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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清高假少爷被抛弃之后 40-50

40-50

    第41章 解围


    宁臻玉有些费解, 之前璟王都还未曾单独相邀, 今日却越过谢鹤岭,直接找上他了。


    他一时怀疑, 手里拿着请柬,看向谢鹤岭。


    谢鹤岭正在下棋, 漫不经心道:“他只点了你的名, 我不好出面。”


    语气平平,竟没有半点维护的意思。


    宁臻玉即便早就知道谢鹤岭是什么样的人, 心里还是凉了半截,冷冷道:“是不能指望谢统领在璟王跟前说一句不好。”


    谢鹤岭听他言语隐约有怒火,嘴角一挑:“你生气了?”


    他用棋子点了点棋盘,笑道:“这封请柬过了明路送来,我不好明着拒绝,同样, 他也不好明着对你做什么。”


    宁臻玉道:“是不好明着,上回在璟王府不就是暗地里的手段?”


    谢鹤岭看他实在有气, 便伸手过去,宁臻玉却视而不见,没理会他。他也不尴尬, 收回手,慢悠悠道:“你若实在惧怕, 晚上你回不来,我派人去璟王府问一声便是了。”


    回不来才问?那会儿他人还在不在都是问题。


    宁臻玉再不能待下去,否则定要忍不住给谢鹤岭两下, 这便起身走了,身后还传来谢鹤岭的轻笑声,似乎觉得他负气的模样有趣。


    林管事正端了酒水过来,迎面碰上,见他面色不佳,连忙问道:“宁公子不来侍酒么?”


    宁臻玉冷冷道:“他有嘴有手,哪里用的上我。”


    他回到自己的小院子里,抱着阿宝顺了顺毛,方觉平静些。自从那晚出逃失败,他便一直宿在微澜院,与谢鹤岭同床共枕,有时被对方烦到了,才会回到这院子来躲个清净。


    回头想想,谢鹤岭那话并不是毫无道理,璟王和谢鹤岭关系虽糟,但还没到撕破脸皮的地步,不至于公然叫他在璟王府出个好歹。


    只是谢鹤岭那般态度实在叫他不痛快。


    他委身谢鹤岭,大半是形式所迫,别无选择,也多少存了几分期望谢鹤岭能庇护他的心思。


    然而如今看来,是不能指望谢鹤岭的良心。


    没得到时是一时兴起,得到了便更无所谓了,常人尚且如此,何况是谢鹤岭这个黑心肝的,自己实不必如此气恼。


    宁臻玉想了又想,自己不能不去,否则定然触怒璟王,既然无法拒绝,便就去了。他心里对璟王针对自己的缘由,多少有些猜测,也好去试探一番。


    待到午后,宁臻玉换了身衣裳,便跟着前来迎他的璟王府管事出门。谢鹤岭果真没有任何表示,宁臻玉到底没说什么,硬着头皮去了。


    作画的地点在璟王府的一处楼阁上,下面对着一片落雪的竹林和半冻着的池塘。


    请宁臻玉来作画的,大多都是冲着美人像而来,他原以为自己要为璟王的哪位爱妾作画,毕竟光论花鸟山水画,京中有比他更好的。


    然而阁楼空空荡荡,明摆着这回请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璟王披着貂裘,靠在长榻上,一名杏眼桃腮的婢女正替他捶腿。他盯着宁臻玉看了许久,嗤笑道:“谢鹤岭这回怎么没来要人了?”


    宁臻玉一时间没听明白他的意思,璟王已接着道:“九月那会儿宁公子入狱,谢统领可是亲自去京兆府要人,这回居然舍得放出来了,只你一人前来,叫人诧异。”


    这话含针带刺,不知笑的是谢鹤岭,还是宁臻玉。


    宁臻玉垂下眼帘,语气没有波澜:“臻玉有幸为璟王效劳,大人怎会不应。”


    璟王格外打量他几眼,道:“你倒是个能忍的。”


    他说着,示意宁臻玉坐到窗边作画,宁臻玉硬着头皮坐下提起笔,居然真没发生别的——璟王闭着眼,似乎睡着了。


    日头逐渐西移,宁臻玉差不多作完了画,打算等璟王醒来便要告辞。眼看暮色将至,璟王却无任何表示,他只好在仆役给他换茶时,低声道:“宁某已经完成王爷所托,天色不早,这便要告退了。”


    一直闭着眼的璟王忽然开口:“这岂不是本王怠慢了,宁公子留下用了晚膳再走不迟。”


    宁臻玉一顿,只得道:“谢王爷。”


    他坐了片刻,在璟王身边只觉如芒在背坐立难安。方才奉茶的仆从也是,他在窗口不经意往下望时,分明瞧见那两人还有几分轻松笑脸,一进屋,便战战兢兢不敢多看一眼。


    他忍不住道:“在下坐了两个时辰,身体发直,请王爷宽宥,容我下去走动走动。”


    璟王正拿着他的画细看,心不在焉地点点头算是应了,他才得以下楼。


    璟王府后头的春满园,听闻是寻江南能工巧匠打造,不亚于宫中的御花园,这时节却无丝毫颜色,唯雪色而已。宁臻玉也全无兴致,踌躇不定。


    园子里冷寂,悄无人声,他甚至隐约觉得有人在瞧着自己,四望一番,又觉得是多虑了。


    然而这璟王府远不止璟王一人难缠,他在园子里逛了一圈,正想着如何才能找借口离开,便在廊下拐角处撞上了江阳王。


    看到江阳王的那一刻,宁臻玉简直在心里暗骂晦气。


    江阳王原是神色不耐,将要发作,一看是他,当即缓和了面容,笑道:“听说宁公子被请来王府,原是在此处啊,叫本王好找。”


    “院子里风大,宁公子若不弃,不如到本王院中坐坐,再走不迟。”


    宁臻玉不能忍受这样挂满了涎水的视线,后退两步道:“在下是受璟王命令来的王府,不好在王爷跟前久留,我……”


    他说到一半,江阳王忽而扶住他的胳膊,力道不轻,“本王一句话的事,璟王哪里会追究这个。”


    宁臻玉进退不得之际,后面忽然有人远远喊道:“宁公子!”


    他正觉得这声音有两分熟悉,便见一名仆从打扮的从月门处跑了过来,面容妩媚,居然是许久未见的秋茗。


    江阳王皱起眉刚要呵斥,秋茗上前向他施礼:“奴拜见江阳王。”又转向宁臻玉,焦急道:“宁公子怎么走得这样远,前面有人正寻你呢,怕王爷问起。”


    江阳王闻言,想是有所顾忌,这才稍稍松手,又不甘心,凑近咬牙道:“等会儿便能见到了。”


    宁臻玉只觉后颈发僵,连说两句场面话的心思都没了,立时转头和秋茗离开。两人走到无人处的假山后,他松出口气,犹豫道:“多谢。”


    算来自己和秋茗是仇家的关系,真未料到秋茗会替自己解围。


    秋茗却转过身,忽而一把捉住宁臻玉的手,恳切道:“宁公子,你若真要谢我,便求您救救我!”


    宁臻玉一怔,就听秋茗颤声道:“我在这王府里生不如死,再不出去,只怕要被吃的皮都不剩!宁公子您行行好……”


    秋茗这会儿穿着不俗,人却肉眼可见消瘦了一圈,眼下甚至泛着淡淡青黑,仿佛真是饱受折磨。


    之前听闻秋茗逃出谢府,又被抓回璟王府时,宁臻玉便猜测秋茗定然不会好过,如今真见到了,他仍有几分不可思议。


    他看不出秋茗有何损伤,他又是曾被璟王府的仆从陷害进圈套过的,因而心里存着几分警惕,试图抽回手:“看你衣着,应是待遇不差,璟王难道对你如何了么?”


    秋茗见他不信,一张艳丽的脸青青白白片刻,忽而攥紧了宁臻玉的手,往腰下探去。


    此举过于放荡,宁臻玉简直要愣住:“你……”


    他只说出一个字,便再也说不出话了。


    隔着衣物,他明显感觉到秋茗的那处竟和阉人一般无二。


    第42章 荒唐


    他嘶声道:“不瞒宁公子, 我被捉回璟王府后, 王爷问我缘由,我说我是与人苟且, 被谢大人捉了个正着。为取信王爷,我只好宽衣证明, 他才肯信了。”


    宁臻玉听到此处, 下意识道:“是谢鹤岭……”


    他当初便是这样想的,秋茗原是个雏, 能骗过璟王,必定是谢鹤岭做了什么。


    秋茗却面色一白,仿佛怕宁臻玉误会似的,连声道:“不不!我和谢大人并无关系……那晚我被大人捉去,为了活命,我便将我做的孽全部揽了, 我也知道我若被王府捉回去,定会验身……”


    他说到这里, 想起自己当初为了讨饶,怀着一点侥幸心思攀上谢鹤岭的衣袖,试图做最后一点挣扎。谢鹤岭却全无动容, 抽了衣角,微笑着告诉他:“你自己想办法。”


    因宁臻玉和谢鹤岭的关系, 秋茗怕宁臻玉心里起疙瘩,只得模糊去这一点,泣声道:“我是……我是去求了谢府的其他下人, 才留了一身痕迹,骗过了王府里的管事。”


    当时自己是如何在管事的面前脱衣屈身,被冰冷视线扫过身下,他至今心里留有屈辱之感。


    可比起之后遭受的事,这些都不算什么了。


    “王爷似乎很憎恶谢大人,听说我惹怒了谢大人便很是开怀,我为此在王府里好过了几日,还以为时来运转。没想到……”


    秋茗面色愈发苍白,抖着嘴唇断断续续道,“没想到有一日,我在后园的竹林里扫雪,不知怎的触怒了王爷,他便叫人将我拖去施刑,我熬了好些天,险些就这样没命!”


    他说着,再也忍不住掩面低声痛哭,整个人摇摇欲坠。


    宁臻玉听得沉默下去,外面都传璟王残暴,然而真正见识到了,他仍觉心惊,甚至有几分后怕。他总算明白当日在谢府,秋茗为何宁愿爬他的床也不愿意回璟王府了。


    再看秋茗如今处境,即便当初曾经害过他,他也没法说出什么落井下石之语,心里暗叹一声。


    秋茗见他神色有所松动,便又跪倒在地,捉着他的衣袖苦苦哀求:“我做的孽已经遭了报应了,我知错了……宁公子您心善,救救我吧,我是真的要熬不下去了!”


