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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发现


    他面有病容,颊上的血色像是同他的希望一起流失了, 原就雪白的皮肤如今甚至像是透明的, 仿佛笼着一层隐约的雾气,叫人难以捉摸。


    谢鹤岭注意到床榻边的夜明珠居然还是好好的。他以为自己不在, 宁臻玉这一点就着的性子,有点力气便会将这对夜明珠砸了。如今看来相安无事, 宁臻玉甚至视而不见, 倒像是已经不在乎了。


    同样被他视而不见的还有谢鹤岭。


    谢鹤岭拂了珠帘进来,他也毫无反应。


    于是谢鹤岭这位主君, 亲自去开了窗,替他将床帏挽起。


    “身体如何了?”他关怀道。


    宁臻玉连点个头的客套也欠奉,谢鹤岭也不恼,接着道:“若是还有哪儿不适,便请太医回来瞧瞧。”


    他说着,见宁臻玉垂在榻边的手腕上青青紫紫, 他知道这是自己捏出来的,视线停留片刻, 又瞧见了手心里横着几道细小伤口,隐约的浅红色——约摸是前晚宁臻玉挣扎时,指甲在掌心掐出来的。


    “下人们照顾不周, 怎未瞧见这处伤口。”


    谢鹤岭今日很有闲心,拂袖坐下了, 他身上还穿着紫色官服,倒不嫌麻烦,拿起旁边案几上的小瓷瓶, 托着他的手替他上药。


    宁臻玉的手白皙修长,指节纤细,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文人的手。谢鹤岭很满意他的手,上完了药,握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又看向腕子上的淤痕。


    袖子一落下来,便显出更多,大多将要淡去了,呈现出一点憔悴的昏黄。谢鹤岭的手探了进去,解开他的衣裳,将人细致地端详一遍,就如前夜在马车里时那般。


    这般轻佻的扫视,宁臻玉依然无动于衷。


    “下次若觉着疼,直说便是。”


    宁臻玉只从这句软语温存里听出潜藏的恶意,短促冷笑一声。然而嗓音嘶哑,这点气声便格外显得嘲弄。


    谢鹤岭手指正抚在他腰侧的指印上:“你是想说你不觉得疼?”


    宁臻玉冷冷的不说话,也无反应,只在谢鹤岭的手往更隐秘的地方探去时,他忽然抬手,一把按住了谢鹤岭的手背。


    宁臻玉一向反感与人接触,何况是谢鹤岭。握住手背这样的动作,在旁人那里也许代表亲密,然而在此时此刻,在他和谢鹤岭之间,这是很直白的抗拒。


    只是他正在病中,浑身虚软无力,手上更无力气,谢鹤岭看他一眼,照旧往下。


    “你若不想遭罪,还是服软些为妙,”谢鹤岭语气平淡,“还是说你想让他人代劳?”


    宁臻玉只闭上眼,嘴角紧抿,没有说话。


    谢鹤岭却知道宁臻玉不会再反对。


    以他的清高性子,被谢鹤岭碰触已是难以忍受,哪里能忍受再借旁人之手。


    *


    璟王府。


    碧瓦飞檐的楼阁上,璟王随意坐着,听京兆尹在旁禀报近日京中公务。


    檐角的风铃随风轻响,连这叮当声听来也凉飕飕的。


    京兆尹年纪大了,在这里一站便是大半个时辰,璟王又是个折腾人的脾气,寒风天不关门窗,就这么坐在窗边吹冷风。璟王还在壮年,气血正足,他却是老骨头一把,只觉胡须都要冻硬了。


    他好不容易将这些事务禀报完,见璟王望着外面出神,不由跟着往外一看,楼下一片水池,绕着一片竹林,寒风扫过便是一阵落叶声响,无甚特别。


    京兆尹咳嗽一声,搭话道:“璟王这是在看……”


    璟王懒洋洋道:“秋叶衰尽,本王欣赏欣赏这片竹林将死之声罢了。”


    这话在当下时局实在别有用心,换个人恐怕明日奏折里就要被弹劾妄议圣上了,可如今当政的是璟王。京兆尹只当自己没听见,笑道:“璟王好兴致。”


    “听闻你和谢统领前日去了灵松山,那里的枫林景致如何?”璟王忽然问道。


    京兆尹叹了口气:“下官去得不凑巧,午后尚且是个晴日,傍晚便隐隐聚拢乌云,没多久便下了场雨。只在山上闲住两日,没看成红枫夕照的胜景,委实遗憾。”


    “哦,本王怎么听说谢鹤岭昨日便已在府中了?”


    京兆尹一顿,一时间为璟王的消息之灵通咋舌,又摸不准璟王的心思,斟酌着道:“是,谢统领说是府中有些急务需要处理,中途便打道回府,不曾在灵松山过夜。”


    璟王笑道:“中途便回去了,还是急务?”


    得到确认,他笑得愈发畅快,拍了两下扶手,似乎得意极了。


    璟王一贯喜怒无常,京兆尹实在不知他心思如何,只得赔笑,背上起了一层冷汗。


    这时王府中的仆人上来奉茶,一名美貌的少年递了茶给京兆尹,再是色若春晓,他也不敢多看。


    璟王笑够了,似乎心情不错,也不像往常那般挑京兆尹公务上的错处,摆摆手让他退下。京兆尹当即告退,刚退至门口,忽听一声叮当脆响,竟是那美貌少年失手将茶杯碰翻了,茶杯摔坏了也就罢了,茶水却正洒落在璟王腰腹上。


    全京师的人都知道璟王脾气暴戾,京兆尹摇摇头,这便照旧下楼,飞快走了。


    璟王还未说话,那奉茶的少年立刻跪地讨饶:“王爷,奴告罪!”


    他急忙扯了衣袖擦拭璟王的衣摆,像是怕极了,下意识讨饶,跪地的姿态便呈现出十分婉转,是一种刻意的妩媚,任谁见了都要怜惜动心。


    然而那双柔若无骨的手刚缠上璟王的腿,璟王嘴边笑意还未完全褪去,便忽然发作,一脚将人踹倒在地。


    “你也配碰我?”璟王面露嫌恶。


    楼下的王府守卫听得动静,很快奔上楼来将人按住,管事的甚至熟练地将人的衣领提起。这少年面有愕然,仿佛不能置信,璟王居然真的能下此狠手。


    此时屋内站了好几人,璟王的衣摆还是湿的,然而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替主子擦拭,似乎王府中的所有人都已了解璟王的好恶,唯有这新进府的少年异想天开献殷勤,胆敢冒犯,还是这样粗陋的手段。


    璟王冷冷道:“去,挑断他的手,拖去后院。”


    那少年哪里受过这种罪,面无人色,登时伏在地面痛哭求饶:“王爷,奴不敢了!求王爷饶恕!”


    他试图求得主人谅解,以一张美丽少年的垂泪面容。


    璟王却只冷冷擦拭自己的衣摆,似乎憎恶已极,冷笑道:“饶恕?若是在宫中,都不必本王亲自发话,直接打死了事。”


    第32章 流言


    起初是洒扫的仆役经过,偷偷摸摸议论他和谢鹤岭之间的二三事。约莫是被带回来那晚折腾太过,傍晚还去请了太医来看, 此事在下人之中传得颇为轰动——主君夤夜匆忙而归便够怪了, 床帏私密事竟还闹出这般大的阵仗。


    有人挤兑道:“难道是什么纸糊的人不成,一碰就坏, 居然还能病这样久……大人也是闲的,抹点药竟也要亲自上手。”


    另有人窃笑:“原就是大人亲自带回来的, 自然比不得。”


    闲话如同流水一般, 从宁臻玉耳边流过,半点没留下痕迹, 那晚比这更难堪的他都已经历过,他此时已无心力计较。


    这些流言很快却又换了一番面貌——不知是从哪里传来的消息,他们惊奇地议论起了他和谢鹤岭的身世。


    “……这位宁公子居然是个西贝货,这才被赶出的宁家,谢大人才是那位宁尚书的亲生子!”


    “嘿,难怪那宁家的人三天两头往我们这儿跑, 原是拉关系来了。”


    仿佛发现了惊天动地的秘密一般议论不休,很快又远远瞧见老段过来送药, 这些声音便如同鸟雀般散去了。


    老段进了门来,将药放在桌案上,道:“宁公子请。”便退出门去。


    宁臻玉始终不发一言, 盯着床帏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终于躺得厌烦,披衣起身坐到书案前,也不曾喝药。这屋子是谢鹤岭的卧房, 书架上好些杂七杂八的书,兵书棋谱剑谱无所不有。


    谢鹤岭字写得难看,人却挺爱看书。


    他头发未束,只披了件外衣,草草翻看一会儿,终觉心烦意乱,望见角落里还留着上回谢鹤岭让他画扇面时准备的颜料和宣纸,便搬了出来,打算画几笔消遣。


    只是终究心绪不佳,他画了几笔花鸟,便又怔忪,缓缓停下笔。仆役们进来给他送点心,他也未动。


    小柳走近几步,望见他笔下的纸上已晕出一团墨渍,乌七八糟。他原也听说过宁臻玉在画师一途的名声,此时一看,瞧不出好歹,哼道:“不过如此,可见有些声名也是假的。”


    这话含酸带刺,宁臻玉笔尖一顿,还未有反应,同来的芙湘的脸色却先变了。知道近来京中传闻的人,都能听出这话在影射什么。


    她看向外间,正有人停在门口。


    见宁臻玉毫无反应,小柳还待再刺几句,又听人问道:“你方才说什么是假的?”


    小柳一怔,转头就见谢鹤岭进门来,他立时脸上一僵,连声道:“不敢,我,我随口一说的!”


