚历克斯跑了,当即想要顺着网络还有亚历克斯系统数据去追,却见亚历克斯的银白身影再度在周围闪动起来。下一秒,亚历克斯重新出现在了二维空间中。沉潇雅感知到她的惊讶,不禁戏谑开口:“逃跑失败了?要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吗?”
亚历克斯很快反应过来。她向沉潇雅所在的方向“望”了一眼,下一刻,各类垃圾数据如潮水般涌向沉潇雅所在的位置。沉潇雅操纵着线条从中穿梭,待重新找到方向,发现亚历克斯已经顺着网络逃跑了。
沉潇雅立刻去追。
*
“别再发疯了!你清醒一点!”公司大楼内,傅尔雅在图灵离开后也加入了战局,“你不是异常调查局的吗?你的原则呢,你的操守呢?!”
狄逍抬刀砍向伊莎贝拉的流星锤,被对方躲过去,听到傅尔雅责问,扭头,微笑,在劈砍喻嵇尧又被对方弹开的瞬间,向傅尔雅所在的方向比了一个中指。
“……”
“你大爷!!!”
见傅尔雅提着仅剩的拳头去砸狄逍,喻嵇尧想提醒她离斩裂者的刀锋远一些,刚刚张嘴,就感觉到嘴里涌上一股腥甜,身体的胸腔部分以及左上的翅膀不受控的颤栗。喻嵇尧低头,看到一行血线从白衬衫间渗出,斜着贯穿了他的上半身。
下一瞬,喻嵇尧的上半身轰然裂成两半。半只翅膀滑动着掉落下来,重重砸在了地板上。狄逍用余光向他瞥去,以为喻嵇尧会跪倒在地上,可喻嵇尧只是剧烈地晃动一瞬,在上半身即将滑落的瞬间向前迈出一步、降低重心,靠着还未完全断裂的脊骨和血肉间的摩擦力,硬生生地站了回去。
他紧闭着眼,碎发后隐隐可见额角暴起青筋,血液一股股的顺着身体裂开的地方和嘴角泵出,与之一同涌出的还有眼周的黑色碎羽。最初长出的那批黑羽已经成熟,顺着喻嵇尧上挑的眼角抖开,有向着耳根和脖颈蔓延的趋势。
“斩裂者的造成的伤口没那么好愈合。”狄逍盯着喻嵇尧被切开的翅膀说,见他身后那条空间裂缝没有重新迸裂,遗憾地叹了口气,“我还以为刚刚那一下能把你整个人劈断呢,你的脊骨也太硬了。”
喻嵇尧定在原地,努力愈合被切开的身体,可十秒过去,他的血肉愈合又崩裂,怎么也无法恢复之前的样子。灰色骨骼艰难的从翅膀的横截面内伸出,却怎么也链接不上再生的血肉。
“停手……吧。”喻嵇尧含糊地说,嘴内咕咚咕咚涌着血,“刀刃应向……该杀之人……”
“你是在怪我把你漂亮的身体砍成了两半吗?抱歉,我其实不想杀你的。”狄逍笑意森森,用沾血的刀刃控制着伊莎贝拉和傅尔雅的攻势,“做个交易,只要你把那些碍眼的翅膀从裂口移开,我就放你去一边疗愈伤口,怎么样?当然,你也可以把筹码压在图灵身上,向天祈祷她能按时归来。只是在这之前,你能撑得住吗?”
喻嵇尧抬起脸看他。
“你有点……低估我了。”喻嵇尧说,金色虹膜旋转着流动起来,犹如一锅沸腾的液态黄金,“我说能撑五分钟,就能撑……五分钟。”
随着喻嵇尧开口,无数纤细的银色游丝从黑羽间吐出,层层叠叠落在地上、粘在墙间,像一面银灰色的蛛网。每当有银丝被斩裂者的刀锋割断,就会立刻有新的银丝从喻嵇尧的羽间吐出,源源不断,绵延不绝。
伊莎贝拉注意到那些丝线,躲避狄逍杀招的刹那,想起了尼埃海域上的那枚银色巨茧。
孵化完成的茧里会钻出什么?所有人下意识地想到了这个问题。
“我会支撑到她回来。”喻嵇尧说。
*
“我不是另一个你。”图灵对面前可怖的眼睛说,“你就是你,我就是我,不要混淆这个概念。”
金色的眼睛抵着图灵的脸颊眯起,位面之眼的声音在她的体内回响。
“我就是你。”位面之眼固执地说,“虽然说桑无抛弃了我,但我就是你呀。”
两人的声线几乎没有分别,在图灵耳中,这声音简直就像是从她的身体内传出来的。没来由的感到恶心,图灵蹙眉看着面前硕大眼睛,快速评估双方的战力。
硬碰硬绝非上策。
但好在位面之眼没有世界母神那么神通广大,无法直接对她产生影响。
塞西娅的记忆佐证了这一点。
“你不会想让我向你许愿吧?”回忆起塞西娅被位面之眼坑蒙拐骗的全过程,图灵警惕地问。
“那倒不是。”位面之眼答,“你很恨桑无对吧,其实我也恨她,我们合作怎么样?”
图灵:“你又是哪个位面来的?”
“我就是塞尔蓝斯位面的。”位面之眼说,“我是桑无的灵魂,桑无的意识飞升了,可我却被留在了塞尔蓝斯,日夜煎熬……直到我也飞升成神。”
像是要佐证自己的话一般,位面之眼稍稍拉开两人距离,轻眨眼睛。下一刻,图灵便感觉周身的黏腻感消失了,整个人重新回到了正常的空间中。图灵联想到黑章鱼的特性以及时间主宰告知自己的话,很快判断出了现状:“也就是说,桑无成神后分裂了,她的意识悬在天上破害我,她的肉|体追着我来到这个世界,和我融为了一体,而你作为她的灵魂十分憎恨她独自飞升的行径,所以想和我联手弄死她?”
“是这样的。”
“那行,不过在合作之前,允许我先问一个问题。”图灵双手抱在胸前,“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桑无弄死我父母这件事,好像是在她飞升之前。”
“……”
“你好,仇人。”
话落刹那,尖锐蛛骨直接从图灵背后张开。
“既然你送上门来了,那我就不客气了!”图灵冷视着面前的眼球,蛛骨直向位面之眼的虹膜刺去,“桑无至少敢作敢当,你呢,你又算什么,以为分裂了就不用承担罪责了嘛,就你,也配和我谈‘合作’?”
闻言,位面之眼的瞳孔骤然收缩。祂盯着图灵,金色虹膜翻涌如海潮:“你懂什么!”无形的空间介质再度转换变成黏腻的实体,这次图灵有了经验,她迅速调整好自己的姿势,将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又用蛛骨将自己包裹起来,最大可能地减少来自空间的挤压伤害。
“我懂什么?”图灵步步紧逼,语气尖刻如刀,“我还能懂什么,我懂你的贪婪,愚蠢,傲慢,刻薄,懂你害我家破人亡,懂你在教皇国为非作歹,懂你想要掌控时间,却被塞西娅反将一军!哈哈,蠢成这样,你真的是我的同位体吗?”