    宁臻玉自己也是自身难保,半晌道:“我在璟王面前也不过蝼蚁,如何救得了你。”


    秋茗却急切道:“宁公子不能,谢大人能啊!”


    他急声道:“求公子回去和大人说几句好话,我知道大人与璟王不和……”


    说到这里,忽而听见不远处传来脚步声,伴着几声“宁公子”的呼声,应是来寻宁臻玉的。


    秋茗一下噤了声,慌张四望一番,擦了擦脸上的眼泪,低声道:“我只望求公子救我一救。”


    眼看人要来了,他望着东边院子方向升起的亮堂烛火,面上的哀泣神色中,忽而掺了一丝诡谲的木然,轻声道:“宁公子,你很快就能看到我过的是什么日子了。”


    *


    宁臻玉被引到东边那处别院,不比之前两次宴会的殿宇辉煌,却极有情调,温柔乡一般,甚至连灯火仿佛都旖旎几分。


    宁臻玉却有一种微妙的感觉,仿佛踏进去的不是温柔乡,而是鬼窟。


    璟王倚坐在上首,座下一名美人侍酒。他见宁臻玉进来,露出微笑:“宁公子来的正好,请。”


    宁臻玉落了座,却见江阳王正坐在对面,喝着酒瞄他。


    然而很快,他的目光便不在宁臻玉身上了——美丽的少年们衣着暴露,随乐声起舞,这也就罢了,中央的高台上纱幔垂地,朦朦胧胧隐隐约约,是两个少年拥在一处耳鬓厮磨。


    春色当前,江阳王睁大了眼,半晌抚掌笑道:“有这等好戏,璟王怎么如此小气,今日才叫我看到!”


    璟王微笑道:“自然是怕掏空了江阳王。”


    宁臻玉只将视线移开,心里有两分尴尬,不知怎的,他看到那两道人影,想起的是自己和谢鹤岭。


    然而很快他又觉得不对,蹙眉转回了视线。


    只见那两道拥在一起的人影,隐约间可见其中一人有几分眼熟,竟是璟王生辰宴上那位侍奉在璟王身侧的,蝴蝶一般的美人。


    他美丽的脸已消瘦,纱衣下隐隐可见肋骨,连当初那几分妩媚风流之色也消失了,唯有刻意强装出来的沉沦。


    他的手似乎也有些问题,竟是软垂着的。


    宁臻玉只看了一眼,便想起秋茗麻木的痛苦的脸。


    他心里忽而起了个荒谬的猜测,令他不愿意再想下去。


    空气愈发炽热,这两人行着欢好之事,极尽亲密,然而等到动真格时,竟是那高壮些的年轻仆役转身跪伏下去,纤细的美少年用软垂的手,扶着他的腰背。那美少年身上的纱衣原就堪堪蔽体,这么一番动作下来,再不能遮掩。


    江阳王的眼睛紧紧盯了过去。


    然而下一刻,他急促的呼吸声陡然滞住,像被忽然间捏住了脖子。


    只见一片刚愈合的丑陋伤疤,没有任何想象中的美色,这少年竟是要用残缺的躯体借外物行事。


    这简直是一场折磨,两人脸上俱都露出痛苦之色,还要勉强做出欢愉之状。


    璟王在上首哈哈大笑,轻拍扶手,仿佛真正欣赏得趣。他身旁侍酒的美人显见惧怕,背脊发颤,却不敢表露,顺从地随着璟王鼓掌媚笑。


    江阳王离得近,整个过程看得清楚分明,只觉腹内一阵翻江倒海,呕得厉害。他忍不住大骂道:“倒人胃口!”


    他不是没玩过小内侍,到底都是收拾妥帖的,此刻也无法忍受这畸形血腥之状,起身一脚踹翻酒案,指着璟王大骂道:“你有病不成,叫人看这个,你这疯子!”


    璟王仿佛没听见,竟还拔下身旁美人挽发的金簪,丢在堂下作赏赐。那美少年用无力的手捡了金簪,像是知道该做什么,一把扎在高壮仆役肩上,用足了力气,立刻见血,背上尽是扎出来的伤疤。


    眼看这荒唐场景,宁臻玉再也不能忍受,紧紧扶着桌案,几乎要将酒水呕出来。


    *


    江阳王大骂着疯子愤然离开,这戏码也总算到了尽头。


    那倒在地上的高壮仆役已气息奄奄,显然不堪折磨。宁臻玉原先以为那美少年受的刑已足够残忍,这高壮的仆役却似乎更招璟王的恨,生生要折磨致死一般。


    然而周边的那几名少年,依旧随乐起舞,不敢停下。


    璟王观赏片刻,见那美少年握着金簪茫然不知所措,他终觉无趣,负手走下台阶,正瞧着宁臻玉惨白的脸。


    “宁公子感觉如何,可还痛快?”


    他见宁臻玉不说话,微笑道:“那仆役挑断了他的手筋,他恨得要命,本王给他一个机会罢了。”


    宁臻玉盯着桌案,隐隐察觉了璟王想说什么。


    璟王踱步过来,走到他身侧,一手放在他肩上,俯下身来。


    “本王,也能给你这样一个机会。”


    第43章 鼓动


    他没有明说,言语中却有种微妙的挑唆鼓动。


    宁臻玉望着那名美少年手中握着的沾血的金簪, 沉默片刻, 忽而道:“王爷若能给我这个机会,您自己为何不用?”


    璟王似乎没料到他开口的第一句竟是这个反应, 瞥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笑道:“那自然是因为, 枕边人的刀子, 才是最难防的。”


    他能感觉到璟王的视线一直下滑,似乎瞧见了他颈上的痕迹——他确信自己已经遮掩好了, 忍住了抬手捂住的动作。


    璟王慢悠悠直起身,笑道:“你若敢做,本王便能保住你,赐你一生荣华富贵。”


    以璟王的身份,这并非虚言。


    “当然,你若要求些别的, 希望借本王之手除去谁,也不是不行。”


    宁臻玉知道这是在暗示宁家。在谢鹤岭之事面前, 璟王似乎也不针对宁臻玉了,甚至颇为慷慨,愿意出手解决一名当朝大员。


    宁臻玉想了想, 忽而道:“在下斗胆一问,王爷为什么会如此憎恶他?”


    他心里原是想问“我是否何处得罪了王爷”, 话到嘴边,一种奇妙的直觉让他改了口,反而问起了谢鹤岭。


    谢鹤岭曾是安北王一手提拔, 璟王又是安北王的外甥,朝中也一贯将谢鹤岭归在璟王一党。他实在想象不出,有什么仇怨能让璟王这样翻脸。


    他甚至怀疑,之前谢鹤岭在宁家为奴的过往,也许不是宁家传出去的,而是璟王借机散播,毕竟宁家没有理由揭谢鹤岭的短。


    然而这个问题似乎让璟王不太痛快,璟王嘴角下沉,冷笑道:“因为他插手了他不该管的事。”


    说罢,他又柔和了神色,方才的刻毒之色尽去,“你考虑得如何了?”


    此时堂内歌舞已停,地上的两人被拖了出去,地毯上犹见血迹。那少年踉踉跄跄,肩背直抖,却无丝毫痛快或庆幸之色,两眼发直。


    一个取乐的工具,连发泄出来的怨恨和情绪都未必是自己的。


    宁臻玉转开视线,道:“谢璟王抬爱,但我只是侍奉在他身边,并不得他的信任。他若如此容易得手,我相信王爷也用不上我。”


    他以为自己说得已足够明白,璟王却道:“不,旁人或许如此,你却有这个机会。”


    “本王也不急在一时,总会有那一天的。”璟王似乎笃定了他绝不会甘心,“你若答应太快,动手太快,反倒显得像个叫人失望的蠢货了。”


    宁臻玉又道:“王爷派人寻个顶尖的刺客,兴许会事半功倍。”


    璟王笑道:“这有什么意思?哪里比得上你这枕边人动手来的有趣。”


    他拂了拂衣袖,悠然踱向门口,半途经过那一小滩血迹,竟特意停留观赏了一阵,甚至似乎颇为畅快,轻轻吐出一口气。


    宁臻玉正要起身,又听璟王道:“他这个人不安分,本王相信宁公子定然有所体会,好好把握机会,将来可莫要被他连累了。”


    *


    宁臻玉走出璟王府大门时,发现门外停着一辆马车,林管事正坐在车头张望。


    林管事瞧见他终于出门,松了口气,笑道:“方才我还在想,宁公子若还不出来,我就得拍门去问了。”


    宁臻玉闻言,眼前又出现谢鹤岭那张漫不经心的脸,叫人火起,他原就沉着的一颗心更是烦乱。若不是璟王忽然改变主意,他今日真在璟王府有个好歹,难道还能指望年事已高的林管事做些什么吗?


