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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0-390

    第381章


    “化验结果出来了,有点让人意外。”陆东隅拿着手抄的报告单说,“说实话,要是有足够的时间,我们应该可以把这些数据处理得更详细一点,但我们没什么犯罪经验,撬实验室做实验这种事对于我们来说还是太超前了……”


    “没事,有结果就行,谢谢爸。”桑无将那张皱巴巴的写着实验记录的纸接过,简单翻看几眼,惊讶道,“血肉高庭的前身是……人类?!”


    哪怕早已知晓血肉高庭的可疑之处,在看到结论的时候, 桑无还是难免感到错愕。


    “不止。”陆东隅指着几行数据说,“我们在你带回来血肉样本中至少提取到了三个人的DNA样本,也就是说,血肉高庭很有可能是由三个及以上的人构成的。”


    “……”


    事情好像越来越惊悚了。


    不过桑无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她将那份报告小心放好,从胸膛中吐出一口浊气,看向天边的黑剑。其实现在很少有人会向黑剑眺望了,在习惯了它的存在后,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都下意识选择了忽视它,就像人们总会下意识忽视太阳和月亮一样。桑无本来也是其中之一,直到她知道那些真相。


    “其实知道这些已经足够了。”许是桑无盯着黑剑的时间太长,陆东隅忽然开口,“战争已经结束了,不会再有人来迫害我们了。至于那些骚扰我们的残党,我想好了,我们可以直接去寻求异常调查局的帮助,毕竟我们知道这个世界的秘密,那些异常调查局的人一定会帮助我们的。”


    陆东隅滔滔不绝地说着,但是桑无始终没有回应。于是陆东隅又列举出了这么做的许多好处,比如不用流离失所了啊、会获得异常调查局的铁饭碗工作啊、再也不用饿肚子啊了、孩子们还会获得良好的教育啊等等一系列的事情。直到陆东隅说得口干舌燥,再也说不出一个好处时,桑无终于再度开口。


    “那妈妈呢。”桑无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陆东隅,“如果我们这样做,那妈妈的死,又算是什么呢?”


    陆东隅所有的话瞬间堵在了喉咙里。


    僵持许久后,桑无柔声开口。


    “我知道,妈妈希望我们能够活下去。”桑无伸手拉住陆东隅的衣袖,“我也希望你能活下去。只是,爸爸,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有比活着更重要的事,我相信妈妈会理解我的。”


    长久的沉默。


    “你想怎么做?”不知过了多久,陆东隅哑声问。


    “我打算拉第三个人入局,彻底把塞尔蓝斯这摊水搅混。”


    “为什么?”


    “一山不容二虎,是因为二虎相争必有一伤。但三虎就不一样了。”桑无说,“在此之前,我们得做一些准备工作。爸,我需要你去帮我说服一个人。”


    “谁?”


    “拉亚刻歇宁的丈夫,拉亚的祭司。”桑无说,“在实施计划之前,我们需要大量的实验。拉亚与世隔绝,就连异常调查局也鲜少注意他们,更何况他们还有血肉高庭这个东西。我需要您说服他,让他给我们提供便利,不仅仅是实验器材上的,还有血肉高庭的样本提取权。”


    “这怕是很难。”陆东隅说,“据我说知,他和拉亚刻歇宁感情很好。在妻子刚刚去世的情况下,他不一定有兴趣和我们合作。”


    “那如果我们拿出了他在意的东西呢?”桑无低声,“比如,拉亚刻歇宁在异常调查局里听到的东西。”


    “这要怎么拿出来?我们没有相关的视频或者录音啊。”


    “这个简单。”桑无很快想出了对策,“反正我们已经知道拉亚刻歇宁在异常调查局知道的东西了。那个拉亚祭司为了弄清楚妻子的死亡原因,一定会去异常调查局在纳克斯教皇国的总部,要求他们提供妻子死亡的真实原因。如果异常调查局提供的是纸质记录,那我们就再想想办法,如果是消音视频,那就简单了,我们直接用AI给视频配个音,把黑剑还有这个世界的真相整理整理塞进去就是了。如果他质疑,就说我们研究出了可以自由出入异常调查局内网的AI ,然后把亚历克斯给他看……虽然亚历克斯现在还没这么厉害,不过用它来唬外行应该够用了。”


    陆东隅默然看着桑无,许久说:“我认为这是严重的欺骗。”


    桑无:“没事,亚历克斯以后会有这种功能的。”


    “我不是在说亚历克斯。”陆东隅说,“我是说那个拉亚祭司。拉亚刻歇宁并非因看到了世界的真相而死,我们为了达到目的用这个欺骗他,我觉得这有些太不道德了。”


    “……”


    “更何况。”陆东隅顿了一下,眉头紧皱,像是想起什么痛苦的回忆一般,说,“有些普通人光是听到这个真相就会疯。还记得你妈妈说的话吗,在得到真相的一瞬间,有什么东西朝她看过来了。万一那个拉亚祭司承受不住这个,你叫他的女儿怎么办?”


    桑无静静地看着陆东隅,回答:“那我们就用这个祭司的死去接触他的女儿,还有他的国主,总能找到能帮助我们的人。”


    陆东隅看着桑无,目光一瞬变得呆滞。他看着面前这个和自己有三分相像、又长着一双和妻子近乎一模一样的琥珀眼睛的女儿,前所未有地感到一阵陌生。仿佛有一桶冷水从头顶倒了下来,将他从头到脚浇了个彻底。


    “桑桑。”陆东隅忽然低声唤道,“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思考问题的呢?”


    桑桑是桑无的小名,自从桑无上小学以后,陆东隅就很少叫这个名字了。桑无被突然叫的一怔,反应过来后敏锐地察觉到了陆东隅的情绪变化,微笑:“爸,其实你想说的是,为什么我给你的感觉越来越陌生了吧?”


    “我也不是怪你。”陆东隅越说心里越不是滋味,“我只是觉得,有些底线是不能打破的。要不还是就此为止吧,就让所有事情停留在这里吧,我们回家去吧,桑桑。”


    “回家?”桑无嗤笑一声,“爸,我觉得你还是没理解,为什么妈妈会在那个晚上饮弹自杀。”


    “……”


    “她不是死于真相,她是死于绝望。”桑无盯着陆东隅的眼睛,哪怕对方转过了脸也不动摇,“妈妈难道不知道回家是最好的选择吗?她不知道只要装聋作哑就能得到安宁吗?她难道不知道饮弹自杀会给我们造成巨大的伤害吗?爸爸,妈妈她那么聪明,她一定是知道这些的,可是她还是这么选了。她不是累了想逃跑,而是她知道,死亡,是她唯一能挣脱神明桎梏的方式,她无法改变世界毁灭的结局,如果她不想做世界母神的傀儡燃料,她就只能这么做。妈妈是被逼的没办法了,所以才选择用死亡换取自由的啊!”


    桑无炮弹似的说了一长串的话,直到陆东隅脸色惨白如纸,她才稍稍停了下来。


    “爸爸。”桑无喘着气,尽力平息胸腔内汹涌的情绪,她向着陆东隅的方向迈出一步,温声道,“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给我讲过一个故事,叫,掩耳盗铃。”


    陆东隅闷声点头。


    “你当时给我说,那两个堵住自己耳朵的盗贼是蠢货。”桑无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而充满温情,“听不见钟声和没有钟声是两回事,自欺欺人是不会有好下场的。世界母神为了守卫她的世界,所以制造黑剑牺牲我们的世界。她把我们所有人当作羊圈里的羊,可是,爸爸,总有羊想要跳出羊圈,哪怕下面是万丈山崖,也总有羊去寻找跨越山崖的方法,哪怕希望渺茫。”


    ……


    “好,我知道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桑桑,你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吗?爸爸发誓,爸爸永远会跟在你身边信任你、帮你,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怪你。但是现在……爸爸希望能够了解你的想法。”


    桑无盯着陆东隅,片刻笑开,这次她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情实感:“爸,其实有时候我也挺以你为傲的。以前上学的时候,老师问我们家长的优点,我一下子就站起来了,我说我爸是个很温柔的人,特别有耐心,还特别尊重我。”她不再看陆东隅,背过身去,目光不自觉攀向天边黑剑,“我昨天晚上做梦还梦到这些呢,说起来,还有点怀念。”


    陆东隅看着桑无,他没有跟着桑无一起怀念过往。他看着桑无此刻的表情,再度感受到了之前的那种莫名的陌生感,仿佛桑无不是他血脉相连的女儿,而是一个可有可无的陌生人。桑无回头时,正撞上陆东隅怔愣的表情,虽然对方飞快地转过了头,但她还是发现了陆东隅的情绪,于是笑着问:“是又对我产生陌生感了吗?没事,爸,其实我偶尔对周围也会有这种感觉,直到前几天我才发现问题的源头。”


    “什么?”


    桑无神秘莫测地笑笑,转过身,举起手掌放在陆东隅身前。


    陆东隅起初不明白桑无的意图,直到他发觉周身的空间诡异地波动起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引力出现在身前,陆东隅定在原地,分明全身动弹不得,却莫名产生了一种被人拖拽的感觉,仿佛面前有一个巨型磁铁,正在将他的灵魂吸出体外。


    “这是我的异能,灵魂摆渡。”桑无说,收起异能,慢慢放下手掌,“如你所见,我可以自由抽放他人的灵魂,哪怕隔着一段距离也可以。”


    “……什么时候的事?”


    桑无看着自己的手掌:“不久前,就在我双眼变成金色的那一瞬。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体内鸣响了,在那之后,我就经常感觉体内藏着什么东西。我也是这两天才发现这个东西是异能。”


    “有副作用吗?”


    “有。”桑无平静点头,“我最近总是做梦,并看到一些非常真实的场景。我感觉未来的我似乎分裂了,有一个未来的我似乎跨越纬度的限制抵达了过去,我看到她接住了一个跳楼自杀的女人,用一堆柔软的触手……”


    桑无话头止住。


    看到陆东隅脸上再度出现痛苦的表情,桑无放缓声音,宽慰他道:“事情已经发生了,再痛苦也没什么用了。好在这个异能足够有用,我们可以用它做实验,直到找到那个合适的人。我有预感,我们的实验会成功,那个合适的人也会如期到来。”


    “你要上哪找合适的人呢?”


    “当然是我在平行世界的其他同位体了。”桑无轻松道,“怎么看这都是最合适的选择。不过放心吧老爸,我没有世界母神那么疯,就算是要迫害其他同位体,我也把对他们的伤害压到最小,不会对他们的世界做什么的。”


    “……”


    “神明叫我偏安一隅,我偏不,神明叫我退居幕后,我也拒绝。”桑无的话平静而包含杀意,像是平静水面下的冷刀,只待锋刃翘起,便会将水上的猎物砍成碎块。 “既然神明利用命运给我判了死刑,那我就把祂设下的规则撕个稀巴烂。”


    “那你的同位体呢?”陆东隅哑声问。


    “她就是我,我就是她。”桑无答道,“世界母神为了她的世界向我举刀,我又为了我的世界向她还有其他同位体举刀,这个同位体自然也可以为了捍卫自己的世界向我举刀。


    “只是不知刀锋落下时,率先折断的,会是哪一把刀。”


    第382章


    桑无的记忆提取到此结束。


    或许是那时桑无的意识就已经开始逐渐和身体分离自主行动的缘故。接下来的记忆图灵便看不到了, 涌入她脑海的除了一些无意义的哭喊和尖叫,就是一些模糊的画面。


    但结合之前从各处搜罗来的记忆,图灵不用想就能知道接下来发生的故事。


    桑无借助自己的身体和血肉高庭不停地制造复制体,又用异能到处抓灵魂塞进各种机械人体中,在确定各个环节没问题后,制造车祸弄死了她父母,并利用《 See You Later 》将她吸引了过来,就此开启了所有事件。


    从记忆中挣脱出来,图灵看着面前的位面之眼,心中憎恶更上一层楼,没等对方有所反应,便挥动蛛骨朝对方切割而去。无数血线在金色眼睛上闪过,刹那间,图灵面前的眼球四分五裂开来。


    “去死吧,人渣!”图灵快速挥舞着蛛骨,将面前的神明切成数以万计的碎块, “我先杀了你,再去杀了桑无!”


    然而还不等蛛骨割开血肉的声音消散,那些即将飞散的眼球碎片便凝固在了空中。图灵向前看去,只见所有散落碎肉缓缓蠕动,像是无数活络的玻璃。金色的虹膜没有随着眼球一起裂开,而是半溶解在了碎肉的缝隙间,犹如一张半碎的金箔纸,轻飘飘的将所有肉粘连在了一起。


    图灵想挥动蛛骨将那些金色液体砍断,却忽然听到一声尖锐的嗡鸣,像是上百万的人同时在耳边嘶鸣尖叫。所有黄金液体震动起来,无数细小的神经纤维从液体里伸出、蔓延,在它们接触碎肉的瞬间,透明的晶状体从肉块之间分化而出。图灵顿感不妙,再次挥动蛛骨向着碎肉砍去,但所有蛛骨却像是被那些黄金液体吸引了一般,不受控制地从那些金色缝隙间穿了过去。


    于此同时,那些碎肉也完成了生长。他们同时向着图灵所在的地方看来,细小的金色虹膜从数以万计碎肉的中央涌出,像是无数只眼睛正从四面八方看着她。


    “太可笑了,你以为这样就能杀死我吗?”位面之眼晃动着碎裂的眼球,各式各样的眼珠被神经纤维牵动在柔软的黄金液体间,在空间中发出类似橡胶挤压的声响,“好歹也是和神明交过手的人啊,图灵,你不觉得你的攻击有点掉价了吗?”


    “掉价就掉价呗。”图灵甩着手将靠近自己的眼球打开,“攻击掉价总比人品掉价来的好吧。”


    “你!”位面之眼怒气翻涌,祂死死盯着图灵,片刻意识到什么,嗤笑出声,“我差点忘了,我们是同位体。这天底下没有人比你更懂得我的痛处,但是,图灵,别忘了,我也知道你的痛处!”


    话音未落,位面之眼身上破碎的金色虹膜便再度滚动起来。图灵不知道她要耍什么把戏,收回两根蛛骨挡在身前,却忽然见到徘徊在自己周围的那些眼球开始流动变化。它们的虹膜先是褪色,而后逐渐变得透明,最后幻化成无数块圆形的镜子。


    就在图灵不明所以之际,无数赤色血光从镜瞳中爆开,图灵以为这是位面之眼的攻击手段,又唤回两根蛛骨交叉抵挡在眼珠前,却见光影变幻,那些血光并没有从眼珠中爆裂出来,而是幻化成了无数滚动的图像,将整个空间填充得如同监控室一般。


    图灵警惕依旧,见位面之眼确实没有旁的动作,便用余光快速扫了那些图像一眼。


    这一眼让图灵直接停在了原地。


    被位面之眼投射在眼球上的是无数车祸事故的现场画面。


    所有的画面都定格在一处山坡旁,最开始,这些内容大差不差——一家三口坐在车上说说笑笑,俨然一副其乐融融的画面,而后,坐在主驾驶位置的男人忽然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连带着双眼也变得空洞。女人注意到异状,出声提醒,但为时已晚。


    车子直接撞破栏杆冲了出去。剧烈的冲击伴随着爆炸声响起,火焰和鲜血在每一张画面里铺陈开来。有些眼球将画面聚焦到了甩飞的躯体上,还有些眼球将画面聚焦到了烧焦的皮肤上,两具尸体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被展示在眼球上,惨烈异常,不堪入目。


    图灵很快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


    “你!找!死!!!”图灵怒极,发了疯般的朝位面之眼杀去,全然没注意到自己的蛛骨根部逐渐变得鲜红。


    “好玩吗?用这种方式破坏别人的家庭,还敢把画面放到当事人面前挑衅?!”图灵愤怒地向那些眼球砍去,空间内一时血雾弥漫,“你想拯救世界,那就牺牲自己啊,拿别人的父母祭天算怎么回事?!”


    “败类!人渣!我就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人!”


    “你有苦衷,你有个屁的苦衷!真正有苦衷的是我和这个世界一毛钱关系都没有的倒霉蛋!你已一己之力贡献了别人人生中99%的苦难,还在这儿抱怨自己被抛弃了,我呸!”


    “你说你被抛弃了是吧,那好,我索性就把你砍成臊子,直接去地府报道吧这样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图灵气得浑身发抖,各种骂人的话如机关枪般在嘴内不断输出。可位面之眼却没有一丝一毫要生气的意思,相反,图灵听到祂在笑。 “咯咯咯”的笑声夹在血声和眼球的摩擦声中响起,像是一支调子诡异的童谣。


    听到那诡异的笑声转到了自己身后,图灵怒气更甚,回头往下一劈,还没动作,就觉得腰腹处一凉,低头,一行红色血线不知何时贯穿了她的腰肢,还没等图灵有所反应,赤红鲜血刹那如瀑布般从血线间涌出,连同内脏也不受控制地向前滑动。图灵迅速反应过来,捂住肚子跪坐在地上,这才没让内脏挤开皮肤从身体里流出来。


    位面之眼的笑声更大了。


    “哎呀呀,刚刚不还凶巴巴的吗,这就不行了吗?”位面之眼肆无忌惮的讥笑她,话语间满是嘲讽,“起来啊,不是要杀了我吗?让我看看,你打算怎么杀我,敬酒不吃吃罚酒的玩意。”


    图灵捂着肚子上的伤口,脑袋几乎要被这撕心裂肺的痛楚撑炸。


    不对劲儿。图灵用残存的理智想。她刚刚分明一直在注意位面之眼的攻势,祂明明没有做出任何攻击的动作,怎么看,这条伤口都不该出现在她的腰腹上。


    除非位面之眼有其他的攻击手段。


    腹部的伤口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图灵剧痛之余,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逐渐变得冰冷,手上的力气逐渐变小,腰腹上被切开的皮肤却在逐渐变重。图灵甚至得依靠蛛骨的辅助才能不让内脏流出来。


    会死的。图灵脑海中冒出这个想法。再这样下去,她会死的。


    那些眼球还在咯咯笑着,更有什者将带着车祸画面的瞳孔伸到了图灵面前。图灵自知现在没有力气对付这些眼球,索性暂时紧闭双眼。


    可就在世界归于黑暗的刹那,图灵清晰地感觉到,腹部的伤口痛楚减少了许多。


    心头惊讶,图灵不明白这是什么个远离。还没等她琢磨明白,位面之眼的眼球便簇拥着贴了上来,黏腻的滑液顺着滚动的球体贴在她脸上,伴随着位面之眼的嘲笑:“怎么不看了啊,真可悲啊,你连面对父母死亡的勇气都没有吗?”


