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或可一试
想不通的事情, 暂时就不要想了。不要为难自己的脑子。
兵来将档水来土掩嘛。
沈云楹果断放弃思考,惦记起口腹之欲,问银筝:“芝麻薯饼做好了吗?”
人干活出了汗, 就想吃点油炸、脆脆嫩嫩的东西。厨房做的薯饼软嫩弹牙,芝麻炸得焦香, 沈云楹昨日早膳吃了一次, 就喜欢上了。
银筝麻溜地回:“夫人等等, 奴婢这就去厨房催一催。”
银屏还沉浸在沈云楹刚刚的论调中,大为讶异, 沈云楹和燕培风什么时候有的默契,怎么她和银筝都不知道?回门那日,她还对三夫人夸了又夸姑爷的!早知如此,她才不会夸!
沈云楹见银屏还纠结呢, 心知她是为自己着想,便决定用事实说话,一双清澈的杏眸望向银屏, “银屏,你瞧着我这几日过得多舒服, 比在沈家的日子如何?”
银屏无法昧着良心说谎,沈云楹面色白里透粉, 笑意盈盈,显然是极舒服的。燕家没有沈云芝和沈云蔓,更没有沈老夫人,凡事夫人都能自己做主。
就像这次种菜,夫人想干,只吩咐一声,府里再没二话。
而三夫人当年在静远斋种菜的时候, 还曾被大夫人和二夫人找上门,前者委婉暗示太师府养得起三房,别做没身份的事;后者纯粹上门奚落,笑话蒋文笙堂堂太师府的三夫人,竟然沦落到自己下地种菜的地步。
人家风雅之人都种花花草草,还非名贵不种。蒋文笙刚种菜的时候,太师府没少说闲话,议论三夫人自甘堕落,和上不得台面的庄稼婆子一样。
那时沈云楹还小,被蒋文笙护得紧,对这件事没印象。银屏是仆人,记得可清楚了。
还是到了第二年,嘉荣长公主在后院种地,用积攒的粮食救济灾民的事情传播开来,太师府才一下子没了议论声。万一牵扯到诋毁嘉荣长公主,被逐出府还算是轻的。
见银屏沉思,沈云楹再接再厉,银屏什么都好,可靠又稳重,就是太操心她与燕培风的夫妻感情,这可不兴期待。
沈云楹就趁这次机会让银屏死心,有这个时间和精力,不如帮她看着燕家的管事嬷嬷们,或是盯着嫁妆铺子的生意。
“远的不说,你再瞧瞧二夫人,是不是抓得越紧,越在乎,反而将二伯推得愈发远?”沈云楹笑问。
“我和我娘一样,有吃有喝生活无忧就可以了。至于燕培风,”沈云楹顿了顿,“希望他活得久一点吧。”
自古以来,爱操劳的、满心都是为民谋福祉的官,命都不长。她爹沈风诚勉强算是其中的一员吧。为了救更多的百姓,一府知府就这么没了性命。
沈云楹真心这么期盼,毕竟一旦守寡,就不能随意出门了。
银屏听得心头一跳,夫人这样也挺好,万一老爷先一步去了,还能和三夫人一样,好好过日子。
这么想着,银屏便决定收敛心神,再也不琢磨增进沈云楹和燕培风夫妻感情之事了。
沈云楹却又忽然来一句,“今儿十五了,真快。我们得好好准备一下迎客。”
银屏听得云里雾里,“有什么客?”
沈云楹摇头,没解释铮然居室是燕培风的客栈这套歪理,直接让银屏下去为晚膳做准备。如今天气热,人在外面走一遭都得出一身大汗,心情还易烦躁。
想到上回燕培风在床榻间的表现,务必要让燕培风在铮然居舒服些,降降火气。沈云楹可不想再来一次了。
银屏直到出了院子,才想通,沈云楹口中的客人竟然是燕培风!一时好气又好笑,罢了,夫人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实在的。银屏心里便把燕培风当做贵客招待,一应吃食用具,通通都严格把关。
沈云楹拿起一块热乎乎的芝麻薯饼,听着银筝打听来的各种消息,觉得滋味更佳!
“夫人,前院书房的丫鬟,杨明月,你还记得吗?”
沈云楹点头,这才几天,她当然记得,银屏之前还念叨要防着人近水楼台先得月,沈云楹闻着白芝麻的香气,问道:“她怎么了?”