    他也不说话,径直上了马车。


    许是方才璟王的语气所携带的煽动意味,又或是那场残忍露骨的戏码,让他想起一些不堪的回忆,他心里忽而涌上了许多情绪。短短几月,他连自己的生死、自己的身体都已无法掌握,仰仗他人,心中多少有些不甘和悲哀。


    他又想起了璟王的那番话。


    他若是秋茗或青雀那般与谢鹤岭没有丝毫恩怨的人,自然没有理由背叛谢鹤岭,但他偏偏是这样的身世和处境,和谢鹤岭之间,谈情谊比纸薄,论恩怨乱如麻。


    璟王便是拿捏了这一点,才来鼓动挑唆。


    同时他也清楚地知道璟王不是善茬。


    什么荣华富贵一生无虞,恐怕最终都是空话。


    看看秋茗和那位曾经如蝴蝶一般的美人,顺着他璟王的意或许能得到些好处,却无法保证这喜怒无常之人,会不会翻脸。


    哪怕他真的顺了璟王的心思,叫谢鹤岭死在自己手里,最终得到的东西,恐怕也像是赏赐下去的那支沾血的金簪,叫人膈应,后半辈子都不得解脱。


    痛快的只有璟王。


    马车辘辘行驶,回到了谢府。


    林管事正要打开车门,宁臻玉已自行推门下车。这会儿夜色漆黑,林管事提灯在前引路,走了一段忽觉不对,一回头,便见宁臻玉竟转了个方向,往自己的小院走去了。


    林管事连忙呼道:“宁公子,主君还在等你。”


    什么等不等,这时辰谢鹤岭本就不会歇下,这会儿八成还照常看翻看闲书,怎说得仿佛特意等他,有多担心他似的。


    宁臻玉客气道:“我在璟王府饮了些酒,酒气重,不好冲撞大人。”


    这便自顾自走了。


    他对谢鹤岭确实心有怨恨,尤其是被璟王话语煽动的现在,他不想见到谢鹤岭。


    他摸索到屋里点了灯,坐了许久,直到阿宝醒来,从床榻上跳下来,咪咪叫着爬到他膝上窝好。他抚摸着阿宝的脊背,脑海中浮浮沉沉,说不清在想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外面的游廊那头断断续续传来人声,他才回过神来,心里的情绪稍解,平缓了呼吸。


    他忽而意识到,无论自己愿不愿意,璟王的目的已经达成,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随时会萌发的种子。


    宁臻玉枯坐半晌,到底还是起身往微澜院走去。


    别的不提,至少秋茗这件事他得和谢鹤岭说清楚。至于谢鹤岭如何打算,这与他无关。


    他一路行去,竟然人还不少,迈过月门进了院子,只听乐声袅袅,显见乔郎和芙湘正在屋里奏乐。


    宁臻玉一时间火气又上来了。什么等他,分明听曲儿正痛快。


    第44章 火气


    林管事立在谢鹤岭身旁, 低头说着什么, 见他进门,笑道:“宁公子来了, 我便说大人等着,您定是会来的。”说罢退了下去。


    乔郎见宁臻玉面色不佳, 笑道:“宁公子来得正好, 方才大人说你喜欢听琵琶。”


    芙湘接着道:“奴记得公子喜欢这曲《浔阳夜月》,特意在此弹奏, 正是给宁公子的。”


    话说得十分婉转,也是好意,宁臻玉朝两人笑了笑,算作谢意。


    应是他往常来微澜院,听到《浔阳夜月》时,偶尔会出神停留——这曲子是睢阳书院的先生时常奏的, 他听了便要想起往日的时光,那会儿一院子的同窗各个无忧无虑。


    然而他不觉得谢鹤岭有这番心思, 约摸只是顺口一提,乔郎芙湘是玲珑心思,特意讨巧。


    谢鹤岭随手捏了颗棋子, 道:“你若喜欢,叫他们日日弹这曲子。”


    说着, 他朝宁臻玉伸出手,这是要宁臻玉过来坐的意思,然而宁臻玉依然无动于衷, 他便笑吟吟的:“忘了你要面子。”


    说罢一抬手,乔郎芙湘便退下了。


    门关上,宁臻玉却也不过去,反而坐在了棋盘对面。


    谢鹤岭道:“还在生气?”


    宁臻玉冷冷道:“我不是好端端的回来了么,我生什么气。”


    谢鹤岭听他这番阴阳怪气,抬起头,便见烛光映照下一张面无表情的侧脸,冷意也显动人。


    他观赏了一番,忽然道:“方才该叫住林管事,让他先将炭盆挪出去。”


    宁臻玉看了他一眼,便听他慢悠悠接着道:“免得叫宁公子的火气太旺,烧坏了身子。”


    宁臻玉原还算平心静气,这下真被气到了,骂道:“泼皮无赖!”


    他瞪视过去,见谢鹤岭嘴角带着玩味的弧度,便知这人一贯恶劣,气到了自己他才开心。


    他又不想顺了谢鹤岭的意,强压了火气,转开视线提起正事,冷冷道:“我在璟王府见到了秋茗。”


    想起秋茗的惨状,宁臻玉停顿片刻,接着道:“他被璟王施刑……去了势,受尽折磨,求我救他。”


    原以为谢鹤岭听了至少会追问,然而对方只“哦”了一声,似乎并不如何惊讶,慢吞吞收拾棋子,好半晌才问道:“你救得了么?”


    宁臻玉沉默一瞬,低声道:“我不能。所以他求我转告你,求你宽容。”


    “这便是了,”谢鹤岭懒洋洋道,“他既然求的是我,便和你无关了。”


    宁臻玉闻言,知道自己没必要再说下去了,无论谢鹤岭如何打算,他已替秋茗带了话,便算结束。


    他停顿半晌,张了张口,忽而又停下。


    他心里还想问问谢鹤岭,璟王口中的那句“因为他插手了不该他管的事”,到底指的是什么。然而这个档口,他刚从璟王府中出来,便来试探谢鹤岭这样的问题,显然此地无银,他便不问了。


    谢鹤岭敲着棋盘,看宁臻玉心不在焉的模样,忽而问道:“璟王这回请你,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宁臻玉脊背微微一僵,立时想到了璟王在他耳边煽动的那番话。他不动声色道:“璟王留我在王府用膳,赏了一段歌舞。”


    “只是那段戏码……”


    他有些难以启齿,到底还是断断续续描述了一番,光是说出口,他便觉隐隐作呕,最后略过了璟王和自己的对话。他神情复杂道:“我实不知璟王有这样的癖好,难怪秋茗怕他怕得如同见到阎罗。”


    这叫人毛骨悚然的残忍戏码,谢鹤岭竟还是毫无反应,见怪不怪似的,嗤笑道:“这些权贵和大人物们惯有些癖好,你若在宴会上趁他们酒酣耳热,知道的还能更多。”


    宁臻玉听他这般语气,心里却想道:你这人在床帏内的癖好也不登大雅。


    谢鹤岭见宁臻玉嘴角紧抿,只当他还在为璟王府的所见所闻膈应,笑道:“你这样胆小,将来知道些别的,岂不是要吓坏了。”


    宁臻玉一顿,追问道:“莫非还有什么更骇人听闻的?”


    谢鹤岭却只瞧着他,似笑非笑道:“方才还膈应成那样,现在你不嫌了?”


    宁臻玉想了想,到底还是对璟王过往的探究欲占据上风,“你说便是。”


    谢鹤岭稍稍倾身过来,极为隐秘似的,低声道:“刑部尚书的儿子,你当见过。”


    听到不是璟王,宁臻玉倒也不失望。


    谢鹤岭接着道:“他与伶优欢好时,喜欢用嘴……”


    宁臻玉还以为能听到闻少杰那厮的什么秘辛,听到最后一怔,当即撇过头去,怒道:“谢鹤岭,你要不要脸!”


    *


    璟王府内。


    大堂上立了几人,白日里为璟王献舞表演的那对少年,正伏在地上,浑身瑟瑟,身上甚至已被几道鞭痕刮破了衣裳,露出血淋淋的皮肉。


    深更半夜,璟王被请了过来,神情倦怠地坐在太师椅上,冷冷道:“这样的时辰若无要事,你们便都去领杖责二十。”


    他今日心情还不错,因而并不算罚得太重,他懒洋洋眯眼,看到堂下的两人眼熟,方才一顿。


    尤其那高壮的少年竟然还活着,这令璟王皱了皱眉头。


    老管事在旁一板一眼地将今晚发生的事一一描述,最后说道:“……侍卫瞧见他二人相拥痛哭,约定私逃。”


    璟王忽而一顿,睁开了眼。


    他盯了地上的两人半晌,突然暴怒起身,一脚踹在那纤细少年的心口!


    少年当即仰头倒在地上,后脑砰地重重一声,登时两眼翻白,随即又被璟王掐着脖子一把提了起来。


    “你下贱不下贱,他是怎么待你的!”他暴怒道。


    那少年嘴角已流出了血,似乎想挣扎,然而两手俱断,此时抬不起来。他只得张口“嗬嗬”作声,却又听不分明,隐约是在求饶。


    另一个高壮些的少年,背上伤口早已崩开,血迹渗透了几层衣裳。他惧于璟王怒火,竟还有几分情谊,爬过来抱着璟王的腿,嘶声道:“王爷……求您宽恕!”


    却又被璟王踹开,正被踢到下颚,一阵剧痛吐出血来,倒地不起。


    璟王冷笑道:“好情义,好情郎,他这样爱你替你求情,你是不是感动得要命?”


    那少年不能言语,眼睁睁看着老管事慢吞吞将一个药瓶搁在桌案上,更是绝望。


    “王爷,这是从他房中找来的。”


    璟王一瞧,便知约摸是些金疮药,止血化瘀的。


    他冷笑道:“本王好心好意让你报断手之仇,你胆小如鼠不肯动手也就罢了,如今竟还巴巴地贴上去给他用药?你真是唾面自干,好菩萨的心肠。”


    璟王提着少年的脖子,仿佛要捏死他。


    本就单薄的衣物因鞭伤开裂,这少年腰腹上的痕迹清晰可见,不难想象深夜里做过什么。璟王瞧见了,面色更是难看至极,仿佛觉得脏透了一般,立时松手,将人摔在地上。


    “怎么,平日叫你们做那档子事,不够尽兴,不够痛快,竟一时如胶似漆,忘乎所以了?”


    璟王鄙夷道:“半夜里还迫不及待要滚到一起去?”


    那少年勉强爬起来,嘶声求饶道:“王爷恕罪,奴只是……只是……”


    他声音细如蚊蚋,下意识想爬过去抓着主君的衣摆讨好求饶,却又想起之前的遭遇,正是因此才被挑断了手筋。他当即浑身发颤,半个字也说不下去了。


    他在璟王府数月,还算得璟王宠爱,平日都跟随璟王座下侍酒,只因一桩小事,忽而落入万劫不复之地。


    从前他也知璟王残忍,却从未想过自己有这样的下场,不过是献媚讨好的手段罢了,他至今不知哪里触怒了璟王。


    他不敢痛恨璟王,只敢怨天尤人,痛苦之余,只有这同他一般的苦命人,被王爷选中,做了这自残取乐的戏码。


    两人论情谊未必有多深,他在对方身上发泄过断手阉刑的情绪后,又觉悲哀,同病相怜之下难免相惜。两人这段时日经常相对,深夜时被噩梦惊醒,也难免互相慰藉,才能在欢愉中暂时脱离眼下这地狱一般的处境。


    他不是不知道这样会犯了璟王的大忌,但是他真的捱不下去了。


    这少年嗫嚅半晌,低头盯着璟王的靴尖,嘴唇抖动着,又用祈求的目光,努力去看门口的几人,其中两名侍卫尚且年轻,前阵子还一同说笑过,然而没有人敢救他,只避开视线。


    他顿生绝望之感,不可遏止地猜测着这回的刑罚会是什么,他连男人都不是了,还能被如何?