    他以为谢大人是来兴师问罪的,却见谢鹤岭面色如常,甚至颇有兴致的模样,在宁臻玉旁边坐下,似乎想听他好好说道说道:“无妨,你且说来听听。”


    小柳支支吾吾,只得将今日在外的听闻全给交代了,什么偷龙转凤主仆颠倒的传闻,他一五一十说了,最后小心翼翼道:“外面说,宁公子整个人都是假的……大人您是真的。”


    宁臻玉慢慢搁下笔,将桌案上的纸团在一起丢在一旁。


    谢鹤岭听得津津有味,仿佛事不关己,兴致勃勃的。小柳又连忙补充:“当然,大人前些年在西北追随安北王,征战多年,如何能在宁家!定是些市井流言,编排大人您的……”


    谢鹤岭哦了一声,笑道:“你倒有几分口才。”


    小柳大气都不敢出,谢鹤岭接着道:“难怪王大人前几日还问起你,想必是念着你的好。”


    小柳脸色一下惨白,听出自己定是要被送回去了,跌坐在地泣声喊了一声“大人”,却也不敢求情,被老段带了下去。


    屋里又只剩了两人。


    宁臻玉知道此事传扬京中,定然有宁家的手笔,谢鹤岭至今对宁家态度模糊,不用点手段拉拢着实可惜。只是不知是不是宁家急昏了头,踩他一脚也就罢了,竟将谢鹤岭在宁家为奴的往事也传了出去,这岂不是适得其反。


    然而他早就被宁家逐出门,如今也只不过多添一项骂名,不痛不痒,他也懒得去猜测谢鹤岭此时的想法。他只神色平静地铺了新纸。


    谢鹤岭一直瞧着他的神色,见他未有反应,便有些遗憾,叹道:“宁大人当真绝情……此时无人,你若想发泄一二,也无妨。”


    他似乎对自己不光彩的往事被揭露人前并不在意,反而关心起了宁臻玉,说着拂袖去拿他团了的纸,展开打量,只见笔锋急乱,一团糟的东西仿佛也颇有趣味。


    宁臻玉厌烦他的阴阳怪气,搁下笔要走。


    刚经过谢鹤岭身前,忽被一把挽住腰身,他一时不防,正坐在谢鹤岭膝上。


    他此时头发未束,又坐在主君怀里,这真是个娈宠一般的姿态。宁臻玉脸色变了,当即要起身,却被牢牢桎梏着腰身。


    谢鹤岭不知哪来的这么大的力气,单手挽着他,另一手拿了他新画了几笔的纸,上面仅有几道线条,宛转蛾眉,应是在画人像。他问道:“宁公子如今可还能画男人?”


    宁臻玉冷冷道:“说了,我不擅长画男人。”


    是不擅长还是留有心病,这很难定论。


    谢鹤岭瞧着他绷紧的嘴角,似乎看出了趣味,也不再问,又抬抬下巴,示意旁边凉得没了热气的药碗:“怎么不喝?”


    宁臻玉不应。


    谢鹤岭把玩着他柔软的手,和掌心的红痕,笑道:“既然不肯喝药,便是病已大好了。”


    这话稀松平常,宁臻玉却听得愈发僵硬,直到谢鹤岭冰凉的手顺着宽大的衣袖一点点抚上来,他终于忍不住道:“干什么?”


    他试图抽出手来,却觉纹丝不动。


    “宁公子难道已经忘了?”谢鹤岭瞧着他,温和提醒,“我以为宁公子应不是言而无信之人。”


    宁臻玉整个人僵着,又说不出话了。


    任凭处置,绝无二话——这原就是他和谢鹤岭的赌注。


    他只能任由谢鹤岭将他揽在怀里,解开衣襟,被抚触身体。这些时日他忍受谢鹤岭的触碰多回,以为自己已能忍耐,然而此时他清楚地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便觉谢鹤岭抚摩他身体的手,仿佛都带着刺。


    他随着对方的动作蜷起腰身,连一双薄唇也在震颤,谢鹤岭抽空捏住他的下巴,拇指碾过下唇,“忍着作甚,又不是在马车上,没人听到。”


    其中意味不言自明,宁臻玉浑身一颤,张口要咬他,只是刚张开嘴,颤抖的声音便再也难以压抑。


    书案上乱作一团,黄昏日暮,屋内逐渐暗了下来,唯有里间光芒正亮,谢鹤岭便抱起他:“去里边?”


    话是问句,然而宁臻玉勃然色变,挣扎不停,谢鹤岭依旧抱着他进了里间,将他按在明珠辉映的榻上,握住他发抖的脚踝。


    待到夜间才一切平息,宁臻玉伏在榻上,眼角通红,盯着不远处的烛台出神。


    谢鹤岭白日宣淫,这会儿似乎又想起公务了,起身穿衣,又是一副衣冠楚楚的模样。他抚着宁臻玉柔软的背,漫不经心道:“江阳王不日就要到京,介时璟王定会设宴为他接风洗尘。”


    这是一件不相关的事,宁臻玉却听出了其中的意思。璟王对他莫名针对,到时恐怕也有自己的份,可他现在已无暇他顾。


    谢鹤岭披上氅衣,睨了眼手上的牙印,深得出了血,笑道:“看来你精力见好,那么今后一切照旧。”


    宁臻玉没理他。


    他从入谢府以来,一直侍奉谢鹤岭身侧,如今也只不过是多了一项暖床的活。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何时能结束。


    谢鹤岭坐在榻边,瞧见他下唇咬得破皮,一片嫣红,伸手抚了抚,怜惜道:“怎么连自己也咬。”


    第33章 阋墙


    倒也不是他自己想去, 实在是府中的厨娘仆役明示暗示, 叫人不快——后厨炖了老参山鸡汤,按例要管事的送去衙门给主君, 正巧老段出门办事,林管事忙着年底杂务, 便请宁臻公子代劳。在所有人眼中, 他一直在谢鹤岭身边近身侍奉,又得谢鹤岭偏爱, 如今送些食物,也当是他来。


    “大人见到宁公子过去,定会欢喜的。”厨娘笑道。


    明里暗里仿佛都在催促,劝他莫要错失机会,又仿佛暗暗责备他对谢鹤岭不够殷勤。


    谢鹤岭一顿不吃难道会饿死么?


    宁臻玉心里这样想,到底还是提了紫檀食盒出门去了, 权当散心。


    翊卫分左右两府,分列京师东南西南, 平日谢鹤岭在左翊卫府,离得远。昨晚下了京师今年的第一场小雪,这会儿路边还有积雪未化, 他呆坐在马车上,听外面的喧闹人声, 不过时隔几日,也生出恍如隔世之感。


    马车停在官署后门,他从小门进去, 被领路的中候好奇地打量几眼,引到后堂去。


    宁臻玉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的袄子,披一件灰白外袍,极为素净,只是相貌格外出挑,免不了遭人注目。约摸是谢鹤岭的名声在外,路上遇见的几个官兵,一个个都了然他的身份,问也不问。


    宁臻玉一进后堂,便见谢鹤岭着了官袍,正靠在椅背上翻看卷宗。谢鹤岭办公事时,看来尤其风仪轩举,金相玉质,叫人难以想象肚腹里是多黑的心肝。


    宁臻玉看也不看他,进门便将食盒搁在桌案上,端出瓷盅。这瓷盅精巧,制作双层,外层煨了热水,经过这么些时间依旧滚烫。


    谢鹤岭见到他似乎并不意外,只搁下卷宗。宁臻玉挽起袖子,替他盛了一碗鸡汤,道:“大人请。”


    他腕子细,冬衣又厚重,这便衬得人更消瘦,谢鹤岭瞧了片刻,叹道:“宁公子不一道用些?”


    说着揽住宁臻玉的腰身,将人拉到膝上坐了。


    宁臻玉本就毫无胃口,被谢鹤岭揽着更觉膈应。他身形不比谢鹤岭高大,坐在对方怀里时,脚尖堪堪着地,这姿态令他不快,只坐了一会儿便要下去。


    正在这时,他忽然瞥见桌案上摊开的卷宗里密密麻麻的,仿佛是一份甲历,开头正写了“严瓒”二字。


    严瓒正是严大公子的名讳。


    谢鹤岭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似笑非笑的:“严大公子今日便会来翊卫府到任,你可要一见?”


    宁臻玉听出他语气里的微妙揶揄,并不理会,又听谢鹤岭感叹道:“京兆尹从前便说这位严大公子嗜酒,三番两次耽误公事,这才卸了他的差事。若非为了还人情,何至于招揽他到翊卫府。”


    宁臻玉越听脸色越难看,当即起身要走。


    谢鹤岭牢牢挽着他,笑了一笑:“你不爱听,我不说便是了。”


    宁臻玉以为谢鹤岭消遣够了,也该放开他了,谢鹤岭却没有丝毫放手的意思,手臂横在他腰间。他在谢府中尚且只是勉强习惯,现下是在外面,还是在谢鹤岭办公之处,如何能忍。


    他忍不住道:“我得回去了。”


    谢鹤岭奇怪道:“我人在这里,你不侍奉左右,回去做什么?”


    宁臻玉又说不出话了。


    他只得被谢鹤岭揽着,原还心想对方应不至于在外胡来,哪知谢鹤岭平日看着文质彬彬,居然孟浪至此,竟真在这翊卫府里光明正大,就这般抱着他探进衣襟,自家庭院一般。


    这会儿应是午休小憩,外面并无卫兵经过,然而时不时传来仆役走动的声音,宁臻玉便格外僵硬,握紧谢鹤岭的手臂,指甲都陷进去。


    谢鹤岭打量他垂着眼睫,微微蹙眉喘息的模样,被他一碰胸口某处,便肩头一跳,又惧怕被人听去,咬着嘴唇勉强收声。


    他看够了,好半晌才抽出手,慢条斯理抬起手臂,只见小臂上已经被宁臻玉掐出了几道指甲印。他嘴里嘶了一声,玩味道:“比你昨晚在肩上掐的轻些。”


    宁臻玉哆哆嗦嗦揽上衣襟,被他磋磨得喘息微微,闻言骂道:“你……你不要脸。”


    他终于能起身,却一下腿软没了力气,勉强扶着桌案走到一旁的矮榻上坐下。


    谢鹤岭也不恼,抖抖衣袖去拿桌案上的卷宗接着看,又是好仪态,“你不妨在此处休息片刻。”


    宁臻玉哪怕想立刻回去,这模样也不好见人,他只得躺在矮榻上,感觉到谢鹤岭轻佻的视线,干脆背过身去,眼不见心不烦。


    屋内烧着炭盆,暖融融的,又是惫懒的午后,宁臻玉拿了围栏上搁着的斗篷盖在肩上,不知不觉间便睡了过去,小半个时辰后才醒。这时谢鹤岭已不见人影,应是衙门的要务。


    他四望一圈,正打算收拾食盒独自回府,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离得很近。


    “大人和兵部尚书正在校场,你在此稍等片刻即可。”


    宁臻玉还不及反应,便听吱呀一声响,有人推门进来,正和他打个照面。


    两人同时一怔,脸色俱都难看起来。


    来的居然是宁彦君。


    宁臻玉此时刚起身,发带松散,衣襟未整,确实是失礼的模样。宁彦君的反应却仿佛是自己丢了脸,立时将身后的门掩上,生怕被人发现,又指着他道:“你怎么在这里?”