“闭嘴!”位面之眼怒吼,黑色触手如海草般从眼底迸发,疯狂地涌向图灵所在的位置,“这都是桑无的过错,是她什么都没搞清楚就贸然飞升,你知道这些年我过得是什么日子吗?!”
“关我屁事!”图灵骂道。
位面之眼气极,正要用触手将图灵碾碎,忽地见那些蛛骨缩回了图灵后腰,刺出。尖长的白色蛛骨刺穿黑色的触手,飞矢般扎进位面之眼的金色虹膜。
“你……你要干什么?”位面之眼怒吼,想要挣脱却被不断伸长的蛛骨死死锁住。
“不干什么,”图灵催动蛛骨切入位面之眼的瞳孔,“你应该知道,我的异能可以通过血肉知晓对方的生前记忆,我之前试过直接对黑章鱼的触手进行提取,但一无所获,我当时就怀疑,是不是因为桑无飞升了,所以我才无法进行记忆提取。反正我现在被你困在这里跑不掉了,不如用你来验证一下我的猜想。
“让我看看,你的记忆里到底藏了多少这个世界的烂账。”——
作者有话说:捋大纲的时候发现这块其实可以直接通往完结了 那就加速吧
第376章
桑无从很小的时候就在反复做着一个梦。
在梦里,她总能看到一个短发少女。少女坐在生锈的世界母神雕像上,背对着她,嘴里哼着陌生的歌谣。明明是欢快的调子,可桑无却莫名从中感到悲伤。
不知为何, 桑无总是莫名地害怕那个少女的背影, 每每在梦中看到, 都要绞尽脑汁地逃跑离开,但却无法移动身体,直到有一天, 少女转过了头。
在少女与她对上目光的刹那,废墟高楼后的灰色天空震颤起来。桑无看到天空像眼皮一样抬起,露出一轮巨大的金色眼瞳。金色流光如触手般倾泻而下,逐渐淹没雕像周遭的废墟。少女在雕像上,身体微微前倾,右腿翘起搭在左膝,一只手拖着下巴,圆眼中盛着一双黄金瞳仁,漂亮的眼角微微下垂。
桑无:“你是谁?”
少女轻歪头颅, 手指轻捏耳垂:“这个问题可不好答。与其告诉你我是谁, 不如让我告诉你, 你是谁。”
桑无:“我是桑无。”
“不。”少女平和的否决她的说法,“你是镜像。”
“镜像?”桑无蹙眉,显然一时无法理解少女这话的含义,她看着少女的面容,很快注意到了另一件重要的事,“为什么,你长得和我一模一样。”
不, 与其说是一模一样。倒不如说少女的脸看上去像是二十岁的桑无。脸颊脱去了青少年时期的婴儿肥,眼中不复少年时期的清澈,取而代之的是恒久的宁静,让人想到沉入深海的锚。
桑无问:“你就是我吗?”
少女:“我不是你。”她看着桑无的面容,忽而温柔地笑了,“原初说,如果我不想节外生枝,最好不要和你说太多的话。可你长得和我好像啊,光是看着你,我就有很多话想说。哎呀,这么些年下来,我都快忘了我是个爱说话的人了。”
少女说着,伸出脚在雕像的鼻尖一点,轻飘飘地落了下来。她站在如河水般流淌的金色触手间,轻盈地向桑无走来。桑无定在原地看她,只觉得少女每靠近一分,自己的身体便僵硬一份,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那股从骨子里渗出的,生理性的恐惧。仿佛迎面走来的不是面容甜美的少女,而是一个狰狞的怪物。
好在少女最终在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她最终什么也没说,深深地看了一眼桑无,闭眼。世界刹那黑天,桑无陷落到一片黑暗之中,下一秒,桑无从梦中惊醒。她喘着粗气从床上坐起,额头上满是冷汗。
她套上衣服,下意识地向桑榆晚的会议室跑去。这个时间段,桑榆晚一般都在那里和其他的同事分享实验数据。可她刚刚跑到走廊,就听到会议室内传来一串枪声。白色的火光如烟花般在窗内闪烁,混杂着脑浆的血迸溅在玻璃上。桑无一僵,想起桑榆晚还在会议室后疯狂向着枪声的方向跑去,却在开门的瞬间看到桑榆晚左手持枪,右手掐着一个即将变异的人。
桑榆晚将枪|支塞进那人口腔,“嘭”的一声,子弹从那人的后脑勺穿出打在墙上,会议室重新陷入安静。
晚上睡觉前,桑无听到桑榆晚和陆东隅低声说话。
“我的猜想被证实了。”桑榆晚说,“我们的世界其实是那个世界的镜像……那个世界的‘她’创造了这个镜像,天上的黑剑大概率也来源于那里,还有异能,战争,那些莫名其妙地神明……这一切的一切,应该都来源于那里。”
陆东隅:“我听说过一种说法,我们的异能其实是那个世界的‘辐射’。那个世界的纬度要比我们高得多,甚至有传闻说,如果能到那个世界,就能找到所有平行世界的入口。”
“不,我没有在想这个。”桑榆晚的声音透出难以言喻的痛苦,“我是在想,我们是什么。”
“……”
“我们存在吗?”桑榆晚问,“我们的世界是那个世界的镜子,镜子里的生命……算得上是生命吗?”
陆东隅:“至少我们现在还活着,我们可以触碰到彼此的脉搏和心跳,这足以证明我们的生命。”
桑榆晚:“不,你还是不明白。如果我们真是那个高维世界的镜像,那我们的科技水平,甚至是异能,都不该只停留在这个阶段。我们不但是镜像世界,还是个被篡改的镜像世界,就像是美颜相机一样,我们的世界那个原世界不一样了。可那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是为了更好的掌控这里吗,这里的一切规则都是由她制定,那我们,我们又在研究什么……还有时间,按照公式推算,我们的现在其实是他们的历史,还是简化版本的历史,我们到底是什么,皮影戏里的傀儡,还是鱼缸里的金鱼?”
桑榆晚越说越激动。桑无用被子蒙住头,但依然无法阻止外面那些物品砸落破碎的声音。不知过久,外面安静了下来,陆东隅的声音轻轻响起。
“让我去处理接下来的事情吧。”陆东隅声音温柔,“你好好休息一下吧,这段时间辛苦了,老婆。”
“你要怎么处理?”