银筝兴致勃勃地说:“奴婢听人说,杨嬷嬷正在给杨明月相看人家,她不肯,一下就给气病了。大家伙儿眼睛都不瞎,前院的人谁不知道她巴望着老爷,当然不肯随便嫁人了。”
“昨晚杨明月和杨嬷嬷又吵起来,杨嬷嬷不小心说漏嘴,原来是老爷叫杨嬷嬷早点让杨明月出嫁的。”
银筝乐得眼睛都眯起来,“老爷不想要杨明月在书房伺候,给杨嬷嬷面子才让她顶着嫁人的名头离开。结果被杨明月自己拆穿啦!”
她又小声嘀咕,“不过,谁也不知道老爷为什么要赶杨明月离开。”
沈云楹哦一声,想起话本子的情节,“难道杨明月胆大包天,霸王硬上弓,生米煮成熟饭?”
一连串的猜测,只有几个词,但是银筝一听便知道沈云楹的意思。
“若真是这样,别说是杨嬷嬷的孙女,就算是公主郡主,老爷也要去宫里告状吧?”银筝觉得不可能。杨明月哪有那么大的胆子。
沈云楹当即没了兴致,也对,燕培风是个男人就不会这么心慈手软放过害他的人。
杨明月嫁人之事,有燕培风发话,杨嬷嬷亲自执行,势在必行。沈云楹对府里一个丫鬟嫁人没什么兴趣,就算是燕培风书房伺候的丫鬟也一样。
戌时末,前院书房的烛火依然亮堂。
白日,燕培风在翰林院观摩收藏于其中的历代史书笔记,临下值前,突然有一则急报从江南传来,如一滴热油入锅,皇上招来吏部、户部、刑部、工部尚书议事。
燕培风也被点名去乾清殿。
原来是南边又现洪涝。去年才在浔阳江和荆江段加建好的堤坝,竟然都没有度过第一次梅雨汛期。刚刚传来消息,今年梅雨季提早到来,接连几日暴雨后就是连绵的阴雨,河坝被毁,岳州淹了三个县城,荆州淹了两个县。
说其中没有猫腻,便是三岁小儿也不信。
皇上大怒,要求彻查此事,绝不姑息。再有就是拨钱拨粮食,商议派人去赈灾,重建工事。燕培风安静地肃立在旁,听每一位大人的发言,揣度他们的立场。
在听到商议去赈灾人选时,燕培风自请前往,但被皇上驳回。从皇宫出来,燕培风心情有些沮丧,他并非是自荐要做主赈灾人,而是随行辅佐。没想到皇上连随行的机会都不愿给他。
一回府,燕培风便到书房钻研与水利相关的书籍。今日在乾清殿,只是商议拨款钱粮等事,至于查案钦差与赈灾官员的人选,还没确定。
明日小朝会就是他的机会。
燕培风想着多一分了解,便多一分机会,就找出所有与洪涝治理、修建水利工程的书。此时,他手边已经堆积起厚厚的一沓书,俨然一副要彻夜通读的架势。
侍立一旁的思齐第三次看了看时辰,赶在最后关头小声提醒,“老爷,今儿是十五。这马上就到亥时了。”
说完,思齐抬头觑见燕培风凝眉不语,暗道主子不会忘记了吧?