    感受着位面之眼接连不断地挑衅,图灵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


    “你的攻击手段是,情绪……”图灵缓缓地说,闭上眼,她开始一点点将胸腔中的愤怒按压下去,“你擅长利用别人的情绪,对塞西娅是这样,对我也是这样。一旦陷入你的情绪节奏中,就会被你操纵、伤害,但只要脱离出来,你就伤害不到我。”


    说着,图灵明显感觉到自己腹部伤口的痛楚正在减少,可怕的伤口缓缓向内愈合,连带着内脏也开始逐渐向内归位。位面之眼见状,怒道:“我操控情绪?图灵,你应该庆幸你还有情绪可以被我操控,一个没有情绪的人,就是一台冰冷的电脑机器,一头除了会布局和进行利益抉择外什么都不会的畜生。”


    “哦。”图灵看着面前摇晃的眼球,不再跟着位面之眼的思路走。她看着那些酿着怒火的金色虹膜,心头不禁生出一个猜测,双手抱在胸前,道:“所以你最恨的其实是自己吧?”


    见那些眼球停止了摇摆,图灵斟酌了下用词,认真开口:“桑无意外接触到神明之后,她的意识就开始和自己的情绪以及道德剥离开了。那个时候她还没有飞升,你们还是一个人。”


    “闭嘴。”位面之眼咬牙切齿。


    图灵扫了一眼四周眼珠上逐渐爆出的血丝,继续说:“你其实一直很痛苦吧,毕竟你是桑无的灵魂。从理论上来讲,你才应该是身体的主导人,但在接触过神明后,你的意识在神明的影响下逐渐茁壮了起来,并渐渐地取代了你,成为了那个身体的新主导人。”


    “闭嘴!你给我闭嘴!”位面之眼咆哮着,她将眼球向着图灵的脸砸去。二者相触的刹那,鲜红的眼球如玻璃般在空中碎开,“你什么都不懂,我们不是一个人,桑无就是个野兽!她利用妈妈的死算计爸爸,她四处招摇撞骗,她还弄出了那种丧尽天伦的人体实验,她不是我!!!”


    “可她就是你啊。你是桑无,她也是桑无。”图灵平静地说出这句话,“你们的本质一样、目的一样,虽然因为飞升的事分裂成了意识和灵魂两个个体,可你们依旧属于桑无,你们都是她的一部分。”


    “闭嘴。”


    “要不我把黑章鱼也还你吧,加上肉/体,你们一家三个就能直接团圆了。”


    “我让你闭嘴!!!”位面之眼崩溃地喊叫了起来,“桑无已经把我抛弃了!她为了成神掌握一切,连自己都可以抛弃!我和她不一样,如果我和她一样,那我这些年是在干什么,自己追杀自己吗?!”


    “行吧。”图灵看似妥协地说了一句,“那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说你和桑无不一样,那你刚刚在做什么?”图灵控制着呼吸,让自己的情绪稳定在冷静的阈值内,“你想戳我的痛处,于是用我父母去世时的惨状刺激我。你能解释解释你这个行为吗?”


    “……”


    “纯纯畜生行为啊。亲爱的,相信我,你和桑无真的是一体的。你们的脑回路和做事风格完全如出一辙。”


    静默。


    长久的静默。


    位面之眼呆呆地定在原地,连带着周身的眼球都不再摇摆了。一人一神就这么定在这个诡异的空间中,直到图灵有些不耐烦了,她轻轻地啧了一声,上前轻轻触碰位面之眼的眼球,却听“咔嚓”一声,一道裂痕如蛛网般在她的指下裂开,不过眨眼的瞬间便蔓延至了位面之眼全身。


    金色的虹膜茫然地看着前方的位置,像是一件被打碎的黄金饰品。


    “轰——”位面之眼在空间中崩裂。图灵闭上眼睛格挡,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新鲜空气如流水般灌进肺叶,伴着湿漉漉的雨气和微甜的香水气。沉畔惊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醒啦?!”


    回到现世了!


    图灵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从沉畔的怀里站起来,她几乎是立刻想起喻嵇尧那边的异状来,突破困境的欢喜瞬间化作了焦灼。


    “我回去处理一下那边的事。”图灵快速交代着,手上异能发动,“你就在墓园里等我,那里太危险了。”


    “啊,好的。那你……”沉畔看到图灵坐起来,下意识想要拉她的手询问情况,但对方的速度太快了,她还没来得及碰到图灵的手指,就看到面前的女孩消失在了原地,犹如一阵看不透摸不着的风。


    沉畔呆了呆,最终默默把手收回。


    天空上的雨不大不小,不至于让人感到寒冷,也不会让人因潮湿而感到烦躁。沉畔坐在遮雨长廊下,心中满是不安,说不清是因为担心图灵还是别的什么。


    直到沉畔无意间看到威廉被刨开的坟墓。


    意识到自己还没有把人家埋回去,沉畔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挡在头顶,小跑着走到坟墓边缘。她想要把那些土埋回去,但她没有铲子,也没有像图灵那样的异能,思索片刻,沉畔蹲了下来,决定用手把这些土一捧捧地抛回去。


    抛着抛着,沉畔的手指忽然触碰到一块冰冷而坚硬的物什。


    起初她以为那是一块石头,于是自然的将那东西捡出来准备丢在一旁。可当沉畔看清那个东西长什么样后,她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尖叫一声,将那个东西丢开了。


    那不是石头,而是一块人类的肩胛骨。


    准确地来说,是一块被啃食了一半的肩胛骨。


    图灵手掌变异长出牙齿的画面不可控制地在脑海中出现。沉畔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稍稍缓和过来一点后用手掌捂住耳朵,低声重复:“没事的没事的,她人很好的,那只是一点点小异状,她也是为了尽快结束这些奇怪的东西。”


    沉畔将这话翻来覆去说了几遍,直到她觉得自己能接受脑海中的那一幕了,她才长出一口气,拍着身上的泥土站起来,小跑着将刚刚被自己丢开的肩胛骨捡回,忍着害怕跳进墓坑,将这块小小的骨头放在土坑的正中央,认认真真鞠了三个躬。


    等到将威廉的坟墓还原成原来的样子,天上的雨已经小了很多了。沉畔望向廊下,发现图灵还没回来,便打算回去等她,走着走着,忽而发现不远处的云层中似乎有什么东西。


    黑漆漆的,看起来很大。


    沉畔以为那是山,不禁心中奇怪,心说这座城市里居然还有她不知道的景点,细细看去,却发现那“山”似乎生得格外笔直,躲在雨云后若影若现,上头似乎还有一些起伏的“山丘”。


    简直就像是一把黑剑。


    “那是……什么?”沉畔看着云后若隐若现的庞然巨物,心里没来由的感到恐惧,仿佛只要看一眼,自己的一生就会被那个未知的东西所颠覆。她双眼发直,不自主地向后退去,直到触碰到口袋里的手机才惊醒过来。


    摁开相机界面,沉畔快速对着天空上的东西拍照。闪光灯快速闪烁几秒后,沉畔抖着手点开相册,却见云后空空如也。


    抬头看去,厚重乌云随风缓缓滚动。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物体或者飞行物出现的迹象。


    沉畔浑身发冷。


    她非常、非常确定以及肯定,刚刚云后出现了一个类似剑的东西。


    如果硬要她说像什么,她会说,像《 SEE YOU LATER 》里导致灾难的黑剑!


    想起《 SEE YOU LATER 》的游戏背景和图灵对那个世界的描述,沉畔再也抑制不住心头的恐惧。她下意识地看向游戏大楼的方向,将手机举起来在屏幕上胡乱敲打,想要和图灵取得联系,余光处却忽得闪过一簇刺眼白光。


    沉畔举手挡眼的刹那,浑厚的爆炸声从远处传来,像是云里的闷雷滚落到了地上。


    几乎是立刻联想到了那群异能者。沉畔垫着脚,想要仔细看看发生了什么,但她现在和游戏大楼的距离太远了,只能看到一朵黑色的蘑菇云迅速地从游戏大楼的方向腾起。黄灰色的沙尘和白烟滚动着腾起,山一般地缓缓压向周围,而后散落、铺开,将相当一部分建筑吞没在了里面。


    脚下地面颤栗起来,足足震动了十几秒才停下。


    心脏几乎跳出胸膛,沉畔呆愣地看着屏幕,反应过来后几近疯狂地开始拨打图灵以及大楼前台的电话。


    回应她的只有语音占线的“嘟嘟”声。


    手机从指间滑落,砸到地上时撞出数十条白色的闪电状裂痕。


    第383章


    齐野很快注意到了倒转天空上的爆炸。


    他刚刚利用图灵的异能把周围的大小事宜搞定,就注意到天空上出现了一簇黑色的蘑菇云,与此同时,天空上的狰狞裂纹重新闭合。张钦遥和艾陌森也发现了这个异常,和齐野一起抬头看去。在看到蘑菇云四周的建筑被迅速翻涌起来的烟云冲震之后,张钦遥盯着爆炸源眉头紧皱,艾陌森则冷嗤了一声,淡棕色的瞳孔冷得像冰:“不会又是那个家伙吧。”


    “……”


    “一炸万事休是吧,啧,这个流程我都看腻了,能来点新的吗?”


    “你还是先把你的嘴换成新的吧。”一道熟悉的女声忽地在空中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嫌弃。


    艾陌森闻言,浅茶色的眼睛微微放大,见周围空间波动起来,压下眼中下意识生出的喜悦以及扬起的嘴角,仰着下巴看向波动的源头。伊莎贝拉转着手腕从里面走出来,目光在触及面前三人时一动。


    “哟。”艾陌森几乎是出于惯性地开口, “事情平了你回来了, 你这个点卡的可真是时候。”


    伊莎贝拉看向他, 罕见的没有开口对骂。她甚至没有翻白眼, 而是直接走到了齐野面前, 目光微垂:“齐总,天上的世界出事了。”


    张钦遥闻言扭头:“什么意思,你消失的这段时间是去天上的这个世界了?”


    齐野倒是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问:“是关于咱们的小通缉犯吗?”


    伊莎贝拉没有答是也没有答否。她神色复杂地看向齐野身后的疗养舱,图灵的身体正躺在里面,额头中央一点血痕犹如朱砂。邬邪靠着疗养舱坐着,锐利的金色眼睛一言不发地看着地面。


    或许是图灵本身有污染种血脉的缘故,齐野的异能提取并没有要了她的命。伊莎贝拉看着沉睡的图灵,神色逐渐复杂起来,直到邬邪略带敌意的目光朝她投来,伊莎贝拉才转过了眼睛,和齐野讲述起刚刚发生的事。


    *


    图灵刚一落地就看到金色刀锋向着自己的脑袋劈下。


    背后传来傅尔雅的惊呼,图灵很快意识到自己挡在了傅尔雅和狄逍的中间。还没动手接招就被身后的人重重一拉,面前空间瞬间变化,等到图灵的视野重新清晰,她已经被傅尔雅拽到了十米开外的地方。


    “ ьт coнcaпО!”傅尔雅急切的握着图灵的肩膀,她四面环顾了一圈,看向天上的城市,对图灵说,“ йомодявид , аниЛ , салюневр ытотчто , охошроХ ! ”


    完全弄不明白傅尔雅在说什么。图灵看着对方的表情,猜测对方可能是在说这里危险之类快跑的话,于是在对方再次发动异能前握住傅尔雅的手腕:“我就是为了解决危险才回来的,姐你先走,我会没事的!”


    说完,她重重把傅尔雅往后面一推,想起傅尔雅也听不懂自己在说什么,于是又拍拍胸脯,头也不回地跳回到了前面的战场中。傅尔雅见状急得团团转,但图灵在攻击狄逍前已经开了风场在周围,她已经没有机会再利用异能去抓图灵。


    傅尔雅看看狄逍手里锋利的斩裂者,又看看几乎被砍成两半的喻嵇尧,最终没走,而是留在原地看着图灵作蓄势待发状,只等时机成熟就强行把对方抓走。


    图灵已经转着斩裂者杀到了狄逍面前,她方才第一眼就看到了半个身体被染红的喻嵇尧,她毫不犹豫地举起镰刀,直接向着对方的身体斜劈而去:“够了狄逍!不要再杀人了,不要把桑无强加给你的灾厄附着到不相干的人身上!”


    狄逍侧身躲过这一刀,歪头躲过伊莎贝拉流星球的同时,侧脸看向图灵:“你都知道了?”


    “是,我知道了。”图灵侧身躲开斩裂者的攻击,努力寻找间隙接近狄逍,“你是其他世界的穿越者吧,你的世界应该和我很像。停下来,我可以帮你找回家的办法。”


    “我说了,我回不去啦。”狄逍向图灵的脖子砍去,被对方躲开后又一刀捅向图灵的胸口,“桑无抓我的时候还没完全掌控自己的异能,我不像你,我的家乡已经被她毁了。”


    喻嵇尧闻言,镜片后失焦的黑色眼睛缓缓抬起。柔软如蚕丝的银色丝线从他的羽翼下吐出,细密的织在楼体之间,逐渐将他的身体缠绕成茧。


    图灵的心里也有了猜测。现在这个情况,只有砍死狄逍这一条路可走了,但斩裂者攻击密集如雨,她实在找不到接近对方的办法,只能先缓下声音试图让对方停下:“说不准你只是和你的家乡失联了呢,你的家肯定——”


    “我说了,我的家已经被塞尔蓝斯的人毁了!”狄逍忽然怒吼出声,黄金长刀划过地面,劈出一条狰狞裂缝,“我都看到了!”


    文档里的数据内容不受控的浮现在狄逍的脑海中。


    那是一份记载他所有穿越经历的文档,里面的内容太过详尽真实,以至于狄逍看到它的第一时间不是质疑这份文档的来历,而是回想到了那个午后,他第一次在这个世界里睁开眼的时候。


    “这次成功了。”一个年轻的女声响起,带着虚脱般的疲惫,“过一会儿他应该就醒了。”


    不好意思,已经醒了。狄逍想,看向周围,发现自己处在一个完全密闭的金属容器里。腰背还有四肢关节被牢牢钳住,周围仪器运转的声音如风声旋转呼啸。


    面前传来金属壳被轻轻碰触的声音,狄逍以为对方要打开容器,连忙闭上了眼睛。他还没有搞清楚周围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是静观其变的好。


    但容器没有被打开。


    那只手短暂地碰了下容器就离开了,动作轻微得像一声叹息。


    “是成功了。”一个男声从很近的地方响起,听上去是个中年人,“但是我们只是把这个人在其他世界的同位体灵魂拽了过来,取代了他原本的灵魂。”


    “所以啊,看来还是得启用原来的计划才行。”


    “……”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了。爸,或许这就是宿命也说不定。”


    那个男声停了许久,再开口时,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


    “那我们把里面的这个人送回去吧,让他回到他原来的世界。”男声说,“被我们伤害的人能少一个就少一个吧。”


    “我也想,但不行了。”那个女声说,“我们的动作被发现了,灵魂摆渡有使用限制,如果我想摆渡其他位面的灵魂,必须提前在那个位面种下我的一部分灵魂,祂可以看到我的灵魂动向,所以那里已经……下次实验得抓那个世界的人才行。”


    女声说着音线低了下去。狄逍竖着耳朵去听,也只听到了一些意味不明的低语,随后是两人一前一后远去的脚步声。


    狄逍回味着刚刚听的话,琢磨着其中的意味。他听不太懂那些关于实验的部分,但能大致明白,自己大概是被强行“穿越”到了另一个世界。


    那有什么的。狄逍无所谓地想。和外面的人讲讲道理,让他们把他送回去就是了。不过听他们话头,把他似乎送回去有点难度,可能是找不到他原来世界的坐标了吧。


    想到这儿,狄逍有些心头打鼓。


    那他还能回家吗?狄逍忍不住想。应该可以的吧,穿越小说的主角不都得经历过一些艰难困苦才能回去嘛,只要他用心,肯定能找到回家的办法的。


    正想着,狄逍看向面前的金属容器,想弄出些动静吸引那两个人回来,却忽然听到头顶传来气体喷射的声音,还没来得及闭气就感觉脑内一股晕眩传来,视野一黑,昏昏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狄逍发现自己躺在一辆移动的板车上。


    一柄巨大的黑剑悬垂在天边,像是一只监视着世界的怪物。


    头脑瞬间清醒,狄逍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柄黑剑,直到确认那东西不会攻击自己,这才稍稍平静了些,顶着一头冷汗看向周围。


    载他的板车很破,颠在路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狄逍摸向周围,发现身下被铺了厚厚的稻草,抬头,在车边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一头花驴子甩着尾巴走在车的最前头,一边走一边哼唧哼唧地叫。


    “哟,小伙子,恁醒啦。”老人和颜悦色地说,“恁是哪的人嘞,怎么躺到路疙瘩上睡觉去了。虽说俺们乡下没城里那些笨重的铁疙瘩车,但要是谁没看见你,一个三轮或者大二八从你身上碾过去,那你的骨头可就要断哩。”


    “……”狄逍意识到自己是被那两个人丢了,心头一阵不快,但不好对着老人发作,只好问,“谢谢老人家救命,请问这里是哪?”


    “田家村。”


    “呃。”


    “不知道田家村啊,豫城总知道吧。”


    “……”


    “连这都不知道,恁这娃怕不是外国的。那不落丹,不落丹你总该知道了吧!”