“去找那个人。”陆东隅说,“要不是在孕检的时候碰到了那个人,我们还不一定有机会接触到这些事情呢。”
“你想找齐野?”桑榆晚惨笑,“他不会把真相告诉我们的。”
“我知道。”陆东隅语气轻缓,“他不会告诉我们事情的真相,但他身边的人不一定也会这么做。”
第二天,陆东隅去往了拉亚。一段时间后,桑榆晚收到了陆东隅的信件,上面说他还需要去一趟纳克斯教皇国。
等到陆东隅回来,桑无高兴的去旅店门口接她,却见陆东隅整个人瘦了一圈。他就像是一个披着皮的骷髅,整个人是难掩的憔悴。但在目及桑无的刹那,他还是下意识地调整了自己的表情,笑着把她抱进怀里,说:“我回来了。”
而后陆东隅牵起桑无的手,向着桑榆晚的房间走去。
“我见到了拉亚刻歇宁。”陆东隅言简意赅地说,“她的状态不太好,有些东西记不得了。但她把她知道的东西都告诉了我,作为交换,我把我知道的东西也告诉了他。”
桑榆晚胡乱点头,没有回答陆东隅的话。陆东隅沉默良久,拉起桑榆晚的手,问:“你还在想那些事情吗?”
桑榆晚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也不愿意去想,可我控制不住。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我控制不住啊。”
桑榆晚说着说着,索性放声哭了起来:“我描述不出来,我描述不出来那种感觉。在推论出那些信息的时候,有东西看过来了,我们每个人都感受到了,你不懂,你不懂那种感觉,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就像是被人一点点扒皮拆骨……”
她抓着自己的头发,不断捶打着自己的脑袋,进乎无助地哭泣着。桑无伸出手想要阻止母亲的自我伤害,却只是被一把推开。
不知过了多久,桑榆晚停止了哭泣。她将额头抵在陆东隅的肩头,半晌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夹住陆东隅垂落的衣角,低声道:“我累了。”
陆东隅浑身一震。桑无看不到父亲的表情,只是察觉到母亲将脑袋往父亲的颈窝内蹭了一下。 “我累了。”她又将这话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得像是在颂念咒语。
许久,陆东隅伸出手抱住她。
“好。”陆东隅的手轻轻拍在桑榆晚的脑后,“我们出去走走吧,东边的路上种了很多白桦树,我带你去看看。还记得吗,以前上大学的时候,我们经常在晚上一起出去散步,瑞戈莱斯大学种满了白桦,你最喜欢漫步在它们的边上,一边走一边和我说课堂上发生的事……”
陆东隅的声音低了下去,闷闷的,像是一团湿漉漉的雨。片刻,两人松开对方,一齐向着桑无看来。桑榆晚来到她的身边,在看到上方钟表的时间后,若无其事地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她该去睡觉了,随后牵着她的手走到床边,在桑无躺进被窝后替她掖好被子,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等到桑榆晚牵着陆东隅的手离开房间后。桑无重新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没有去开房间的灯,而是顶着一片黑暗来到了窗边,向下望去的时候,她瞧见了她的父母。一男一女漫步在白桦林边的砖石小道上,牵着彼此的手,在路灯光下亲昵地谈笑,就像这世界上所有无忧无虑的情侣一样。
他们走的很慢,慢到几乎让人察觉不到他们的步伐。两人低声说着,笑着,像是要在这条路上把一生的话都说完。
直到两人来到道路的尽头。他们双双停下,不约而同地向对方的脸颊看去。桑无隔着浑浊的玻璃和一段漫长的距离看着自己的父母,看见他们最后一次拥抱彼此,看见桑榆晚轻轻地抚摸陆东隅的脸颊,看见桑榆晚从大衣里掏出手枪,看见桑榆晚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xue 。
微风吹来,摇晃的树叶挡住了两人的身形。直至枪声自道路尽头响起,陆东隅的哭声揉着树叶的沙沙声传入桑无的耳中,桑无才回过神来,看向行李箱上那张还没来得及收好的全家福,大脑一片空白。
要是拍照的时候能笑的好看点就好了。桑无拿起那张照片,慢慢地在行李箱边蹲了下来,直到双腿僵麻也没有站起。
要是知道这就是他们最后的一张合照,她一定,一定,会配合父母,努力让自己笑得更好看的。
第377章
“简单来说, 我们这个世界是由神明创造的。没有自然演化,也没有生物进化。你可以理解为,我们是个没有历史的世界,我们的过去来自于另外一个世界, 我们是另外一个世界的镜像。直至黑剑降临, 我们的世界才开始真正拥有自己的意识和历史。”
平静下来后, 陆东隅对桑无说。
桑无问:“那黑剑是什么?”
陆东隅:“黑剑是因果。”
“因果?”
“这个概念或许有点抽象……这么说吧,你还记得爸爸给你讲过的核污染事件吗?”陆东隅拿出一颗苹果放在桌子上,“你可以理解为,创造我们的那个世界的核电站发生了核泄露事件,如果把黑剑比作核电站的话。那里的人没法解决这个污染,于是选择创造我们,将那个泄露的核电站丢到我们这个世界,这样他们的世界就不会被污染了。”
“所以,我们的异能其实是一种污染吗?”桑无皱眉, “如果有一天,这个污染超出了异能者的身体限度,那么异能者就会成为……污染种?”
陆东隅点头。
“所以异常调查局早就知道这些了吗?”
“这正是我要说的。”陆东隅说, “与其说异常调查局早就知道这些, 倒不如说, 他们正是因为知道这些,所以才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我不明白。”
“那我讲慢点。”陆东隅拿起苹果,抽出随身小刀,轻轻转着手指给苹果削皮,“你知道齐野吗?”
“知道,他是异常调查局的总局长,也是各大区负责人的顶头上司。”
“他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陆东隅说, “你可以理解为,他是神明的朋友。”
“……爸,你现在讲话有点抽象你知道吗?”
“呃。”陆东隅挠挠头,“果然还是切入话题太快了吗,我习惯和数字打交道了,突然让我用大段的语言文字叙述还真是……算了,还是从创造咱们的那个高维世界讲吧。那个高维世界叫思耳兰艾,在齐野那个纬度的语言系统里,这个词汇的名字为,神明的游戏。”
“啊。”桑无很快根据之前陆东隅告诉他的信息推导出了接下来的故事,“你是不是想说,其实那个高维世界,是由神明创造出来的。”
陆东隅点头:“聪明,和你妈有的一拼。”
“……”桑无脸上没有一丝得到答案的兴奋,“这是什么新型的套娃游戏吗?”