    想到从前在外面听说过的牢狱中的酷刑,和璟王的残忍手段,他牙关打战,一时间觉得还不如死了好。


    这少年跪在地上,呆愣半晌,忽而惨笑起来,用没力气的手撑着地面,勉强够到璟王跟前,在璟王要踢开他之前,极力开口问道:“王爷为什么只许我弄他,不许他弄我,难道……”


    他声音嘶哑,不凑近了很难听清,璟王却勃然色变,一耳光掼到他脸上。


    这一下力道极重,少年立时嘴角破裂,扑在地上吐出血来。


    璟王踩着他的脸,一字字道:“杀了他!”


    一盏茶后,屋内血气弥漫,很快便有手脚麻利的仆役进来,将两人软垂的尸体拖走,又清理打扫一番。


    这两人早已没了气,拖出去时,地毯上,乃至于门槛外的地砖上,俱都拖出长长一道血痕。


    第45章 正事


    林管事见他面无表情, 又添了一句:“大人说另有正事。”


    宁臻玉心里并不如何相信,但他这会儿气消得差不多了, 单方面对谢鹤岭生气无甚意思,也不好叫林管事为难, 便起身去了。


    阿宝这几日都粘着宁臻玉, 忽然被放下,有些不明所以, 喵喵叫着,跟着他的脚后跟跑。


    他总不能将阿宝带到微澜院去,听说阿宝是谢鹤岭离京的那小半年,谢府仆役见它可怜收养的,从不带到主院去,也一直很有眼色不去谢鹤岭跟前讨嫌, 谢鹤岭便也懒得管。


    宁臻玉知道谢鹤岭不喜欢猫——毒蛇当然是不喜欢猫的,他这样恶意揣测。


    他只得抱着狸奴说道:“你这府里的主君不喜欢你, 要把你赶跑的,你在这里乖乖的。”


    阿宝似懂非懂,被放回屋里甩甩尾巴。


    宁臻玉忽而又想着, 谢鹤岭也不喜欢他,只是乐于欺负他, 怎就不能放过他了。然而人在屋檐下,他又只得往微澜院行去。


    谢鹤岭这无耻之徒,装模作样仿佛在看书, 他进屋刚放下酒壶去倒酒,便又被他趁机揽在膝上。


    宁臻玉起不来身,没好气道:“大人不是说有正事?”


    谢鹤岭正经道:“几日未曾亲近宁公子,怎么不算是正事了。”


    他搂着宁臻玉将人轻薄一番,宁臻玉被弄得喘息微微,推着他的胳膊似乎要骂人了,他才慢悠悠抽出手,道:“年底皇陵祭祀将至。”


    这倒确实是正事,宁臻玉却没听明白和自己有什么关系,随即就见谢鹤岭将桌案上一封书信摊开,道:“宫人侍奉不周,太后及多位太妃的画像受潮被虫所蛀,须重新绘制。贵妃处置了宫人,又传召睢阳书院的张老先生来京接命。”


    张老先生是睢阳书院教丹青的一位夫子,声名极盛,爱画成痴,宁臻玉曾受过他指点。


    “张老先生年事已高,怕祭祀之前完不成重任,又举荐了你,让你为他辅助一二。”


    宁臻玉一怔,他在仕女图这一途下过苦功,多年积累的名声,原以为如今处境所累,前程算是废了,没料到居然还能受此重任。


    然而这关头,他又觉皇帝病重,宫中情势此刻怕是尴尬,卷进宫闱事中难说是好是坏。


    不知怎的,他脑海中又想起关于璟王出身难辨真假的那桩旧案。


    宁臻玉沉默片刻,忽而道:“过几日张老先生便要到京,我想出去转转,挑些颜料笔墨。”


    谢鹤岭心不在焉“嗯”了一声,笑道:“你在宫中行走,若是察觉什么特殊的,莫要声张,只当自己瞎了。”


    宁臻玉有心打探消息,问道:“比如?”


    谢鹤岭道:“宁公子从前不是入过宫么,难道不知?”


    宁臻玉想了想,试探道:“宫中的忌讳是不少……我之前听说那位早逝的江皇后,是陛下青梅竹马的发妻,她病逝后,陛下不再立后,就此成了块心病。后来逐渐宫中也不好提起这位皇后了。”


    此事在宫中也不算秘密,许多人悄悄叹息皇帝痴情,谢鹤岭却听得嘴角似笑非笑,觉得十分可笑似的。


    宁臻玉心里一动,追问道:“你笑什么?”


    谢鹤岭没有立刻回答,好一会儿才笑吟吟道:“我笑你太正经。”


    他语气轻佻道:“深宫寂寞,谢某是想让宁公子发发善心,若是瞧见几对光溜溜的野鸳鸯,莫要搅了他们的好事。”


    宁臻玉噎住,终于忍不住讥讽道:“大人倒是消息灵通。”


    翊卫府难道整日里就在调查这些东西吗!


    谢鹤岭笑够了,忽又瞧着他,道:“画这几张像,需要多长时间?”


    “少则三日,若是慢些,六七天也常有。”


    谢鹤岭叹了口气,似乎觉得这时间也太长了些,温和劝说:“三天最好,拖久了劳累。”


    宁臻玉心想这混账果真是不懂画,给太后太妃画的像,哪里能赶工。他没好气道:“我在宫中不必应付大人,兴许还轻松些。”


    谢鹤岭俯身凑近了,嘴唇正碰到他耳廓,不怀好意道,“宁公子可要画快些,若是多日不见,少不得谢某也要进宫去寻你,做一对野鸳鸯了。”


    这话实在粗鄙,宁臻玉听得面红耳热,心中暗骂,冷嗤道:“胡言乱语。”


    两人这般胡闹一番,待到宁臻玉步出谢府的大门时,已是午后。


    因他想要的颜料昂贵,便找了老段随行。他兜兜转转,在书画笔墨的市坊中穿行,正和掌柜的攀谈时,不经意往外一瞥,忽而发现立在门外的老段,目光有意无意看向西侧。


    老段虽是从来一副不苟言笑的神情,然而这样微微出神的模样却少有。


    宁臻玉忽觉奇怪,跟着一瞧,发现远远的西侧对面的巷子,是璟王府后边的一道侧门,此时陆陆续续正有王府仆役进出。


    老段为什么要如此在意地盯着璟王府?


    宁臻玉动作一顿,忽而想起那日秋茗哀求涕泣的脸,和那一句“我是去求了谢府的其他下人,才留了一身痕迹,骗过了王府的管事”。


    这也就罢了,再加上许久之前从璟王生辰宴上回来后,老段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还惹了谢鹤岭责罚。


    他心里萌生出一种奇妙的猜测,老段和秋茗……


    他若有所思地盯了老段一会儿,老段有所察觉转过脸来,他又收敛了目光,抚了抚手上的字画。


    等老段付了银钱,宁臻玉瞧着他,状似无意道:“段管事,这段时间府中时常见不到你,大人赴宴都换了随从。”


    老段道:“我奉大人之命,有事在外。”


    宁臻玉见他嘴严,也不说了。


    上回去江阳王的接风宴,谢鹤岭带的便不是老段,难说到底是因为老段忙碌,还是为了刻意断了老段的心思。


    宁臻玉转过目光,慢吞吞打量这家画坊,是京中新开的 ,颇具规模,隐约能听到有文人在里间品茗闲谈。


    他今日披着身雪白的鹤氅,腰戴环佩,掌柜的见他相貌不凡出手阔绰,又是个懂行的,便殷勤道:“郎君可要到楼上瞧瞧?新到了几罐青金石所制的颜料,郎君若有意……”


    青金石乃是西域之物,千金难寻,往日在宁家也难得多少。宁臻玉一听立刻点头,跟随着上了楼。


    然而刚转过楼梯,便听一道熟悉声音隐约传来:“他又是个什么东西?竟还得了贵妃的青眼。”


    宁臻玉脚步一顿,认出这是闻少杰的声音。


    掌柜的见他停下,赶忙道:“几位贵人在此处小聚赏画,郎君随我过去,在楼上另一头,不会打搅郎君雅兴。”


    宁臻玉倒还神色如常,随他上了楼去,隔着半开的门,只见几名锦衣华服的权贵子弟,正坐在屋中听曲儿看画,严瓒居然也在座。而闻少杰背对着门,一名婢女靠在他怀中,喂他喝酒。


    另一人笑道:“这话可不兴说啊,他如今是谢统领的人。”


    闻少杰嗤笑道:“岂止!他前几日不还从璟王府中全须全尾地出来了么?璟王这样难伺候的人,他都能伺候好……可见有些能耐。”


    最后几个字说得低沉带笑,含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席间当即响起了心照不宣的笑声。


    他怀中的婢女吃吃笑道:“大人说得天仙一般,是哪位郎君呀,奴不曾见过。”


    此时木门一响,是小厮们进来侍酒。


    闻少杰搂着她,调笑道:“真儿也该知道的,几月前大半夜,他还求到我家门前了,可惜……”


    宁臻玉当初落魄的惨状,京中都是知道的,立时有人挤眉弄眼,哄笑道:“可惜什么?你且说来……”


    话到半途,他们忽而像是被捏住了脖子,笑声戛然而止。连原本附和着笑笑的严瓒,面色也一下尴尬起来,慌忙站起身。


    闻少杰毫无所觉,嗤笑道:“可惜我那时没有趁人之危,若是我有这心思,他当晚就能——”


    话未说完,忽见一道雪白衣摆出现在案几前,身带光晕一般,他还以为是谁唤来的美人,心中生出遐思,慢悠悠抬起头。


    只见宁臻玉正立在他面前。


    闻少杰脸上一僵。


    宁臻玉神情平静,问道:“就能什么。”


    见闻少杰迟疑不答,他微笑着,伸手拿了案上的酒杯:“就能这样。”


    说罢,他笑着将这杯酒猛地泼到闻少杰脸上。


    第46章 不检点


    他掀了桌案起身, 又被身后的酒友拦住, 劝道:“这事不好闹大,你莫冲动……”


    一时间场面热闹至极。掌柜的慌了神试图来劝:“各位贵人消消气!”随即又被闻声赶上楼的老段关在门外。


    老段之前常跟随在谢鹤岭左右, 闻少杰是认识的,见他进来, 立时指着宁臻玉道:“你是谢大人府上的管事, 他如此胆大妄为,你还不将他拿下?”