燕培风的确忘记了。白日还记得,但出了江南堤坝被毁一事,他就自想着要怎么成为钦差随行,一时忘了后院的沈云楹。
燕培风翻书的手停顿片刻,还是迅速做出选择,“走吧。”
每个月就去两回后院,沈云楹在铮然居安安静静待着,他自然不能食言。
——
铮然居。
沈云楹平日作息规律,睡眠质量很好,所以每当她熬夜看话本或是游记杂书,蒋文笙就纵容了。
亥时,夜色渐深,如果没有别的消遣,沈云楹就已经歇下。
今夜格外不同。
新婚之后,燕培风第一次来铮然居。
银屏早早让人在院子外的青石板路点上烛火,又让厨房备好清爽不甜腻的宵夜,一定要让燕培风在铮然居舒舒服服,看到沈云楹对他的用心。
虽然只是嘴上吩咐,那也算是用心了。银屏毫不心虚地想,不然以沈云楹的性子,连说都懒得说。
沈云楹不想干等着燕培风,就带着银筝到后廊下走走,瞧瞧在哪个地方种下蒿草,用来驱蚊。夏日蚊虫多,沈云楹体质招蚊,每到夏天,银屏和银筝都会在窗台下放一盆薄荷,床角还会挂上驱蚊香包或者香球。
里头的药材是药铺开的单子,沈云楹总觉得有股药味,不太喜欢,就想和从前在太师府一样,在铮然居周边种上蒿草、香茅等,天然驱蚊,味道还不会传到屋内去。
“窗台下种一些,可以把小盆栽移走。”沈云楹吩咐银筝,薄荷的味道闻多了也会腻。她想要一点新鲜的味道。
燕培风刚踏进来就听到这句,往沈云楹站立的地方望去,是窗台下的一小块地,种着两颗修剪低矮的栀子花,六月正是栀子花开的时节,花瓣层层叠叠,饱满如碗,白绿分明,洁净如玉。
而沈云楹面带笑意站在旁边,皎洁丰润,在月光下,肌肤如温软的白瓷,带上一丝浮动的莹莹光泽。
恍若幼时他珍爱的夜明珠。
燕培风想起宫中桃林外的那条夜明珠小径。他那时三四岁,父母同时病重,没法照顾他,皇上便接他进宫照看。
宫中的寝殿又大又宽,一个小孩儿远离父母,自然害怕。恰好嘉荣长公主命人收拾的玩具中就有一颗夜明珠。
燕培风就是在这时候喜欢上夜明珠。
第二天晚上,他夜里实在害怕,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握着夜明珠小跑着去乾清殿找皇上舅舅。后来,就有了那条夜明珠小路。
这么多年,这条路一直被好好维护着,还有那片桃林和阁楼。
燕培风每次看到,都能感受到皇上对自己的一片慈爱之心。只除了会被太子拿来当证据,嘲笑幼时这件糗事。
沈云楹听到脚步声,回头就见燕培风已经站在自己前面,却不说话,望过来的眼眸温和幽远,全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沈云楹只好微微一笑,道:“夫君,你来了?屋里早备着淡竹叶茶和莲子芡实粥,最适合睡前喝一碗,平和滋补,还能助眠。”
重点是,这两样去烦降燥,安抚脾胃。
门房早递话进来,燕培风今日回府的时候,面容冷峻,不如往常那般温润清雅,一进府便步履匆匆地进书房,甚至晚膳都不曾用。
这些都是银屏早早打听来的消息,沈云楹一听,还有一瞬心生期待,燕培风遇到急事,今晚不来后院。后来想想还是有备无患,就命人准备几样清心安神的宵夜上来。
剩下的几样宵夜,沈云楹没认真听银屏的汇报,她忘记了,干脆只说两样,反正燕培风也不知道。沈云楹镇定地站着,姿态悠闲。
错过晚膳,燕培风不觉得饿,现在听沈云楹温声软语提起宵夜,忽然就有了食欲,点头道:“好。有劳夫人了。”
厨房的动作很快,沈云楹和燕培风刚坐下,丰富多样的宵夜立即摆上餐桌,约莫有七八样,都是好消化不易积食的。还有一份冰镇过的切片西瓜,红彤彤的,一看就汁水丰沛。
沈云楹亲手给他倒上淡竹叶茶,笑道:“夫君,你今儿没用晚膳,现在便多用些吧。”
燕培风不意外沈云楹会知道他没用饭,反而深觉沈云楹用心,妻子的关怀贴心又细心。他想到沈云楹的父亲沈风诚就是因为洪涝救灾民而亡,不禁在心里叹口气,俊朗的面庞露出几分同情。
他接过茶杯,温声开口:“你不用忙,坐下一起吃?”
沈云楹轻轻点头,厨房会讨巧,还掺杂一碟子酥脆的芝麻丸子和凉拌菱角,沈云楹一看到就想尝。
燕培风的用餐礼仪是在宫里养成的,仪容端静,一举一动都透着矜贵之气。沈云楹就随意多了,又是在自己家中,沈云楹咬到芝麻丸子里清甜软糯的香芋,愉悦地笑弯眉眼。
燕培风见着沈云楹吃得香,不自觉多用一碗杏仁豆腐羹。他的妻子不同于他对闺阁女子的一贯印象,人瘦还吃得少。
沈云楹每次吃饭都很香。
饭毕,沈云楹与燕培风几乎同时站起身,虽说饭饱思欲,可两人都做不到直入主题,燕培风想起思齐禀告过沈云楹在后院种菜的事。
燕培风垂下目光,如暖玉,不带丝毫压迫,清俊的面上含着一丝笑意,“听说你在后院开了一块地种菜?”