    宁臻玉本是下意识要躲,一听这兴师问罪仿佛不齿的语气,忽然站住身,冷冷道:“我如何不能在这里?”


    宁彦君压低声音,怒道:“你在谢府便就罢了,跟来翊卫府,难道是想所有人都知道你俩的关系?”


    宁臻玉闻言,却像是听到了一个荒谬的笑话,“这京中莫非还有不知道的?当初你们将我送给谢鹤岭时,怎么不觉得丢人了?”


    这话过于直白,饶是宁彦君也被堵得一噎,到底理亏。


    说来若非自己当初酒后失言,将谢鹤岭有意宁臻玉之事传了出去,哪里会闹出这许多风言风语。然而宁彦君不是能自省的人,很快又觉得宁臻玉这甘愿委身于人的有何脸面指责他。


    “只听说过羞于见人的,你倒是……”他说着,忽而一眼望见宁臻玉嘴唇鲜红,格外显眼,再看矮榻上丢着一件斗篷,锦罗狐裘,围栏上还搁着一身紫色官袍,分明是那谢鹤岭的。


    两人在此地做过什么,不言自明,宁臻玉怎还能如此理直气壮?


    “你真是……你真是恬不知——”


    宁彦君骂到中途,忽而停下,竟不肯再说下去了。


    宁臻玉哼了一声:“怎么不说了,难道是碍着谢鹤岭的脸面?”


    他自顾自坐在榻边,抬手整理发带,衣袖落下来露出些胳膊上的痕迹,他也懒得遮掩。


    “说来二少爷并非翊卫府的人,你又为何会在这里?”


    宁彦君抬了抬手中的文书,冷嗤:“我如今是右监门府的司阶,来此自然是有公务,不比你清闲。”


    宁臻玉重复了一遍:“公务?”


    他眼角瞥过宁彦君铁青的脸:“一份文书的差事,交给前府的中郎将便是了,何须面见谢鹤岭。你来此不过顺道一谈私事,这般畏手畏脚,是怕真心话骂出口叫他知道了,你所求的也要打水漂?”


    “你——”


    宁彦君被一下戳破,有口难言,更是恼火。他心里并不如何瞧得起谢鹤岭,宁家虽有意相认,也不过是当年被呼来喝去的谢九,走运些得了皇帝青眼罢了。


    “既然心知肚明我和他是何关系,我劝你对我还是客气些。”


    宁臻玉冷笑着,睨了宁彦君一眼,“毕竟我离他还更近些,不是么。”


    第34章 转变


    说罢回身便走, 留宁臻玉一人在屋内。


    宁臻玉系好发带,缓缓放下手, 嘴边的讥讽之色逐渐褪去,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


    然而心头的火气却未平息, 反而愈发涌动。


    他低头望着自己的手, 脑海里起起伏伏,一会儿是宁尚书的叱骂声, 一会儿是郑小侯爷摔了他画卷的大笑,夹杂着方才宁彦君那句未能出口的“恬不知耻”。


    他坐了半晌,忽然起身,拿了矮榻上的狐裘披在肩上,迈出门去。他并未选择独自回到谢府,而是环望一番, 伸手唤来一名翊卫,问道:“校场在何处?”


    这翊卫闻言一怔, 后堂是谢统领的休息之处,让谢府的人进来便就罢了,校场哪里是能随便去的?


    宁臻玉仿佛看不出他的犹疑, 含笑道:“我要见大人。”


    他本就容貌清丽,被朱红斗篷一映, 更添颜色。


    这翊卫忍不住抬头想说什么,一触及他的目光又立刻移开,最后望向他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狐裘, 这是谢大人今早的衣物。他迟疑片刻,终于侧身道:“郎君请随我来。”


    越接近校场,路上遇到的翊卫和差役越多,宁臻玉却反而愈加显眼。每个人都朝他投来目光,或是打量他肩上的狐裘斗篷,或是将目光停留在他的脸上。


    与来时不同,他这回没有垂下视线避开。


    午后飘飘摇摇又下了点小雪,一路行来,他肩上积了薄薄一层,只伸手拂了拂。


    方才他忽然想通了。


    旁人眼里他早已是谢鹤岭的枕边人,他再是撇清关系也无用。谢鹤岭既然要了他的人,那么他借谢鹤岭之势也是天经地义,他没有平白被占便宜的道理。


    到了开阔校场,宁臻玉远远便望见宁彦君站在外围,正和几名翊卫说话。


    他只看了一眼,便转开目光,举步进了校场。场外高楼的廊檐之下,支着一道挡雪的帐幕,应是待客休憩之处,外面还有几名兵部的文官侍立。


    宁臻玉来到阶前,引路的翊卫探头一望,低声道:“郎君且稍等,兵部的人还在……”


    他话未说完,宁臻玉却径直上前一掀帷幕,不顾那几名文官瞪大的眼睛,自顾自进了帐去。就见谢鹤岭正在帐内坐着,此时着了一身轻便的箭衣,正与一名高官模样的说话。那高官应就是兵部尚书,颇有两分眼熟,是璟王生辰宴上见过的。


    谢鹤岭闻声看向他,眉头一抬,颇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宁臻玉没有看他,只将视线投向旁边兵器架上挂着的层层弓箭,“闷着无聊,出来瞧瞧。”


    兵部尚书似也认得宁臻玉,脸色微妙,来回看了谢鹤岭和宁臻玉好几眼,心道这位谢统领将人养在府中疼爱便罢了,竟还带到翊卫府来,不避人前,当真荒唐!


    他面上倒不显,很有眼色地告辞:“库部司不日便会送来一应弓箭刀戟,供翊卫所用。谢大人既有私事要办,我便不打搅了。”


    谢鹤岭笑道:“有劳张大人。”


    这便寒暄一番拱手相送,经过宁臻玉身旁时,谢鹤岭的目光意味深长地在他这身狐裘上停留一瞬,居然没说什么。


    等几人离开,宁臻玉径直走到兵器架前,目光略过一把把长弓,最后拿起一把漆黑小弓掂了掂,沉了些,勉强能拉开。


    他又掀开帐幕,就近唤来一名执戟,指着远处还在校场外等候的宁彦君,冷冷道:“将那人叫过来试靶。”


    这执戟不认得他,然而方才看他直入帐中和谢大人说话,又是这般好相貌,气度不凡,应是谢大人的哪位亲信,这便应声道:“是。”


    宁臻玉一点不担心宁彦君不肯来——京师禁军十二卫四府,以左右翊卫为首,兼领内军,势力最盛,哪怕宁彦君的顶头上司监门将军亲至,也要低谢鹤岭一头。宁彦君又是有心求上门来,怎会不从。


    果然,宁彦君一听是谢鹤岭派人来唤,稍一思忖便应了,只当是谢鹤岭有意试试他的胆量。


    他原就是武官,有几分武艺在身,毕竟自负,当即拿了箭靶上了校场。然而四下张望一番,并未看到谢鹤岭人影,周围练习箭术的卫兵也并未招呼他。


    他举着箭靶,心里正起嘀咕,忽听破空声响,一支箭直朝他而来!


    武官之间举靶比试常有,以京中禁军之能,也许射不中靶心,脱靶的才是稀奇。他立刻站定了,正待看看谢鹤岭箭术如何,忽觉不对,他头皮一紧,在箭矢飞至的前一刻扑身避开,狼狈滚在地上。


    周围的翊卫转头来看热闹,立时发出嘘声,只当他胆小,哄笑起来:“怎么还带躲的!”


    宁彦君却在心中大骂,方才若非他躲得及时,腿上便要中箭——那谢九莫非是在挟私报复!


    这还不够,随即又是几支箭射来,乱七八糟追着宁彦君跑,虽失了准头,也逼得宁彦君举着箭靶东躲西避,狼狈不堪。而后对方似乎气力不够,两三支箭落在跟前,逐渐停下。


    这是什么稀烂箭术!


    他终于察觉不对,伸长了脖子定睛一看,只见廊檐下的帐幕掀起,一人正放下弓箭,虽身披一件眼熟的朱色斗篷,那模样却哪里是谢鹤岭。


    宁彦君顿觉被戏耍,一把将箭靶掷在地上,怒喝一声:


    “宁臻玉!!”


    *


    谢鹤岭送别兵部尚书回来时,正听到这声怒吼,和一阵此起彼伏的哄笑声。


    他没听出是何人,倒听出了骂的是宁臻玉。这位宁小公子脾气是不好,想来是又跟人闹上了,不管是哪一方吃瘪,谢鹤岭都很有闲心看戏,这便不紧不慢的,负着手进了校场。


    宁彦君此时灰头土脸发髻蓬乱,在哄笑声中涨红了脸。他一眼看到谢鹤岭,立时怒冲冲上前讨要说法:“谢……谢统领。”


    他恼怒之下险些将“谢九”二字喊出口,好歹咽下去了。


    谢鹤岭似乎没认出他,打量好一会儿才“啊”了一声,诧异道:“宁二公子怎会在翊卫府?”