    老段毫无反应。


    另有人劝道:“别别, 他是谢大人的……”


    因宁臻玉就在跟前,这人也不敢说下去,只拉着闻少杰的胳膊苦苦相劝,闻少杰大怒道:“谢大人难道就能准他如此放肆!”


    宁臻玉只冷笑一声,随手将酒杯丢在地上,嫌脏一般。


    约莫是他架势实在嚣张, 又有一人忍不住哼道:“那又怎么了,他被璟王召去, 谢统领可是没说什么——”


    话未说完,宁臻玉一顿,面露诧异之色:“你居然还敢妄议璟王。”


    他笑着睨了老段一眼, 老段知道他的意思,面色古怪, 到底还是上前,一把将那人拎起,左右开弓“啪啪”打了两个耳光。原就是武夫, 直将人打得眼冒金星鼻血直淌,瘫在地上。


    闻少杰愣住,惊疑道:“他可是刑部员外郎,有官身的,你仗着谢统领竟敢……”


    宁臻玉又望向他,笑道:“还忘了你。”


    他往旁边走了几步,俯身提起另一张桌案上的酒壶,捋着衣袖,姿态文雅极了,却忽而将这酒壶一掷,直砸在了闻少杰脸上。闻少杰闪避不及,被一下砸到面门,登时鼻梁剧痛,血流不止。


    这下在场之人俱被震住,鸦雀无声,没料到宁臻玉竟真敢动手。


    屋内唯有闻少杰倒地的哀嚎之声,无人敢说话,直到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和兵戈之声,原是掌柜的眼看越闹越凶,忍不住跑出去报了官,寻了巡卫过来。


    屋内有人怕得倒退几步,听到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立刻扑过去,喊道:“来人啊!此处有人行凶,伤及朝廷命官!”


    老段面无表情,居然没有去拦。


    门外立刻有人喝道:“何人在京中滋事行凶!”


    说罢破门而入,好几名穿甲戴盔的巡卫,当先一人握紧了刀柄进门来,只见屋内一片狼藉,倒了好几人,竟都是京中的官宦子弟,中间一人立着。


    他本是气势汹汹,一看到对方的脸,当即苦了脸:“……宁公子。”


    *


    来的正是翊卫府的副将傅齐,一派正直,听完了苦主哭诉,沉声道:“宁公子请。”


    便将宁臻玉请出了画坊。


    于是宁臻玉在闻少杰几人眼前抖了抖衣摆上溅的水珠,就这般出了门去,懒得理会身后人的大呼小叫。


    他回到谢府,又觉衣服上沾染了酒气,沐浴了一番。


    谢鹤岭这天回来得很晚,一进屋,便觉屋内暖融融的,宁臻玉正披散着头发,没事人一般摆弄着新得的颜料。


    谢鹤岭瞧他一眼,伸了手示意,宁臻玉便走过去,随即被揽住,神色看不出喜怒。


    若不是闹到了翊卫府,真要以为什么也未发生。


    谢鹤岭原还想兴师问罪,忽而嗅到他发间的香气,挑眉道:“你倒乖觉。”


    他端详着宁臻玉垂下的眼睫,视线下移,瞧见了露出的锁骨,慢条斯理道:“脱了。”


    宁臻玉静了片刻,终于伸手解开衣带。


    他坐在谢鹤岭怀里,衣不蔽体,接受谢鹤岭轻佻的目光。


    若是白日里画坊那群人知道了,定要大骂他以色侍人还故作清高。可那又如何,这是他和谢鹤岭之间的事,轮不到旁人妄加揣测说三道四。


    感觉到对方的手探入衣摆,宁臻玉咬住嘴唇,指尖陷进谢鹤岭肩头。


    *


    此事在京中闹得颇大,当日便有人告上了京兆府,然而不知怎的,问到中途又支支吾吾,偃旗息鼓没了下文。当夜又有人来谢府登门拜访,谢鹤岭正与宁臻玉在一处,自然未见。


    这般到了第二日,听说谢鹤岭还挨了御史台的弹劾,指责他作风不检点。


    谢鹤岭抚着宁臻玉的乌发,还有些惊诧,“头一回有人指责我不检点。”


    宁臻玉不说话。他也不觉得这有什么,谢鹤岭若连这点事都摆不平,也不必在京中混了。


    这会儿他正趴在床榻上,昨晚被谢鹤岭折腾“要债”,腰下正疼。


    谢鹤岭也不知在哪次宴会上瞧来的把戏,要他脱衣便罢了,甚至要求他像那些伺候人的伶人舞姬一般,用嘴喂对方酒水。


    他那会儿正坐在谢鹤岭膝上动弹不得,神智昏聩,脚尖都绷紧了,哪里还能拒绝,稀里糊涂就从了。一壶酒水,小半进了两人的嘴,大半洒在了他胸口。


    此刻清醒,他回想起来便觉可恨。


    御史台弹劾的没错。宁臻玉咬牙想。


    谢鹤岭原就是个不检点的男人,对极了。


    谢鹤岭见他半垂着眼帘,道:“又怎么了,一直不说话。”


    宁臻玉冷冷道:“这些把戏你寻旁人去……莫要来折腾我。”


    谢鹤岭的手正探入锦被,弄得他不得安宁,咬着唇才说完。


    谢鹤岭抬起眉毛,“宁公子实在是没心肝的,我的官声可都因你受损了。”


    宁臻玉心想你还有官声?当初群臣争先恐后往你院子里塞美少年,可见是个什么形象。


    他又想到自己好端端的,被送给谢鹤岭欺负,平白遭受许多揣测轻侮,自己才是真正名声坏尽,便将脸转过去,怕自己露出些恨色。


    他出神片刻,忽觉腰下一酸,忍不住叫了一声,音色都是发颤的,他又抿唇忍了。


    谢鹤岭慢条斯理收回手,捏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脸转回来,笑道:“下回不必自己动手,让老段来便是了,省的他们做文章。”


    宁臻玉冷冷道:“自己动手痛快。”


    看着谢鹤岭这张叫人火起的脸,他甚至还想砸到谢鹤岭脸上,这个罪魁祸首。


    宁臻玉在微澜院躺了一日,听府中议论,次日便有御史台的提了重礼,上门拜见。隔了几日又听仆从说起,那闻少杰生怕面容有损,请了太医来看,开好了药,不知怎的抓来的药竟出了错,叫他的脸生生疼了几天,刀剐一般,夜不能寐,今后恐怕要留疤。


    他心里这才算舒服些。


    原以为这么一闹,入宫作画的机会就要吹了,他也不觉可惜——还是出一口恶气痛快。没料到很快宫中便有人来请,说是张老先生已到京,请宁公子次日便入宫。


    宁臻玉在睢阳书院时,颇得张老先生看重,有几分师生情谊。且他如今处境,张老先生还肯推荐他,实在叫他动容。


    得见故旧,他这便早早准备了礼物相赠,是在谢鹤岭屋里搜刮来的一幅画,乃是前朝名家所作。


    宁臻玉收拾了画具,坐马车来到宫门前,老远便看到张老先生的背影。他刚喊了一声“先生”,脸上的笑容忽然一顿。


    张老先生的身后立着几人,俱是睢阳书院的同窗。


    其中一人神态温文恭谨,正是严瑭。


    第47章 虚伪


    严瑭便是其中之一。


    宁臻玉停顿一瞬,还是照常走过去, 朝张老先生一礼:“多年未见, 先生瞧着愈发精神矍铄。”


    张老先生耷拉着眼皮,显然旅途劳顿, 未见如何精神,闻言抬头瞧了他一会儿, 摆摆手嘟囔道:“你这后生说瞎话的功夫见涨。”


    然而一瞧见宁臻玉手里送上来的画卷, 他忽而便眼现精光,人都仿佛年轻了十岁, 频频点头道:“好,好!我便知道你是个爱画的!”


    在场的年轻人除严瑭外,与宁臻玉并不相熟,只算点头之交。然而俱都听说过他那些流言,这便有些尴尬,各个客气拱手, 互相见礼,一番寒暄后逐渐又安静下去。


    比起宁臻玉, 他们明显更熟悉严瑭。有人开了个话头,道:“严兄,听闻当初在书院, 你和宁公子在一个院子里?”