沈云楹有些紧张地直起身子,诧异地抬头,难道燕培风不允许?
有时候,沈云楹的情绪就如同白纸,一眼就能看透。燕培风刚和沈云楹的眼神相接,就明白其中的意思。
他温和道:“若是你不想,便可以不做。不必因为母亲的传言,特意去种菜。”
沈云楹安静识趣待在后院,又关心他的三餐,燕培风自然要投桃报李。他知道京城中很多人家效仿嘉荣长公主种粮食种蔬菜,尤其是他议亲的时候,竟还有不少夫人暗示皇后,自家闺女愿意陪着燕培风下地。
燕培风听时只觉得可笑,现在见沈云楹也这般做,就开口提醒她,不必做这些,可以做她自己喜欢做的事。
“嘉荣长公主的传言?”
燕培风突然提到公主传言一事,沈云楹不解其意,圆润明亮的眼眸流露出清澈无知,倒让燕培风跟着疑惑。
沈云楹恍然醒悟,摇头道:“不是。我娘喜欢,我跟着我娘学的,用来打发时间,还能果腹。”
她回忆起小时候温馨的记忆,“小时候我娘经常做饭,她手艺好,大厨房送回来的饭菜都被比下去了。她没空做饭的时候,我还饿了几天,才习惯吃厨房的手艺。”
蒋文笙那时候开始钻研厨艺,手艺练好了就不经常下厨。而小沈云楹的胃口已经被养刁,那时候总缠着蒋文笙做饭,等沈云楹再长大一点,蒋文笙就会在沈云楹受委屈的时候下厨做饭,安慰女儿。
沈云楹此时心情很好,嘴角挂着暖融融的笑意,朝燕培风笑道:“等我的菜熟了,也给你留一份。”
燕培风挑眉问道:“还需要送给谁?”
沈云楹理所当然,“我娘。”顿了顿,扒拉出蒋高鑫,“还有大表兄。”
蒋琬离开前,千叮咛万嘱咐沈云楹有了好吃的,不能送去江南,就给她大哥送去一份。大舅母也托蒋文笙照顾儿子,所以沈云楹想着,反正蔬菜有多的,顺便给蒋高鑫送去些。
燕培风脑海里浮现蒋家的情况,三月里,蒋家大夫人带着儿子女儿进京,打理蒋高鑫入学国子监的琐事,还赶上沈家老夫人的寿宴,就是不知怎的蒋家大夫人没去。
“我听国子监的教谕说过,蒋高鑫才华斐然,将来下场定会高中。”燕培风若有所指地暗示,他认为蒋家高升的希望约莫就落在蒋高鑫身上。
沈云楹连连点头,她小时候就听蒋文笙这么说了,这么多年,事实也是这样。
燕培风见沈云楹单纯地点头赞同自己的话,失笑摇头,罢了,这种话何必明说,还会提醒沈云楹想起小时候艰难的时期。
在燕培风看来,岳母蒋文笙是官家小姐,亲自动手下厨的手艺,能让小时候的沈云楹吃了上顿想下顿。没有顶门立户的男人,蒋文笙带着沈云楹在沈家后院连饱饭都吃不上,日子应当不好过。
蒋家与沈家家世相差大,没法为出嫁的女儿撑腰。但是风水轮流转,等到孙子辈,蒋家出了一个经世之才蒋高鑫,而沈家却只有守成的沈础筠。
等再过些年,蒋家起势,蒋文笙和沈云楹就相当于有了外家做依仗。
念及此,燕培风不自在的轻咳两声,他是沈云楹的丈夫,蒋文笙的女婿,要撑腰,何必等蒋家人?他燕培风就是她们母女的依靠啊。
燕培风眉宇松开,望着窗外愈发黑沉的天色,自然地拉起沈云楹的手臂进里屋。
接下来的事水到渠成。
等衣衫落尽,燕培风揽住沈云楹的纤细腰肢,一手摩挲着妻子修长如柳叶的眉,俯身压下的动作一顿,炽热的眼眸染上一层冰霜。
沈云楹一直在等悬在头顶的剑落下。她想着左右都要疼一疼,不如早点挨过去。可是今晚的燕培风磨磨蹭蹭的,就是不进来。
她听到燕培风逐渐粗重的呼吸声,心口怦怦跳,等了一会儿,压在自己身上的男人迟迟没有动作。
沈云楹睁开双眸,四目相对,鼻尖相触的距离,两人竟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一丝懊悔?