“……”
“要不咱们给那个神明世界也起个名字吧,我想好了,就叫‘爸爸的爸爸叫爷爷’,或者’妈妈的妈妈叫姥姥’也行,贴切又好听。”
“呃,不用这么复杂。你知道神明是比高维世界更高的存在就可以。”陆东隅扶着额头说,“高维世界的来历就和你猜测的一样,只不过,相较于我们,那个世界出现的原因要更加荒唐……它是神明无聊时随手捏出来玩的,至于这位神明,我想你应该已经猜到他是谁了。”
“是原初吗?”桑无从神明的名字中获得了答案,“爸你的意思是,这一切的一切,都来源于原初古神?祂之所以叫原初,是因为祂是世界的原初?”垂眸间忽而想起自己和那个金瞳少女的对话。
“原初说,如果我不想节外生枝,最好不要和你说太多的话。”
霍然意识到什么。桑无的目光逐渐凝定。陆东隅则缓缓地说:“原初通过观察三千世界的喜怒哀乐,创造出了‘她’。
“最开始的时候,‘她’只是一个原初脑海中的一个小小的灵感,一颗没有种下的种子。直到原初开始想象,起初,祂想象她的外貌,她的性格,她的眼睛,后来,祂想象她爱吃什么东西,会怎样与同类相处,最后,祂开始想象她的性格成因,如果她是个真实存在的人会活在一个怎样的世界里,她会有什么样的过去、现在,以及未来。
“祂开始好奇,如果祂想象出来的这个人真的存在,她会如何面对面前因她而生的世界,又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于是,原初游走到了一片还未孕育出世界的雏体宇宙中,将脑海中的‘她’,以及那个因她而生的世界,种了下去。”
“……世界母神。”桑无几乎是下意识地说。
“是的,这就是世界母神的诞生过程。你真的很完美地继承了你母亲的智商。”陆东隅再次点头,“但世界母神却不是因此成神的。”
“什么意思,世界母神原本不是神?”
“不是。原初给她设定的身份是人,在世界母神还不是神的时候,她是与你我毫无分别的人。原初虽然偏爱她……不,这个词用的不准确,应该说,原初虽然只爱她,但比起用神的力量干涉她,原初更喜欢静静地趴在这个因她而生的世界、以及由无数个因这个世界而生的平行世界组成的三千宇宙之上,看着她在时间和空间里不断地行走、奔跑。”
“可原初最终还是干涉了那个世界。”桑无说,她想起了在那个古怪的梦境中,金瞳少女在提及原初二字时,语气中不自觉流露出的熟悉和亲昵,心中有了猜测。陆东隅察觉桑无语气不对,问:“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桑无挑眉:“这次怎么不夸我遗传我妈智商了?”
“你好好说,我没开玩笑。”陆东隅瞬间变得紧张,他伸手握住桑无的肩膀,表情像一只炸毛的猫。倒是桑无神情松弛,徐徐将自己在梦境中的所见所闻说了。谁成想陆东隅看完,脸色却变得更厉害了,他近乎是急切地问:“你,你碰到那个人,有没有什么感觉,有没有难受,有没有受伤?”
“放心,我好着呢,就是当时看到她的时候莫名其妙有点害怕。”桑无用松快的语气说,“所以,在梦里注视我的,就是世界母神?”
“……从你的描述来看,是。”
“那她为什么和我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
“我懂了。”桑无随手拿过桌子上的钥匙串抛玩,“我是她在其他世界的同位体,对吧,齐野就是因为这个找上我们的?”
陆东隅叹气。
桑无不再追问,转而问了一个自己更在乎的问题:“那个世界的我是怎么成神的?”
“不知道。”陆东隅像是想起了什么糟糕的事,脸上神情变得忧愁,“ 拉亚刻歇宁的状态糟糕的吓人,能想起来的东西也十分有限。 ”
桑无:“好吧,那可以再说说黑剑吗?那东西还有别的什么特别的吗?”
陆东隅点头,起身走到背包边,片刻翻出两张照片放在桌子上。桑无扫了一眼,发现是黑剑的照片,再扫一眼,注意到两张照片的不同。
“黑剑,是不是往地面上降落了一些?”
桑无将两张照片贴在一起,虽然黑剑的位置只有微乎其乎的差别,但是她还是发现了这一点,看向陆东隅,想要一个合理的解释。但陆东隅只是摇头:“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了。”
“哦。”桑无平静地得出一个结论,“也就是说剩下地得找齐野呗。”
陆东隅平静地看着桑无,片刻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去找齐野吗?”
“因为他想杀我吧。”桑无抱着手臂说,“毕竟我的同位体是一个独自成神又创造世界的危险分子,他想杀了我以绝后患很正常……等等。”
桑无说着说着,眉心忽然向内拧紧。她看向窗外的天空,黑剑悬垂于灰色天际,宛若一座无声的墓碑。
“为什么……偏偏是我呢?”桑无忽然问出这个问题,半晌看向陆东隅,“按照爸你刚刚说的来看,世界母神应该有无数的同位体才对。齐野的目的如果是消灭所有的同位体,那他最不该采用的办法就是挨个上门去杀,费时费力还不一定能达成目的。可他偏偏就这么做了,所以,我是有特殊之处的,而我的特殊之处在于……我来自‘世界母神’亲手缔造的世界,这个世界是高维世界的镜像,所以,我就是’世界母神’在这个世界的镜像。
“世界母神在成神前拥有的特质,我大概率也拥有。
“换而言之,‘她’可以成神,就说明,我也可以。”
桑无说完这句话,旅馆内的空气忽然凝固了。
时间和空间一瞬停滞。陆东隅惊诧地看着自己的女儿,还没来得及对她刚刚说出来的那番话作出反应,就看到桑无琥珀色的虹膜中居然烁过一抹金光。
像是鸡蛋破壳般,伴着一道隐秘的、犹如灵魂晃动般的“咔哒”声,如液态黄金般的金色流光从桑无的琥珀瞳中渗了出来,逐渐盖满整个眼球。
剧烈地不安蔓上陆东隅的心头,他想要上前,却发现身体完全无法动弹。直到他又听到一道碎裂声,这次声音来自旁边的墙纸。他用余光向声源处瞥去,发现墙纸上的花纹不知道什么时候流淌了起来。褪色的线条和图案混成一团,像是融化的油画,只一眼便叫人毛骨悚然、心生怖意。
“抓到你了。”齐野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作者有话说:提前回答一个部分小伙伴可能在意的问题:
Q:原初是男是女?
A:无性别,文中的所有高维生物都没有性别(包括世界母神,飞升后的桑无,齐野)
第378章
桑无眼中的黄金光芒只停留了刹那, 下一瞬,她便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时间重新流动,几乎同一时刻,陆东隅转向墙面上的浑浊线条, 在那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和恐惧感降临全身前发动异能, 锋利白风刹那成盾, 紧紧护在桑无身前。
但陆东隅显然低估了齐野的实力,几乎是在风盾成型的同一时刻,各色线条便蜂拥而至。两者相触,所有风段刹那抽长成线,如同一张炸开的蛛网,在线条的冲带下一齐向着桑无杀去,直到桑无开口:
“为什么之前不杀我?”
肆虐线条停在桑无的眼球前,犹如一只狰狞的手,仿佛下一刻就要将桑无的眼球挖出来。桑无定在原地,一动不动:“如果杀掉我就能解决所有问题,你早就这么做了,不是吗?”