    ……


    之后的日子里,狄逍慢慢了解了这个世界。


    他知道了天空上的黑剑,知道了这个世界的历史,也知道了异常调查局。


    但他始终找不到那两个人。


    思来想去,狄逍最终决定向着异常调查局靠近。


    毕竟这是看上去最有可能让他找到回家线索的地方。


    接任中区负责人的那天,狄逍知道了这个世界的秘密。他首先是震惊,而后是怜悯。怜悯这个命不久矣的世界,怜悯着那些对此一无所知、依旧在忙着夺权和发起战争的政客,更怜悯试图在这种情况下维护安定的异常调查局。


    “我可以理解为,你们想让这个世界安乐死吗?”狄逍打趣着问齐野。齐野没生气,只是笑着拍着他的肩膀:“好比喻,你理解了我们工作的精髓。”


    “没有别的办法了?”


    “你有别的办法?”


    狄逍不说话了。


    “那我能不杀人吗?”狄逍又问,“我知道出任务难免要杀人,但咱们能不能克制一点,我看过其他负责人的任务记录,太血腥了。”


    “可以啊,只要你有不杀人的办法。”齐野说,“放心,你早晚会习惯的。”


    真的能习惯吗?


    狄逍不知道。


    或许习惯了吧。


    狄逍握着粉碎者想,看着面前的图灵,惨笑出声。


    “我总想着,再忍一忍,再等一等。等忙完了这阵,等我找到了更多的情报消息,等我有了更强的实力,等我找到回家的方法,我就不用在这个环境里呆下去,不用再做那些我不喜欢的工作了。


    “图灵,你知道吗,在穿越之前,我其实是个医生。我很喜欢医学,我从小就想当医生,我的学业和事业都很顺利,顺利到周围人都会称呼我为天才。我在我的世界里很幸福,我有爸爸妈妈,还有未婚妻。我才求婚成功,我答应会在婚礼上亲手帮她布置粉色气球的,我打气筒都买好了。她喜欢吃路边小店里新出炉的贝果和吐司,我那天已经买好了,只要推开家门,我就可以把贝果和吐司递给她了。


    “但我被抓走了。


    “来到那个杀人的世界,帮一群杀了我家人的人维护杀人的世道!”


    狄逍向前方劈出一刀,在空中留下一轮圆月般的黄金光弧。他又想起文档上的那句话,他很希望那句话是假的,可初来塞尔蓝斯时的记忆太过清晰,在那句话和那两个人之间的哑谜对上的刹那,狄逍意识到,那句话只能是真的。


    “世界母神能注意到桑无的动作。”文档上这样写着,“她无法直接毁灭塞尔蓝斯,所以选择毁灭其他世界——那些被桑无提取了灵魂的人的世界。她打算用桑无体内未泯灭的人性挟持她,迫使桑无停下那个可怕的计划。”


    狄逍握着粉碎者,鲜血顺着脸颊滴落在手上,倒映出周围因打斗而支离破碎的建筑,以及每个人紧握武器的手。


    世界是神明的游戏。


    而他们是神明的玩物。


    大脑一瞬恍惚,等到狄逍回过神来,银白镰刀已割至喉管。


    身体忽然轻飘飘的,面前世界被抛起又迅速旋转起来。直到“咕咚”一声,他听到自己的脑袋砸在了地板上,想要重新站起,却感受不到身体的存在。


    看向前方,自己持刀的身体跪倒在了地上。脑袋的地方空落落的,取而代之的是一弧喷出的血柱。


    失败了啊。狄逍想。很可惜啊,没有在死之前彻底解决塞尔蓝斯。


    于是他又看向图灵。他不怪她,杀掉一个胡作非为的杀人犯,这个选择再正常不过了。狄逍抿着嘴唇,想对图灵开口,提醒她早日解决掉塞尔蓝斯才是上策,贪多是不会有好结果的,但他已经开不了口。


    世界逐渐在眼前熄灭。狄逍闭上眼,仿佛下一刻就会回到那个金属容器里,顺着灵魂的坐标飘回故里。


    就像他当初来到这个世界一样。


    “呼——”图灵喘着粗气,看着狄逍的尸体倒在地上。明明是已经上演过千万次的情形,可看着狄逍逐渐失去生机的眼睛,她握着粉碎者的手竟不自觉地颤抖起来,连带着呼吸也逐渐急促。


    伊莎贝拉也在看狄逍。她握着流星锤,呆呆地看着狄逍的脑袋,因背叛而生的愤怒凝固在脸上,就像是她的生命还停留在上一秒。直到图灵收起粉碎者向着喻嵇尧跑去,她才稍稍回过神来了一些,垂下眼睛,目光落在沾血的流星锤上。


    另一边,喻嵇尧的身体已经被羽间的银白细丝缠绕成茧。茧面尖锐突起螺旋下移,像是海螺上的刺,被数以万计的丝线固定在地面上,表面泛着金属般的光。


    图灵快速跑到银茧的身边,透过丝线的缝隙,她能看到喻嵇尧苍白的皮肤和皮肤上的黑羽。


    “你受伤了,我先带你回家。”图灵说,但喻嵇尧没有回应她。他微微垂着头,失焦的双眼看着地面,整个人如同失聪一般。于是图灵将手贴在茧面上,准备直接发动异能将对方带走。


    临走之前,图灵看向战场上余下的两人。


    三人语言不通,用言语交流无异于浪费时间。但好在大家对现场的判断足够默契,无需言语便知道对方想干什么。傅尔雅迅速跑到了图灵的身边,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伊莎贝拉略思忖了几秒,收起手中的流星锤,随即双手举过头顶缓缓后退。


    很好,各回各家,各找各领导。


    图灵不再管伊莎贝拉,放下戒备握住傅尔雅的手。


    就在她要发动异能离开之际,一股恶寒无来由地从图灵心底升起。


    不等图灵有所反应,那种感觉就已经顺着血管窜遍全身。强烈的不安感从瞬间加速跳动的心脏中传来,就好像有人在某个隐秘的地方用狙击枪瞄准着她似的。


    图灵一下子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第六感知! 】


    全身汗毛瞬间炸起,图灵几乎是在瞬息之间发动【页面切换】,可还没等她带着傅尔雅和喻嵇尧离开,头顶忽然传来了一阵向上拖拽的感觉,像是有人轻轻捻起了她的灵魂。


    意识和身体的链接一瞬断开,连带着正在发动的异能都被强行中断。


    这个变动只存在了一秒。


    但一秒足以发生太多事了。


    图灵意识重新回归时,枪声和玻璃破碎的声音已来到了面前。


    “嘭——”


    所有人定在了原地。


    傅尔雅像是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甚至还维持着担忧的表情,钴蓝色的眼睛逆着光看向图灵,像是一对流光溢彩的玻璃球。


    时间忽然变得很慢,慢到图灵能在意识恍惚的间隙看到那摄人的光彩一点点从傅尔雅的眼中消失,她一点点的抬起眼睛,看见渗着血丝的点状灰白液体,以及一颗冒着白气的黄铜子弹。一枚弹洞出现在傅尔雅的眉心,血顺着子弹的轨迹从里面旋转迸出,像是一朵柔软的红花。


    图灵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睁大。


    “雅……”


    她还没来得及说出那个“姐”字,子弹便已来到她的额前,在瞬息之间穿破了她的头颅。


    “然后……她的身体就爆炸了?”齐野听到这里,眉头不自觉地蹙紧。


    “嗯。”伊莎贝拉说,“之后我就用异能回到这里了。”


    “有看到是谁动的手吗?”


    “没看到,但我推测是当地的军队或者武装警察。”伊莎贝拉说,“图灵和傅尔雅被击杀的时候我正在发动异能离开,透过扭曲的空间,我看到了楼下的禁戒线,以及停在不远处的武装车辆。”——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复盘文里还没填的坑,感觉还需要一个大副本才能把所有事情交代清楚  从这章开始算,快一点的话预计会在35章之内完结,慢一点就是42章


    第384章


    “已抵达报警人描述地点。”


    “狙击手已就位。”


    “报告, 报警人提供的视频内容属实。格瑞迪公司大楼内确实存在恶性打斗事件,涉及人数四人,两女两男,楼内疑似发生了严重的卫生事件, 尚不清楚原因, 请求封锁大楼。”


    “未在现场及周边发现报警人踪迹。”


    “……”


    “报告, 一名女性突然出现在打斗区域,二十岁上下,手持武器。暂时无法确定对方突破大楼封锁的手段, 请求上级指示。”


    “最新情况,刚刚出现的女性割下了一名男性的头颅。另一名男性退到了楼层死角,暂时看不清楚情况。场中剩余三名女性暂时休战。”


    “……”


    “明白。呼叫狙击手,呼叫狙击手。”


    “已获得开枪指令,注意, 优先解决杀人者。”


    对讲机另一头传来极低的回应。


    “收到。”


    *


    图灵坐在监狱内,看着头顶的白炽灯发呆。


    所有的事情发生得太快了, 快到她到现在还觉得那只是自己的一个梦。


    她无法控制死亡带来的爆炸, 等她再有意识的时候, 周围已经变成了废墟, 一截焦黑的块状物被她死死握在手里。几乎完全异化的喻嵇尧护在她身边, 黑色的羽翼从茧内伸出支在昏暗的石块之间,呼吸间满是浓郁的血腥味。


    见图灵醒转,喻嵇尧连忙低下了身子。图灵看不见他的脸,只是觉得有个毛茸茸的东西靠近了自己,带着羽毛抖动的声音,像是一只巨大的蛾。发觉自己的肩膀被对方轻轻叼住,图灵动了下眼珠,张开嘴,阻止喻嵇尧发动异能的动作。


    “外面……还好吗?”


    喻嵇尧沉默。


    “我们是在塞尔蓝斯,还是……”


    后面的话图灵没说完。喻嵇尧定在原地,许久点头。


    图灵不说话了。


    “你先走吧。”许久,图灵轻轻地说,发觉喻嵇尧依然叼着自己的肩膀,低声,“你没做错什么,但我不能一走了之。”


    喻嵇尧依然没动。


    于是图灵又摸上喻嵇尧身上的羽毛:“走吧。”


    不再等待对方的回应。图灵发动【页面切换】,将对方送离了这里。而后她看向手中焦黑的块状物,闭上眼睛,再次发动异能,把自己送到了废墟之上、搜查幸存者的武装警察面前。


    不用问图灵也能猜到开枪的是谁,无非是附近的武警或者持枪军人。毕竟子弹是从玻璃外打来的,只有专业的人才能做到这点。而这种人不会无缘无故开枪,除非目标人物极其危险。


    应该是对方看到了她砍下狄逍脑袋以及释放异能的场景。


    回想起那时的枪声,图灵浑身一颤。她闭上眼想要将那声音驱逐,脑中却不可控的回想起自己第一次开枪的时候。


    可怕的污染种潜伏在黑色的森林里,长而粗的触手间挤着她同伴的头颅。她笨拙地将枪托抵在胸前,心中想的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个可怕的怪物伤害自己的队友。


    已经够了。坐在监狱的床板上,图灵捂着脸想。怎么做都是错的,怎么选都会导致事情朝着更加糟糕的方向前进。她面前浮现出很多面容,喻嵇尧的,狄逍的,伊莎贝拉的,但最多的还是傅尔雅的。


    雅姐。图灵用口型念着这两个字。


    大楼内的场景不断在脑中闪回。


    眼前一阵晕眩,仿佛整个世界都旋转了起来。图灵弯下身体,用手掌捂住脸颊,大脑一片空白,无法进行任何思考,只有傅尔雅金色的头发不断在眼前晃动。


    “是她……”图灵回想起那股灵魂被向上拽动的感觉,后槽牙逐渐咬紧,连带着双眼也变得通红,“灵魂摆渡,又是灵魂摆渡……”


    心脏剧烈跳动,几乎冲出躯体。图灵死死攥着双拳,满腔愤怒之余,意识到一个问题。


    桑无既然都能触碰到她的灵魂了,那为什么不干脆杀了她?


    图灵惨笑起来,双肩不断抖动。


    应该是想留着她对付世界母神吧。


    桑无触碰她,只是为了杀掉傅尔雅。


    她是想警告她:不要做多余的事,我舍不得杀你,但舍得杀你身边的人。


    图灵掩面低头,身体抖若筛糠。


    所以她算什么?


    一把完美的刀吗?


    还是一把会给身边人带来灾厄的刀。


    细小的呜咽声从图灵的指间透出,宛如一串断线的珠子。


    *


    沉畔坐在探监用的会见窗口前,脸色惨白如纸。


    公司大楼发生了爆炸,图灵的电话又打不通。沉畔走投无路,只能选择报警。


    警察最开始没有受理她的案件,不但不受理还想办法将沉畔往外赶。沉畔不信邪,每天几乎天不亮就堵在警局门口。连着一周后,警察实在没招了,只能把沉畔请进来,告诉她,图灵被国家级别的安全警察带走了。


    “我要见她!”沉畔近乎执拗地说,眼见自己又要被请出去,大声,“我,我知道那些事!那些发生在她身上奇怪的事!而且,而且我是格瑞迪公司创始人的养女,我有资格去见她!”


    回想起自己当时说的话,沉畔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她很快又镇定下来,挺直背脊,双手握拳放在膝上。


    她相信图灵。


    虽然相处时日不多、图灵的行为举止也有颇多怪异之处,但她可以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感受到一种令人安心的善意。


    她相信她不会做出伤天害理的事。


    走廊尽头传来哒哒的脚步声,沉畔转头,看见两个拿着执法记录仪的公务人员向自己走来。她连忙起身,但为首的人摆手示意她坐下,温声:“别紧张,我们只是来做一些例行询问。你探望的犯人有点特殊,我们得走完流程才能放你进去。”


    “好,好的。”沉畔没想到还要走流程,一时有些无措,观察着面前人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请问,我的朋友犯了什么事?她是个好女孩,我觉得这其中一定有误……”


    “把你送来的那个局长说,你对那个女孩身上的异常事件有一些了解。”面前人打断了沉畔的话,语气从容而不容置喙。她招招手,身后的人立刻上前,从板夹里抽出一叠装订好的文件。沉畔看去,在封面上看到“保密协议”四个大字。


    “为了流程顺利,麻烦您将这份文件从头到尾阅读一遍,并在文件尾页以及《风险知情书》上签字。”负责人将文件和一支笔放在沈畔手中,随后开启执法记录仪,“过程我们会全程记录,您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提,我们会尽量回答。如果没问题的话,麻烦您对着镜头说,‘清楚明白’。”


    “……清楚明白。”


    沉畔对着镜头深深呼吸了一口气,坐下来开始查看手中的文件。


    这份文件的内容非常全面详细,用词之精确严谨是沉畔平生未见。沉畔越翻越心惊,不禁冷汗直下,完全不敢想图灵到底是犯了多大事。以至于等她签完字、负责人把存着相关视频文字资料的笔记本放到桌子上的时候,沉畔都有些不敢上前打开它。


    “放心好了。”负责人说,“部分画面我们已经进行了打码处理,如果你看完后感到不适,我们可以给你安排心理辅导。”


    “打码?心理辅导?”沉畔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随之而生的还有巨大的恐惧感。直到她鼓起勇气打开电脑文件,看到图灵毫不犹豫挥刀砍下狄逍的头颅的刹那,她才明白了负责人为什么要说那些话。


    斑驳玻璃之后,打着灰色马赛克的脑袋飞出又滚到地上。鲜血飞溅出来,狄逍带着马赛克的身体在染红的玻璃后倒下,四肢在神经反射的作用下微微抽搐。


    再后面的画面沉畔没看,她近乎本能地别过头去,趴在旁边的凳子上大口喘气。手不断颤抖,眩晕感一股接着一股涌上大脑,沉畔连着掐了自己好几把才没让自己当场昏过去。


    沉畔闭上眼,想要将那些可怕的画面从脑中驱逐,视频中的各种细节却不可控地在她的脑海中放大。


    她甚至感觉自己看到了狄逍和图灵脸上细微的表情波动。


    “哇——”沉畔再也控制不住,扶着椅背大口呕吐了起来。旁边的人默默观察着她,既不上前搀扶也不出言安慰。


    等到沉畔将胃中的酸水全部吐尽,一道响亮的枪声从视频中传来。她猛地抬起头来,仿佛被子弹击中的是她。


    但沉畔实在是不敢去看那段血腥的杀人视频,只能抖着嗓子问:“是谁……被杀了?”


    “别害怕,开枪的是我们。”负责人声音温和依旧,“我们当场击毙了那个金发女人,至于你那位叫图灵的朋友。嗯,她很神奇,我们清晰地拍到了她被一枪爆头的场景,但她还是活下来了,还是在不使用任何医疗器械的前提下。”


    “那爆炸……”


    “虽然不知道那个女孩使用了什么手段,但从现场勘查的结果来看,我们认为是这个女该引起了这次爆炸。我们对废墟下的幸存人员进行救援的时候,这个女孩从废墟里走了出来,毫发无伤,身上还带着蒸汽。”


    “还有一个女人呢?”


    “这正是我们奇怪的地方。”负责人上前,贴心地帮她把视频放大,将画面集中在了那个带珍珠发卡的外国女人身上,“她凭空消失了。”


    沉畔一惊。听到这个形容,她脑中不可控地闪过云雾后出现又消失的黑剑。双手逐渐变得冷凉,沉畔咽着喉管,看向视频画面,只见女人所在的区域在枪声响起的同时迅速波动起来。


    图像向内挤压,不到一秒的时间,那个女人就凭空消失在了大楼内。


    沉畔脸色逐渐惨白。


    异能。


    是异能!


    异能已经来到这个世界上了吗? !


    负责人观察着沉畔的表情,试探着问:“你看起来知道一些内情。”


    沉畔木偶似的定在原地,许久点头。


    “那太好了。”负责人温柔地说,“你可以和我们详细说说吗,事件的过程你也看到了,如果放任这种力量蔓延……后果不堪设想,不是么?”