    严瑭沉默片刻,点点头。


    他半垂着视线, 一直不敢看宁臻玉,然而无人发现这点异样,接着道:“以宁公子的能力, 我等打个下手便罢了,严兄你与宁公子是旧识,正巧叙叙旧。”


    严瑭的面色愈发不自然,张了张口,又停住。


    宁臻玉只笑道:“他的画也不俗,替我打下手屈才了。”


    旁人只当他是在捧严瑭,便顺势恭维了严瑭一番,话语间又提起严中丞如何如何。宁臻玉一向不喜这些官场习气,听得不耐。


    这时一位与严家有些来往的,开玩笑道:“严兄,听闻你好事将近,我们好歹同窗一场,如今又是因缘际会在此共事,到时喜酒可得请我们哪。”


    严瑭原还温和寒暄,闻言脸上一僵,目光几乎是下意识要转向宁臻玉,随即又忍住了。


    偏偏无人懂得他的顾忌,接着道:“可是祭酒大人府上的千金?听闻才貌与严兄甚是相配。”


    严瑭僵硬着,不知该作何反应,嘴角的笑容已是勉强。


    宁臻玉早在严瓒那里听说了,并不如何惊讶,只随着其余几人,敷衍地道了一声恭喜,语气平平。


    严瑭听他这般道喜,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这时宫中来了人接应,请他们进宫,宁臻玉便转身去到张老先生身旁。


    余光察觉到宁臻玉离开,严瑭方觉松出一口气。


    在宁臻玉身边,他几乎觉得煎熬,仿佛自惭形秽,时时刻刻都要想起京郊的那一晚,自己是如何背叛宁臻玉。


    他听闻张老先生举荐了宁臻玉,便知道自己不该来,于人于己都尴尬。然而为宫中效力的机会不多,他不能推辞。


    几人入了宫,被引至宝文阁的偏殿,此处原是宫中藏书之地,暂且做了他们的落脚之处。


    堂内一张长桌,贵妃娘娘远远坐在一道屏风后,吩咐道:“几位暂且住在此处,若有什么缺的,使唤宫人便是。诸位若能在五日内完成太后太妃的画像,自有重赏。”


    隔着朦朦胧胧的屏风,隐约可见她膝上正抱着个孩子,应是太子,正熟睡着。


    宁臻玉从前为贵妃作画时远远见过太子,虽非亲生,却是贵妃一手带大的,足见亲厚。


    很快便有宫人将十几幅画卷捧来,放在长桌上,宁臻玉拿起一幅,小心翼翼展开,果然就见被书虱蛀了一小片,须照着旧画重绘。


    这几人正端详着画,忙忙碌碌准备起了画具颜料,忽而听得殿外有一道尖细嗓音通传:“璟王到——”


    旁人还未有何反应,屏风那头的贵妃却忽而一顿,将太子抱起,交给身旁的嬷嬷,“太子乏了,带太子回东宫。”


    璟王既然来了,殿内自然战战兢兢跪倒一片,贵妃也起了身,勉强笑道:“璟王政务繁忙,怎来了宝文阁。”


    璟王心不在焉道:“听说太后画像叫虫子蛀了,心中惋惜,特来一见。”


    他说着,径直走向长桌前,看向展开的太后画像,只见画像上点点小洞,居然蛀得太后面容上有损。他嘴里“啧啧”两声,语气微妙,仿佛颇有惋惜。


    宁臻玉离得近,隐隐听出了其中的讥嘲意味。不知是璟王生性原就刻薄,还是关系不睦。


    贵妃见璟王如此直视太后画像,未免失礼,面色微变:“若是无事,还请璟王……”


    璟王一抬手,笑道:“本王这就走。”


    说罢当真又大摇大摆地离去,殿门外的车驾仪仗前呼后拥,宫人纷纷避让,极为气派。若有不知情的,简直要以为是御驾。


    这般傲慢,贵妃呼吸急促片刻,到底没奈何,不多时,凤驾也回了宫。


    宫人们在外侍奉,殿内这便只剩了这几名入宫作画的。


    张老先生是个画痴,全然不管宫中这些弯弯绕绕,人一走,他便捧起这些画像细看。年轻人却忍不住交换着目光,一面铺纸,一面低声议论起了近来宫中人人私下传扬的谈资。


    “那位吏部尚书家的郎君,闹得好没脸面!真以为能娶到县主,我看是他借家世挤入东宫,璟王特意捉弄他呢。”


    宁臻玉听到熟悉的名字,便格外听了会儿。


    原是宁家近来在璟王跟前颇为得脸,宁尚书前阵子在政事堂遇上璟王,璟王忽然说要替宁彦君做媒,说是庆州的怀荣县主有意于宁家郎君。


    怀荣县主乃是安北王义女。宁彦君知道后大喜过望,哪知没两天璟王又颇为无奈地告知,说怀荣县主回信,属意的是宁家的探花郎。探花郎的名头自然与宁彦君毫无关系——当年被钦点探花的,是宁修礼。


    这一出累得宁彦君颜面尽失,被同僚嘲笑,一言不合恼羞成怒,失手打伤了人。


    宁臻玉在旁听得心里一动,便知道宁家试图伸手进宫,到底还是碍了璟王的眼。


    几人议论了片刻,却又后知后觉地想起了宁臻玉——这位不正是吏部尚书曾经的儿子嘛!到底曾是宁臻玉的兄弟,如此当面议论,这下不免尴尬起来,安静了一瞬,纷纷转开话头。


    提到璟王,很快便又有人提起了谢鹤岭。


    这几人在朝中各部当差,都有官身。如今皇帝病重,将来改换新朝,璟王和谢鹤岭这样的地位,定然举足轻重,他们难免起了些心思。


    然而他们俱都是些小官,与谢统领搭上话都难,更遑论璟王,这般叹息片刻,他们的目光又隐隐约约落在了宁臻玉身上。


    只见锦衣玉容,当真是高门养出来的。


    宁臻玉拿着画像,与张老先生讨论了一番笔法,又见颜料色彩不足,起身去外面寻宫人。


    他一走,便有人小声道:“听说宁公子就跟随在谢大人左右。”


    另一人想起了什么,也低声道:“方才璟王进来,似乎也认得宁公子,瞧了宁公子一眼。”


    严瑭正研墨,闻言动作一停。


    宁臻玉是什么处境,在场的心知肚明,虽跟随着贵人身旁,他们却是完全嫉妒不起来——都是官宦人家出身,若非走投无路,哪里肯拉下脸面。


    他们俱都暗叹一声,有人悄声道:“听说前些日子,璟王也请过他作画,是相识不假。”


    这话本是寻常,然而璟王声名残暴,市井传言中癖好残忍古怪,奴仆非死即伤。他们便有些同情,谢鹤岭听闻是个宽和的,只是生怕宁臻玉是叫璟王看上了。


    “罢了罢了,莫要妄议!”


    严瑭停顿许久,直到身旁的调侃一声:“你还走神,墨都要干了!”他方才如梦初醒。


    *


    几人一直忙碌到夜间,二更天时才歇下,宿在宝文阁的值房之中,倒还布置了一番。


    只是宫人所住,用的炭不比谢府中的银丝炭,多少也有几缕烟味。宁臻玉半夜睡不着,起身披了氅衣出门透气。


    这会儿月到中天,映着地上一层厚雪。


    他抬头看了一会儿,心里也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才觉指尖发冷,拉了拉肩上的氅衣。他正要回房,转身却见转角的廊檐下有一道人影立着。


    是严瑭。


    宁臻玉一顿,径直走过去,正要经过严瑭身侧,严瑭忽然轻声道:“对不起。”


    宁臻玉只作未闻。


    这三个字那晚他就已经听过一遍,浑身血液凉透,这会儿再落在耳畔,心里掀不起一点波澜。


    他甚至觉得这三个字,现下听来有些虚伪。


    正要擦肩而过,严瑭却忽然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宁臻玉一顿,堪堪停下,转头看向他,神色如常。


    严瑭立刻松手,仍是不敢看他,低声道:“你如今……你还好么?”


    宁臻玉像是觉得他的问题十分可笑,脸上忽而露出一个讥讽的冷笑,“你不是说,这就是我最好的去处么?”


    严瑭一怔,说不出半个字。


    第48章 宽待


    严瑭几乎要在这样尖利又缓慢的语气中倒退一步,他又想起白日里同窗们的议论,心内的负罪感已要将他淹没。


    他挣扎许久, 低声道:“我以为谢大人至少会对你宽待……”


    “宽待?确是宽待。”


    宁臻玉提起自己的衣袖, 云纹流动,“说起来, 我是不是要感谢严主簿,叫我能延续锦衣玉食的生活。”


    他的语气格外平静, 却刺得严瑭脸颊火辣, 仿佛叫人打了一个耳光。


    宁臻玉冷冷道:“话说完了,严二公子能让开了么?”


    严瑭到底忍不住, 道:“你和璟王之间——”


    他不忍心把话说得太明白。将宁臻玉送回谢鹤岭身边之后,他不止一次安慰自己,至少谢鹤岭看起来确实爱重宁臻玉,臻玉回去了,得到的会更多。


    然而方才同窗们的议论,叫他的一厢情愿完全打破了。


    宁臻玉一顿, 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一般,冷笑道:“我和璟王如何?”


    “莫非严二公子是打算, 将我拆骨扒皮,再送给璟王一回?”


    严瑭只觉要被他的视线刺穿 ,下意识道:“不, 不会!我只是想……”


    严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甚至不敢对上宁臻玉的目光。


    然而此刻距离太近, 他清楚地瞧见宁臻玉外袍之下衣领松散,月光辉映,能窥见颈侧的点点痕迹, 甚至是齿痕。


    夜间不分颜色,他却知道定是泛红的。


    严瑭整个人一僵,他忽又想起那晚破庙里一片玉白的肩背,和雷声中落在泥泞里的白色里衣。


    他不敢再看,猛然闭上眼。


    宁臻玉平静道:“你想从我嘴里听见什么?”


    他看向严瑭,讥讽道:“是想听我说我过得还好,叫你心里好受一些……还是希望我过得不好,叫心善的严二公子更加同情?”


    话音刚落,宁臻玉忽而一笑,语气温和道:“那我说,我过得很好,严二公子可以让开了么?”


    他的语气如此温和,脸上的笑容却无丝毫温度。


    严瑭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因他知道自己没有丝毫立场。


    他狼狈地倒退一步,宁臻玉看也不不看他,从他身侧走过,仿佛连衣角都不愿意沾到。


    *


    一连三日,宁臻玉等人都在宝文阁作画,紧锣密鼓的,严瑭倒也识趣,给张老先生打下手,没来宁臻玉这边讨没趣儿,相安无事。


    第三日,璟王去往政事堂的途中,似乎闲得无聊,又来了一趟宝文阁。


    几人战战兢兢,璟王负着手闲游一般看他们作画,最后停在宁臻玉身侧。


    画上的太妃甚至比旧画更显端庄气度,温柔内敛。璟王端详一会儿,笑道:“你倒是有些能耐。”


    宁臻玉拱手道:“王爷谬赞。”


    他的心里却远不比面上平静,涌上了几分不安。


    当晚宁臻玉作画迟了些,最晚回到值房,却并未歇下。


    宝文阁后边不远处是一处无人的园子,前天随着老太监过来时,宁臻玉望了一眼,发觉园子里开了几株梅。他这会儿睡不着,便独自去往那园子里闲逛。


    宝文阁位于宫城偏僻一角,守卫原就松散,何况是这样的寒夜。


    树影萧条,天地间雪色莹然。


    宁臻玉循着月色走了一会儿,忽觉前面假山后的阴影处,隐约有些动静。他原以为是鸟雀,然而夜色寂静,那声音愈发清晰,仿佛是两人的喘息。


    宁臻玉一顿,想起了谢鹤岭所说的“野鸳鸯”。


    ——居然还真被他给撞见了!