线条微微一滞,片刻后向后撤退,在狭小的房间内缓缓滚动起来,犹如舞女手中的灵活绸缎,逐渐纠缠成一个男性身影。
“你猜对了。”齐野说, 黑色长发在身后如烟散开,又在线条的托举下逐渐编织成松垮的鱼骨辫,“但现在情况有变,如果你不能给我一个放过你的理由,那我只能送你们离开这个美好的世界了。”
“有变?”桑无很快反应过来, “你是说我刚刚的变化么?”
“这个你不操心。”
“好吧。”桑无注意到桌子上陆东隅削好的苹果,将黄色果肉掰成两半分给齐野,“不过来都来了,先吃点吧。”
陆东隅紧张地看着齐野,风刃无声凝在周身。倒是桑无拿着属于自己的那瓣苹果自若坐下,问:“我目前不太想死,先生,请问什么样的理由才能让您放过我?”
齐野没说话,也没接桑无手中的苹果。于是桑无又说:“您其实也不太想杀我吧,如果您认为我非死不可,我们一家人不会活到现在。既然您已经给了我们数十年生机,又何必吝啬再给我一线喘息之机呢?”
齐野的眼睛被黑色丝绸遮盖着。桑无看不见他的眼神,但却能看到他松动的表情。齐野像是想起了什么,对着桑无站了许久,片刻叹了口气,接过苹果,坐下。
“你别怪我。”齐野咬着果肉说,“我不喜欢杀人。但世界母神的情况你也知道,如果让这个世界再多出一个和世界母神一样的神明,那这个宇宙可真要乱套了。”
“你是担心我会像世界母神一样去影响别的世界吗?”桑无问。
“……”
“我好像从你脸上品出了一分害怕?”桑无平静地问,“母神姐这么牛吗?”
齐野不吃苹果了,用手掌捂住脸,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堪的事,好半天才又看向桑无,缓声:“同位体之间存在高度的相似性,尤其是在做事风格还有思维逻辑这两点上。或许是成长环境不同吧,你和她的性格差异还挺大的,但是你们处理问题的方式还有语言逻辑却惊人的相似……所以我绝对不会让你成神,制造出第二个塞尔蓝斯。”
“我也没说要制造第二个塞尔蓝斯啊。”桑无说,“事实上,我没明白,为什么世界母神一定要制造塞尔蓝斯。如果单纯是想转移黑剑的话,直接将它投到别的平行世界不是更方便吗?”
“……直接投到别的平行世界?!好好好,如果天地没有神明你便是唯一的阎王是吧。”齐野捂脸的动作更用力了,“我这么说吧,除了塞尔蓝斯,其他世界碰到黑剑就是个死。世界母神的目的是消除黑剑,又不是毁灭世界!”
“好吧。”桑无摊手,“那你可以把黑剑有关的所有事情告诉我吗?”
见齐野不答话,桑无又说:“你也说了,同位体之间有高度的相似性。说不准我和世界母神一样聪明,能想出来第二个解决黑剑的办法。”
见齐野还是不开口,桑无再度补充道:“这样吧,你把和黑剑相关的所有事情全部告诉我,要是我想出办法了,咱们合个作,一起把那个东西解决掉。要是我没想出办法,你再把我处理掉,这样你安心了,我也死得其所了。”
齐野嘴角抽搐一下,不知道是在想什么。他将手里的半个苹果又咬了一口,因为说话的时间太久,苹果的边缘有些泛黄氧化。但他没在意,一口一口咬着果肉,等到将最后一口苹果咽下肚子,齐野重新转向桑无所在的方向,缓慢开口。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跳过原初和世界母神的纠葛,说重点。”
“……行吧。”齐野叹了口气,将和黑剑相关的所有事宜简单告诉了桑无和陆东隅。
黑剑由世界母神创造,而她创造黑剑的原因很简单。
她所在的世界快要完蛋了。
宇宙间的能量是守恒的。原初在创世的时候并没有将这条规则抹杀,所以,当世界母神获得巨大力量成神的刹那,其所在的世界立刻因能量衰竭而濒临毁灭。天灾、瘟疫、物种变异……数不清的灾难降临在世界母神昔日踏足的土地上,大有不将世界毁灭就不罢休的趋势。
简而言之,就是和现在的塞尔蓝斯差不多。
世界母神不愿眼睁睁地看着昔日的同类丧命于此,但她无法逆转时间,无法改变已有的因果,更无法将自己成神获得的能量返还给这个世界。所以世界母神想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那就是用自己所有的能量创造出一个镜像世界,再将镜像世界的能量悄无声息地转移到原本的世界中。
黑剑就是用来转移能量的通道。
世界母神最开始的计划是直接用黑剑把塞尔蓝斯劈成两半,但在计划执行的过程中,她却发现黑剑无论如何也无法贯穿这个世界,更别提夺取塞尔蓝斯的能量了。
她去问原初。原初温柔地告诉她:神明无法直接干预自己的世界,除非有信徒对她许愿。
之后发生了什么齐野就不知道了。等到他发现不对,原初已经联系不上了。黑剑虽然没有直接贯穿塞尔蓝斯,但是齐野能感受到,属于这个世界的一部分能量正在流向黑剑,这些归于黑剑的能量一部分流向世界母神的原世界,另一些则进入了塞尔蓝斯居民的体内,以异能的形式储存在他们的身体中。
齐野起初还在困惑,心想为什么世界母神还要往塞尔蓝斯释放一部分能量。直到他眼睁睁的目睹一个异能者变异成为污染种。
在那只污染种的脑袋被子弹贯穿后,齐野想要上前查看污染种的尸体,却清晰地感觉到,污染种体内的心核能量正在慢慢游向天边的黑剑。
相较于之前流入异能者体中的能量,这股能量更加纯粹。很快齐野就发现,那些流向原世界的,都是这种更加纯粹的力量。而那些流向普通人体中的,则是还未完全随着时间和历史沉淀在塞尔蓝斯这个世界面的、含有世界母神本源的能量。
当这股力量压过异能者的精神力,异能者就会直接感知到世界母神的存在,进而因承受不住来自神明的力量,成为“污染种”。
且由于和神明的力量有所沾染,异能者即便是在死后也无法正常离开。他们的一部分灵魂会归于黑剑,黑剑上的灵魂越多,黑剑和塞尔蓝斯之间的因果就会越多,两者之间位置就会越近。
当两者之间的距离突破了临界值,黑剑就会化作实体,贯穿整个塞尔蓝斯,进而收割所有属于这个世界的能量。
“我想我明白了。”桑无点头。
“那你有什么解决的方法吗?”齐野问。
“我想有的。”桑无露出见面以来的第一个笑容,“不过在这之前,我可以知道您之前不杀我的理由吗?”