    闻言,沉畔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我要求和图灵见面。”沉畔努力保持着镇定,“她救过我,是个好女孩,我不会因为一段视频就否定她,我想听她自己和我解释这件事,在此之前,我不会和你们透露任何信息。”


    第385章


    沉畔很快等到了图灵。


    几乎是在图灵出现在玻璃窗口后的那一瞬间,沉畔就抬起眼睛看了过去。在看到对方干净的皮肤以及整齐的衣着后,沉畔松了一口气,可随即她又注意到了图灵眼下的乌青、干燥起皮的嘴角以及明显消瘦的身体,心脏不由得揪起来。


    她果然是无辜的。沉畔心想。如果她真的是个杀人狂,又怎么会因为这件事寝食不安呢。


    见图灵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沉畔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拿起了手边的通讯电话。可图灵却没有什么反应,她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着前方,没有说话也没有去摸桌子上的电话,仿佛整个世界都和她没有关系。


    心中担忧更甚。沉畔看着图灵的脸色,心想要不然中止会面让对方回去休息,却见随行的执法人员粗暴地将话筒塞进图灵的手里,又强行将图灵的手臂折起来放在她的耳边。


    “喂!”沉畔愠怒地看着那个执法人员。但执法人员只是低头看着图灵,手放在随身的枪包上,全然不理周围的任何事情。


    意识到自己的愤怒没有任何用处。沉畔垂下眼皮, 但很快她又振作起来, 挺直身体, 长吸一口气准备呼唤图灵的名字, 一个图字还没说出口, 就被图灵的话骤然打断。


    “你去死吧。”图灵的声音低沉而刻薄, “怎么会有你这样恶心人的东西?”


    沉畔定在原地。


    “我早晚杀了你。”图灵磨着牙齿说,失焦的眼睛对着前方的玻璃, “你这种东西就不该存在,我迟早会把你找出来,我会把你的本体炸掉,在把你主子的脑袋砍下来!我要让你们付出代价!”


    *


    十分钟前。


    图灵颓废地靠在监狱的墙壁上,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将最后一滴眼泪从脸颊上抹去后,她重重地吐出一口气,猩红双眼慢慢抬起看向前方。


    “亚历克斯。”图灵咬牙切齿地吐出这几个字。


    一片寂静。


    “别装死,我知道你在这儿。”图灵双手颤抖,几乎压抑不住胸中的恨意,“还是说,得让我喊你另外一个名字你才肯出来,系统?”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格外用力,仿佛要生生把牙齿咬碎在口中。


    这次周围有了反应。一阵电流声后,熟悉的系统声出现在脑中。


    【你是怎么发现的? 】亚历克斯意外地问。


    随着这一句话,图灵的视野陷入黑暗,直至渐变成蓝细软的银发从身后两侧飘出,图灵转头,和那双宛若流沙的银色眼瞳对上目光。


    不同于图灵的想象,亚历克斯看她的目光坦然而平静,仿佛她们不曾有过龃龉和仇恨,就好像她们还是一起并肩作战的战友。图灵甚至有一种诡异的错觉——如果她此刻像平时那样对她发出指令,亚历克斯依然会毫不犹豫地执行。


    可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我本来是没有怀疑你的。”图灵说,“直到阿罗迦和沈潇雅的人物卡牌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亚历克斯:【我想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


    图灵的逻辑很简单。


    如果她是桑无,她一定会安排一个得力的助手在暗处监视她,以此确保所有事情都在自己的可控范围之内。


    但就像她能推导出桑无的思维那样,桑无也可以推导出她的思维,所以桑无一定能意识到,无论这个助手的人选是谁,只要这个人在过程中表现出了一点点刻意引导图灵的意图,就一定会被敏感的图灵发现端倪,进而导致计划泄露和事态失控。


    因此,这个助手一定不能是个具体的人。


    在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图灵一下子就想起来了系统的存在。


    谁会闲着没事怀疑一个压根不是人的东西?


    夏洛拉也好直心社也罢,通通都是桑无留下的烟雾弹和幌子。这点甚至夏洛拉自己都不一定知道。


    而且桑无参与了亚历克斯的创造。


    她一直以为亚历克斯是夏洛拉及留在铁原的科学家制造的。但实际上,在桑无的记忆里,图灵经常能看到她有意无意地接触那些科学家、并以此间接影响亚历克斯的创作过程。


    这一切桑无都没让夏洛拉知道。


    在亚历克斯基本完成后,桑无甚至向其中一名科学家索要了亚历克斯的模型。


    这之后桑无的意识就基本和灵魂以及肉/体分裂了,图灵无从知道之后发生的事情,但是她基本可以猜到,桑无一定是用了某种方法,将亚历克斯的模型部署到了她的身体里。并让亚历克斯自称是系统,以此引导图灵按照她希冀的方向前进。


    她早该在看到自己复制体的时候就意识到这一点!


    “给狄逍透露消息的人是你吧,报警的人也是你吧!”图灵恶狠狠地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们碍着你什么事了吗?狄逍一开始压根没打算针对塞尔蓝斯,傅尔雅甚至就是塞尔蓝斯的本土居民!如果不是你,这一切压根都不会发生!”


    【她们不碍着我的事,但从我对现状的分析来看,她们有碍于我们的最终目标。 】亚历克斯客气地说,【如果放任不管,你很有可能会找到切断两方世界联系并永远留在这里的方法。 】


    图灵愣住。亚历克斯又说:【我比任何人都知道你对家乡的眷恋,现在两方世界在不断靠近,根本没有让两方世界共存的办法。你不会抛弃你的家乡选择塞尔蓝斯,所以,我必须要对你的行为做出一些修正。 】


    【既然我们已经坦诚相见,我也可以向你透露一些信息。我原本是无法影响到你现在的身体的,但好在位面之眼执意寻找你,硬生生找到了两个世界间的通道,我也得以跟过去。 】


    【不过你可以放心,我只是一个人工智能。我不会真正影响你所在的世界,也不会在你的世界造成大范围的死伤。如果你愿意回到正轨,和我一起解决塞尔蓝斯的问题,我想我可以就此停手。 】


    “……你在说什么啊?”图灵的牙止不住的打颤,“正轨?我不拯救你的世界就代表我不在正轨上了?!”


    【你问出了和她一样的问题呢。 】


    “她?”


    亚历克斯眨动银白眼睫:【抱歉,我忘了,您还不知道这件事。沉潇雅小姐和您一样,推理出了我的身份以及我做的事。她找到了我的服务器,想要用二维化我的硬件的方式杀死我。但很可惜,她忘记了, AI不受二维世界的约束,甚至可以用一些小手段操纵三维世界,以达到毁灭二维世界的能力。 】


    【考虑到她的立场以及危险程度,在她将二维化的身躯完全覆盖到服务器上时,我引爆了那里。基于二维生物依赖平面的特性,我可以确定,沉潇雅现在已经死了。虽然她在临死前发现了我的核心服务器坐标,还把这个发送给了异常调查局。但这没用,就算他们知道我的服务器在哪,他们也没有办法毁灭我。 】


    【沉潇雅临死前问我,我口中的正轨是什么,就和现在的你一样。我当时给她的回答的是,正轨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所有人都必须要在正轨上。 】


    图灵一动不动。


    她定在原地看着亚历克斯,脸上的表情就像是被人突然扇了一巴掌。许久,她才如梦初醒般的动了一下,抬起头,开口。


    “你去死吧。”图灵再也无法压抑自己的愤怒,“怎么会有你这样恶心人的东西?!”


    亚历克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像是早已计算出了图灵的反应。


    “我早晚杀了你。”图灵近乎失控地吼,“你这种东西就不该存在,我迟早会把你找出来,我会把你的本体炸掉,在把你主子的脑袋砍下来!我要让你们付出代价!”


    【别激动。 】亚历克斯说,【至少你从我这儿获得了不少卡牌和信息,不是么?没有我,你压根不可能在塞尔蓝斯活下去。 】


    图灵恨得咬牙切齿:“谁稀罕那些,我情愿我死在来到塞尔蓝斯的第一天!什么卡牌,什么杀人任务!要是没有你,没有桑无,我应该在好好的上学,好好的读书!”


    【可比起你现在所在的世界,我觉得你更适合赛尔蓝斯。 】亚历克斯认真给她分析,【我是发了很多任务给你,可我从来没有让你到处毁坏建筑,也没有让你到处杀人。是你自己选择用暴力征服了一个又一个任务。 】


    “对,那些事确实是我自己做的。但我只能那样做,我必须适应那个世界,我必须去杀人!因为我不把别人的脑袋砸烂,别人就会把我的脑袋砸烂!可我告诉你,不会有任何人喜欢你们那个破烂世界!没有人会喜欢不停地流血、骨折、剖开别人的肚子、砍下别人脑袋的感觉!”


    【是吗? 】亚历克斯看着图灵颤抖的肩膀和几乎竖起的头发,【那你有想过你一直停留在这里的后果吗? 】


    “什么后果?”


    【你要不要思考一下,位面之眼是怎么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你的? 】


    图灵:“我能当然知道,那些东西,十有八九是通过我体内的触手找来的。我还知道,塞尔蓝斯的异能正在消失,如果不尽快解决这件事情,塞尔蓝斯的异能会出现在这里也不一定。”


    【所以呢?你想做什么? 】


    “这就和你无关了。”图灵恶狠狠道,她知道自己无法在炸飞亚历克斯的服务器之前杀死她,所以此刻,她只是死死盯着面前的银色眼睛,用最狠戾的语气说,“你只用知道,我一定会对你们展开报复。”


    【我当然知道。 】亚历克斯点头,【毕竟惹了你的人死的一个比一个惨。 】


    “……”


    【事已至此,我想我们之间应该没什么好说的了。 】不知过了多久,亚历克斯说,【不过,我还是需要明确一件事。我并不想和你为敌,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塞尔蓝斯能够延续下去。 】


    “滚!!!”


    这次亚历克斯没有回应。


    黑暗逐渐散去,图灵恢复视野的时候,发现自己依旧坐在牢房内。


    周围场景分毫不变,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386章


    李清然废了很大的劲儿才找到图灵。


    由于飞机一直处于停运状态,李清然只能坐着游轮前往图灵所在的国家,上岸后又倒了三趟火车四趟大巴两辆出租车,才在半荒的城镇里找到格瑞迪公司所在的那栋大楼。


    她到的时候,那栋大楼被警戒线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了起来。李清然看到这个场景, 第一反应是图灵死里面了, 汹涌的心跳声刹那在耳边消失, 直到她看到周围执勤武警里三层外三层的防弹衣,以及大楼内人员身上的白色防护服,这才猛地吐出一口气, 从这怪异的场景中尝出几分不对劲。


    李清然定在原地,思索要不要上前询问。一名武警却率先注意到了她。


    那人隔着黑色的护目镜看了她几秒,低下头,对着胸口的对讲机低声说了什么。很快,四五个穿着防护服的人从楼内走了出来,与此同时,一部分武警握着枪从两侧向李清然靠近,很快就将她围在了包围圈内。


    “您好。”一个穿着防护服的人走入包围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到李清然眼前, “我们是国安的,请问您认识这个女孩吗?”


    *


    图灵被押送到探监窗口的时候,李清然已经坐在那了。看着李清然明显消瘦的身体以及眼下泛青的黑眼圈,图灵默默垂下头去,坐到窗口前的折叠皮椅上,将对话筒拿起来放在耳边。


    听到窗口对面的电话被拿起,图灵闭上眼,做好被李清然爆骂一顿的准备,可电话那头始终安静一片。


    许久, 李清然低声叹了一口气。


    “是我失职,没看好你。”李清然疲惫地说,“你放心,我把你的精神疾病鉴定报告交上去了。开庭的时候我会给你出席作证,你不要说太多的话,也不要把不相干的事情往自己身上揽,知道吗?”


    图灵没吭声,半晌,干哑道:“对不起。”


    “职责所在,没什么对不起的。”李清然说,“如果熬过去了,回国后要乖乖配合治疗。”


    开庭的日期很快到了。由于涉及异能以及公共卫生事件,这场针对图灵的审判是以严格保密的方式进行的。审判庭里的人寥寥无几,基本每个人都穿着厚厚的防护服以及防弹衣。图灵无从辨认那些人的身份,也不想辨认。


    她走到审判庭正中央的席位,等到身边人将自己拷在席位四周的栏杆上后,看向证人席上的李清然。


    李清然也在看她,对上目光时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图灵目光一动。


    关在监狱里的这些天,她已经做好了决定。


    位面之眼的死亡并没有让两个世界分开。在余下可能导致两方世界粘连的事物里,图灵能控制的只有体内的黑章鱼。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图灵的错觉,在位面之眼裂开的那个瞬间,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忽然消失了。


    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只是在那一个瞬间,她清晰地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连根拔起了,就像是沉寂深海的船锚被人从沙石里捞出那样。


    位面之眼是桑无的灵魂。


    黑章鱼是桑无的肉/体。


    而桑无是她穿越的伊始,也是两方世界逐渐相连的起点。


    或许把体内的黑章鱼根除,就能让她的家乡远离塞尔蓝斯。


    至于根除的办法……


    图灵先是看向自己的手掌,而后目光上移,看向自己的心脏。


    她不确定那个方法能不能行,但是图灵很明白,这就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思考间隙,背后传来一声“吱嘎”门响,图灵回过神,下意识地回头,只见一个熟悉的人影立在门口,黑裙黑发,编发末端缀着一只小巧的水晶蝴蝶。


    “沉畔?”图灵惊讶地看着她,不明白沉畔怎么突然出现在了这里,对上沉畔的目光,她放低声音,“你快回去吧,别再牵扯进这些事里,你放心,我有……”


    未说完的话戛然而止。空旷的审判庭中,沉畔径直走向了证人席,不是李清然所在的辩护席,而是另一侧的公诉席。


    “沉畔?”图灵试探着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像微颤的蝶。但沉畔只是垂着眼睛从她身侧走过,没回应也没抬头,宛如一只无声路过的黑鸟。


    上方的人开口:“沉小姐,麻烦您把之前告诉我们的事再次陈述一遍。”


    图灵猛然抬头。沉畔说了一声“好的”,随后走到公诉席坐下,开始讲述这几天遇到的事。


    图灵呆呆地看着沉畔。其实沉畔没有说什么过分的话,她只是平静地坐在那里,用客观的语言描述着她们之间的相遇、以及这些天发生的事。她说图灵救人的事,也说图灵杀人的事,因为图灵大部分时候都在杀人以及违法乱纪的路上,所以叙述后者的时间占了相当大的比例。


    图灵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听着她从她们相遇的雨天一直讲到她们分别的雨天。室内空气温暖而干燥,可图灵却觉得头顶在下雨。不是那种瓢泼大雨,而是一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掺着蜇人的盐,让心脏生出一片细密的刺痛。


    李清然还记得沉畔。她近乎不可置信地看着沉畔,在沈畔叙述完毕的那一刻拍案而起:“一派胡言!这种离谱的发言也可以被当做证词吗?!”她转向上方,言辞恳切,“我的病人确实有严重的精神疾病,平时也会说一些难以让人理解的话,做一些让人难以理解的事。但我认为这位女士的发言更加荒诞!”


    “我没有说谎。”沉畔回答,“我为我刚刚说的每一句话负责,各地的监控录像都可以证明我没有说谎。而且我之前已经做过了精神方面的检查和测试,我能保证我说的每一句话都真实有效。”


    伴随着沉畔的话,一些监控投影被放在了大屏上。有图灵利用异能瞬间移动的,也有图灵莫名昏迷又莫名醒来的,甚至还有图灵去墓园挖坟啃食别人尸骨的图像。更不用说几人和狄逍对杀的场景了。


    李清然看着大屏上的图像,呆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她一把掐上自己的胳膊,确定自己没做梦后,脸上露出茫然的表情。她皱眉看向图灵,但是对方只是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于是只能再次看向大屏,手指不自觉捏上桌沿。


    深吸一口气,李清然重新看向上方的位置。


    “我想,我有必要强调一个基本事实。”李清然保持着理智说,“这个女孩今年不过21岁,正常来说,她现在应该在上大学。可她没有,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知道。”沉畔接上了李清然的话,“因为她在试玩我司游戏时出了意外。”


    “你知道就好。”李清然的声音一瞬变得冷冽,“正因如此,就算刚刚大屏上的图像都是真的,我也不认为图灵需要承担所有的罪责!是谁害她变成这个样子的,是格瑞迪公司推出的这款VR游戏!我认为格瑞迪公司同样需要为这些事件负责!”


    “所有相关人员都已经在接受调查了。”沉畔说,“我想我们还是把话题放在当下吧。”


    李清然:“当下?你是指给图灵量刑这件事吗?不管怎样,图灵是我的病人,她的精神疾病证明现在就在我的手上,不管最后你们要怎么处理她,我只有一点要求——按照法律法规以及既定的规程办事!否则我一定会帮她上诉,就算是倾家荡产也不会放弃!”


    满庭静默。


    “抱歉。”沉畔口齿清晰地开口,“在这件事上,我的态度和您相反。”


    沉畔的声音像根针,轻盈地落在地上,扎出一串尖细的回音:“我想她所展现的力量实在太过危险。如果放任这种力量蔓延出去,会对我们的生活造成不可磨灭的影响。”


    李清然定在原地,沉畔继续条理清晰地开口:“自从天空上的倒转城市出现后,很多地区都乱成了一锅粥,相信这些天您也看到了不少与此有关的社会新闻。而这仅仅只是开始,我无法想象,如果有朝一日,异能也在我们的世界蔓延开来,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李清然:“这只是你的个人论断和猜测。”


    “可您必须承认,我的论断和猜测是合理的。”沉畔说,“刚刚的图像您也看到了,这压根不是人类该有的力量!我们现有的法律已经社会结构根本无法承受这种力量!”


    李清然:“但我们可以想办法控制它不是吗?而且我们需要考虑到当事人所在的场景,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图灵之所以动手杀人,是因为那个叫狄逍的男人先对他人展现出了杀意!而且我也没说要你们把图灵当场释放,我只是要求合法处理!合法!”


    “可我们不能忽视这个事件背后带来的风险!”沉畔的语速越来越快,“如果越来越多的人拥有异能怎么办?如果拥有异能的人是个杀人犯或者反社会分子怎么办?”


    “这是莫须有的猜测,你的发言有严重的滑坡谬误!”


    “但我们不能把希望都寄托在好的那一面。”


    “她是活生生的人!”


    “人会被异能异化成怪物!”