燕培风讶然,迅速倾身压下,轻轻在柔软的唇瓣咬一下,旖旎的氛围再次弥漫床幔。
事毕,不管是燕培风还是沈云楹,都觉得勉勉强强,不太满意。
燕培风叹气,看来要把读透春宫册子列上计划,因他不多上心,每次一忙碌都会将这事抛之脑后。婚假结束去翰林院当值的第一天,太子还专门跑来询问他婚后生活可和谐美满?
燕培风兴致缺缺地摇头,还让太子多专注政事。太子却说他肯定不得其意,榆木疙瘩一个。看来成亲也没法改变燕培风。太子摇着头传授他夫妻相处之道,最后让燕培风多看看册子,胡乱摸索、闭门造车要不得。
最后,他离开冷着脸离开东宫。
可是这番话,今晚再次浮现,燕培风觉得太子的建议或可一试。
沈云楹无声的犹豫,她不能和燕培风这么过一辈子。她娘说得对,床上的和谐与否非常影响夫妻感情。
她原本觉得可以忍受燕培风这点瑕疵,现在看来为时过早。
为了能享受到睡前运动的愉悦,沈云楹决定奋起一次,明日,算了,明日肯定很累。后日吧,后日一早她就去翻出压箱底的册子,一直研读到下个月初一。
沈云楹就不信领悟不到个中真意!
总而言之,这对新婚小夫妻亲密地靠在一起,盘算着同一件事,可谓默契十足。
——
翌日一早,燕培风卯时便起,在隔壁梳洗。
“夫人,您要起吗?”银屏轻手轻脚来到床边,压着声音问。她是趁着燕培风离开进屋的。
沈云楹眼睛都睁不开,床内响起:“不起。”
因着燕培风少来后院,不仅沈云楹没想过要起身服侍丈夫,就连银屏银筝两个丫鬟也没想到这一茬。
还是今日银屏才猛然想起,沈云楹身为燕培风的妻子,早上得和丈夫一同起身,递个热帕子,帮忙穿衣系扣子、挂玉佩之类的,才是恩爱夫妻的样子啊!
银屏心里着急提醒,就直接跟沈云楹说:“夫人,您得起床伺候老爷梳洗穿衣啊!”
沈云楹使劲转动迷糊的脑子,好像出嫁前,嬷嬷们是这么说过。但是她们说她们的,做不做,做到什么程度,就看沈云楹自己了。
沈云楹选择不伺候!
“那一起用早膳?”银屏换个建议,沈云楹和燕培风没什么夫妻之情,真按照燕培风的计划,每月规律的来两次,就得抓紧机会,培养一下感情也好啊。
银屏心想,不做恩爱夫妻,也得相敬如宾才好。
还没等沈云楹回答,燕培风就穿着松鹤青色官袍进来,见沈云楹在和婢女说话,便开口:“今日小朝会,我要进宫,不在府里用早膳了。”
沈云楹扬高声音,“好。”
嗓音低哑紧绷,沈云楹忙咳嗽两声,让银屏去倒茶。
见状,燕培风嘱咐她一句多休息就匆匆离开,他要在小朝会上说服皇上,让自己随行去江南。
昨夜太累,沈云楹还想多睡会儿,别说伺候燕培风梳洗穿衣,连人出门都没去送一下。燕培风又不会跟她说朝政之事,她自然就不知道燕培风着急进宫是为了什么。
反正是急事、要紧事,燕培风肯定就主动说了。既然没提,那就是没事。
沈云楹朝银屏摆摆手,“你也下去歇着吧,我到午膳的时候再起。”
银屏觑见沈云楹眼下的青黑,又往下瞧见莹白的脖颈下零散的淡淡淤青,心想夫人伺候老爷真是辛苦。一定要给沈云楹补补身子!