“我说过了,我不喜欢杀人。”齐野微笑,“这话是真的,我不认为高维生物能够随意决定低维生物的生死。你知道这个就可以了。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在你妈妈的肚子里呢。我当时就在想,天杀的,我难道要为了一个安心去杀掉一个无辜的孕妇吗?所以我直接掉头走了,但没想到还是被你妈妈发现了。”
说着,齐野苦笑起来:“原初和我说过,世界母神的智慧和敏感遗传自她的母亲,我应该把这句话当回事的……要是当初没被你妈妈发现,或许我现在就不用来找你了。”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不是么。”桑无轻声说,“好了,接下来听听我的想法吧。”
“你说。”
“既然世界毁灭是定局,那我们索性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好了。”桑无缓缓地说着,仔细斟酌着自己的用词。陆东隅睁大眼睛看向她,随后又像是反应过来什么,咬紧嘴唇,低着头看向了地板。桑无则继续对着齐野说:“我的母亲在发现那些秘密后遭到了追杀,直到现在,我们依旧在四处奔波。我想,比起和天上的神明拼个你死我活,不如退居一隅,好好享受接下来的时光。”
齐野听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这就对了。”
他没再提动手的事。临走前,齐野对桑无补充道:“虽然你是世界母神的镜像,拥有神的基础特质,但你依然是世界母神的同位体。宇宙间不存在两个同位体同时成神的先例,如果你后面强行成神,而我又没像这次一样即使赶到,我不敢保证你的身体不会发生什么异变。”
“多谢提醒。”桑无再次对齐野抱以一笑,“对了,我是不是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
“下次再说。”齐野对桑无摆摆手,转身消失在了墙纸上的线条里。
“这人纯纯投降主义来着。”齐野走后,桑无对着陆东隅说,“道不同不相为谋,爸,这件事我们还得另找出路。”
第379章
桑无选择从塞尔蓝斯各国神话入手。
毕竟现在困扰他们的是一群乱七八糟的高维神明, 桑无觉得在对付他们前得先了解对方,但让齐野给他们提供和神明有关的细节又不现实,思来想去,好像也就只有查找神话记载这一种方式稍微靠谱一点。
桑无起初把重点放在那些近些年新出现的神身上,比如最近声名鹊起的七神,但却并没有特别的收获。没办法,桑无只能将目光投向了其他相对冷门一点的神祇,但这些神祇的信徒大多邪门得离谱,桑无只看了一眼那些人在暗网上上传的“拜神”视频就默默关掉了页面。
桑无去找陆东隅, 对方思索许久,提出一个建议。
“要不要去拉亚试试?”陆东隅说,“拉亚的阿若卡目, 似乎很符合你的需要。但他们这个地区太封闭了,天天因为疆域划分问题和铁原人打架。他们本民族的人也很排斥外来的人。 ”
桑无低着头思索,片刻问:“我记得之前那个差点成为西区负责人的人,她似乎是拉亚人。”
“拉亚刻歇宁?”
桑无点头, 问:“她会帮我们吗?”
“我不确定。”陆东隅叹气, “而且据我所知, 她被异常调查局的人看管起来了, 我们未必能接近她。”
桑无:“那如果是用异能呢?”见陆东隅疑惑地看着他,桑无提醒道:“你还记得那个经常和我一起讨论人工智能的女孩吗,就是那个叫夏洛拉的女孩,她的异能是【视觉欺诈】,我可以把她的异能复制过来,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去。反正现在检测异能波动的技术也不成熟,大不了失败了被对方丢出来就是了。”
陆东隅:“行,但路费怎么办?咱们已经没钱了,连辆推板车都租不起。”
“爸,我觉得我们的思维和格局可以再大点。”桑无拍拍陆东隅的肩膀,用最冷静的语调说,“我们都能悄无声息地找拉亚刻歇宁了,想必逃票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
事实证明桑无是对的。当她小心操控着黑盒里的异能,跟在送饭人员身后溜进拉亚刻歇宁的房间时,没有任何一个人察觉到异常。等到时机成熟,桑无取下身上的异能出现在拉亚刻歇宁面前。见那双黄褐色的眼睛看过来,桑无立刻将食指竖在唇前,示意对方噤声。但刻歇宁完全没有理她的意思,只淡淡扫了她一眼便移开了目光,仿佛桑无不是个活人,而是一只无关紧要的小鸟。
“您好。”桑无没有被这尴尬的无视影响到,她自若地走上前,像个体面的大人一样向刻歇宁伸手,“您或许不认识我,但应该对我的爸爸陆东隅有一定的印象。”
她的耳边挂着一个翻译器,腰间挂着一个小音响,这是她和夏洛拉为了方便在逃亡时和路人交流、临时做出来的简易翻译器。桑无仔细观察着拉亚刻歇宁的反应,却见对方皱起了眉。黄褐色的眼睛转过来,里面带着浓浓的不解:“什么叫土地在太阳升起后会变成鱼?”
“……”
于是桑无又把陆东隅找拉亚刻歇宁问事的过程叙述了一遍。拉亚刻歇宁听完,表情重新变得淡淡的。
“我已经将我知道的都告诉你父亲了。”拉亚刻歇宁说,“请回吧,小姐。拉亚不喜欢外族人,一直待在这儿对你没什么好处。”
“我不是来问那些事的。”桑无解释道。不知道为什么,她看着坐在床前一袭白裙的刻歇宁,完全不敢随意把黑剑两个字说出口,好像对方是一张轻薄的纸片,只要她说出那两个字,眼前的人立刻就会轻飘飘地飞出窗外。
桑无斟酌着字眼开口:“其实……我是想了解一下你们的神明,就是被你们称呼为阿若卡目的那位。我想知道和神明有关的事,但是外面没有和阿若卡目相关的书籍,我也是没办法了才找上门的。”
她仔细而小心地观察刻歇宁的表情,见对方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才放下心来。拉亚刻歇宁在听到“阿若卡目”这个词后微微有些出神,片刻轻笑一声,再看向桑无时表情柔和了很多,就像是想起了什么让她欣慰的事。
“你想要问什么?”拉亚刻歇宁问。
“您能告诉我多少?”桑无试探着问。
“别紧张,阿若卡目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拉亚刻歇宁轻声说,示意桑无坐到她面前的橡木凳上,又从茶壶里倒了一杯咸奶茶放到前方,“要尝尝吗?”
这是愿意和她说话的意思。桑无松了一口气,赶紧过去坐下,双手捧起茶杯轻抿一口。茶叶的清甜和油脂的咸香被牛奶中和在一起,顺着食道热滚滚地滑下去,让桑无体内腾起一阵暖意,连带着因为紧张而微微僵硬的手指也松软了不少。
拉亚刻歇宁静静地看着桑无,见她对咸奶茶接受良好,又将手边一直没动的乳酪块往前推了推。
“我有一个女儿,比你小一些。”拉亚刻歇宁看向桑无的目光带着某些怀念,“这是她最喜欢吃的,你可以试试。”
桑无很配合地吃了一块下去。拉亚刻歇宁见她脸颊上下鼓动,微微侧着头问:“味道怎么样?”