    宁彦君本打算告宁臻玉一状,被堵得一噎,只得先将怀中的文书取出,“右监门府调职的名录,请大人过目。”


    谢鹤岭点点头,接过文书便负手往帐幕行去,半点不过问宁彦君的狼狈之态。


    宁彦君顿时一怔,原还想着京中传遍了谢鹤岭原是宁家子,怎么着谢鹤岭也不至于当众下了他的面子。然而现在,他肚子里的一腔怒气和来此有求于人的意图,全被这不冷不热公事公办的态度堵了回去。


    那头廊檐台阶下聚集了几名翊卫,他们是认得宁臻玉的,也认出校场内被戏弄的正是吏部尚书之子,方才事出突然没拦住,闹出这么大的乱子,一个个都苦着一张脸。这会儿见了谢鹤岭,当即低声道:“大人,这位宁公子方才……”


    谢鹤岭一抬手,他们又只能闭上嘴,眼睁睁看着谢鹤岭踱进了帐去。


    宁臻玉见谢鹤岭过来,只将弓搁回架上,揉着酸痛的手腕,神色不变:“小时候学过,手痒试试。”


    他不管谢鹤岭是不是来问罪的,心里透着一种报复过后的痛快,气都顺了,甚至有心情去摸旁边一把威风凛凛的角弓,试图提起。


    谢鹤岭瞥了一眼,嗤笑道:“你的臂力拉不动这把。”


    宁臻玉闻言有些不快,谢鹤岭已走到他身后,俯身探手,拿了最里面的一把精巧小弓,附耳道:“这把轻便。”


    文官或是贵族少年们来拜访翊卫府时,手痒想要一试弓箭,这把便是最合适的选择,不至于下了贵人们的面子。


    宁臻玉只觉耳边热气浮动,随即想起方才在后堂的荒唐事,不由偏过脸颊,却避无可避。


    另一头的校场上,宁彦君犹自不甘心,指着宁臻玉高声喊道:“谢统领!”


    谢鹤岭却像完全没听到,只管指导宁臻玉射箭的姿态,不顾宁臻玉僵硬的身体,从身后握住他的手背,慢吞吞将箭尖指向校场内,“像这样。”


    宁彦君一怔,脸色大变,喝道:“你——”


    却也根本来不及骂什么,他飞快退身躲避,匆忙间跌了个跟头。而这支箭尖啸一声,掠过他耳畔,飞出两丈,夺的一声钉在地上,正钉在刚进校场的严瓒跟前。


    只听“啊呀”一声,严大公子被吓得连退几步,仓惶跌坐在地上。


    第35章 报酬


    这一出下来,宁臻玉心里格外痛快,他知道老二平日里很要脸, 和整个宁家一样要脸极了, 恐怕会被京中的武官嘲笑半个月,连带着宁尚书一起。


    这么看重脸面的宁家, 如今被他这个受唾弃的“不要脸”的弃子公然下了脸面,不知要气成什么样。


    他这边犹自快意, 严瓒已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 虽然狼狈,依旧整整神色, 拱手过来和谢鹤岭搭话。


    严瓒生得和严瑭有两分像,尚算俊朗,只是整个人有些纵欲的浮肿。


    谢鹤岭笑了笑,说道:“严大公子。”


    严瓒急忙道:“大人折煞我了,我既跟随大人帐下,大人直呼属下名讳便好。”


    他正要再向谢鹤岭表几句忠心, 就见谢鹤岭忽然揽住身旁那位神色僵硬的美人,道:“臻玉, 这位是严大公子,上回救你回来的严二公子的兄长。”


    宁臻玉面色冷淡下来,不说话。


    严瓒也是一顿, 飞快瞥了他一眼,便低下头去。


    对于自家二弟和这位传闻中的宁公子的关系, 因自己忽然升迁的缘故,他模糊间有几分猜测。至于到底是谢统领横刀夺爱,还是严瑭拱手相让, 他不好确定。


    偏偏谢统领不知是不是故意的,还在关怀:“严二公子近来如何了?”


    严瓒只得道:“他时常在国子监……平日不回府。”


    他很识时务,见宁公子的脸色越发难看,生怕下一道箭就要插在自己脑门上,很快说道:“属下初来乍到 ,还未能熟悉翊卫府,不打搅大人。”这便找借口离开了。


    宁臻玉僵立着,方才得来的一点好心情消失殆尽。


    唯有谢鹤岭似乎寻到了乐子,笑吟吟将弓箭搁在架上,搂着宁臻玉的腰身,“今日公务忙,我们晚些再回府。”


    他都这样说了,宁臻玉便没有选择独自回去。


    冬日的天黑得很快,晚间老段来送了食盒,谢鹤岭既然不在,他便自个儿吃了几口,又在榻上躺了会儿。


    他隐约觉得谢鹤岭今天是有意的,有意让他见到严瓒气他,看看他是否真能做到无动于衷。谢鹤岭一贯是如此混账,以折腾他为乐。


    等到二更天时,老段才催促道:“宁公子,该走了。”


    午间送他来翊卫府的那辆乌棚马车已经回去了,于是停在门口的马车,理所当然是谢府最常用最奢华的那辆——就在这辆马车上,他被严瑭亲手送回,被谢鹤岭脱衣折腾了一晚。


    宁臻玉停在马车前,僵硬了片刻,最终拉紧了肩上的狐裘,还是选择上了车。


    既然已经想好了,自己便该早些习惯。


    车帘一掀,谢鹤岭正在车内坐着,着一身箭衣,见他上来,便朝他伸出手。


    若换在十天前,宁臻玉定会视而不见,叫谢鹤岭讨个没趣儿。然而这回他停顿一瞬,缓缓将手放在谢鹤岭的手心里,然后顺从地顺着谢鹤岭的力道,坐到他的膝上。


    他以为这会儿都要回府了,谢鹤岭应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便格外乖顺些。哪知一坐到对方怀里,谢鹤岭的手便探进了狐裘。


    宁臻玉当即僵住。


    即便早就领教过谢鹤岭的无耻孟浪,他一时间还是无法忍受,尤其是在这辆马车里。


    他轻轻按住摸在自己腰间的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不那么抗拒:“大人这是做什么?”


    谢鹤岭道:“自然是要债。”


    说罢一下抽出了宁臻玉的腰带,丢在脚下的羊毛毯上。


    宁臻玉一怔,抿了抿嘴唇道:“我以为如今你我的关系,那点债已经偿清了。”


    谢鹤岭却轻佻道:“今日替你出了气,总算能格外要些报酬罢?”


    他说着,右手探进宁臻玉衣襟,动作简直称得上粗暴。宁臻玉低叫一声,又忍住了,有些气急败坏:“午后在屋里不是已经——”


    谢鹤岭附在他耳边嗤笑:“得趣的只有你,谢某可什么都没得到。”


    “这里不方便,我们回去……”


    宁臻玉说到半途,忽觉谢鹤岭的手正抚至他腰下,被那冷硬的护腕一贴,他当即打了个哆嗦,话也说不出来了,他只好捂住嘴,任由谢鹤岭的手作弄。


    和谢鹤岭厮混这么些天,他多少了解到谢鹤岭这个混账的恶趣味,他愈是挣扎恼怒,对方的兴致愈高——谢鹤岭就像一条缠着猎物不放的毒蛇,时不时威吓,乐于享受猎物的羞愧惊怒。


    宁臻玉不知道谢鹤岭是戏弄自己来了,还是今日在翊卫府闹这一出的惩罚。


    他只得垂下眼帘,紧紧攀在谢鹤岭身上,试图让自己少遭点罪。


    这难得的乖顺让谢鹤岭眉头一挑,端详起宁臻玉颤抖的眼睫。


    然而他表现得仿佛顺从,眼底的不情愿却依旧不可避免地流露出来。于是这点被迫屈服的虚与委蛇,便更令人遐想,甚至连他的顺服都显得更引人攀折。


    谢鹤岭故意道:“方才校场上,你对严瓒好大的反应,可是至今还没能放下?”


    宁臻玉咬牙没应,只要听到“严大公子”这几个字,他就要想起自己那晚是如何被严瑭出卖,隔着一道车门遭受的一切。


    然而他不应,谢鹤岭又要追问。


    “你说他回去之后,会不会和严瑭提起你,提到你在我身边?”


    宁臻玉紧紧咬着唇,他被谢鹤岭捏着腰提起,不得不分开膝盖支撑,声音愈发难以压抑。


    谢鹤岭似乎爱极了他的声音,叹息道:“真该让严大公子来牵马,让他听听你的声音,好好说与你魂牵梦绕的严瑭听。”


    话音刚落,宁臻玉便忍不住叫了一声:“你无耻!”


    他气急了扬手要打,这一巴掌还未到谢鹤岭颊上,忽而落下去,软得没了力气,哆嗦着落在谢鹤岭掌心里,蜷缩着被把玩。


    谢鹤岭提起嘴角,道:“不愿意便罢了,气什么。”


    他这才慢条斯理地提高了声音,吩咐老段驾车回府。


    这晚谢鹤岭倒是尽兴,他以为宁臻玉在马车里勉强顺服,是不愿意在翊卫府闹大,叫人看了去,回到谢府之后必定要拳打脚踢。


    事实上竟未如此,宁臻玉虽气得红着眼,倒也不曾拒绝,似乎已经明白这是无用功。只是第二天背着身不理人。


    对此谢鹤岭还有些遗憾。折腾完了宁臻玉,他心情倒是不错,指着屏风上那身狐裘,笑道:“你不是喜欢这件么,送你了。”


    宁臻玉原就只是拿那身狐裘装个相,冷冷道:“谁要。”


    谢鹤岭又道:“那明日给你做一身新的。”


    宁臻玉知他戏弄,没理他。


    第36章 江阳王


    宁臻玉和谢鹤岭正坐在大道旁的酒楼上,远远就见江阳王的车驾和随行仪仗队伍浩浩荡荡进了城门。


    “这排场不比璟王差了。”宁臻玉感叹道。


    他是被谢鹤岭拉来看热闹的,出来时才知是江阳王入京。他不乐意出门 , 只是多少对璟王的兄弟有些好奇, 便来了。这会儿看得眼花缭乱,直到望见江阳王的车辇过来了, 他才仔细张望一番。


    却见江阳王意气风发,衣冠鲜明, 然而他眼尖, 第一眼瞧见的却是江阳王肩上搭着的一块布料。


    香云纱,京中女子最喜好的昂贵织料, 瞧着还仿佛是一块披帛。


    这当然不该出现在一个男人身上。


    半晌这块披帛似乎被人一扯 ,便悄悄落了下去——约摸是一名女子正藏在江阳王车辇内,被只是遮挡了,无人瞧见。


    隆重场合,竟也如此胡来。宁臻玉心里对这位江阳王的印象便更差了些。


    原以为在西北有军功,还曾是谢鹤岭的上司, 总该是个人物,如今看来也和谢鹤岭一般——


    “是个混账。”他失望道。


    谢鹤岭居然笑道:“宁公子好眼力。”


    声音里带着点嘲讽的冷, 不似谢鹤岭平日的语气。


    宁臻玉转过脸,就见谢鹤岭正倚着栏杆喝酒,打量着江阳王的队伍, 目光如匕首,隐隐透着残酷的冷意。


    *


    江阳王与璟王本是兄弟, 璟王乃是长子,有从龙之功,皇帝格外恩宠, 特封璟王,于是江阳王的爵位便由次子继承。对这一家子破格的恩宠,近百年来是头一遭 。


    同胞兄弟的关系,江阳王入京自然是暂且下榻璟王府。


    当日谢府便收到了璟王府递来的请帖,是江阳王的接风宴,请帖上也如一开始的预料那般,同样点名让宁臻玉同去。


    宁臻玉想起璟王那阴沉的视线和没来由的针对,实在不愿意去,低声道:“我称病推辞不去,会如何?”