她心疼道:“夫人继续休息,奴婢去盯着厨房做道滋补的汤。”
沈云楹嗯嗯两声,很快重回梦乡。
——
今早的小朝会在乾清殿召开。
凭借燕培风的官职,是不可能参加这样级别的议事。可是皇上看中,想培养他成为肱股之臣,加上燕培风外圆内方,有经纬之才,这些老臣不仅不阻挠,偶尔还会出言指点一二。
足足讨论两个时辰,如何处理江南洪涝之事终于有了定论。
燕培风还是没有争取到去江南的随行机会。不过,皇上给他另外一项任务。
望江的汛期时间是七下八上,即七月下旬、八月上旬,每年这时候洪水量大,水位高,最容易发生洪涝。
望江从西到东,中途流经多个省份,最后流入大海。沿途修建大大小小的堤坝上百个,其中就有与浔阳江、荆江同时补建的堤坝,它主要在汴梁到曹濮的路段。
既然浔阳江和荆江的堤坝出事,皇上担心望江这一道堤坝,当初也被人偷工减料,中饱私囊。
除了七下八上的汛期,望江还有一个特别的凌汛。每每十一月到第二年三月,因上下游封冻解冻时间不一致,冰凌阻塞河道导致水位上涨。若不及时提防,又有可能面临一次汛期。
因此望江这条堤坝很重要。
燕培风就被皇上任命河道督查,主要查验堤坝的质量,明察暗访都可以。
听到皇上的任命,燕培风弯腰拱手谢恩,“微臣遵命。”
“好,你早些回去准备,这两日就出发。京城去汴梁,赶路要花七八天。”皇上挥手让大臣们都回去当值,留下燕培风嘱咐。
算算路程和往年汛期时间,留给燕培风的时间不多。
皇上开始碎碎念的关怀模式,“还要带上懂水利的能吏,不能被底下人糊弄了。对了,你才成亲,这回出门就带上你媳妇,还能培养一下感情。”
燕培风想着要赶路,他去忙政事,带上女眷作甚?立即开口拒绝:“皇上,路途奔波,女眷就不用带了。”
皇上当即板起脸,冷哼一声,“别以为朕不知道,你新婚三日就冷落人家,要不是你祖父祖母训斥过你,朕就要上板子了。”
“我跟你说,这事就这么定下。君无戏言,朕说了算。”
皇上态度强硬,又提及新婚冷落沈云楹的事,燕培风一时气短,无奈答应,“好吧,皇上说得对。”
见燕培风没争过自己,皇上心情大好,让燕培风离开。
等人一走,皇上刚拿起桌上的奏折,朱笔一顿,忙起身去坤宁宫找皇后。没多久,皇后身边的贴身嬷嬷便出宫去了公主府。
同时,沈云楹刚刚醒来,银屏取出梳妆台的珍珠膏子,细细给沈云楹敷脸,维持肌肤的莹白。银筝去厨房拎早膳,她还特地早早吩咐人去一品斋买了点心,有些糕点冷了,就等着沈云楹起身,好吩咐厨房热一热。
等沈云楹吃饱喝足,整个人慵懒地窝在美人榻上,银筝拿着博学书斋的新话本,一字一句的念,银筝性子活泼,沈云楹喜欢听她念话本。
因为银筝会和说书人一样,模仿书中人的语气口吻说话,听得人高兴。
换了银屏就只能一板一眼的念字了。所以沈云楹一般都点银筝念话本。
“那刘秀才面色涨红,期期艾艾地上前,问道:‘小生斗胆,敢问姑娘芳名?’话音刚落,刘秀才双手紧紧握在一起,不敢抬头看华服丽装的小姐。”
银筝念到刘秀才与王家小姐的初相识,沈云楹听得起劲,忽然门外传来响动,丫鬟匆匆来禀报,“夫人,皇后娘娘跟前的楚嬷嬷来了,大管家正在前厅招待。”
沈云楹猛地睁眼,“皇后娘娘?”