“……很好。”
“是吗?”拉亚刻歇宁看着桑无皱成一团的眉头说,“那你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
“太酸了是吗?”拉亚刻歇宁打趣道,“没事,很多外乡人都吃不惯这个。”她说着,拿起一个乳酪块掰成两半,轻咬一口后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咸奶茶,乳白色的热气顺着浅棕色的奶液腾起,将拉亚刻歇宁的面容熏出了几分生气。
“您要不然先吃点东西?”桑无注意到盘子里的乳酪块以及其他酥点周围没有碎屑,又见拉亚刻歇宁脸颊凹陷,便知这些糕点牛奶一点没被动过,“您几天没吃饭了?”
“有些忘了,可能是五天,也有可能是六天。”拉亚刻歇宁缓缓嚼着嘴里的乳酪块,半晌也没咽下去,桑无光是看着就感觉牙齿间酸了一片。
要不还是先让她吃点吧。桑无忍不住想,正想将一块酥点放到拉亚刻歇宁面前,就见那些盘子被她推开了,就连那杯刚刚被抿了一口的咸奶茶也被放到了一旁。
“阿若卡目,拉亚。”拉亚刻歇宁低声颂念一句,看向面带忧色的桑无,宽慰她道,“我没事,就是不太想吃东西。虽然这里有阿若卡目庇佑,但我还是不太想吃东西,我想我还是没能消化掉我看到的那些东西……”
拉亚刻歇宁的声音轻得像棉絮。桑无心知她在说什么,不再重复提及,转而笑说道:“看来在拉亚人的心中,阿若卡目是一个很靠得住的神明。”
“不是在拉亚人心中。”拉亚刻歇宁说,“不论在哪里,阿若卡目都是靠得住的神明。”
奶茶的咸香顺着白瓷壶嘴在房间内蔓延开,拉亚刻歇宁的表情逐渐放松:“我知道,自独立战争结束以后,七神就成了这个世界上的主流神明。但我还是坚信,阿若卡目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神,祂带给我们领土、丰饶、文化、异能还有奇迹。我们脚下的血肉高庭就是这段历史的见证,我们的阿若卡目是切实存在的。”
“有所耳闻。”桑无配合道,“虽然了解的很少,但我似乎听说,拉亚的文化起源,似乎来自于一个梦?梦里所有人都看到了阿若卡目,他们看到了祂的真容,听到了祂的低语,还在醒来后感受到了祂带来的奇迹——阿若卡目的祝福。”
“是的。”拉亚刻歇宁轻轻抚摸向手边的墙壁,“还有血肉高庭,这是尊贵的阿若卡目留给我们的最好的礼物。你来的时候有看到那些棕红色的墙壁吗,那是来自阿若卡目的血肉。”
桑无点头,随即想到了一个问题:“既然那是真实的血肉,你们的科学家怎么没有尝试提取里面的DNA ?”
见拉亚刻歇宁皱眉,桑无立刻解释道:“我没有恶意,请不要误会。我只是单纯的好奇而已,毕竟神明的身躯可不常见,如果能够用科学的手段加以分析研究,岂不是更容易触碰到神明的本质?当然,如果拉亚有什么‘绝对不能触碰损坏血肉高庭’之类的传统,请当我没有说。”
拉亚刻歇宁:“不,我们没有这样的传统。”她看向窗外,说,“我想,你可能有点高估拉亚的科技水平了。我们毕竟是个刚刚成立的国家,许多制度不完善,高级教育也不普及……国内的居民不愿意接触外面的新事物,而愿意接触的毫无例外都离开了这里。我们的国主也经常为此感到头痛,或许未来的某一天,会有这样的人才出现吧……只是,未来,呵,但愿我们还能有未来。”
说完最后一句,拉亚刻歇宁脸上好不容易因为奶茶腾起的生气又黯淡了下去,像一株开过了头即将凋零的百合。桑无知她心中苦楚,不再追问,转而问道:“可以说说你们的语言吗?”
“语言?”
“对。”桑无点头,“我有点好奇,你们是怎么靠着阿若卡目一句低语,感知到一整套全新的语言的。”
第380章
桑无本以为自己的话会冒犯到拉亚刻歇宁,毕竟这个问题尖锐的近乎质疑。但拉亚刻歇宁没有生气,她似乎是在认真思考着桑无的话,指尖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直至杯壁的白瓷被手指磨出一小片黯光,拉亚刻歇宁抬眼,回答。
“这应该是神明的力量。”她说, “就像是我们的异能【阿若卡目的祝福】一样,伟大的白狼神将这奇特的力量种到了我们的身体里。随着它在我们的体内生根发芽,我们自然也就知晓了一切。”
桑无没有接话。她思索着拉亚刻歇宁这番话,不禁想起了多日前自己做的梦。世界母神高坐在雕像头顶,轻轻垂着头和她说话。
当时世界母神是用什么语言和她交流的来着。
桑无迅速回忆着那个梦境的细节,随后忽然惊觉,世界母神使用的并非她知晓的任何一种语言,只不过因为她完全知晓那段语言的含义,所以才没有意识到这件事。她试图从脑海中残留的梦境片段分析出世界母神的发音特点,却发现那是一种极为混沌拗口的语言。这种语言的声调并不难听,可桑无却怎么听怎么觉得别扭,就好像有人在用倒置的发音和语法和她说话一样。
等等。
桑无心念一动。
倒置?
镜像!
霍然有了一个想法, 桑无看向拉亚刻歇宁, 问:“你这里有笔和纸吗?”
拉亚刻歇宁点头,走到房间书柜前翻找片刻,将一卷羊皮纸和蘸了墨的羽毛笔递给桑无。桑无将纸铺开,试图将脑海中的那种语言写下来,却发现自己无法准确把握单词的字母结构,她只能看向拉亚刻歇宁:“可以麻烦您用拉亚语写一句话吗?什么都可以。”
拉亚刻歇宁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显然,她不理解为什么桑无要自己突然写一句拉亚语,但看着桑无略显急切的眼神,她还是将那只羽毛笔接了过来,随意在羊皮纸上写下一句。
“Rekam,raya.”
桑无看着这句简短的拉亚语,不知为何,手指忽然颤抖了起来。她从拉亚刻歇宁手中接过羽毛笔,将这些字母按照顺序倒转写下。
待最后一个笔画完成,桑无看向纸面,只见上面写着一句。
“Ayar,maker.”