    最后一句沉畔近乎脱口而出。直到整个审判庭陷入一片死寂,她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说出了什么,一直挺直的脊背晃了两下。


    时间如凌迟般向前推进,四周安静近乎真空。不知过了多久,上面的人向图灵开口。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图灵一动不动,直到对方又问了两遍,她才剧烈颤抖了一下,张开粘连的嘴唇,声音近乎干涸。


    “我想死。”


    前方传来桌椅被骤然拉开的声音。图灵低下头去,闭上眼,不去辨认声音的来源,也不去感受周围的目光,只是咬着嘴上的死皮,带着一嘴腥味儿再次重复:


    “对不起,我想死。”


    *


    之后发生了什么图灵没再管,她的世界在她说出那句话后就安静了。图灵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说实话,她不知道自己想不想死,但她也不知道自己还想不想活。她盯着牢房的地面,忽然想起了她的房子,她的卧室,以及她乱而温暖的小床。她试图用柔软的回忆温暖自己,可脑海中响起的,只有在纳克斯教皇国时,菲奥娜对她说的一句话。


    “鱼在上岸后就不是鱼了。”


    图灵最后被带到了一片宽阔的荒野上。眼罩被摘下的时候,她看见了大片的芦苇。干而长枝杆在风中摇摆,发出簌簌的声音。分明世界里只有一片干枯的黄,可图灵却觉得自己从那些交错摇曳的叶片间中盯出了几线灰败的红。


    身边的人把她放到这里后就离开了。图灵对着面前的芦苇丛发呆,不逃跑也不说话,直到身后传来一串“沙沙”声,图灵转头,看到黑发黑裙的沉畔。


    “我总觉得,你在透过我看什么人。”最后还是沉畔率先开了口,“我和你的某个朋友长得很像吗?”


    “有点。”图灵点头,心头一片麻木的平静。倒是沉畔有些不自在,别开了眼,许久才又问,“你们关系很好吗?”


    图灵听到自己牙齿上下碰了下。


    “很好,但我对不起她。”图灵看着面前这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想笑,但是笑不出来,“她叫耶拉。她人很好,好到让人觉得世界上怎么能有这么天真善良的人,在我竖起全身的刺戒备利用所有人的时候,她带着最纯粹的善意来到了我的身边。可我却……”


    “可你却杀了她吗?”沉畔低声说。她重新看着图灵的脸,尽力让声音听起来柔和,“我能从你的表情里感受到一些东西。”


    “……”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不认识那个叫耶拉的女孩,但我认识你。虽然我们相处时间很短,但我觉得你是个很好的人,就像你觉得那个叫耶拉的女孩很好一样,我相信那件事里面一定有你无法控制的变故,你不会无缘无故杀人的。”


    “你说的哪件事?”图灵惨笑,“杀耶拉还是杀狄逍?我杀的人太多了,你得说清楚。”


    沉畔一怔,她垂下目光,长而密的眼睫遮住黑色的瞳仁,片刻才又开口:“对不起。”


    “……”


    “其实你是想问,我为什么要背叛你吧?”沉畔看向图灵,目光像是一团黑色的棉花,“异能太危险了,这个东西一定不能出现在我们的世界里,你明白的吧?而且……那天我来监狱看你的时候,我听到了你说的话。”


    “看我?什么时候?”


    沉畔苦笑:“果然不记得这个了吗?没关系,图灵,这不重要。”


    “那什么是重要的?”图灵看着沉畔,眼睛莫名发烫,“其实我早就想好了,我知道异能不能出现在这里,因为我比任何人都知道这个东西的危险。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你说的很对,你说的甚至是我的心里话,我们的想法完全一致,只是……”


    “什么?”


    “我有点难过。”图灵感觉到有滚烫的东西从脸上滚落,“听到那些话从你的嘴里说出来,我有点难过。”


    “……”


    “我是怪物吗?”


    “……”


    “告诉我,沉畔,我是怪物吗?”


    沉畔没说话。图灵低下头,在模糊的视野里看到她随风扬动的黑色裙摆,像是雨夜里被吹翻的伞。


    不知过了多久,沉畔再度开口。


    “我知道我的话以及立场伤害了你,也知道这么做意味着你要付出什么。我知道你对我的好,也知道如果没有你我根本没法在那些危险的环境里活下去。我都知道,图灵。”沉畔的声音轻柔得像条绸缎,“我之所以选择来见你,是因为我想亲口告诉你,我愿意付出代价。”


    “代价?”图灵惊愕地抬头,“你要付出什么——”


    未说口的话戛然而止。


    她看到沉畔从腰间摸出了一块巴掌大的瓷片。


    沉畔将瓷片锋利的边缘抵在自己的脖子上,不等图灵飞扑过来,就干脆利落地将它划了下去。


    温热鲜血瞬间从伤口泵出,将四周的芦苇染成刺眼的红。


    “不要,不要这样子。谁要你付出代价了?谁要你付出这样的代价了?!”图灵哭喊着接住沉畔。她不停的颤栗着,用手去捂沉畔的脖子,想让血流得慢一些,但是那条伤口太深了,深色血液源源不断地被裂开的动脉泵出来,涌上图灵的掌心,又从图灵的掌缝间流逝。


    网状血痕贴在锋利的陶瓷面上,像飞鸟被雨水打湿的羽毛。


    沉畔抬头看着图灵。她抽动着手指,似乎是想抬手摸图灵的脸,但流动的血液带走了她的力气。她只能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嘴唇无声开合。


    对不起,亲爱的。


    沉畔说。


    我没能为你带来安宁。


    第387章


    喻嵇尧一直潜伏在图灵附近。


    他的身体已经异化。喻嵇尧尝试着像之前那样幻化回人身,但无论怎么做都无法祛除身上的羽毛。只能先用异能隐匿自己的身形,再用残存的精神力吊起听觉视觉,不远不近地跟在图灵身后。


    在沈畔用瓷片割开脖子的刹那,喻嵇尧立刻撤去了身上的异能。他用最快的速度跑到图灵的身边,在图灵抱着沉畔马上要瘫倒时跪倒在她身后,伸出手臂支撑住图灵的身体。


    他握向图灵沾血的手, 毫不犹豫地发动【423HZ】。


    “别怕,我能救她!”喻嵇尧紧紧抱着图灵,掌下温润光芒流转如羊水。


    图灵捂着沉畔的脖子,在光芒亮起的一瞬,清晰地感知到那条伤痕在向内生长、愈合的触觉。


    等到喻嵇尧将她的手握起,图灵看向沉畔的脖子。柔润苍白的皮肤完好无损,只有那些深色的血依旧一团团地黏在她的颈侧和下巴上,提醒着图灵刚刚发生了什么。


    “没关系,她只是失血过多晕过去了。”喻嵇尧低下头,将沉畔放在草地上,用覆羽手掌紧握图灵手背, “她不会死,那边的人会救她。”


    说话间,图灵已经听到脚步声自四面八方靠近,伴随着粗鲁的喝骂声。数颗子弹伴随着尖锐的风声打来,在即将贯穿图灵太阳xue时被喻嵇尧的黑色羽翼挡下。黄铜子弹在羽毛上炸如齑粉,图灵看向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只见喻嵇尧浑身都被黑羽覆盖。三簇柔软长羽自耳根伸出后向下弯折,将他的脸部完全遮住。六双羽翼撑在身后,体积巨大,像是古战场上的巨型铁盾。


    喻嵇尧在枪声中抱起图灵:“抓紧我, 我们一起回家。”


    图灵浑身一颤,下意识抓紧喻嵇尧胸前的羽毛。喻嵇尧感知到周围军警靠近,顾不得再说,展开羽翼,瞬间向天空的方向飞刺而去。


    风声如鼓,图灵问:“我们去哪?”见喻嵇尧低下头,她抖着声音说,“你说的家,在哪?”


    喻嵇尧紧握着图灵的手。他看向下方逐渐缩小的城区,还没给出答案,就听到图灵说:“我们回不了家了,不是吗?”


    喻嵇尧心跳一滞,目光转向图灵的眼睛,却见她盯着被血染红的掌纹:“喻嵇尧,我是怪物吗?”


    喻嵇尧:“只要你不想变成怪物,你就不是。”


    图灵没再说话。她盯着自己染血的手,仿佛要用目光在上面烧出两个洞。


    随着高度的上升,上方倒转城市和二人的距离也在逐渐缩小。喻嵇尧被云层中的寒流连续冲击数下,不得不放下一双羽翼挡在前方,正调整姿势时,忽而发觉图灵将额头抵在了自己颈侧。


    “我还有要做的事情。”图灵的声音低的像是呢喃,“借你异能一用。”


    喻嵇尧握着图灵的手一紧。他低下头,想对图灵说些什么,却在张开嘴唇的一瞬间看到图灵凑了上来。


    唇瓣上传来被牙齿咬开的刺痛,腥甜的锈气在唇齿间蔓开,像是含着一把细薄的刀。喻嵇尧挡在脸前的长羽一颤,羽翼张开,整个人猛地停滞在空中。


    图灵将抿来的血珠溶至齿间。


    喻嵇尧的脸被羽毛遮挡着,看不出表情波动。但图灵能感受到他骤然收紧的手,也能看到他嘴唇上颤抖的伤口。


    图灵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在发动异能前,她最后一次向着下方的土地看去,想看一看下方的山峦河流。但两人现在身处的位置实在是太高了,无论图灵怎么努力往下看,她能看到的也始终只有厚重的云层,无边无际,将她隔绝在寒冷的气流中,像一片没有尽头的白海。


    真是倒霉到家了。


    图灵自嘲般地想,闭上眼睛,发动【赤蛇掠空】。


    她的【页面切换】未必能让她的身体和她一起回到塞尔蓝斯,还是喻嵇尧的异能最保险。异能发动的刹那,图灵看到无数红蛇从胸前刺出。它们的速度极快,游隼一般地飞缠在四周,像是满天飞舞的红绸。


    图灵看着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身边破碎、开裂。于是她又看向喻嵇尧,看着对方异化的身体,图灵很想说“抱歉啊要连累你和我一起回去了”。可对方却在她开口之前张开了手臂。在空间破碎重组的刹那,喻嵇尧重新抱住了图灵,他俯在她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出那句重复了无数次的话。


    “我陪你。”


    空间变换。鲜血的气味自四面裹来,伴随着未散的热潮。几乎是在睁眼的瞬间,一股可怕的杀气从背后袭来,伴着厚重的威压,仿佛全身上下的血液都要瞬间凝固。


    “等到你们了。”齐野说。


    不给喻嵇尧和图灵任何反应的机会,齐野一掌劈下。与此同时,万千蠕动线条犹如血色利剑,顺着齐野的攻势向下杀去。喻嵇尧想伸出翅膀去挡,却被怀中人重重一推,抬头瞬间,图灵已迎至锋利线条之下。


    没有任何犹豫,齐野手掌下滑,将图灵当空劈成了两半。图灵甚至感觉不到痛,她只是感觉自己的身体忽然向两边轻轻移动了下。


    身体的中央部分忽然变得无比凉爽,就像是有人从脚底往她的头顶灌风。


    “就这样死去吧,通缉犯小姐。”齐野看着图灵鲜红的身体横截面说,随后抬起下巴,目光落在后方的喻嵇尧身上,“你也是,司督先生。”


    汇聚线条顷刻炸开,群蛇般攻向喻嵇尧的心脏。喻嵇尧抬起下巴,覆面长羽下金光流转,但对着的却不是齐野的方向。 “吱嘎”一声,图灵被切开的身体忽的绷直在空中,四周如豆鲜血一瞬收回聚拢,在触及横切面的刹那化作无数细小血线。


    血线收缩,图灵被切开的身体硬生生被缝合了回去。


    与此同时,黑红交加的线条在喻嵇尧身前爆开,烟花般将喻嵇尧吞噬在内。齐野没管身后的图灵,他笑着对面前涌动的线条说:“你以为这样就能救她了?我是将她的身体局部二维化以后才将她撕开的,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


    猝然顿住,齐野看着掌下肆虐线条,嘴巴微微张大。不知为何,他的掌下没有传来任何击中对方肉/体的实感。觉得不妙,齐野立刻收齐线条向后退去,看向喻嵇尧,只见一张小小的卡牌挡在他的心脏前。


    在齐野的攻击下,三人周围的空间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褶皱,就像是一团被揉皱又展开的纸一样。但那张卡牌却完好无损,细小云烟飘转其上,正是雷加鲁克卡牌!


    “D210……人鱼的,交易……”变调的女声传来,齐野浑身一震,见鬼似的看向一侧的图灵。她的身体没被完全粘贴回去,张嘴的时候,断开的舌头在口腔里一上一下地摆动,像是肿胀的蛇信子。


    图灵在失去意识前说完了想说的话:“以我可复生的血肉,换取,两方世界断开联系,重回正轨。”


    言毕,停留在喻嵇尧胸口的卡牌震动起来。时间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无论是喻嵇尧和齐野都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张卡牌以难以理解的方式扭曲、变形,最后化作一柄弯曲的鱼尾匕首。蒙蒙水汽覆在暗色刀面上,似雾气又似魂灵。


    刀尖向前,刹那从后背捅入图灵的心脏。


    凶狠啸声自匕首内响起,尖锐犹如海妖咆哮。人鱼匕首吸收着心脏内崩出的血液,很快化作一具细长的人鱼脊骨,紧贴在图灵的后背上。


    天空上的城市倒影开始不断闪烁,像是一面信号接触不良的屏幕。齐野看着人鱼骨骼后图灵逐渐枯萎衰败的身体,脸上流露出几分惊诧,怔愣间,锐重风声从身侧掠过,齐野回头,发现喻嵇尧正向着地面俯冲而去,像是要去抢夺什么东西。


    图灵在塞尔蓝斯的身体就在正下方的位置。齐野看着喻嵇尧迅速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云层下,脸上短暂地闪过犹豫。但在看到远方的黑剑及闪烁的倒转城市时,齐野食指微微抽动了下,再看向下方时,已然恢复了刚刚的神色。


    深深看了一眼枯萎成白骨的图灵,齐野挥动手臂,化作无数黑红相间的沸腾线条,向喻嵇尧追击而去。


    “我靠出事了出事了!”路子白在地堡内大喊大叫起来,“快来看啊,天空上的城市开始闪烁了!”


    白矜和严启闻言赶来。在看到投影大屏画面的一瞬,白矜惊呼一声捂住了嘴。严启则看向路子白。


    “莉娜,莉娜在哪?”严启问,“有找到她在哪吗?”


    在此之前,他们不是没有尝试过寻找图灵,但他们不能出门,傅尔雅联系不上,亚历克斯也没有捕捉到有用的影像。几人再怎想把图灵找回来也只能在地堡内干着急。


    “不知道啊,亚历克斯没找到她。”路子白操作着大屏说。他看向天空倒转城市的某处,想要将画面放大仔细察看,结果还没滑动两下,就听到“嗡”得一声,随即整个地堡陷入了黑暗。


    “停电了。”严启说,找到地堡内的备用能源打开。会客厅顶灯重新亮起后,他看向再度出现屏幕上的亚历克斯,“外面,发生什么?”


    亚历克斯银白眼睫轻动:“天空上出现一些异变,异常调查局切断了各地的城市电网,应该是不想普通居民注意到外面的异状。”


    亚历克斯话音刚落,白矜的随身微机便发出了滴滴声。白矜拿出来查看,惊呼一声,对两人道:“是异常调查局的通知,警告所有居民关紧门窗切勿出门。”


    路子白身体晃了一下,看向头顶的位置,目光中有恐惧闪过。严启盯着亚历克斯:“能找到,莉娜吗?”


    亚历克斯:“暂时不行,停电限制了我的活动范围。我无法捕捉到她的生物信息,除非她出现在地堡上方区域。”


    路子白闻言回过神,忍不住嘟囔:“那还用得着你来找吗?”


    “我话还没说完。”亚历克斯露出标准的微笑,“根据异常调查局以往的行动习惯以及做事逻辑,我认为引起这场变动的,很有可能是卡特莉娜。图灵。”


    白矜:“真的吗,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去找嘉比。”亚历克斯给出方案,“如果引起变动的真是卡特莉娜。图灵,她有可能会在打斗途中往铁原这边来,你们去找嘉比,让她把顾小姐也叫来,提前做好武器部署,或许能够帮到她。”


    “诶!这个方法好使!”路子白的尾巴刷地一下竖了起来,“正好外面停电了,我们不会被摄像头抓到。快快快我们现在就出去!”


    然而路子白还没来得及套上外套,就被白矜拦了下来。


    她停在原地,看着亚历克斯,试探性地问:“你怎么确定莉娜会往这里走?”发现亚历克斯在看自己,白矜又小心地说,“如果莉娜真的遭遇了危险,她不会往这里走的。”


    “我只是给出了我的建议。”亚历克斯礼貌道,“至于愿不愿意实施,这由你们决定。”


    十字白光闪过,亚历克斯消失在了屏幕上。白矜看向严启和路子白,但他们也只是疑惑地看着彼此。三人就这么面面相觑着,最后还是白矜打破了沉默。


    “就按照亚历克斯说的试试吧。”白矜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第388章


    齐野离开的瞬间,异常调查局的三个人都没反应过来。伊莎贝拉按住上下翩飞的蕾丝发带,看向身边两人:“齐总干什么去了?”


    艾陌森:“我怎么知道,我们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伊莎贝拉:“你不阴阳怪气能死是吧,信不信我把你的舌头剪开!”


    张钦遥紧盯着天空,忽得,她注意到什么,瞳孔微微缩小:“别吵了,齐总已经下来了……等等,不对!!”张钦遥语调骤变,因为她发现此刻正在向他们俯冲而来的是一个背生六双羽翼的陌生物种。


    手指翩飞,张钦遥立刻将随身的火箭炮展出抗在肩头,开炮瞬间对身侧两人大喊:“有异常!战斗准备!”