    谢鹤岭却说道:“京中从没有人敢拂了璟王的兴致。”


    宁臻玉只得硬着头皮,跟随谢鹤岭前去璟王府。谢鹤岭见他披了身兔毛领的氅衣,上下打量一番:“这不是前几日送你的么,你不肯穿,今日怎么又肯穿上了。”


    宁臻玉哼道:“你既送我了,我想穿就穿。”


    他养尊处优这些年,锦衣玉食,原是个挑剔性子,前阵子却宁愿穿着朴素,也不愿意在大庭广众下叫人认作是谢鹤岭养的娈宠。可他都这般避嫌了,旁人也依旧用轻慢的目光相待,那便没有必要了。


    谢鹤岭只是笑,不再提。


    给江阳王接风洗尘的宴会,办得比璟王生辰宴更热闹,这时又显得这对兄弟从无嫌隙了。


    江阳王坐在璟王下首,正受百官恭贺。一眼望去身形高大,比璟王高出些许,模样不太像,神情倒是如出一辙的倨傲。


    之前隔得远还不觉,这会儿灯火奢靡,更显得他面容上隐隐透出几分酒色之气。


    宁臻玉跟随谢鹤岭入座时,依旧受到了好些视线打量,郑小侯爷离得近,见他衣着不似上回朴素,和谢鹤岭之间的距离也比上回更近,脸上便露出些嘲讽。他出入欢场,自然知道这代表什么。


    宁臻玉落座,给谢鹤岭斟酒时打量了一番殿内,仍旧有美丽的少年和舞姬翩翩起舞,他却注意到,上回陪伴在璟王身侧的那位蝴蝶一般的美人,已经消失了。


    璟王依旧坐在上首,他能感受到璟王微妙的注视,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今日璟王没有特意为难。


    反倒是江阳王一眼瞧见他,指着问道:“谢统领身边的这位是……”


    谢鹤岭还未说话,郑小侯爷便笑道:“回江阳王,此人名叫宁臻玉,原是京中出名的画师,潦倒了一阵,多日未见,今日倒是光彩照人。”


    他语气含针带刺,宁臻玉并不理会,只起身朝江阳王施礼。


    璟王今日似乎兴致不错,还有空给江阳王解释:“他和谢统领么……有些渊源,如今随侍身侧。”


    这话暧昧不清,谁都能听出其中意味。江阳王闻言,喝着酒格外打量他几眼,目光叫人不快。


    然而在座更多的人,想起的却是近来市井中的传言:谢鹤岭原是宁家子,在宁家为奴十余载,宁家为弥补谢鹤岭,这才送了宁臻玉到谢府。


    殿内顿时静了一静,每个人都拿眼角偷觑着谢鹤岭和宁尚书的反应。


    宁尚书到底老脸厚些,只作未闻,倒还沉稳;谢鹤岭更是仿佛没听出璟王的言外之意,散漫地倚在座上观舞。


    当事人都不作声,这原就罢了,也该蒙混过去。


    偏那江阳王盯着宁臻玉,又听身旁的侍从附耳说了什么,面露惊讶,转而瞥着谢鹤岭,大笑道:“本王刚入京,竟不知道谢统领还有这段故事!”


    他座下的武官同样听得分明,也跟着嗤笑一声:“谢统领居然还做过奴仆,真是人不可貌相!如今能为王爷效力,可算是平步青云了。”


    此话一出,在场的官员纷纷一滞,这几日谁都听说过这个传闻,只是人人不敢明言,怕得罪谢统领。没料到江阳王这边初来乍到,竟如此口无遮拦,直接戳穿了。


    与谢鹤岭交好的一干武将当即神色一变,有人冷笑道:“哪里,还是不比坐在帐中的轻易。你说是不是,李典军?”


    那位李典军名为李照,乃是江阳王亲卫,确是不必上战场的,闻言脸色铁青。就连江阳王的面色也莫名一沉,搁了酒杯在案。


    宁臻玉悄悄回头看了一眼,认出那名出言讽刺的武官,居然是谢鹤岭的副将傅齐,之前在翊卫府见过,苦着脸在台阶下欲言又止的那位。


    两方当众如此呛声,看来江阳王和谢鹤岭的关系果真是差到离谱。谢鹤岭平日人前宽和,这会儿半垂着眼,只缓缓转动酒杯,竟也没有相劝的意思。


    正当群臣噤声,面面相觑之时,璟王看够了热闹,忽而噗嗤笑了一声,讥讽道:“这又是如何,难道要在本王府上舞刀弄枪起来了?”


    随即便有察言观色的大臣出言和稀泥,举杯道:“谢统领出身如何,也改不了多年军功,英雄不问出处。”


    “正是正是,谢统领更有救驾之功,哪里是市井之言能随意议论的!”


    璟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又有人悄声道:“若真乃高门出身,谢统领之造化前程,恐怕比当下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这话应是奉承,又隐隐鼓动一般,宁臻玉听得动作一顿——谢鹤岭的高门出身是如何失去的,还不是因他这个错得了荣华富贵的假少爷么?


    宁臻玉只觉落在身上的目光似乎更多了些,捏着酒壶的手不由攥紧。


    人人仿佛都叹息谢鹤岭的际遇,璟王更是阴阳怪气道:“现在认回,也还不迟。”


    气氛都烘托到这份上了,宁尚书正要张口,谢鹤岭却理了理袖子,微笑道:“清贵世家,谢某不过一阶武夫,哪里担待得起。”


    这话一出,实在是不能更直白的撇清关系,宁尚书面色陡变,刚要出口的一句“我儿”立时僵在嘴里,险些挂不住脸。


    他原想着今日大庭广众,借势认了谢鹤岭回宗,再说些好话,便算是冰释前嫌,从此便是一家人。无论如何,自己总归是谢鹤岭的生身之父,将来也会尽力弥补,从今后大昱朝文武两途,尽是宁家门楣,这难道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一切他都已经准备妥当,他和修礼的肺腑之言都已准备好,万没料到都到两位王爷跟前了,谢鹤岭竟还是不领情。


    宁尚书和宁修礼的面色已不能用“尴尬”二字来形容了,简直是坐立不安。


    宁臻玉在旁怔了怔,心里竟松出一口气。


    自从被赶出宁家后,他时有不甘。两人襁褓中便互换了身份,他不能不承认,他确实强占了谢鹤岭的十几年人生。但同有时深夜梦回,他也觉得委屈,凭什么他就要莫名其妙承受这一切?


    直到今日,他心里的不甘忽而轻了一些。


    不管谢鹤岭心里是怎样想的,他方才那句话,确实让他身上的负担小了一些,至少旁人只会议论谢鹤岭为何不认宁家,而非揪着自己不放。


    他肩头一松,垂着眼睫轻轻吐出口气,一时间心里竟有些复杂。


    殿内众臣都为这点事互相交换眼神,颇有惊诧之色。连上首的璟王也瞧着宁尚书的老脸,似乎觉得十分有趣,看戏一般,笑了好半晌才道:“罢了,各有所志。”


    谢鹤岭一杯喝尽,酒杯空了,看一旁的宁臻玉不作声,他才瞥了一眼。


    宁臻玉回过神,默然替他斟酒。


    在场的都是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油条,旁人家宅里那点事私下议论便罢了,不蹚浑水,这便又逐渐岔开话题谈笑起来。


    等殿内气氛渐松,歌舞声又起,宁臻玉觉着嘈杂憋闷,有些坐不住,便起身到外面走走,谢鹤岭也不拦。


    王府内出来醒酒的人不少,他不喜人多,便往后面的水榭庭院走去,正待冷风散散身上携的酒气,身后忽而有人赶上来,低呼道:“宁公子,宁公子!”


    宁臻玉一顿,璟王府里的都不是什么善茬,他正要当做没听见避开,那人倒是脚快,追上前道:“公子且慢,我乃是江阳王的随从。”


    他说着,朝宁臻玉施礼,十分恭敬。


    “王爷有意与宁公子相谈一番,宁公子请随我来。”


    第37章 合心意


    且身在璟王府中, 他总有些疑心。


    宁臻玉立时扶住额头,佯作苦恼:“在下一身酒气, 恐冒犯王爷,还是改日再来拜见。”


    这便不顾对方再三挽留, 当即掉头回去。那随从请不到人, 原本恭敬的面容铁青一阵,嘟囔了声“不识抬举”, 忿忿走了。


    宁臻玉回到殿外,沿着游廊刚转过拐角,忽而望见廊檐下,谢鹤岭和宁尚书正在无人处说些什么。


    他一顿,悄声站住了。


    宁尚书到底是久经官场,方才宴上闹得如此难堪, 他这会儿还能撑着脸面与谢鹤岭说话。


    “近日京中那些流言,并非宁家所为, 我们补偿你还来不及,怎会传出这些闲言碎语。”


    他似乎认为谢鹤岭这般不领情,是被流言激怒, 因而特来解释。


    然而谢鹤岭面上似笑非笑的,不知信了没有。


    宁尚书犹豫片刻, 忽而转了个不相关的话题:“谢统领,前几日翊卫府之事,彦君脾气是急躁了些, 却到底是……”


    他说到这里,意识到谢鹤岭恐怕不乐意扯上什么兄弟关系,便换了个说辞,“他是去你翊卫府送文书的,反被那小子戏耍一番,当众闹了笑话,还是借着你的名头!”