丫鬟重重点头,声音激动,“是,是坤宁宫的嬷嬷。”
沈云楹深吸一口气,心里有点打鼓,好端端的皇后怎会派人来?沈云楹迅速想想在燕家的事,稍稍安定下来。
只要不是来为难人的,沈云楹就不怕。
“唉,从前在老夫人面前敷衍了事,倒没什么。到了燕家,应付的人更尊贵。”沈云楹不怕和皇后相处,但是这种地位高,是长辈,还随时能诛九族的人,沈云楹是真心不想打交道。
她只是想吃吃喝喝快快乐乐过日子的小人物而已。
沈云楹的嘀咕就银屏和银筝两个贴身丫鬟听到,银屏忙安抚自家夫人,“说不定只是来送赏的呢?厨房的酸梅汤快好了,等夫人回来,就能入口。”
在银筝的巧手下,凌云髻两三下梳好,簪钗配环,沈云楹想想酸酸甜甜的酸梅汤,嘴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铜镜清晰地照出笑颜如花的美人。
来到前厅,沈云楹一身浅紫色襦裙,徐步莲莲,带着浅笑道:“楚嬷嬷。”
楚嬷嬷是个严肃的性子,端容肃立,看到沈云楹过来,忙上前行礼,“奴婢见过燕夫人。”
“楚嬷嬷快别多礼,皇后让您跑一趟是为了?”沈云楹适时露出一丝不解的神色,略微忐忑地问。
楚嬷嬷脸上挂上板正的微笑,“燕夫人,皇后口谕,让您即刻进宫。”
沈云楹从衣袖中取出一个轻飘飘的荷包,里头装着一百两银子,试探问:“嬷嬷能不能透露一二,皇后娘娘宣我进宫所为何事?”
楚嬷嬷接过荷包,直言:“夫人不必担心,是好事。”再多的,就不肯多说了。
知道是好事,沈云楹便不再多心,那这一趟进宫,不是领赏赐,就是被夸夸。沈云楹瞬间镇定下来,和楚嬷嬷一同进宫。
许是知道皇上在燕培风面前叮嘱啰嗦的模样,沈云楹这次进宫,感觉好多了。她跟着楚嬷嬷,一进宫门就直奔坤宁宫侧殿等候。
皇后温婉端庄,今日恰好穿了一件青山深绿的百鸟朝凤长裙,从门口进来,身上的白鸟仿佛活了过来,生机勃勃,给安静稳重的皇后娘娘增添了一丝生动。
“参见皇后娘娘。”沈云楹忙行礼,身后跟着进宫的银屏一并跪地行礼。
皇后嗔怪道:“才几日没进宫,云楹就忘了称呼不成?”招手示意楚嬷嬷扶起沈云楹,笑道:“云楹快些起来,这次召你进宫,一来是看看你和培风过得好不好,二来就是有些话要当面嘱咐你。”
皇后没有打哑谜,而是开门见山。皇上担心燕培风,她也担心头次出门办差的燕培风会遇上事情。
燕培风这次出门带上沈云楹,起码生活琐事都有人照顾。
沈云楹腼腆笑笑,福身道:“舅母。”
“舅母有话只管吩咐。”
话是这么说,可是沈云楹眼神有仍有遮掩不住的忐忑,娇艳的面容紧绷,声音似乎都带着一丝颤抖。
显然,沈云楹勉强维持镇定的模样。
皇后温和一笑,招手让沈云楹来到她身边坐下,“你不必紧张,都是嘱咐你一些出门的琐事。”
沈云楹这次真的惊讶了,双眸睁大,“出门?”
皇后一顿,而后解释:“是本宫着急了。培风没下值,他还没来得及告诉你。”皇后便将皇上任命燕培风为河道督查的事一一道来。
“第一次出远门办差,地方远,还要赶路,你与培风须得时时留心。这一趟,男主外,女主内,你就管好衣食,别让他饿着肚子去河堤。”皇后从前跟着皇上去过地方巡查,交代的话涵盖各式各样的情况,沈云楹听得连连点头,事发突然,她临时抱佛脚,捡些有用的经验就好。
“当然,你也要照顾好自己的身子。子嗣是大事,你们可要抓紧时间。”皇后揶揄一笑,以沈云楹的身段,有孕应当很容易,于是便用过来人的口吻小声道:“路上和培风多多相处,感情处着处着才会深。”
沈云楹面颊发烫,低头小声道:“舅母说的是。”
新嫁娘的羞涩与拘束表现的刚刚好。
皇后心下满意,暗自点头,从身后取出一个盒子,柔声嘱咐:“这是我命人去相国寺取来的平安符,都是在佛前供奉过的,十分灵验。这个给你,要随身戴好。剩下的一个是培风的。”
皇后如同寻常人家中送晚辈出门的长辈,仔细叮嘱一番话,又送上平安的祝福,盼着人平安归来。
沈云楹不觉想到了蒋文笙。等一出宫,她便去太师府见她娘。
“多谢舅母,我会照顾好夫君的。”沈云楹不好意思的承诺,又绷起面色,显得认真而坚定。
皇后笑道:“那就好。”
该叮嘱的话都说过,皇后又问了些沈云楹在公主府适应得如何,就让沈云楹离开。
沈云楹计划的好,出宫先去太师府,掐着下值的时辰回公主府,能在燕培风前头回去。可惜,她这边刚出坤宁宫,就瞧见门口站着一个人,岩岩清峙,琼林鹤立,立于宫门前,俨然是穿着官袍的燕培风。
沈云楹快步走近,嗓音轻柔,“夫君?”