拉亚刻歇宁也看了过来。在目光触及文字的那一刻,细碎的不安爬上她的眼底,像是爬山虎蔓延上粗糙的石壁。她不知自己的这种不安从何而起,只是莫名地觉得紧张,仿佛下一刻这九个字母就要从纸上跳起来杀死她。
桑无无暇注意拉亚刻歇宁的异常,她也在焦急地看着这些文字,企图从蛛丝马迹中窥探出自己想要的天机。片刻她忽然意识到,其实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只有世界母神这一个神明是来自于那个世界。
已知世界母神使用的语言来自于原世界,而她所在的世界里的所有语言都有可能是那个世界语言的倒放版本。
塞尔蓝斯是那个世界的镜像世界,所以这个世界上不会凭空出现那个世界没有的东西,就像是镜子里不会凭空出现第三个人一样。
但阿若卡目凭空出现了。
一个大胆的想法出现在桑无的脑海。
要么,阿若卡目来自塞尔蓝斯本土。
要么,阿若卡目其实是原世界里某个东西在塞尔蓝斯产生的镜面投影。
而验证的方法是……
桑无看着羊皮纸上的文字,闭上眼睛,默然将那句话在脑中诵念了出来。
倒置的字母在脑海中浮现出它原本的含义。
“阿亚,创造者……”桑无喃喃念出了这句话。
还没等她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含义,整个血肉高庭忽然震动了起来。桑无起初以为是地震了,但随着“嘎吱嘎吱”的声音从脚下升起,桑无很快意识到,不是地震,而是血肉高庭在生长!
数以万计的白色细丝从地板的缝隙间抽生出来,像一片苍白的草野,迅速将整个地面淹没在内。
剧烈的拍门声响起,伴随着巨大的碰撞声。应该是外面看守这里的人发现了异状,想要冲进来将拉亚刻歇宁救走,桑无起初想躲,但她很快发现外面的人无法冲破门扉进来,仿佛挡在他们面前的不是门,而是某种生物的肩胛骨。
脚下的地面像血肉那般蠕动起来。有那么一瞬间,桑无几乎以为自己脚下踩着的是一匹活着的狼。她看向拉亚刻歇宁,想要先跑到对方的身边,却见对方呆呆地定在原地,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面前被白色毛发覆盖的地面。那里,一个巨大的球状物正如山丘般升起、扩大,三秒后,毛发破开,一只黄褐色的眼睛自红色的血肉间睁开,转动着看向了面前的拉亚刻歇宁。
两者对视的瞬间,拉亚刻歇宁一下子变得呆滞。她看着那只黄褐色的眼睛,片刻像是意识到什么一般,身体猛地一颤,脸上表情随即变得不可置信。
桑无看着这诡异的一幕,下意识就要上前把拉亚刻歇宁拉走,却忽然发觉脚下柔软的身体一硬,低头的瞬间,看到那些柔软的白发如孔雀尾羽般向内收起,不等她有所反应,那些收起的白发就化作了一片片锋利的黑色鳞片。鳞片开合的刹那,桑无清晰地在鳞根处看到一片裂开的鲜红血肉,无数细小尖牙如米粒般散落其中,像是怪物的口腔。
桑无想要踩着鳞片跳走,一根黑色的触手却突然从血肉间飞了出来。宽大的圆形吸盘缠住她的脚踝,直接将她整条腿拖进了裂肉中。
尖锐的刺痛从小腿皮肤上传来,像是有人往她的腿上缠了一圈钉子。
桑无额头冷汗直下,费力挣脱之余看向拉亚刻歇宁,大声呼唤提醒对方逃跑,却发现拉亚刻歇宁还留在原地。
拉亚刻歇宁还在看面前那只眼睛。右腿微微后撤,看上去仿佛是要随时逃跑一般。可她的上半身和身体重心却没有跟着腿向后转移,相反甚至有向前倾斜的趋势。拉亚刻歇宁望着面前巨大的黄褐色瞳孔,片刻颤抖着伸出手来,压着声音说:“你……你是……!!”
她的声音变调得很厉害,像是认出了某个久别重逢的故人,又像是看到了她此生最不想见的人。桑无看着拉亚刻歇宁的眼睛,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的世界里崩塌了。
几乎同一时刻,那些死死咬住桑无的尖牙松开了对她的桎梏。桑无将腿从鳞片间抽出来,以此生最快的速度冲跃到拉亚刻歇宁的身边,可她刚刚触及拉亚刻歇宁飞扬的白色裙角,房间里的异状就骤然消失了。地板还是地板,墙壁还是墙壁。若不是她的腿还在淅淅沥沥地滴着血,桑无几乎要以为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和臆想。
桑无看向拉亚刻歇宁,在发觉对方的手掌依旧止不住地颤抖后,将人慢慢引到不远处的沙发上坐下。
拉亚刻歇宁全程没看她,哪怕是被拉着坐到软垫上以后也没有任何反应。桑无给她倒了一杯咸奶茶,她没看,桑无拿来桌子上剩的乳酪块,她也不理。直到桑无将那块被她掰开的乳酪块拿起,拉亚刻歇宁抬头,正好听到桑无问出一句:
“要来点吗?我记得你刚刚说,这是你女儿最喜欢吃的。”
拉亚刻歇宁嘴巴微微张开。她盯着那块只剩下一半的乳酪,枯瘦的手掌缓缓地摸向自己的小腹,许久看向桑无,说:“我看见了。”
“什么?”桑无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弄得有点懵。但拉亚刻歇宁似乎没有任何向她解释地打算,她只是自顾自地从桑无的手里拿走了那块乳酪,盯着边缘处的白色奶渣,重复:“我看到了。时间,空间,都破了,是选择,是她的选择……”
拉亚刻歇宁喃喃自语起来,每一句话都颠三倒四,完全摸不清其中的逻辑以及她要表达的意思。桑无知道拉亚刻歇宁的异常和刚才的异状有关,想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却听到门外传来一片急促的脚步声,而后是巨大的撞门声。
在异常调查局的人和拉亚刻歇宁的丈夫破门而入前,桑无重新利用异能将自己隐藏了起来。
眼见着房间内的人越来越多,血肉高庭外也来了不少全副武装的人。桑无估算着黑盒里剩下的能量,再三权衡之下,最终选择离开了血肉高庭。
只是在临走前,桑无悄无声息地从血肉高庭的已经风干的血肉墙壁上扣下了一点墙皮。
等到她重新回到铁原,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给陆东隅转述一遍后,她从怀里拿出了那块墙皮。
“这是我带回来的样本。”桑无将血肉墙皮放到陆东隅手里,“爸,您和几个叔叔姨姨费费心,帮我看看组成血肉高庭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结果出来的那个晚上,陆东隅还带来了一个消息。
“拉亚刻歇宁自杀了。”陆东隅神色凝重地说,“她越过了守卫,从血肉高庭上一跃而下,就在她孩子命名礼结束后的第三天。”
桑无翻阅书籍的手指一顿。
“那个孩子叫什么?”桑无问。
“怜。”陆东隅说,语气中带着不解,“起这样的名字,她应该是很爱很眷恋自己的孩子才对啊,怎么会突然自杀呢。”
桑无轻轻摇头。
“别想这个了。”桑无说,“还是先把我们的事处理干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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