    宁尚书显然是为宁彦君讨说法而来,矛头直指宁臻玉,谢鹤岭却面露讶色,大笑道:“哦,那日校场试靶的竟是宁二公子?离得太远,我还不知是何人,以为他已经走了呢。”


    听得宁尚书胡须抖动,气上心头,哪里能相信这敷衍之词。


    谢鹤岭笑够了,慢悠悠道:“臻玉也不过是好玩儿,请宁二公子比试,有伤到了哪里么?宁大人不必想得太严重。”


    宁尚书一噎,总不能说儿子是出了大丑,他没料到谢鹤岭居然如此偏袒宁臻玉,不可思议道:“他如今是你的人不假,难道他就能这般作威作福?谢统领莫要纵容他!”


    谢鹤岭还是漫不经心的模样:“无伤大雅的玩笑罢了,是宁尚书小题大做。我回去说他几句便是了。”


    宁尚书被他轻慢敷衍的语气气得够呛,眼看谢鹤岭要走,只得强压内心火气,缓和了声音道:“彦君如今在右监门府是一名司阶,主管大内东北门,也算是禁军武官……莫要伤了和气。”


    宁尚书说着,忽而从袖中取出一支窄小的雕花红漆木盒来。


    谢鹤岭听他口风多少听出些言外之意,本是懒得看那木盒,忽又听宁尚书低声道:“此物是你母亲的遗物,我早想着哪日还给你,总无机会。”


    谢鹤岭和拐角后的宁臻玉同时一顿,只见那雕花木盒缓缓打开,里面光芒流动,正躺着一支珠钗。


    宁臻玉只看了一眼便已认出,下意识移开目光,他甚至记得这支珠钗上哪个边角磕坏了,他曾特意去寻了能工巧匠修补。


    是宁夫人过世那晚的那支珠钗。


    也是谢九攥在手里,又被夺去的生母信物。


    *


    散席时,宁臻玉跟在谢鹤岭身旁,模糊察觉到江阳王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仿佛连视线都是粘稠的。


    宁臻玉实在不适,侧身稍微往谢鹤岭身后避了避。


    璟王早就兴致缺缺离席而去,此时的群臣也已散去泰半,四下无人,江阳王这才瞥了眼还未走远的傅齐,冷哼:“谢统领,舅舅时常在本王面前夸赞你,望你约束下属,莫要没了分寸。”


    谢鹤岭笑了笑:“说的是,看来李典军未能得江阳王训诫,至今不知礼仪。”


    江阳王勃然色变,到底未能发作,眼睁睁看着谢鹤岭整整衣摆离开。走出去一段,还能隐约听见江阳王一耳光掼在身旁奴仆脸上的声音。


    回谢府的路上,谢鹤岭看不出什么异常,似乎有些酒意,一直闭目养神。


    宁臻玉坐在对面,忍不住望着谢鹤岭的衣袖,心里忽而想道,那支珠钗收在了哪里?若是紧紧攥着,他怕又磕坏了珠花。


    谢鹤岭忽然冷淡道:“看什么?”


    宁臻玉不说话,很快移开视线,他知道自己并无立场过问,便不问,只瞧着案几出神。


    直到回到谢府进了卧房,谢鹤岭都未发一言,宁臻玉敏锐察觉到谢鹤岭的心情应不太好。


    待到更衣时,谢鹤岭终于转过视线,居高临下看向正替他宽衣的宁臻玉,从这角度望去,垂着的眼仿佛一弯柳叶,低首也颇有风骨。


    便是这张清高的脸,和“宁臻玉”这个不该属于他的名字,让他起了报复折辱之心。


    谢鹤岭坐到榻上,盯了宁臻玉片刻,朝他伸出手。


    宁臻玉停顿一瞬,还是慢慢将手放在了谢鹤岭手心里,然而却未像往常那般被谢鹤岭揽到膝上——谢鹤岭这回的力道很重,他被扯得一个趔趄,扑在谢鹤岭身前,膝盖都磕痛了。他还未反应过来,谢鹤岭的右手便按在他后脑,强行令他低头贴近。


    宁臻玉一怔,当即挣扎起来:“谢鹤岭!”


    谢鹤岭半笑不笑的,语气冷冷道:“怎么,不愿意?”


    说罢手上猛地一压,宁臻玉只觉脸颊一热,他再如何也不曾受过这等屈辱,眼睛都红了,骂道:“你这禽兽,不如去找别人消遣!”


    谢鹤岭原就待他轻慢消遣,这会儿更有了发泄意味。


    他知道那支珠钗令谢鹤岭想起了往事,可他心里正也一肚子火气,新仇旧怨涌上心头,再无心情与谢鹤岭宛转周旋,嫌恶地紧紧闭着嘴。


    “旁人哪里比得过宁公子合我心意。”谢鹤岭冷笑道,左手伸过去,掐住宁臻玉两颊就要捏开。


    宁臻玉挣扎片刻,忽然张口咬住了谢鹤岭的左手,他心里恼恨极了,咬得极重。


    谢鹤岭一皱眉,单手摁住宁臻玉的脑袋,抬起左手一瞧,虎口已然出血。


    宁臻玉此时嘴唇沾了血,半张玉白的脸还陷在腰下的衣物里,瞪着极漂亮的一双眼看他,被谢鹤岭这般对待,因羞怒洇出几分泪光,也依旧不改倔强之色。


    谢鹤岭看他片刻,忽而一把将他提起,按在榻上,从分开的挣动的膝盖间挤进去。


    他手劲极大,之前便时常弄疼宁臻玉,这会儿更是粗暴。宁臻玉原就是虚以委蛇,也无前几日床帏间的温顺,身体被钉在榻上,痉挛间却又是一口咬在谢鹤岭颈侧,不配合极了。


    力道重得被扯住头发方才松口。真是牙尖嘴利,稍不顺意就要咬他一口,谢鹤岭哼笑道:“不装了?”


    发泄过后,他心中因往事而起的郁气稍解,反而颈侧的伤口刺痛更为明晰,他盯着宁臻玉。


    宁臻玉正仰着头,洁白的脖颈上犹带着薄汗,细巧的喉珠一下下攒动,不甘似的。


    谢鹤岭看得牙根发痒,说不清是恨,还是出于纯粹的欲望,他忽而俯身,也一口咬在宁臻玉颈上。


    第38章 戏弄


    谢鹤岭虽然在床帏间一贯混账,也未曾这般暴戾, 捏出来的指印布满腰际和双腿膝弯。他本就娇生惯养细皮嫩肉, 谢鹤岭的手又是武官握刀的手,手上带茧, 捏紧他时几乎带着粗粝的痛和麻,昨晚到后来, 他一被碰, 就要不能自控地颤栗。


    这也就罢了,此刻他一坐起来, 便觉暗流涌动,不由僵硬片刻,暗骂谢鹤岭无耻。


    也不敢叫人过来伺候,宁臻玉只得探手够到床尾堆在一处的里衣,胡乱将身下擦了,竟还越擦越多。换洗的新衣不在里间, 昨晚的又全不能穿,他只得暂且拿了谢鹤岭的衣物穿上遮掩。


    这时外面有仆役敲门请示:“宁公子起了么?”


    得了宁臻玉应允, 他们方才进门来,也不张眼乱看,将浴桶巾帕和新衣备好, 又将炭盆续上,便又关上门退下了。自从小柳被送回去, 老段便调度了一番,微澜院这边留下的都是府中老人,不会多嘴。


    宁臻玉洗漱了一番, 总觉得浑身不对,哪哪儿都疼,只得靠在斜榻上休憩。


    芙湘过来送吃食,刚把菜肴摆好,抬头瞧了他一眼,忽而顿住,似乎欲言又止。


    宁臻玉虽是从小在美人堆里长大的,为了作画也总和女子打交道,然而眼下这状况,被芙湘这般端详,他实在不好意思,正要背过身去,就见芙湘指了指自己的衣领。


    “这里……”芙湘抬了抬下巴,示意道。


    宁臻玉跟着抬手摸了摸脖颈,指尖刚触到喉结,忽觉一阵刺痛。


    原是昨晚谢鹤岭被他弄得不耐烦了,一口咬住他的喉结,留了伤口,方才沐浴时别的地方更难受,便就未察觉颈上这处。


    他一怔,下意识捂住脖子,像是被人瞧见了不能见人之处似的。


    芙湘扑哧一笑:“近来天寒,衣裳领子遮掩一下便好了,宁公子莫要担心。”


    然而直到芙湘离开了,他也未放下手。


    谢鹤岭之前很少碰他身上,他身上的痕迹全是捏出来或是磕碰的 ,被咬还是头一回。咬了一口还不够,舔了又咬,来来回回,莫非是属狗的不成。


    不多时,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应是谢鹤岭回来了。


    宁臻玉身上穿的单薄,艰难起身去拿外袍,指尖忽又停顿了片刻,最后还是移开手,反而将谢鹤岭的鹤氅从屏风上取下,披在肩上。


    昨日他因谢鹤岭的折辱,一时气恼和对方争吵了一番,以自己眼下的处境,不是明智之举。至少在有能力脱离京师之前,他都还需要谢鹤岭的庇护。


    他记得上回晨起,自己暂且披这身外袍时,谢鹤岭看了他许久。


    谢鹤岭拂了珠帘进来,便瞧见宁臻玉正靠在美人榻上,背对着他,在看他的闲书。


    他便走过去坐在榻沿,嗅到他乌发和肌肤上透出的香气,问道:“刚起身?”


    语气如常,竟仿佛昨晚的争执未曾发生,不过是床帏间的些许情趣。若非宁臻玉真切感受到谢鹤岭昨晚眼底的报复和怒气,他还要以为是自己多虑了。


    宁臻玉冷冷道:“一个人,反正也无事可做。”


    谢鹤岭笑道:“谢某都回来了,宁公子不迎接一二?”