    话音未落,冰冷的腥味忽得在身侧散开。炮弹轰出的长鸣犹在耳畔,张钦遥甚至来不及转动眼珠,只是在余光中看到了身侧那只怪物的影子——身躯庞大,黑色长羽锋利如刀,六双翅膀燕子般斜向上去,翼尖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活络涌动。


    沉沉威压如山碾下, 难以言喻的恐惧自血管深处炸响。只一瞬间, 张钦遥就感觉全身上下被冷汗浸湿了。


    不但如此, 张钦遥还清晰地感受到了对方的杀意。


    锋利的、黑色的、浓郁到几乎要吞灭一切的,杀意。


    久违地感受到了死亡带来的威胁。张钦遥甚至做好了被对方一劈两半后出手反击的准备。可下一瞬, 那种可怕的感觉就骤然消失了。


    黑色怪物如飞蛾般往她的右后方扑了一下,随后直接冲向天空,速度快得像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幻觉。


    但骨头里还没完全散去的恐惧感不是假的。


    “你们,都感受到了吧?”伊莎贝拉的声音响起,张钦遥勉强转着脖子去看她,只见伊莎贝拉目光发直地看着前面。右手停在腰间链球的上方,在腾起的烟尘中不断颤抖。


    “那是什么东西?”艾陌森额头上全是冷汗,说话时有汗珠从脸侧滴落,“齐总是去追它的吗?”


    张钦遥也定在原地,直到体内肺叶肿胀如灌石,大脑没来由得感到晕眩,张钦遥才张张嘴,后知后觉地长吸一口空气入肺,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思维重新运转起来,张钦遥猛地看向右后方的位置。那里原本放着用于禁锢图灵的疗养仓,但现在,那里只有一片被踏裂的水泥地,以及不断滚动的灰尘。


    “追!”张钦遥将火箭炮抗在肩上,穿上外骨骼机甲就要向着云层劈裂的方向追去。然而还没跑出两步,她面前的空间便滚动撕裂开来,黑色如泥沼的涡旋挡在她的面前,封住了她的去路。


    “我说啊,就算没有脑子无法对现状做出准确的判断,也该对自己的实力有点自知之明吧。”邬邪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张钦遥转头,只见他站在开裂的水泥地边,脸上说不上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


    伊莎贝拉和艾陌森也被邬邪用同样的办法拦在了原地。艾陌森没控制住身体惯性,直接冲进了邬邪的异能里,下一刻,艾陌森直接从张钦遥面前的空间裂缝中倒着摔了出来。


    见艾陌森迅速翻转身体落在地上,邬邪耸肩:“真遗憾,没把你摔个狗吃屎。”


    艾陌森浅茶色的眼中淬着冷光:“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真是的,我可是在阻止你们去送死啊,就算不想跪下来感谢我,也不用这么和我说话吧。”邬邪眼中的金色光芒不断闪烁,“知道你们护主心切,但刚刚的情况你们也感受到了。不想送人头就好好待在这里。”


    “是这样吗?”伊莎贝拉将链球握在手中,“喜欢制造混乱的小鬼,你确定是为了我们,而不是为了图灵?”


    “随你们怎么想。”邬邪忽然感到非常无趣,一个响指过后,原本拦挡在三人面前的空间裂缝消失不见,“你们要是想去送死就去吧,我没意见,但我得提醒一句——”


    邬邪说着,指向闪烁频次越来越快的天空,以及云层上那只若隐若现的、不断生长扩大的人鱼骨架,“你们最好对这上面的情况做个紧急公关。”


    巨大的骨架穿梭在云层之上,不断发出类似鲸鸣的空灵声响。每当它在空中游走一周,天空上的倒转城市的颜色便减淡一分。


    “……”张钦遥率先将武器收回,看向另外两人,“把各地的高墙还有防护系统打开,派出军警维序。之后原地待命,等齐总指令。”


    *


    齐野很快就追上了喻嵇尧。


    “打个商量。”簇拥成团的线条流星般追逐在喻嵇尧周围,带着混重的回音,“把她放下来,我放你一条生路。”


    喻嵇尧死死抱着装着图灵的疗养舱,发觉齐野靠近,身上羽毛竖如刀刃:“走开!”


    话音未落,翼间黑羽如箭矢般射出。群羽割空,瞬间将齐野身处的线条打成了一片蜂窝。齐野也不急,不远不近地跟在喻嵇尧附近,苦口婆心地劝说:“考虑一下吧,她这个情况,就算我不动她,也迟早会有其他人找过来。我的二维化至少不会让人痛苦。也不会让她不停复生,是最好的死法了。”


    喻嵇尧牙齿打颤,开口时连身上的羽毛都在抖:“你!走!开!”


    齐野:“你确定要这样,和我正面对打,就为了一个怪物?”见喻嵇尧猛地转头,他又意味深长道,“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和我一样,都是神明。放下她,我保证不为难你。”


    “我不是神,她也不是怪物。”喻嵇尧羽翼怒张,“我最后说一遍,走开!!!”


    “好吧。”齐野也失去了耐心,“这是你自己选的,不要怪我。”


    几乎是在眨眼的瞬间,齐野周身的线条在空中铺展开来。黑红交加的线条如同一张锋利而密集的网,边缘处闪烁着锋利的冷光。


    喻嵇尧见状,立刻加速向前冲去,想要脱离齐野的追击范围,但齐野的速度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恐怖得多。


    不仅如此,齐野还把自己的意识完全融入了交织线条之中。喻嵇尧飞行在高速流动变化的平面上,下方不时有尖锐线条向上刺出。喻嵇尧刚开始还能使用【赤蛇掠空】进行躲避,但随着线条刺出的次数增多,喻嵇尧消耗的精神力也在逐渐增多,连同身体的异化程度也在不断加深。


    双腿不受控地粘连在一起,肌肉和骨骼在空中不停扩大膨胀,不过数秒便化作了纺锤形的节状结块,像是蛾虫的胸腹。背后六双羽翼逐渐变得扁平,蓬松羽毛片片下压,羽面上烁着鳞片般的细光。


    “你的异化越来越严重了。”齐野戏谑的声音从下方兜来,冰冷不带感情,“再这样下去,我可能要呼喊午夜猎人来砍你了!”


    喻嵇尧也注意到了自己的身体变化,但他无法摆脱齐野的追捕,现有的攻击手段对齐野也不起作用,只能继续消耗精神力躲避对方攻击。正思索破局之法时,忽听到怀中的疗养舱传来细微的“咚咚”声,低头,发现图灵已经睁开了眼睛,正隔着玻璃看自己。


    喻嵇尧。


    图灵用口型说。


    放我出去,一起打。


    喻嵇尧没动。


    事实上,不止是喻嵇尧,就连图灵自己也不确定自己出来后能不能帮上忙。或许是两个同位体突然出现在一个位面的缘故,在她回到疗养舱内身体的一瞬间,前所未有的剧痛从头颅以及心脏中炸开。


    心脏以近乎恐怖的频率跳动,大脑胀得像是肿起来了。起伏褶皱贴着头骨,像是要把脑袋活活撑炸。


    但图灵觉得,喻嵇尧的状态比她还要差。


    见喻嵇尧不为所动,图灵又看向玻璃外的天空。 【人鱼的交易】见效的速度很快,图灵抬头的时候,她的家乡基本已经要消失在云层之后了。模糊的建筑和高架桥像是被冲淡的水彩画,图灵得用力看才能辨认出它们的轮廓。


    看不清好啊。图灵在心中想。这说明她的家乡正在远离危险。


    那她也没有什么好顾忌的了。


    图灵的目光重新转向喻嵇尧。


    她回不了家了,但至少,她还可以保护她的家人。


    齐野已经摸透了喻嵇尧躲避攻击的路数。在喻嵇尧又一次侧身闪开线条攻击时,他身下的纠缠线条忽地向上折叠。光滑平面刹那折成锐角,如同一把锋利剪刀,直接向着喻嵇尧背后的翅膀剪去。


    图灵就是在这个瞬间出来的。


    那一瞬齐野甚至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是忽然觉得自己的感知范围小了很多,低头去看,发现自己的线条被切割成了无数碎块。再看向切割他的那些东西,只见数十张塔罗大小的卡牌随风飞舞,像是无数把活络的镰刀,旋转着将他切割成块,又重新回到图灵的手中。


    “雷加鲁克卡牌。”齐野被图灵的操作气笑了,“拿牌当刀使,你也算是塞尔蓝斯第一人了。”


    “是吗?”图灵站在破碎的疗养舱上,看着齐野冷笑,“我不仅能拿牌当刀使,还能拿风当刀使!”


    风暴骤起。天地仿佛被绞进了螺旋转刀之中,齐野身处的平面刹那裂开,化作了无数细小的碎片。


    这个结果显然是齐野没有料到的。理论上来说,两者身处不同维度,图灵的风应该伤不到他才对。但图灵之前对打位面之眼的时候就遇到过类似的情况,所以这一次,她在用风切割齐野的同时,还往那些风刃上施加了极致的重力,生生把一部分空间当场切断,连带着齐野的平面也跟着裂开。


    但这么做的后果……


    大脑如遭重击。图灵立刻觉得口鼻处麻木一片,腥甜气息顺着鼻腔流入口腔,又顺着喉管喷溅出去。双耳嗡鸣不断,仿佛被人重重打了两巴掌。


    喉咙干得厉害,好像体内所有的水都被蒸发了。整个身体就像是一个被烧得滚烫的岩洞,只留下心脏在中央疯狂地跳动、战栗。


    上次因为精神力消耗过快遭到反噬,好像还是刚来铁原的时候。图灵忍不住想。


    这一击给两人争取到了喘息的时间。见齐野被切碎一时半刻追不上来,喻嵇尧立刻抓着图灵向前逃去。他的手臂已经异化成了类似昆虫的步足,原本是抓不住图灵的,但是好在他的腹节两边又长出了几对步足,足够他牢牢把图灵锢在身前了。


    “你,别用异能了。”图灵抹着口鼻处的血说,“我听到你骨骼变形的声音了。”


    喻嵇尧发出一道浑浊的咕哝声,图灵用风语都没听出来他在说什么。


    图灵牙关咬紧。


    “铁原,回铁原。”图灵握着喻嵇尧的步足说,“趁着齐野没有反应过来,回铁原,铁原都是自己人,他叫不了外援也挪不了重武……只要到铁原还有拉亚的空域,咱们就有赢面。”


    第389章


    嘉比尝试着使用瞭望系统在空中搜索图灵的身影,第五十八次搜索无果后,她看向身后的三人:“你们确定莉娜一会儿会过来,我怎么觉得有一丝不靠谱呢?”


    白矜在仔细地观察系统屏幕,耳尖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滚烫:“要不然再等等,万一能找到人呢?”


    “好吧。”嘉比看向路子白, “小狗,去看看咱们的武器装填得怎么样了。”


    路子白已经懒得反驳了:“已经弄好了,我过去看过,没啥大问题。不过我看异常调查局这次发的警告挺严重的,要是老大一会儿带着敌人真出现在天空上了,咱们真的要直接对着头顶开炮?不会惹出乱子吧。”


    嘉比:“没事,我和顾小姐打过招呼了, 瞭望系统就是她临时借给我们的,至于打架嘛……她会装瞎, 咱们自己注意火候就行。”


    沉默的严启忽然开口:“有东西。”众人跟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见瞭望系统的大屏上空空如也,不由得露出疑惑的神情。但严启看起来比几人更疑惑,于是他拿出微机对着大屏拍了一张照片,放到众人面前,指着边角处一道模糊的黑色细线, “这,有东西。”


    “不应该啊。”嘉比不可置信地看着空空如也的大屏, “瞭望系统没捕捉到东西啊,难道是那东西的速度太快了?诶诶诶,小白,你干什么?”


    “提前做点准备。”白矜快步跑到了另一块大屏前,调出武器系统,用十字镜对准严启刚刚指向的方位,可她连续校准了数次也没成功瞄准那条细线,额头不禁冷汗涔涔,“那个东西的移动速度太快了,我们根本不可能瞄准它,我想,我们得把那个家伙抬上来。”


    嘉比:“那个家伙?你是说你新研制的……”


    白矜点头:“是的,现在能用的只有它了。我先把它调出来,就算那个东西不是莉娜,我们也没可以利用它保证这里的安全。”


    *


    齐野的恢复速度比图灵想象中的要快多了。两人刚刚进入铁原的领空,图灵便感受到那股恐怖的威压感再次袭来。


    或许是因为有“神明”的特质,图灵总感觉自己在面对齐野的时候格外得力不从心,譬如此刻,明明齐野什么都没做,只是简单地从后面追了上来,图灵就感到一阵剧烈的晕眩,大脑痛得像是被人用棍子搅了几圈。皮肤如沸水般在身上滚动起来,图灵恢复视野后去看,发现是大量的黑色鳞片从皮肉下翻滚了出来。


    “可恶……”图灵咬牙切齿。但她心知自己目前不是齐野的对手,只能把残余的精神力都押在了风上,期盼喻嵇尧能快快带着她抵达泽城上方。


    齐野看出两人的企图,但他不以为然。不过两秒的功夫,齐野已追至喻嵇尧身后,二维线条如鞭甩出,牢牢粘在喻嵇尧的羽根处,接触瞬间直接将喻嵇尧的皮肉扯成一堆破碎的线条。喻嵇尧不觉得痛,但能感觉到被齐野线条触碰的那部分皮肉骤然消失了。


    就在齐野要直接扯下喻嵇尧一对翅膀的时候,一道尖锐的嗡鸣毫无征兆地在空中炸响,四周空气不受控地颤动起来,原本连续的空间在这一刻断裂成了无数细小的颗粒,连同齐野的身体也短暂的裂开。


    “底牌都甩出来了啊喻嵇尧。”齐野的声音在喻嵇尧的骨骼里响起,“不过这招我也会,你猜猜咱们谁更——”


    齐野的话戛然而止。


    在嗡鸣持续的间隙,喻嵇尧背后体积最大的一双羽翅忽然向上展开。闪着鳞光的黑色长羽绷如蛾翼。嗡鸣增强的瞬间,大大小小的金色眼睛毫无征兆地沿着羽翼睁开,它们一起向齐野凝视而去,目光古井无波,自上而下俯视着面前混乱的线条,虹膜色泽纯粹如液体黄金。


    齐野身处的黑红线条骤然陷入狂暴。那些冗长而锋利的线条像是忽然产生了自我意识,而后与金瞳目光相触及一瞬,所有线条一起在空中疯了。齐野被迫停在半空,但他周围的线条已经全部失控。四散逃窜的线条像是无数条纠缠的蛇,又像是缠成一团的软刀。


    别无他法,齐野只能先将自己的身体从二维线条里抽出来。他还没来得及适应自己的实体,就感受到右边传来一道锋利杀意,转头,三簇十字风刀不知何时已杀至身侧。


    图灵原本指望这一击能够重伤齐野,但齐野的反应速度快到恐怖,图灵甚至看不清他是怎么调整姿势的。只能看到在风刃和他接触的瞬间,齐野覆眼黑绸下忽而闪过一簇金光,随后所有风刀瞬间铺展成了二维图像。


    “就这?”齐野嗤笑一声,随手抹去面前的二维图像,见喻嵇尧翅膀上的金色眼睛已经重新退回到了羽毛下方,再度化作交织线条,向着图灵和喻嵇尧追杀而去。


    图灵看向喻嵇尧的脸,不用他说,图灵也知道喻嵇尧的精神力已经彻底耗尽了。喻嵇尧的脸依旧被弯折的羽毛紧紧遮着,但从他额头的羽状触角还是拉长变形的下巴来看,此刻那张脸应该已经彻底失去了人类的特征。图灵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她的四肢已经被黑鳞覆满,手指化作粗糙尖锐的龙爪,连同四肢的肌肉形状也在向着龙的方向异化。


    担心喻嵇尧被自己额头的双角戳到,图灵将头往另一侧偏了些,见齐野又已追杀至喻嵇尧身后,心头不由得生出几分绝望。


    这叫人怎么打啊? !


    别说是打赢了,他们怕是连逃走活下去的机会都没有。


    心如死灰之际,图灵抬头看向头顶的天空。 【人鱼的交易】帮她完成了愿望,此刻云层上唯有一片湛蓝,看不见倒转的建筑,也看不见她的家乡。


    最重要的是,她能感受到卡牌又重新回到了她的身边。


    心脏被人捏紧后又一瞬松开,图灵看向喻嵇尧,心头涌上一个疯狂的想法。


    如果她今天一定要死在这,那她至少要选一个最有利于自己人的死法。


    “你在想什么?”齐野的声音突然从耳侧响起,图灵猛地转头,发现齐野已经追杀到了自己的右侧。这次他没有选择攻击喻嵇尧,而是直接杀向图灵。线条前刺,齐野打算直接把图灵降维抹杀,但喻嵇尧的翅膀却先一步挡了下来,厚重羽翼盾牌般抵在图灵身前,拦住了齐野所有攻势。


    “喻嵇尧,别给脸不要脸。”齐野语调中带了几分冷意。没有任何犹豫,他操纵线条粘上喻嵇尧其余的羽翼,轻巧一拉,直接将喻嵇尧右侧所有的翅膀都撕了下来。 “我不喜欢杀人,不代表不能杀人,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


    喻嵇尧没有回应。


    在翅膀被撕开的瞬间,喻嵇尧调转身体,将图灵脑袋按进怀里的同时,直接将自己的正脸对准齐野。


    齐野如石膏般定在原地。


    其实经过一番交手,他对喻嵇尧的身份有了一些猜测。他绝对不是人类,但也不太像是神明。如果要齐野来说,他会认为喻嵇尧是污染种,但齐野从来没有见过像喻嵇尧这样的污染种,不敢随意给出结论,只是隐隐觉得,相较于图灵,喻嵇尧的力量来源更加纯粹。


    也更加令人恐惧。


    不是图灵那种绝对实力带来的恐惧,而是一种生理性的恐惧。齐野觉得,如果他没有神明的特质,怕是压根无法靠近现在的喻嵇尧。


    但即使有了猜测,此刻喻嵇尧脸上的东西也还是太超过他的认知了。


    喻嵇尧的脸上长满了眼睛。


    他的脸上至少有五六十只眼睛,密密麻麻地挤在脸上,有大有小,有正有斜。金色的虹膜在各自的眼球内不断旋转,速度不同,左右不一。


    头皮发炸,齐野感觉全身上下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心跳频率瞬间飙升,齐野甚至出现了短暂的意识空白,等到思维回笼,齐野发现自己竟然回到了三维世界,身体也因为极度恐惧自行运作起来。


    他看到自己直接把脸上的覆眼黑绸扯了下来,而后不受控地向着喻嵇尧直视而去。


    时间在此刻冻结。


    双方对上目光的一刹,喻嵇尧脸上的眼球全部爆开。鲜血和破碎的眼球组织一并向外飞溅,喻嵇尧挥动着翅膀想要反抗,可还没来得及抬起羽尖,他的头盖骨便传来开裂的“咔咔”声,整个脑袋“砰”得炸开。血液混杂着骨块和脑浆一齐飞出,像是脖颈上开了一朵重瓣红花。


    “糟糕,过火了。”齐野迅速拉开两人只见的距离,飞出一段后转过身去,迅速将黑绸重新缠在眼睛上,确定没有多余的东西漏出来后才转过来,想看看喻嵇尧的尸体在哪,却四下不见人影,直到他看向远处,这才发现喻嵇尧已经向着远处跑了。


    “……”


    “撑住,喻嵇尧,撑住!”图灵顶着满头大汗对喻嵇尧说,“再坚持一小会儿,就快到泽城了。到泽城你就没事了!”