    寒冬腊月竟还能跑出来弄这档子事。宁臻玉一下尴尬起来,拉了拉肩头的氅衣,正要悄悄转身溜走,忽听一道娇声嗔道:“小侯爷弄疼我了……”


    宁臻玉整个人顿住,随即便听一道熟悉的声音:“好姐姐,难道不是你动得厉害。”


    语气孟浪调笑,声带喘息,果真是郑乐行。


    宁臻玉意识到这点,不由退了一步,却正踩着一片枯枝落叶,夜色中发出一声脆响,格外清晰。


    他浑身一僵,假山那头的声息也随之一顿,郑乐行立时低喝道:“谁?”


    宁臻玉想也不想,当即转身就跑,有些慌不择路。然而没跑两步,便被人一把拉住,掉头往更隐蔽处跑去。


    寒风从耳边掠过,他只来得及感觉到这人冰凉的手心,便被一把挟住腰,几下越过了院墙,随即溜出了园子,又一路穿行,转入了宝文阁偏殿的小门。


    门啪一下合上。


    直到回到这里,宁臻玉砰砰直跳的心,才彻底稳定下来。他平复着呼吸,只觉手心出了一层冷汗,终于察觉自己还被揽在对方怀里,便要轻轻挣开。


    “多谢……”他低声道。


    他以为是同在宝文阁的哪位同窗,然而对方一转头,月光映亮半张脸,半明半昧,乍一看锋利无匹。


    宁臻玉一时怔了怔。


    下一刻才分辨出一张俊美面容,这关头嘴角还笑吟吟的。


    银袍白裘,居然是谢鹤岭。


    谢鹤岭道:“难得从宁公子嘴里听到一个‘谢’字。”


    宁臻玉面无表情,伸手就要掰开谢鹤岭挽在自己腰上的手。


    谢鹤岭偏不放,仿佛想起了什么,“啊,差点忘了,宁公子喊在下的大名时没少叫‘谢’字……我确实冤枉宁公子了。”


    宁臻玉正要哼一声,忽而转过弯来——他什么时候喊谢鹤岭名字最频繁,自然是床帏之内。


    他后知后觉,原就因紧张而泛红的脸颊气得更红了些,这下连感激之意都不剩丁点了。


    宁臻玉发作不出来,没好气道:“你大半夜来这里做什么?”


    “今日入宫向政事堂述职,出来晚了些,便来瞧瞧。”谢鹤岭漫不经心道。


    他说着,忽而望见远远的月门里,有人影立着。


    谢鹤岭眼睛一眯,露出些玩味之色。


    宁臻玉冷冷道:“非要大半夜来,我看你也没安好心。”


    话音刚落,便听谢鹤岭的声音近在耳畔,“几日不见,自然是想来和宁公子做一对野鸳鸯了。”


    “我怕有人捷足先登,今夜就来了。”


    宁臻玉只觉谢鹤岭的气息直往衣领里钻,不由抖了一下,低声骂道:“胡言乱语!”


    他想将谢鹤岭推开,谢鹤岭却哪里是他能推得动的,反而被谢鹤岭一步步逼近,后背贴到了墙面。


    谢鹤岭捉住他胡乱推拒的手,似笑非笑,“好大的脾气,你是见了谁么,这般不愿与我亲近。”


    宁臻玉想发火,又怕惊动人,压低声音怒道:“郑小侯爷追来了怎么办,你……”


    “他裤子都还没穿上,你怕什么。”谢鹤岭笑道。


    宁臻玉想回到屋里,却被谢鹤岭按在墙角一番轻薄,拉拉扯扯好一会儿才勉强挣开。他拉拢氅衣,一把将谢鹤岭推开,怒冲冲走了,走之前还狠狠剜了谢鹤岭一眼。


    谢鹤岭也不生气,抖了抖衣袖,瞧着宁臻玉的背影消失在游廊拐角。


    他并不急着追上去,而是负着手慢悠悠跟了过去,最后停留在月门前。


    夜色中只见一人提了灯,背着身立在月门后面,披着外衣,似乎是要出来寻人的,不知站了多久。


    严瑭来不及离开,僵立着,只得施礼道:“谢统领。”


    谢鹤岭仿佛才瞧见他,笑道:“严主簿怎么在这里?”


    严瑭沉默片刻,低声道:“出来散散心。”


    谢鹤岭“哦”了一声,道:“严主簿好雅兴。”


    他说着,不理会严瑭僵硬的面色,负着手朝宁臻玉房间的方向而去。


    第49章 胡闹


    “那位严二公子住在何处?”


    宁臻玉厌烦听到此人名字, 随口道:“不清楚, 反正不在我左右,也许在另一个院子。”


    谢鹤岭却有些意味深长, “是么,那他真是有心了。”


    宁臻玉不想知道这个“有心”是如何有心, 听到严瑭便觉膈应, 蹙眉道:“大人半夜来我这里,就是来提这个的?”


    话一出口, 他便觉自己这话有歧义,果然就听谢鹤岭笑道:“宁公子莫非是希望我在这里做些什么?”


    宁臻玉一噎,忍不住道:“你成日里都在想什么!”


    谢鹤岭似笑非笑道:“我在想,若是早知道严二公子也在,你还来不来。”


    察觉到谢鹤岭是故意用严瑭挤兑自己,宁臻玉神色冷淡下去, “来了便是来了,我为何要避着他?”


    理亏的又不是他, 哪怕他如今处境尴尬,也并非自己所愿,该心虚的另有其人。


    他转身要走, 随即被谢鹤岭一把揽住坐在怀里,又听谢鹤岭道:“毕竟曾是宁公子的心上人, 那般情深义重,我不得不防。”


    宁臻玉心里有两分火气,面容更冷了些, “你若疑心我,便去寻旁人作乐。”


    谢鹤岭笑道:“哪里的气话,宁公子若是问心无愧,何不证明一番?”


    宁臻玉一听便知这混账疑心未必是真,恐怕是拿严瑭当借口轻薄自己来了。他挣扎着要起身,小腿胡乱挣动着,却毫无办法。


    眼看两人挨挨蹭蹭,都起了些反应,宁臻玉实在不愿意在宝文阁与谢鹤岭胡闹,只得妥协,低声道:“你想怎样?”


    隔壁几间房都是昔日同窗,若被发现,他明日真是没法见人了。


    谢鹤岭的视线轻佻地扫过他的衣领,羽毛似的有如实质,意味不言自明。


    宁臻玉一顿,终于道:“你松开些。”


    谢鹤岭顺势松了些力道,宁臻玉抿紧嘴唇,抖着手解开衣带。


    他在谢鹤岭面前脱衣也不是一回,忍忍便是了。


    方才一番挣动,只见玉似的肌肤透出一层薄薄的浅淡的红,脖颈和胸口的痕迹仍在,还是三日前的模样,只是已逐渐淡去。


    谢鹤岭慢条斯理地观赏了一番,从宁臻玉僵硬的动作到颤动的颈项,甚至拨开宁臻玉披散在后颈的乌发,叫人赤条条的不得遮掩。


    宁臻玉被他的视线盯得偏开脸颊,愠怒道:“行了么?”


    注视的时间过长,他忽觉谢鹤岭的吐息靠近了些,近在咫尺。他一滞,生怕谢鹤岭改了主意,正要试图推开,谢鹤岭却忽而笑了一声,道:“你是真怕我做什么。”


    不等宁臻玉反应,谢鹤岭已抱着他起身,将他放在书案上,他当即慌乱起来,低叫道:“谢鹤岭!”


    谢鹤岭却慢悠悠直起身,拂了拂压皱的衣袖,朝他笑笑,这便好整以暇地走了。


    留下宁臻玉坐在书案上,拢着衣襟,气得呼吸急促。


    *


    大半夜来了这么一出,宁臻玉毫无睡意,脑海里全是谢鹤岭这个混账。


    逐渐地,他又想起入宫之前,谢鹤岭劝他最好三日便回谢府的那番话。


    他原还不当一回事,然而方才在宝文阁后面的园子里撞见了郑小侯爷的好事,他便有些不安——如今形势,留在宫里太长时间,确实叫人坐立难安。


    既打定了主意,第二日,他天还未亮便起了身,提着灯笼去往偏殿作画。


    他只剩了一幅未完成,便在灯下细心描画,天光一点点亮起,等屋檐下的天空露出鱼肚白,张老先生和同窗们才逐渐过来了。


    有人见他笔下的画像将要完成,惊讶道:“宁公子这么快,想必不久便能回去了。”


    另一人笑道:“周兄是有家室的,咱们在宫中待了这几日,再不回去,尊夫人可要来寻你了!”


    几人谈笑着,谁也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何事,甚至不知道曾有人进了宁臻玉的屋子,停留了不短的时间。


    他们还打趣宁臻玉是否一夜未睡,留在偏殿画了一晚。


    唯有严瑭看了眼宁臻玉的背影,默不作声。


    不到午时,这十几幅画像便顺利完成了,差人去请了贵妃。贵妃娘娘一一查看过后,满意地点点头,笑道:“诸位辛苦。”这便一个个领了赏赐,陆续出宫。


    宁臻玉得了一只玉如意,收拾了行囊正要出宫,却被一名小太监喊住,低声道:“宁公子留步,璟王有请。”


    昨日璟王盯着他的画像若有所思,他心里便隐隐有所预感,此刻纵使千般不愿,还是硬着头皮跟着去了。他原以为就在近处,然而兜兜转转,竟走了足足两盏茶的工夫,鞋尖雪尽湿,一直到了紫宸殿附近的蓬莱殿。


    紫宸殿乃是皇帝的起居之处,守卫自然格外森严,宁臻玉垂着头经过时,只觉几十道视线落在身上。


    璟王此时一身紫袍,正坐在蓬莱殿内品茗,欣赏窗外的一片池塘。


    宁臻玉进殿时,敏锐嗅到了一丝药味。


    他很快想起了紫宸殿里卧病的皇帝,璟王应是刚从御前回来。


    “拜见璟王。”


    璟王看了他一眼,忽而嘴角一挑,笑道:“你考虑得如何了?”