    宁臻玉这才慢慢翻过身,朝着谢鹤岭,见他身上还穿着官服,便抿紧嘴角,伸手去解官袍的衣扣,像往常一般替谢鹤岭更衣,然而手还软着,摸不准扣子。


    他依旧是斜倚在榻上的姿态,支着身子。谢鹤岭随口道:“这样如何使得上力气,怎么不起身相迎?”


    宁臻玉虽见识过此人的厚脸皮,还是心中暗骂,真不要脸,这难道不是你折腾的?


    他没好气地瞪了谢鹤岭一眼,又垂下眼不看他。


    谢鹤岭冷眼端详着他的脸,昨晚那般牙尖嘴利,双目通红,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这会儿又垂眉敛目,照旧做出顺从之态。


    他的肩上甚至还披着他的玄色鹤氅,愈发衬出肤色玉白,过大的外袍显得人很乖顺。


    一种不安分的乖顺。


    谢鹤岭忽而起了些心思,抬手去捏宁臻玉的下巴,指节不经意刮过柔软颈项,宁臻玉忽而“嘶”了一声,抬手捂住脖子。


    “怎么?”


    谢鹤岭漫不经心地垂眼去看,从遮掩的指节缝隙间,隐约可见一枚鲜红的牙印,正附在滑动的喉珠上。


    谢鹤岭忽而心里一动,拨开宁臻玉的手指,抬起下巴细看,觉得新奇一般,粗粝的指尖抚过伤口,宁臻玉颤了一下。


    他一把拍开谢鹤岭的手,冷冷道:“有什么可看的,叫你咬的——你干什么?”


    说到半途,猝不及防又被谢鹤岭低头咬住,宁臻玉简直要叫起来,“你难道是属狗的吗!”


    宁臻玉反应太大,谢鹤岭愈发起了戏弄的兴致。出于一些报复的恶意,他一贯喜欢弄疼宁臻玉,本是再咬一口便罢了,然而此刻看着宁臻玉涨红的脸,他又改了主意。


    他伸臂一捞,强行将宁臻玉揽住了,叫人动弹不得 ,又贴近了去咬,舌尖轻扫,竟尝出点甜味。


    谢鹤岭一手压下宁臻玉的挣扎,听宁臻玉一直骂他,又冷笑道:“昨晚是宁公子动口在先,还是两回,若说是属狗的,你更是。”


    宁臻玉早就忘了自己如何,闻言骂道:“昨晚要不是你一进来就……”


    他不过说了这几个字,便觉喉结随着自己的语声颤动,反而更贴近了,一阵滚热的呼吸喷薄颈项。他对这样的亲近感到陌生,身体却对昨晚之事还留有反应,顿时腰身酸软说不出话。


    宁臻玉实在没法子,又推不动谢鹤岭,只得努力仰起脖颈,转过脸避开。


    谢鹤岭瞧着眼前这截绷紧的细长颈子,和随着呼吸起伏的鲜红牙印,忽觉心里一动,他俯身凑近了,这回却不用牙关,反而只用嘴唇碰了碰。


    这般唇舌的触碰,从喉结一直延续到颈侧,炽热的呼吸甚至钻到了衣领里,触碰胸膛,热烘烘的叫人腰软。


    宁臻玉张着眼,轻轻呼吸着,竟觉比昨晚更难熬,不止柔软的嘴唇,谢鹤岭的鼻尖也时不时蹭到他。他与谢鹤岭早已同床共枕,情事也是寻常,然而却总觉得奇怪,仿佛现在还是太亲密了。


    直到感觉到宁臻玉的腰都在发抖,软成一滩水,谢鹤岭才好整以暇地直起身,瞧着宁臻玉软倒在榻上。


    他一时有些遗憾,怎么早先未曾发觉这点妙处。


    第39章 旧案


    他这回从官署大门进去,约摸是上次在校场闹得太大,如今整个翊卫的人都认得他了, 也不敢看他, 只抱拳道一声:“宁公子请。”


    他正要进门,忽听身后有人呼道:“臻玉!”


    他闻声回头, 来的是青雀,应是来寻严大公子的, 两人便一道进了大门。


    青雀来得匆忙, 小脸儿还是红的,呼吸未匀, 哈出的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团成白雾。他望见宁臻玉手里提着食盒,露出笑容:“你是来寻谢大人的么?”


    宁臻玉只能点头。


    他虽见着谢鹤岭便来气,然而如今又不得不低头侍奉对方。对比从前他一直避着谢鹤岭,青雀是知道的,这多少让他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将脖颈处的衣领拉拢了些。


    青雀拿起手里的布包, “今早雪厚,大公子在翊卫府走动, 怕是靴面都湿了,我担心了半天,还是来送靴子了。”


    宁臻玉实在不待见严瓒, 只觉青雀整颗心都扑在严瓒身上,却也不好说什么。


    “他在翊卫府算是个文职, 不如何繁忙,你不必担忧。”


    青雀噘嘴道:“我不管,来见见大公子也好。”


    他整个人似乎又活泛起来, 不似上回遇到时那般憔悴了,仿佛严瓒仕途顺利,他也高兴。


    宁臻玉心里暗叹一声,两人走了一段,他正打算拉个人问问严瓒的值房在哪儿,忽见前头院子里,几名翊卫凑在一处,边擦剑边闲聊。


    “严长史,听说你二弟要成亲了?”


    严瓒笑道:“八字还没一撇呢,家中高堂有意为我二弟筹谋婚事,相看贵女。若要有个眉目,多半也要年后了。”


    青雀整个人一顿,忽而极快地瞥了身旁的宁臻玉一眼。


    宁臻玉却并无反应。


    严瓒与人说着话,无意间回头一望,正瞧见宁臻玉,当即脸上一僵。他心虚一般,连旁边的青雀都不顾了,匆匆找个借口离开。


    剩下的几名翊卫面面相觑,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况,只当是严瓒不敢被谢统领的身边人揪住偷懒,便一个个朝宁臻玉拱手施礼,也散了去。


    青雀犹豫片刻,小声道:“臻玉,你和二公子……”


    他当初替严瑭传信,多少知道两人曾是同窗,有些情谊。然而近来严家忽而上下氛围一松,大公子又得了前程,二公子闭口不谈,他不知底细,便忍不住心底猜测。


    宁臻玉照常往前走,道:“没什么,严瑭有意通过我搭上谢鹤岭罢了。”


    语气并无异常,神色也平淡,青雀这才松了口气,笑道:“是啊,谢大人就很好。”


    谢大人明摆着不好女色,将来应是不会娶妻,府中美人虽多,却只对宁臻玉另眼相待,算得上专情,人又好说话,待下宽和,这已是个难得的好主君了。


    宁臻玉不太想提起这些糟心事,也不乐意听青雀夸谢鹤岭的好,便不说话。


    两人走了一段,宁臻玉忽然想起前几日璟王府的接风宴,严中丞也在座,离得远些,但也比璟王生辰宴那回被拒之门外要强得多。他又回忆起出逃那晚,严瑭对谢鹤岭低声下气说的一句“家父去年一时糊涂,误判了一桩旧案,夜不能寐”。


    如今看来,这桩可能得罪了璟王的旧案,已被谢鹤岭通融过去了。


    宁臻玉去年还是一名肆意快活的画师,无俗务缠身。虽在宫中走动频繁,却并不了解前朝之事,他不记得御史台有哪桩案件,能让严中丞寝食难安至今。


    他想了想,忽然低声问道:“青雀,你可知道严大人去年误判了哪桩案件?”


    青雀闻言一怔,摇摇头,他一直侍奉大公子,待在后院,如何能知晓这些。


    宁臻玉又试探道:“八成与璟王相关的。”


    青雀苦想许久,面上显出歉意,依旧摇摇头。正当宁臻玉失望之际,他忽然一拍脑袋,“去年的我不清楚,但是好多年前的,倒是有一桩和璟王相关的公案。”


    因事关璟王,他将声音压得极低,“那会儿陛下不曾登位,还是太子,璟王也只是太子身边的伴读。忽然有一天,朝中有人弹劾皇后的母家,说是包藏祸心,给太子选的伴读身份来历不明。”


    宁臻玉一怔,又听青雀接着道:“说是先江阳王的儿子还随母亲在苏州,太子伴读压根不是什么江阳王之子——但一查,很快又发现这是个乌龙。”


    “江阳王妃其实有两个儿子,长子生来便先天不足,算命的说活不过五岁,王妃怜惜长子,便将长子寄养在寺庙中,求佛祖庇佑。对外不曾提起,外人知道的只有次子……”


    宁臻玉听了半晌,道:“这么说,璟王便是那个长子了?”


    青雀点点头,小声道:“这事当年只在朝中重臣之中流传呢,都说是夺嫡之争殃及璟王,发现身份属实后便没了后续,我当年是给大公子送茶时,听到大人和夫人在讨论此事。”


    宁臻玉听得若有所思,也不再说什么,又与青雀闲话一会儿,看青雀急着要过去给严瓒送靴子,两人方才分别。


    他去了翊卫府后堂,百无聊赖拨动炭火,独自等谢鹤岭过来,四下安静,他脑中便不断回想着青雀口中的这桩旧案。


    听来似乎并无疑点,当年皇后亲自选的伴读,哪里会有错。且璟王看起来瘦削苍白,也合得上“先天不足”的身体状态,皇帝又对璟王格外看重,无论如何也不像是来历不明之人。


    然而他总觉不对。


    他枯坐许久,直到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和谢鹤岭吩咐下属的声音,他忽而想起了一事。


    之前璟王生辰宴,他被璟王当众针对戏耍,回来后忍不住问谢鹤岭,他与璟王无冤无仇,为何璟王要追着他不放?当时谢鹤岭言辞模糊,云山雾罩,把他气得够呛,最后却说了意味深长的一句话:


    “兴许是因为璟王看着你,就像看到了他自己。”


    那时他认为谢鹤岭是拿他寻开心,莫名其妙打哑谜,不以为意。


    如今看来却似乎并非是随口一说。


    倘若璟王的身份真正存疑,他并非先江阳王之子,只是个假冒的,那岂不是和自己“西贝货”的身份如出一辙,正合了谢鹤岭的那句话?