    喻嵇尧说不出话,只能费力地朝她点头,扇动着刚长出的、血肉尚未成型的翅膀拼命前进。


    图灵在看到喻嵇尧头颅爆开后,几乎是想也不想地就割开了自己的手腕,不等喻嵇尧有所动作,就将喷血的腕面插入了喻嵇尧的脖子里。


    这招确实管用,喻嵇尧被强行灌入大量鲜血,竟然硬生生地回复了一些体力和精神力,连头颅和断掉的翅膀在异能的作用下重新长了出来。


    但也仅限于此了。


    远方的地平线上出现城市的缩影。图灵认出那是泽城,对喻嵇尧道:“加油,就快到了,就快到了!”她看向喻嵇尧的身后,齐野已经重新追了上来,最多十秒,他们又会恢复到之前的状态。


    还是不行吗?图灵不甘心地想。她现在就做那件事也不是不行,但是风险太大了,喻嵇尧现在这个状态,她根本无法保证他能够全身而退。


    可恶。


    可恶啊!


    要是再来点什么助力就好了,哪怕一点点,只要能将齐野推远一点,她就有把握做那件事!


    “啊——!!!!!”图灵嘶吼出声,她估算着自己残余的精神力,赤红着眼睛看向齐野,打算燃烧精神力放手一搏时,忽听天边传来一道尖长的鸣啸声。


    那声音极具穿透力,连带着空气都开始上下颤抖。图灵和喻嵇尧一起向着声源处看去,就连齐野也停住了身形,从偏飞线条中探出小半个身体,警惕的看着前方。


    耀眼白光在地平线上一闪而过,而后无数黑色的细点从中升起,以极快地速度向着三人所在的方向冲来。


    “傻狗!你疯了吗?”嘉比差点一巴掌扇在路子白脸上,“还没搞清楚大屏上的那个黑线是什么东西呢,你就嘭得按下发射键把小白的武器全丢出去了?!你知道那些东西有多贵吗,你知道我们因此欠了忒尔科涅多少钱吗?!”


    白矜在旁边劝架:“别别别别打架,万一那是莉娜呢?就算不是莉娜,驱散了那个奇怪的东西咱们也算是功劳一件?”


    嘉比恶狠狠地看着路子白:“你最好祈祷那个东西是莉娜!”


    严启还在努力分辨那些快速游动的细线。直到他看到屏幕上出现无数拖着金色长尾的黑色弹头从天空上划过,严启看向白矜,问:“导弹?”


    “不是导弹。”白矜也在看大屏,闻言微微挺直了胸膛,笑着对严启说,“请叫它,金夜流星雨。”


    那些武器的速度极快,图灵辨认的功夫,那些东西已经来到了他们身前。她从未见过这种武器,漆黑弹头层层列开,一排接着一排地向她们的位置冲来,长而亮的金色火尾拖在后方,里面跃荡着细长的白色波光,宛若一场盛大的金色流星雨,几乎点燃了整个天空。


    厚重的冲击波和滚烫的温度率先抵达,图灵见状不在犹豫,停下发动【风神祝福】的动作,转而发动【页面切换】,用最后的精神力将自己和喻嵇尧抛到了金色焰尾的上空。


    齐野本来也想跑,但他看着面前几乎要被高温炙烤出透明波纹的天空,估算了下面前武器的轨道,目光在火焰和逃跑的图灵间跳动了几个回合,最终咬牙冲向了那些黑色的弹头。伸出手掌,齐野毫不犹豫地对面前的武器进行降纬。


    几乎是在被齐野触碰到的一瞬间,那些武器便变成了一堆平面线条。齐野深吸一口气,手掌猛地往前一劈,冲天烈焰刹那熄灭,金色火尾化作无数烁光长条闪耀在空中,像是舞者手中涂满金粉的飘带。


    图灵在这个间隙看向了喻嵇尧。


    此刻的喻嵇尧已经完全失去了人形。他看上去就像是一只巨大的羽蛾,半边身体因为重伤变得血红,右边的翅膀已经不能称之为羽翼,最多只能算是一些连着血肉的可活动骨骼。


    图灵很想摸摸他的脸,但是喻嵇尧的脑袋才刚长出来,此刻脸上全是裸露的血肉,所以图灵最终没有伸出手,只是隔着喻嵇尧脸前的羽毛默默看着他。


    喻嵇尧感受到图灵的目光,也低头看了过去。分明图灵什么都没有说,但他却刹那知道图灵要做什么。


    身上羽簇如针竖起,喻嵇尧伸出步足想要阻止图灵要做的事情,身体却在重力和风的控制下向外飞去。


    图灵仰躺在高空之上,再次唤出雷加鲁克卡牌。


    “D210,人鱼的交易。”图灵念出了早已在心中准备好的话,“献上我的可复生的心脏及生命,换我面前的人重回人形、精神力恢复。”


    卡牌凝做匕首,在图灵吐出最后一个字后直接向图灵的心脏捅去。匕刃入血,巨大的冲击波以图灵为中心向外散开。齐野注意到动静,抬头看到这一幕时,明白图灵想要做什么。


    她想用自己的命换喻嵇尧!


    喻嵇尧现在这个样子,显然是无法靠着自己的力量变回人形了。齐野点着脚尖,落在金夜流星雨的如河线条上,斟酌着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


    喻嵇尧本身没有威胁,但他刚刚的所作所为已经把喻嵇尧得罪透了,喻嵇尧恢复人形后第一件事一定是找异常调查局报复,就连风暴眼可能会因此记恨上他。


    所以,他的最优解就是现在把喻嵇尧杀了,再一鼓作气除掉风暴眼。不过,恢复精神力的全盛时期喻嵇尧他不一定能打过,得想办法弄点重武来才行。


    想着想着,齐野忽然顿住。


    全盛?


    齐野抓住了这个在自己脑中一闪而过的词,有些困惑地想。


    为什么他会突然想到这个词。


    喻嵇尧不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吗?他哪来的什么全盛时期,他这么会冒出这个想法。


    然而还没等他想明白,喻嵇尧就冲着自杀的图灵俯冲了过去。


    温润的金色光芒在他的周身散开,是异能发动的前兆。


    图灵将匕首送入胸口后,整个人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下坠落。心脏痛的要命,全身上下的血液向着匕首的方向倒流,图灵的视野很快变得模糊。她甚至看不清胸口的匕首是怎样化作人鱼骨骼飞向喻嵇尧的,只觉得那个东西从胸口飞出时,那种要命的疼痛也从体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恒久的宁静。


    书上说,一个人死亡的时候,不会立刻失去意识和自身感官。图灵看着头顶的天空想。看来书上说的没错。


    身体前所未有的沉重,图灵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装满石头的袋子,一边下坠一边发出咯咯的碰撞声。但很快,她就连这点触觉都感受不到了。图灵习惯性地去思考其中原因,却发现自己无法集中注意力,茫然和空白逐渐占据她的大脑,让她几乎要忘记自己正在经历死亡。


    但她的视觉和听觉还在。


    呼啸上卷的风声中,图灵能清楚地看到喻嵇尧正从异变的身躯中挣脱出来。她看到他的黑色犹如湖泊的眼睛,看到他清隽的面部轮廓,看到他修长的躯体,以及身上尚未完全褪去的柔软黑羽。


    跑吧,喻嵇尧。图灵在风中想。带着风暴眼,跑得远远的,你那么聪明,一定会好好活下去的。


    但喻嵇尧没跑。


    他看着图灵,径直向她冲了过来。


    图灵的手还保持着向前伸的姿势。喻嵇尧望着她,拨开化作线条的金色焰尾,逆着硝烟向她靠近,像条尾鳍柔长的鱼。


    图灵动不了,只想让喻嵇尧快点去泽诚,带上白矜他们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但一向明白她的喻嵇尧却听不懂她的心声了,图灵看到喻嵇尧将柔软的发丝抵在她的掌心,而后是额头、脸颊。他轻转过头,闭着眼,用鼻尖轻蹭图灵的指腹,而后深深地看向她。


    眼神相融的瞬间,图灵从喻嵇尧的眼中窥见一片难以言述的平静,像月光下的雪。


    喻嵇尧抬头,轻轻圈住了图灵的手腕,在图灵有所反应之前,牵着她的手依次抚摸过自己的脖颈、锁骨,最后停在裹着心脏的皮肉前。


    逆着呼啸的风,喻嵇尧向她露出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温柔的笑。


    “ Ling.”


    “ Xüe chi.”


    “ Me ei ku.”


    喻嵇尧说的是塞尔蓝斯古语。但图灵的身体此刻已濒临死亡,大脑无法处理任何和语言有关的信息。她听不懂喻嵇尧对她说了什么,但能看到喻嵇尧握着她的手向心脏捅去的动作。


    “噗嗤——”跳动的血肉包裹上图灵的手掌。红色的血在喻嵇尧背后炸开,犹如在白纸上喷溅四射的油画颜料。


    喻嵇尧弯下身体,伸出手,最后一次将图灵抱在怀里。图灵感觉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血肉挤了出来,温热的金属硌着冰凉的掌心,无需去看 ,她也知道那是自己的鹿首项链。


    血液和精神力顺着皮肤源源不断地流入图灵的四肢百骸。沐在喻嵇尧的血里,图灵清晰地听到了心脏重新在身体里跳动的声音,大脑意识一点点回笼。视野清明起来,世界的细节重新绽放在面前,连同喻嵇尧撕裂皮肤下的红色血肉一起,源源不断地拓入她的眼底,不容无视,不容拒绝。


    “这就是全知天使的最后一个异能。”喻嵇尧在图灵耳边呢喃,“往前走,别认输。”


    之后的事情图灵有些记不清了。


    坐在地堡的低温室内,图灵看着躺在疗养舱内、没有任何气息的喻嵇尧,目光发直,整个人一动不动。


    心电监护仪上闪烁着三条笔直横线,刺眼的“ 0”停在横线的旁边。整个世界安静地像是被摁下了暂停键,只有门外人的声音偶尔从门缝里传来,提醒着图灵这个世界上还有其他人存在。


    “真的救不了学者吗,【百合花的球茎】不是已经把他的身体修复了吗,怎么还会……”


    “你没听老大说吗,学者的那个异能是以命换命,他现在这样,有可能是因为他的灵魂被异能作为燃料消耗了……不过这也只是猜测,说不准情况没那么糟。对了,尤苏尔似乎在亚特兰西发现了什么,她说她短期内回不来,要把这儿的事和她说吗?”


    “别吵,去旁边。”


    “哎也是,走吧走吧,一起查查资料什么的,看看有没有把学者救回来的办法。”


    门外的声音逐渐远去。等到房间彻底安静下来,图灵才抽动了下手指,看向自己的掌心。


    喻嵇尧的异能赋予了她新的生命,不但将【全知天使】这个异能留给了她,还无限拉高了她的精神力上限。


    不知道这是不是齐野放弃追杀她的原因。图灵垂着眼,将这个异能感受了很久,倏尔,她发现了什么,心念一动,发动【赤蛇掠空】。


    她感觉【赤蛇掠空】里有东西。


    想起【赤蛇掠空】小范围切割空间的作用,图灵觉得或许是之前喻嵇尧切下了某块空间放在了这里面。可等到图灵进入那个空间,看到面前的场景时,她却定在了原地。


    熟悉的入户门停在她的面前,斑驳的白墙上还贴着一些小广告。


    是喻嵇尧的家。


    很显然,这里并不是两人的家乡,这扇门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或许是因为喻嵇尧把这间房子所在的空间切开带走了。说不准此刻,在他们房子原来的位置,只有一块光秃秃的水泥墙立在那里。


    图灵怔愣地看着面前的门,反应过来后想要拧开门进去,却发现怎么也没办法把门把手按下来,尝试许久,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没有喻嵇尧家里的钥匙。


    图灵呆在原地。


    那她以前是怎么进喻嵇尧家里的。


    图灵盯着门上的锁孔,许久想通其中关窍。


    或许是因为,喻嵇尧一直等着她。


    他会在屋内留意她的动静,并在她靠近的时候开门。


    她说喻嵇尧是她唯一的家人,是她最信任的所在。


    但其实。


    她从来没了解过他。


    心脏像是被人掏了一个洞。图灵感觉到眼前一片湿润,但她实在不想蹲在这里哭,于是抬起头,想把眼泪忍回去,却在抬头时在门框上看到一个细小的闪光点,垫着脚将它摸下来,发现是一把钥匙。上面贴着一张标签纸,写着“ For灵”。


    图灵盯着那枚小小的钥匙,许久抬起手腕,将它插进面前的锁孔。


    “咔哒”。


    门开了。


    脚下一阵虚浮,图灵好半天才鼓起勇气走了进去。房间内的布置和她走之前没有区别,图灵走进厨房,桌子的碗架上什至还挂着她和喻嵇尧刚刚洗好、还没来得及全部收好的碗。


    她将那些碗放进碗柜,又将桌子上干掉的水渍擦掉。挂抹布的时候,图灵忽然想起来,在他们离开故土之前,喻嵇尧曾经朝着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所以那时,他是在做这件事吗。


    心头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图灵忍着眼泪,想要把手中的抹布挂回到挂钩上,但她的手总是控制不住地摇晃,图灵尝试了几次都没有把它放回去。


    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难过,图灵抱着手臂蹲在了地上,脑袋埋在膝盖里,双肩不住的抽动。


    喻嵇尧发动异能时的系统播报犹在耳畔:


    【已检测到:? ? ? ?异能:炽血献祭】


    【异能所属分类:全知天使】


    【异能说明:爱是神也难以匹敌的奇迹。我的爱人,我愿为你献出我的血肉,我的生命,我的灵魂。请你握住我的双手,感受我的呼吸,聆听我的爱意。亲爱的,让我的心跳化作你的脉搏,相信我,我会带给你新的生命。 】


    图灵又想起他们一起落地时的情景。


    当时喻嵇尧闭着眼,面容安静得像是睡着了,粗细不一的血管从他的脊骨处抽展出来,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将两人牢牢包裹在内。


    图灵伸出手,至少想要在最后一刻抱住他,就像喻嵇尧曾无数次温柔地把她抱在怀里那样。


    但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喻嵇尧的身体就如柳絮般散了。


    一个东西落在她怀里,图灵低头,发现是喻嵇尧的头颅。


    轻盈,柔软,不染血腥。


    宛如一朵刚落的白山茶。


    图灵看向客厅的沙发。那里空落落的,没有人也没有毯子,几个她喜欢的抱枕玩偶斜躺在坐垫上,是她最熟悉的场景,熟悉到,仿佛下一刻喻嵇尧就要从里面的房间推门走出来,一边摆正沙发上的玩偶,一边哼唱那首她听了千百遍的歌。


    “ Tell her to find me an acre of land.


    Parsley sage rosemary and thyme.


    Between salt water andthe sea strands.


    Then shell be a true love of mine.


    ……


    “ He once was a true love of mine.”——


    作者有话说:“每个人都是一座黑森林”


    第三卷完


    第390章


    “你刚刚说, 异能重新出现了?”


    会议室的冷光落在齐野遮眼的黑色丝绸上,他看着会议室内坐着的三人,指尖摩挲着桌沿的金属纹路,不时带出几道“笃笃”声。


    “是的。”张钦遥将微机上的内容投放到会议室大屏上,淡蓝色的数据流顺着投影线涌到大屏上,最后汇总成一张扇形图,其上各色区块随着实时数据更新微微跳动。


    张钦遥示意齐野以及其他人看扇形图上展示的实时数据,“新生儿中重新出现了异能者,比例和天空城市出现前相近, 至少这三个月以来的情况是这样。”


    伊莎贝拉:“看来这个世界恢复它原本的秩序了?也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说着,看向窗外的黑剑。


    按照时间来算,现在应该是冬季了。但是老天爷却没有什么入冬或者下雪的意思,比如此刻,天外灰蒙蒙一片,细碎雨丝如线飘落,在落到玻璃上时化作一片朦胧的白雾。


    几人沉默下来, 直到艾陌森轻笑一声:“我最近给自己订购了一个棺材, 采用不落丹上好的金丝楠木, 各位要链接吗?”


    张钦遥婉拒:“不了, 我打算火葬。”


    伊莎贝拉坚定:“我要船葬。”


    艾陌森点头:“行, 我记住了,回头当个事办。”


    齐野无语:“好了,一天天的,都一把年纪了还在这儿讲黑色笑话。下一步做什么,各位有计划吗?……没有吗?那就各管各家,各看各院。”


    伊莎贝拉:“您呢?”


    齐野:“我要去一趟亚特兰西。”


    艾陌森身体微微坐直:“是因为沈潇雅之前给风暴眼的留言吗?”见齐野点头,艾陌森又问, “说起她,那个有自我意识的人工智能怎么样了?”


    齐野掐住山根,手掌摆动:“别提了。我去沉潇雅给的坐标看了,根本处理不了一点,天杀的……我当年放过桑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对了,咱们的小通缉犯怎么样了?”


    张钦遥:“没有检测到她的生物信息以及活动轨迹,应该是找个地方藏起来了。”会议室内陷入沉默,齐野感受到三双灼灼目光定在自己身上,放下手掌:“有什么想说的就说。”


    艾陌森:“您当初真的是因为打不过那个女孩才放弃对她的追杀的?”