    宁臻玉在来时的路上就已想好说辞:“在下处境艰难,不得不审时度势,才能判断。”


    意思是眼下谢鹤岭如日中天,他并不想冒险。


    这算是相当委婉的托词,璟王得不到想要的回答,神色阴冷了些,但居然并不发怒,盯着他道:“好,本王等着那一日。”


    他今日召来宁臻玉,似乎不只是为了问这一句话,很快转移了注意力,抬手示意后边桌案上摊开的一幅画卷。


    这画卷随意半开着,一边的画轴垂在地上。


    宁臻玉过去拿起一看,最先入目的是一身太子衮冕。


    当朝的太子年幼,对不上年纪,这幅画上的赫然是当年的太子,如今的皇帝。一眼望去龙章凤姿,神采飞扬。


    宁臻玉一怔,便听璟王说道:“这幅画也坏了。”


    宁臻玉听得眉头蹙起。这幅画确实有损,却不是像太后那般受了潮,而是肩头烧出了一个洞,应是叫火星子燎了,不知是保存不善,还是……


    况且如今皇帝病重,画像被毁说出去不太吉利,牵连甚广,便就只能这般低调处理。


    宁臻玉试探道:“王爷是想照着绘制一幅?”


    璟王点点头,又冷笑道:“是,也不是。过不了多久,便要重新为陛下作画,这张画像只是给你做个参考。”


    话说得不甚明朗,宁臻玉却听明白了——皇帝病重,在这关头为皇帝作一幅画,多半是用以做皇陵祭祀之用。且皇帝的病容如今怕是不太好,才需要参照年轻时的画像。


    皇帝恐怕真的要不行了。


    宁臻玉没有半分被委以重任的喜色,反而心里一沉,他踌躇片刻,道:“不瞒王爷,在下只擅画女子像,画男子非我所长。”


    璟王冷笑着将茶杯搁下,道:“是么?若本王说就让你来,你又能如何。”


    宁臻玉知道璟王喜怒无常,方才已委婉推拒一回,再来一回定然触怒璟王,这里还是宫中。


    他沉默许久,拱手道:“且容在下练习一段时日,才好完成王爷所托。”


    璟王这才神色缓和些,也懒得和他多话,摆手示意他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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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章 漩涡


    他脑海中一会儿是璟王的身世, 一会儿是屏风后贵妃与太子的身影, 一会儿又化作皇帝陛下那幅早年的画像。


    到了宫门,眼看宫门口除了把守的侍卫之外空无一人, 宁臻玉才想起谢府的马车这会儿应还在宝文阁那方向等着。他正打算回去,前方忽而缓缓抬来一行轿辇。


    宁臻玉一瞧, 便认出是郑小侯爷, 当即一顿。


    昨晚园子里那香艳的几声低吟他至今还记得,心里惊异于郑乐行的胆大包天——皇帝是病倒了没错, 然而在宫中与女官甚至可能是妃嫔私通,叫人捉住了也要大祸临头。


    他撞破了这桩腌臜事,昨晚担忧了一晚没睡着,好不容易能脱身,偏偏这时候又碰上了。


    宁臻玉像旁人一般低下头去避让,试图蒙混过去, 然而这行队伍正正停留在他面前。


    轿子的布帘掀起,郑乐行瞧了他一眼, “宁公子。”


    他的语气带着些阴阳怪气的试探,“听闻你奉命入宫作画,怎么, 这就要走了?”


    宁臻玉道:“是,幸不辱命, 画卷已尽都交付宫中。”


    他拱拱手算作礼节,便打算立刻离开,郑乐行却抬高了声音:“这可真不凑巧, 我原还打算请你们替我画一幅的,竟都各回各家了,我找谁去。”


    他说着,两眼紧盯了宁臻玉的脸,“也不麻烦,就画宝文阁后头那园子里的梅花。”


    宁臻玉只低着头,毫无反应。


    郑乐行追问:“你在宝文阁三日,可曾去看过?”


    宁臻玉垂着眼睛道:“不瞒小侯爷,我们这些人整日埋头作画,哪里有时间休息,更遑论赏梅了。”


    “在下已复命出宫,不好去而又返。小侯爷若当真有意寻人作画,不如去请礼部的梁大人,他的墨梅胜过我许多。”


    郑乐行盯了他许久,只见这张脸上依旧是几分清高,几分冷淡,脸儿又憔悴 ,确实是多日忙碌的模样,不似作假。


    他眯眼打量半晌,手指摩挲着戒指,最后笑道:“我看谢府还未曾来人接你,不如你便入我轿中坐着,等我办完差事便一同出宫,如何?”


    话是问句,措辞也算客气,言语间却无端端透出些胁迫的可怖之意。


    宁臻玉背上一僵,“不劳烦小侯爷,我走一段便是了。”


    他退了几步,然而拒绝对郑小侯爷来说显然无用,立时便有几名壮仆上前,粗声粗气地说了个“请”字,便来强拉他。


    宁臻玉心里一沉,这还是宫门口!


    郑乐行乃是贵妃的表弟,时常出入宫闱,不远处宫门口那头,侍卫分明已瞧见了,却面面相觑,到底没有阻拦。


    “小侯爷的好意心领了,谢大人命我早些回府,我……”


    宁臻玉还未说完,便觉手臂一痛,冷汗涔涔,竟是被强行扭了胳膊到背后。


    郑乐行冷眼瞧着宁臻玉挣扎不停,笑了一声:“拿谢鹤岭来压我,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仿佛见多了这般恃宠而骄不清楚自己几斤几两的,面上颇有讽刺,“谢鹤岭未必有多看重你,我若向他要人,他难道还能计较!小爷便是随意处置了,赔他一个便罢。”


    宁臻玉瘦条条一个,实在挣不过,眼看就要被塞进郑小侯爷的轿子里,身后忽而有人喊道:“宁公子!”


    郑乐行一顿,便瞧见一个鬓发斑白的老管事匆忙赶了马车上前,连连赔罪,“宁公子,老奴来迟了!”


    说着跳下马车,又忙不迭朝郑乐行施礼:“哎呀,老奴见过小侯爷。”


    宁臻玉见林管事过来,方才松出一口气,勉强道:“大人派人接我来了,不叨扰小侯爷。”


    郑乐行不出声,紧盯着宁臻玉,似乎在衡量是否要在此事上得罪谢鹤岭。


    好半晌他才抬了手,示意仆从松开,冷笑道:“罢了,我也有要事处理,不与你计较。”


    为了这一点嫌疑,与谢鹤岭起龃龉,终究不值当。


    郑乐行摔下轿帘,一行人这便又进了宫去,不知是否又要去盘问旁人。


    宁臻玉揉了揉胳膊,被林管事搀扶着上了马车,这才回到了谢府。


    府中的下人们全然不知他的遭遇,还叽叽喳喳地同他道喜,说是出入宫闱,又得了贵人青眼,将来前途无量。若非看出他面色实在疲倦,乔郎只怕还要来给他弹曲儿热闹热闹。


    面对旁人的歆羡,宁臻玉只得勉强笑笑。


    谢鹤岭这会儿还在翊卫府,他便独自洗漱拾掇了一番,躺在榻上。


    进宫一趟,前程暂且看不出,反而撞破了郑乐行的腌臜事,招惹怀疑。又见了璟王这催命的阎罗,他总觉得自己在这京师的漩涡中陷得越来越深。


    他一向对这些事敬而远之,然而他越是躲避,越是叫人步步紧逼。


    宁臻玉出神许久,不知在想什么,最后心烦意乱地在榻上小眠,直到听到谢鹤岭回来的动静,方才微微睁开眼。


    谢鹤岭拂了珠帘进来,见他面有倦色,坐在榻边笑道:“老林同我说了,你被小侯爷缠上,险些没能回来。”


    “不是提醒过你莫要去看野鸳鸯么,这不,招了麻烦回来。”


    宁臻玉撇过脸颊,神色冷淡,“你是来看笑话的?”


    谢鹤岭一贯喜欢把玩他的手,这会儿也正握着他的右手,轻轻捏了捏。


    连续三天不停动笔,他的右手隐隐酸麻,本也还能忍,然而动作间难免牵扯到胳膊上的淤痕——之前被郑乐行手下的壮仆拉扯磕碰出来的。


    谢鹤岭见他吃痛,道:“怎么了”


    宁臻玉不理他,他便顺势将衣袖捋起,果然就见一片泛青的淤痕。


    宁臻玉娇生惯养,床帏内一碰就疼,如今这么大片的淤青竟还忍了,谢鹤岭不禁眉毛一挑。


    榻边一直备着药,谢鹤岭横竖闲着没事,便拿了药酒倒在手上,用掌心搓热了,覆在宁臻玉手臂上揉捏。


    见宁臻玉嘴唇颤动轻轻抽气,谢鹤岭微笑道:“心里有气?”


    宁臻玉心里当然不痛快,闻言横了谢鹤岭一眼,心想谢鹤岭分明昨晚也在,怎么偏偏是自己倒霉,被郑乐行盯上。


    他又道:“我只觉得这人阴狠,不知我还要被怀疑多久才能放过。”


    谢鹤岭却笑道:“不必在意,他很快就要麻烦缠身,自顾不暇了。”


    宁臻玉不解其意,只是疲惫地缩回手,背过身睡去了,谢鹤岭倚在榻边看书,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绕他的乌发。


    直到黄昏日暮,忽然有人在门外禀报。


    宁臻玉原还意识朦胧,发觉门外的是傅齐的声音,便又勉强打起精神支着耳朵听——傅齐很少会来谢府,应是要事。


    “……宫中失火,郑小侯爷正在附近,被羽林军扣住审问。”


    宁臻玉整个人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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