    且他被捉进京兆府牢狱,正也是在他身世暴露之后不久。


    宁臻玉被这个荒谬的猜测惊得一怔,又觉得自己多心,毕竟再怎么推测,都像是天方夜谭。


    第40章 不知分寸


    “那位吏部尚书的次子,已调去东宫任职,羽林军那边点头了……”


    副将傅齐跟随谢鹤岭进门, 刚说到这里, 一看里面一道清瘦人影侯着,便立刻止步告退。


    谢鹤岭一身箭衣, 显然刚从校场回来,宁臻玉给他倒了温好的酒, 谢鹤岭喝了杯酒, 瞧了宁臻玉一眼,“你听到了么, 宁彦君调去了东宫。”


    宁臻玉心里毫不意外。


    那日宁彦君特意来翊卫府面见谢鹤岭,他便猜测是因官职——他和宁彦君一起长大,自然知道这位二少爷心气有多高,有多争强好胜。当年的谢九如今已是翊卫统领,一时间难望其项背便罢了,宁彦君却必定不甘心只在监门府做一名司阶。只是没想到被宁臻玉搅黄了, 还当众没了脸。


    甚至宁尚书觍着老脸,拿着亡妻的珠钗向谢鹤岭求和, 八成也是为了换取宁彦君的前程。


    “东宫,好前程啊。”他语气平淡地评价。


    可惜偏偏是在当下,皇帝病重, 太子年幼的档口,璟王和江阳王都在京中, 说不清是何立场,东宫恐怕不太平。


    宁尚书在官场多年,心底未必不明白, 然而仍然选择让儿子去东宫博个前程,恐怕也是对未来局势心里没底,便都要下注,求一个稳。


    谢鹤岭哂笑道:“他们非要冒这个险,富贵险中求么。”


    宁臻玉不欲在宁家的糟心事上停留,便又打开食盒布菜。


    谢府后厨煲了一道“山煮羊”,另有一道豆腐汤羹,又一碗清淡的米粥,还热腾腾的。


    只是布菜时,他特意绕到离谢鹤岭远些的地方去,几乎是在对面,以免谢鹤岭又手痒,又将他揽到膝上——他每回经过谢鹤岭跟前,无论是在何处,谢鹤岭总会忽然拦腰揽住他。


    谢鹤岭抬眼打量他一会儿,视线从他雪白的脸,到挽起衣袖的手。


    “宁公子为何要站在对面?说话也不方便。”


    谢鹤岭问道,照常伸出手,宁臻玉只得将手递过去,勉强坐在他怀里。饶是如此,他仍下意识瞥向窗外走动的人影,生怕有人进来看了去,随时准备起身。


    他频频转头看向窗外,遮掩脖颈的衣领便松了些,隐约露出喉结上那枚牙印,仍旧嫣红。


    “怎么还没褪,不是抹了药么。”谢鹤岭在他耳边道。


    说话间呼出一阵气流,拂过颈项,宁臻玉不由抬手捂住脖子,又恼他明知故问,昨晚刚来来回回咬过一遍,抹的那点药能有什么用。


    不止如此,谢鹤岭不知什么毛病,忽然察觉了折腾他的乐趣一般,总来咬他。脖颈上没能遮住的是这一块,衣物遮去了的还有好些,有的甚至在背上,今日起身更衣时才发现。


    弄得他穿衣时便觉衣物摩擦过伤口,细细的疼,倒并不如何剧痛,只是实在磨人。


    然而最难以忍受的还是喉结上这处。


    他这几日开口说话,但凡大声些 ,就要牵扯到喉珠上的伤口,存在感无比鲜明,一阵刺痛。他总以为是衣领未能遮掩,怕被人发现,下意识就要抬手遮掩。


    此时谢鹤岭又凑近来碰他的颈侧,宁臻玉忍了忍,终于讥讽道:“大人难道是有什么癖好不成,总来咬我。”


    他和谢鹤岭的关系虽是被迫的,不得不从,却很少在床帏事上显示出言语上的抗拒,平日尚算顺从。这般三番两次的直白讽刺倒是少见。


    谢鹤岭的眼轻佻地打量他,“你连别的都忍了,竟连这点事也忍不了?”


    宁臻玉噎住,心里也说不清为何,反而显得自己矫情一般,他只得道:“大人若实在想咬,咬别处便是了,颈子上容易叫人看去。”


    谢鹤岭不怀好意道:“旁人哪有不清楚的,私下里还不知如何臆测,宁公子还是脸皮薄了些,早些习惯。”


    这话让宁臻玉听得火起,刚要将谢鹤岭推开,便听门上响了两下,是仆役要进来奉茶。


    宁臻玉立刻要起身,奈何腰身被谢鹤岭紧紧挽着,脚尖在地上踮了几下,终究使不上力。这会儿谢鹤岭的脸还凑在他颈侧,挣动间一阵温热触感,他也顾不上了:“谢鹤岭,有人!”


    “来送茶的罢了。”


    宁臻玉挣不过他,只得软下声音,退而求其次:“大人,你我现在这模样不好见外人,让他退去便是了。”


    谢鹤岭也不回答,兴味盎然地瞧着他又气又急的脸,好一会儿才伸手在桌案上敲了两下。


    宁臻玉以为这是谢鹤岭让人退下的信号,刚松口气,却听谢鹤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进来。”


    宁臻玉浑身一僵,他这时候衣襟都散开了,哪还顾得上脸面,当即转过上半身,极力将头脸和衣襟背过去,揪住谢鹤岭肩头,只望别被人看见。


    这姿态在外人看来,真如投怀送抱一般。


    幸而翊卫府的仆役很有眼色,也不敢看,手脚麻利换了茶,便退出去合上门。


    宁臻玉直到听见关门的声音,紧绷的肩头才松开,他喘了几口气,又后知后觉地羞恼起来:“你戏弄我?”


    谢鹤岭见他恼得耳尖红透,嘴角一挑,笑道:“我需要喝茶醒醒酒,这有什么问题么?”


    宁臻玉实在说不过他,又站不起身,冷冷道:“谢大人的规矩多,我习惯不来,今后让段管事代劳便罢了。”


    前几日他还奇怪,谢鹤岭是怎么得罪的璟王和江阳王,一个个仿佛恨不得他死了。现在他只纳闷,谢鹤岭这讨嫌的死人脾气,怎么还没被仇家砍死。


    谢鹤岭揽着宁臻玉的腰,只觉怀中人似乎真的气得厉害,脊背起伏,似乎他再撩拨一句,马上就要被他气坏了。


    他伸手抚着宁臻玉背上的柔顺乌发,并不很诚心地安慰:“翊卫府都是我的人,知道分寸。”


    是你不知道分寸!宁臻玉心里大骂。


    谢鹤岭想了想,又道:“你既然怕被人瞧见,改日我命人在这后堂摆上一道屏风,或者垂一道帘子,这样总看不见了。”


    宁臻玉哪里还肯理他,只在心里想再也不来了。


    两人在屋内这般胡闹过一阵,日头渐渐西移,谢鹤岭坐在书案前处理公务,宁臻玉离得远远的,躺在榻上,他心里气消了些,便又偷眼打量谢鹤岭。


    对于璟王,谢鹤岭明显是知道一些事的,无论是璟王的身份,还是璟王针对他的原因。


    他又想起方才那个被自己推翻的猜测,总觉蹊跷。


    然而若是璟王真和他一样,是个假王爷,璟王又为何要为难他?只因为他们俩情况相似,璟王就要针对他,他实在无法理解这两者之间的因果关系。


    他看了谢鹤岭半晌,忽然试探道:“严中丞近来如何了?”


    谢鹤岭翻案卷的手一顿,似笑非笑的:“怎么?”


    宁臻玉慢吞吞道:“前几日璟王府的接风宴上,我瞧见了严中丞。”


    谢鹤岭哼笑道一声:“御史中丞好歹也是正五品的官,赴宴是理所当然的。”


    说罢,他笑着睨了宁臻玉一眼,“当日的情形,宁公子还有闲心关注严中丞,看来是情谊难断,不能自控。”


    宁臻玉脸色冷了下来,冷冷道:“你就当是罢。”


    僵持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开口:“严中丞当初是错判了哪桩案子,才得罪了璟王,怕得求到你跟前?”


    谢鹤岭将案卷搁在桌上,微笑道:“御史台弹劾的还少了?天天有月月有,有些事你还是莫要知道的好。”


    自己总归是想方设法要走的,这等关乎自己性命的事,永远装作不知有什么用?


    宁臻玉一下坐起来,忽而道:“那换一件你知道的——你告诉我,无冤无仇,璟王为何那般针对我?”


    谢鹤岭似乎料到他会有此一问,面上神色没有丝毫变化,“我说了,有些事……”


    “是不是因为,他和我的处境一模一样?”宁臻玉打断道。


    谢鹤岭罕见地停顿了一瞬,很快又意味莫名地看了他一眼:“璟王若听到你将自己和他相提并论,你恐怕要遭殃。”


    宁臻玉见谢鹤岭的那一瞬停顿,几乎以为自己猜对了,心都跳了起来,得知了惊天的秘密一般。然而对方接下来的话却又模糊不清,警告一般,他又拿不准了。


    “罢了,”他冷笑道,“他这样的人物要捏死我,用什么理由都天经地义。”


    宁臻玉重又躺了下去,背过身,再不理谢鹤岭。


    *


    接风宴之后,京中太平了一阵,因在冬月,家家户户都开始准备年节。谢府的人不多,平日冷清,这时竟也多了些喜气,仿佛人人都带着笑脸。


    虽有谢鹤岭庇护,宁臻玉还是为璟王之事惴惴不安,总疑心哪一日,自己又要被算计进莫名的圈套里,不明不白地便没了。


    只是这几日风平浪静,他也生出一种错觉,兴许璟王已经忘了他,揪着他这个失去了所有的不幸人,无甚趣味。


    唯有江阳王偶尔派人来谢府门前,却也不是正式拜会,而是隔了一段距离张望。


    仍是上回接风宴悄悄过来请他的那人,宁臻玉原打算出门,一眼望见便觉心烦,不知江阳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当即闭门不出,或是改从小门出去。久而久之,那人等不到宁臻玉露面,这才放弃,宁臻玉得了个安生。


    然而过了不久,谢府又收到了来自璟王府的请帖,却不是给谢鹤岭的。


    请帖上的名字,清清楚楚写明了:宁臻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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