    不提还好,一提这事,齐野立刻像老了十岁,靠在椅子上仰天道:“不完全是,你们是没看到,当时她那个状态,你信不信我再打她一下她就能带着整个塞尔蓝斯去死。好在她现在安生了,就这样吧,对我们都好,只要她别再弄出一些幺蛾子,让她在这里安度晚年也不是不可以。”


    余下三人欲言又止。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顷刻间便知晓他们想说的是同一件事,但他们看看齐野,又看看窗外的黑剑,终究是什么也没说,见齐野没什么要说的,起身向齐野行礼,随后一齐退出了会议室。


    房门缓缓关上,将走廊的白炽灯光隔离在外。齐野一个人靠在椅背上,脸对着大屏上跳动的数据,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窗外的雨丝越来越密,雾气和水汽融在一起,模糊了窗外的景象,也模糊了悬在众人头顶的那把黑剑。


    *


    铁原地堡内。


    严启和白矜站在图灵的房间门口,不知道该怎么进去。


    图灵把这些天发生的事毫无保留地给几人讲了一遍,包括自己穿越者的身份以及桑无为了对抗世界母神在她身上做的事。听完之后别说是情绪细腻的白矜了,就连大大咧咧的路子白都罕见地沉默了,连着好几天都没有说话。


    可生活总归要往前看。


    但很显然图灵不是这么想的。


    她的精气神像是被抽走了。整整三个月,图灵没有和地堡内的任何一个人说话。她不是一声不吭盯着那枚血迹斑斑的鹿首项链,就是握着喻嵇尧冰冷的手在低温室里发呆。有一次图灵甚至反锁了低温室的门,路子白不停地拍门叫她,见里面没动静,硬着头皮踹开门锁闯了进去,结果发现图灵蜷缩在喻嵇尧的臂弯里,双眼紧闭,鼻间呼吸弱不可查。


    路子白吓坏了,一边哭一边把图灵冷到几近结霜的身体背了出去,怕电热毯升温太快把图灵烫伤,让白矜给严启身上临时接了几条电线,又找来棉被让严启抱着,等到温度差不多了才把图灵放进去,等待期间一直坐在旁边“啪嗒啪嗒”掉眼泪。


    等到图灵醒来后,几人把脑袋凑了上去,都想和她说点话。但图灵谁也没理,她只是双眼涣散地盯着天花板,片刻吐出一句。


    “我怎么还不死。”


    “……”


    图灵张了张嘴,又喃喃自语道:


    “不行,不能死,死了就便宜世界母神了。


    “不对,不死不就便宜桑无了。


    “……


    “都去死吧。”


    这就是图灵在过去三个月内说的所有话。


    白矜握着手掌,不停地向着紧闭房门看去。见严启和她一样立在原地不动,张开粘粘的嘴唇,声音低如蚊呐:“要不一起进去?”


    严启盯着门缝,没有回答白矜的问题。于是白矜又走近了些,悄声说:“必须得想办法进去啊,我们一定要把那件事告诉她才行。”


    严启还是没有动。忽地,他眼中光圈一缩,湛蓝眼球随之向另一侧瞥去。白矜跟着看过去,动作随即停住。


    一个少年站在离他们五步远的地方,正静静地看着他。


    少年看着年岁不大,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身形纤细,披着宽大的雪白长袍,周身皮肤苍白如瓷器。纯白发丝点落在肩头,似蚕似冰,赛雪欺霜。


    “为什么站在这?”少年问,声音脆如冰铃,“不进去吗?”


    严启侧过身看他。


    “你,走开。”严启皱着眉看少年,湛蓝眼瞳中的光圈绷得极细。连好脾气的白矜也变了脸色:“不是和你说了,不要随便靠近这里吗?”


    少年置若罔闻。


    “本来不打算靠近的。”他指向图灵紧闭的房门,目露疑惑,“但我看你们在这里停留了太久,所以来看看。”


    他一遍说一遍向两人靠近,轻盈得像精灵,乖巧得像白猫。严启能看到他和自己的距离在缩小,却感受不到对方身体的靠近,仿佛这人是一个根本不该存于世界的幽灵。


    严启死死盯着他,将手臂放在身前,胳膊上的护甲向上弹起,发出一道“嘎哒”声。


    像是感受不到严启的敌意般,少年继续向他靠近。


    就在严启打算动手将他带离时,他们身后的房门合页忽然传来嘎吱一声。几人一齐看去,发现是图灵将门打开了一条缝。


    “莉,莉娜……”白矜看见图灵,眼中下意识流露出喜悦,但在看到图灵面容时又止住话头。房间内没有开灯,隔着门缝,图灵整个人都被埋在了阴影之下,白矜只能看到她模糊的面部轮廓,以及亮得骇人的眼睛。


    图灵压着声音问:“干什么?”


    她的声音非常嘶哑,像是一根过度紧绷的弦,得用上好几倍的力气才能勉强发出一点走调的声响。室内一片安静,只有白衣少年自若开口:“尤苏尔联系不到了。”


    严启和白矜猛地看向他。可白衣少年就像是感受不到他们的目光一般,继续对图灵说接下来的事,脸上表情静如止水:“她最后一次联系我们,是在亚特兰西的西部的一座边陲小镇上。从她发来的图像上来看,当时的环境里没有潜在危险,尤苏尔本人也没有什么异常。”


    图灵死死盯着他。


    “雪吻。”图灵叫出少年的名字,“这是你想告诉我的,还是亚历克斯想告诉我的。”


    “这是地堡内的每个人都想告诉你的。”雪吻回答。图灵看向他的脸,只见雪吻神情平静,一双浅绿瞳仁安静的落在细密的白色睫毛间,眼皮贴着眼尾微微上挑,面容漂亮近乎异常。


    心脏一瞬缩痛,图灵很快别过眼去,不再看他。


    即便已经过了三个月,她还是无法接受这张和喻嵇尧长得一模一样的脸。


    在地堡恢复体力后,图灵做的第一件事就去找亚历克斯算账。喻嵇尧的【全知天使】赋予了她取之不尽的精神力,图灵现在可以利用【占卜家的疑惑】知道所有她想找到的事。她利用这个异能获取了亚历克斯的主机坐标,连坐标的所在地域都没看,就发动【页面切换】杀了过去。


    只是图灵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会在落地的刹那看见血肉高庭。


    当时拉亚诛怜正站在血肉高庭的旁边,一边看着墙体上风干的血肉,一边抚摸着身侧白狼小山般的身体。图灵落地的一瞬,拉亚诛怜和她身侧的白狼一起扭头看来,在看清来人是谁的时候目露惊讶:“莉娜?你从异常调查局出来了?”


    拉亚诛怜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图灵不想在这个档口给她解释。她感受着那个坐标的位置,确认准确方位后猛然睁眼,对着走近身边的拉亚诛怜开口:“带我去地下室!当初咱们一起去的那个装满了各种实验器材的实验室!”


    拉亚诛怜没有立刻回答。她皱眉看着图灵的几乎被红血丝占满的眼睛,问:“你怎么了?”


    但图灵始终不肯好好地回答她,只是不停地说“带我过去”,肩膀抖若筛糠,大有拉亚诛怜不应她就一个人往里面闯的意思。


    拉亚诛怜见状,只能先答应下来。在地下室大门再次开启的一瞬,图灵几乎是想也不想地就向一个方位冲了过去,速度快到连拉亚诛怜都没反应过来。等拉亚诛怜顺着动静找过去时,发现图灵正跪坐在地上挖洞。地上破损的注射器全部被她扫到了一边,因为用力过猛,有些注射器甚至凌空飞了起来,砸在周围盛着标本的容器上,如碎水晶般淅淅沥沥落下来。


    “出来!滚出来!”图灵撕扯着地面,破开地板,撕开电线,层层下挖,“亚历克斯,我知道你就在这里!”


    图灵做这事时神情近乎癫狂,下手动作狠到了极致,拉亚诛怜甚至看到了她被崩飞的指甲。


    拉亚诛怜原本想上前帮着图灵一起挖,但图灵看上去并不希望别人靠近他,所以拉亚诛怜思忖再三,还是决定站在旁边等待。


    好在图灵很快就找到了她想要的东西。


    最后一层电线被强行撕开。图灵气喘吁吁地看着里面露出那一团白色的东西,不等看清那东西的模样,就一把将它从电线里扯了出来。


    这个东西很大,看起来像是一个十七八岁的男性。但图灵什么都不想管,她知道,亚历克斯的主机就在这个东西里面,举起手臂,几乎是下意识就要将对方贯穿,却在动手的刹那感受到手心中一片凉软。


    像是人类的身躯。


    图灵停下动作,微微放下手臂,有些困惑地看向手里抓着的东西。


    从外观上来,这确实是个人类,四肢修长,身躯纤细。宽大的白丝长袍歪七扭八的挂在肩肘上,只够遮住身上的隐私部位。


    图灵发现自己掐着的是对方的脖子,手指微微一松,条件反射般的向对方的面容看去,却在看见少年的面部轮廓时定在原地。


    目光发直,图灵一时怀疑自己是在做梦,直到她被地下室中的寒气蛰出了痛感,图灵才打了个激灵,如梦初醒般的看向被自己掐住脖子的人,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暴怒。


    “你找死吗?!”图灵全身血液一瞬冲至头顶,直接掐着面前人的脖子砸向地面,“亚历克斯,你给我滚出来!”


    【我在。 】亚历克斯的声音在图灵的脑中响起,【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


    “有什么事?!你问我找你有什么事?!”图灵简直要气笑了,“有事,当然有事,老娘要把你大卸八块碎尸万段砍成竖条丢进灶底烧柴!”


    【我不明白。 】亚历克斯困惑地说,【我理解您此刻的悲伤的心情,如果有需要,我可以模拟人类的语气对你进行一些人道主义关怀。但值得注意的是,我只是一个AI ,我的工作任务是按照既定的目标计算出最佳的……】


    “闭嘴!”图灵打断亚历克斯的话,“现在,我只想知道一件事。”她指向手下少年的面容,一口牙齿几乎咬碎,“你告诉我,这个人,为什么会和喻嵇尧长得一模一样!!”


    【嗯? 】亚历克斯的声音更困惑了,【您现在不是可以随意使用占卜家的疑惑了吗,我想你可以利用异能进行询问,这或许比我解读来得要快些。 】


    图灵目眦欲裂得盯着手下的人,胸中气血翻涌,但却又不得不承认亚历克斯是对的。等她利用完异能问完问题,图灵感受着心中的答案,在知道面前人的来源时忽地浑身一震,再看向那张和喻嵇尧一模一样的脸时,目光微微发直。


    “你是……喻嵇尧在这个世界里的同位体。”图灵喃喃。


    随着图灵话音落下,被他掐着的少年也缓缓转醒。少年像是一台刚刚开机的电脑,茫然地看向周围,即使被图灵死死扼住喉咙也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两人对上目光时,图灵看到了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和喻嵇尧一模一样的眼睛,只不过面前少年的虹膜不是黑色,而是一种极浅的绿色,像是脆亮的琉璃,仿佛可以直接透过他的眼球看见他的灵魂。


    图灵和他对视三秒,随即手上力气再次加重。


    “你以为这样就能阻止我杀你吗?!”图灵恶狠狠道,“我刚刚已经知道前因后果了!”


    占卜家的疑惑给出了所有和这个少年相关的信息。


    这个少年是桑无在一片白杨林里捡到的。


    桑无当时正准备在林子里做实验,在排查周围环境时意外发现了这个人。


    看到少年的时候,桑无吓了一跳,下意识以为他是即将异化的感染者。原因无他,少年的皮肤实在是太白了,白到几乎失去颜色,连同头上的发丝也是白色,远远看过去,就像是一团堆在树根上的雪。直到她小心翼翼的走近,看到少年正常的圆形瞳孔,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试图用各种理由驱逐少年,让他去另一边的树林里坐着,但少年始终不动。


    不仅不动,还一直默默抬头看着她。


    灰白的白杨树环绕在两人周围。因树枝枯断产生的痕迹刻落在树干上,像是无数只黑色的眼睛。


    心头莫名发毛,桑无最终决定离开这片白杨林。但是还没向外走出两步,就听到背后传来“沙沙”的声音,一转头,发现少年竟然默默跟了过来。


    “有事吗?”桑无问。


    少年不答。


    桑无困惑地看着他,见少年还要跟上,又说:“不要跟着我。”


    少年置若罔闻。


    桑无心头奇怪,但见他没什么攻击性,只好将他带了回去。但当时的桑无整个人已经趋近分裂,回去之后,桑无并没有什么时间去照顾他,只是随手给他安置了下来,时不时来看看他的情况。


    至于之后发生的事。


    图灵冷笑连连。


    “桑无可真是撒旦转生、阎罗在世,不仅凭着手头技术把这人的自我意识转化成了一堆电信号构成的数字生命,还把这人的大脑直接剖了出来。”


    “……”


    “这还不算完,等到底下人将他的数字生命成功导入微型主机,桑无又把这个主机塞回了他的头颅里,见没什么排异反应,竟又用同样的法子把你的主机也塞了进去。桑无哪来这么多非人的念头?亚历克斯,你有头绪吗?”


    【……】亚历克斯片刻出声,【所以呢,您想这么做? 】


    “你说呢?”图灵的手指越收越紧,她甚至已经可以听到掌下皮肉变形时传来的“吱嘎”声,“我没那么好的条件给他做开颅手术,但我知道,只要我杀掉这个人,你就会永远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不可否认,您的推论是对的。 】亚历克斯认可道,【我们寄存在同一个机械主机内,而这具身体就是这个主机的能量来源,只要杀掉这具身体,我们就会一起死掉。但鉴于您过往的表现,我有必要提示您一件事。 】


    图灵冷笑:“一件事?你是说这个家伙的异能吗?【维度加护】,这个异能确实不错,不仅可以对任意生物进行升维降维,还能让自己的精神力用之不尽取之不竭。厉害啊行走的程序BUG啊,不过我看他好像没有任何要反抗的意思啊,真可惜,要是和我打一架,他没准还能……”


    【您不会杀他的。 】亚历克斯忽然出声。


    见图灵愣住,亚历克斯又说:【牵连无辜不是您的作风,如果您真的想让他死,他的脑袋现在已经在地上了。 】


    “谁说的!”图灵咆哮,“我现在就把他劈个稀巴烂!”


    亚历克斯:【这是您的选择,我无从置喙。我无法操控这具身体,也无法抑制您的杀意。既然您已经知道他的来历,那么就请按照您的心意动手吧。说实话,我也很好奇——】


    亚历克斯拉长声音,见图灵大口喘着粗气,在音线中模拟出几分笑意,游走到图灵的左耳边开口:


    【我也很好奇,您是否真的能杀了他。 】亚历克斯问,【是否能杀了这个,和喻嵇尧长得一模一样的,无辜的,甚至和你有类似经历和相同境遇的人。 】


    图灵身体僵硬如石膏。


    图灵看着被自己掐住的人,因杀气而浑浊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清明。她看向少年的身体,因为她刚刚的动作太过用力,少年的背部已经被碎裂的地板和电线割开了。白色衣袍上洇出大团的深色血迹,空气中满是甜腻的锈味儿。


    即使如此,少年也没有对她动手,只是轻轻眨动着白色眼睫看她,目光中有几分微不可查的疑惑。


    图灵最终没能下去手。


    喉咙里绞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图灵最终放开双手,整个人跌坐在地上。倒是少年慢慢悠悠坐了起来,看看图灵,又看看面前的一片狼藉,似乎想要搞清楚面前发生了什么事,直到他看见图灵的手被地上的针筒碎片扎出几簇细小的血花,才微微动了下,站起身,赤脚向着图灵的方向走去。


    他轻轻抬起手臂。宽大衣袍如蝶飞舞的刹那,地面上玻璃碎片悉数震动起来。图灵坐在地面上,只感觉那些嵌入伤口的玻璃碎片忽然消失了,看向周围,四散针筒正如融冰般渗入地面,连同那些尖锐的针尖也一道消失不见。


    图灵看向面前的人,发现他不知何时走到了自己的面前。少年看着图灵受伤的手,片刻撩动衣袍,轻盈地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手指摆动,他将自己身上最干净的一部分衣服托起来,随即像撕纸那样,从上面撕下一根手臂长的布条,末了又将这根布条捋了两下,将它缠在图灵手上的伤口上。


    图灵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可在看到那张脸时,她似乎又明白了什么。


    目光在掌心布条和少年脖子上青紫交加的可怖痕迹间晃动了两个来回,图灵最终低下头去,一言不发。


    少年看着图灵,半晌轻歪了下脑袋,开口。


    “雪吻。”少年轻声开口,“这是我的名字,你可以叫我这个。”


    回想起那时的场景,图灵垂落在身侧的手下意识地握紧。她盯着那双浅绿色的眼睛,问:“你想做什么?”


    雪吻看着图灵藏在阴影下的眼睛,轻轻歪了下头,像是在消化这五个字的含义。须臾,他指向严启和白矜:“他们一直在这里站着,想说事,但一直不说。所以我来说了。”


    “……”


    图灵看向门外的白矜和严启:“确有此事?”


    白矜反应过来,连忙点头:“能试的办法我们都试过了,可是都……莉娜,我知道你不想被打扰,我也想让你好好休息一下,可是……”


    未说完的话噎在喉咙里,图灵“嘭”的关上了房门。


    几分钟后,房内传来金属防盗链被取下的声音。门再次打开,图灵走出来,她将整个地堡看了一圈,最后看向严启:“叫上路子白,一起去亚特兰西。”之后又看向白矜,“小白,你负责看守地堡,辛苦了。”


    白矜还想和图灵说什么,但图灵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压根没有注意到白矜的欲言又止,白矜也只能把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站在后面弱声问:“如果碰到了异常调查局的人……”


    图灵脚步停下。


    她站在原地,半晌转头,发出一声嗤笑。


    “碰到就碰到呗。”图灵无所谓道,“他们有本事,就来砍死我。”——


    作者有话说:最终卷。黄金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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