“嗯,”燕培风刚从翰林院赶来,气息才喘匀,狭长眼眸明澈柔和,犹如雨过天青的天色,让人心生暖意,缓缓开口,“我送你出宫。”
沈云楹不知燕培风为何出现在坤宁宫门前,轻声应好,跟在他身侧。
燕培风却悄然回头,看到躲在墙角下的明黄色身影,太子正站在那儿朝燕培风挤眉弄眼,全无平日里端方谦和的模样。
燕培风淡淡回一个你等着的警告眼神。他真是不知怎的,就上了太子的当,匆匆忙忙从翰林院赶来坤宁宫找沈云楹。
第22章 甩手掌柜
领命要去汴梁和曹濮沿路巡查河道堤坝, 燕培风立即开始准备。
他先去工部寻出去年修建堤坝对应的资料,工部侍郎定下两个擅长水利工程的官吏随行,给燕培风当助手。
接着, 燕培风马不停蹄去翰林院藏书楼查找出往年朝廷官员外派去巡查河道的折子,他没经验, 但是前人经验无数。
燕培风在翰林院看书看得入神, 忽然有东宫的小太监来, 说太子吩咐他来传话,皇后娘娘刚刚宣了沈夫人进宫, 但是不凑巧,明珠郡主今日也要进宫拜见皇后,两人恐怕要撞上。
闻言,燕培风面色一沉, 烦躁地合上折子,起身径直往外走,不过短短几息时间便消失在门口。前来传话的小太监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一会儿, 才小跑着跟上。
等燕培风步履匆匆来到坤宁宫,询问守门的宫女, 得知里面只有沈云楹一人,他才整整衣冠, 犹豫是留下等人,还是转身离开,回去藏书楼?
他还没做出选择,就见沈云楹缓缓从坤宁宫走出,一看到他,便双眸弯弯地上来唤夫君。
燕培风就决定先送沈云楹回府。
凭借对太子的了解,燕培风特意往四周人少的墙壁、拐角处扫一圈, 果然发现太子狭促的样子,真是毫无储君风范!
明珠郡主,是当朝诚亲王的女儿。诚亲王是皇上的弟弟,两人虽然不同母,但是两个母亲感情不错,常常互相帮忙照看孩子。所以,这对兄弟虽不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但是感情比亲兄弟毫不逊色。
明珠郡主爱慕燕培风,她性格张扬刁蛮,今年过完年就去了江南外祖家。若是知道燕培风已经成亲,一定会来见见燕夫人沈云楹。
燕培风想到沈云楹性子柔和,遇到明珠郡主为难,怕她吃亏受委屈,才一路赶着来到坤宁宫。
原来这件事是太子故意的。燕培风颇为无语,太子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坤宁宫到宫门的宫道方正漫长,在宫里又不便说话,沈云楹和燕培风两人步履从容,徐徐走过红墙绿瓦的宫殿,仿佛跟画中人一般,宫道中扫洒的宫女不禁看愣片刻。
燕家的马车渐渐远离皇宫。
沈云楹侧过头,看了看坐在身边的燕培风,主动开口问:“夫君,方才皇后娘娘跟我说,你升任河道督查,要出门巡查河道?”
所谓的河道督查,就是一个临时性的官职,等回到京城,这层身份就会自动失效。
一般来说,京官的品级要比地方官低一个品级。所以,在京官奉命到地方担任巡查这类工作时,皇上都会另外赐一个临时性的官职。
这也会是看中的体现?
燕培风眼神闪过一丝心虚,这件事应当是由自己跟她说才对。
事已至此,没必要多说自己的打算。燕培风轻轻点头,“没错。我们都要去,皇后娘娘是不是嘱咐过你应该注意的事情?皇后娘娘见多识广,你听着即可。”
“按照计划,明日一早出发。这一路都要轻装简行,赶路要紧。”
燕培风能接带上女眷,但是时间仓促,他们一行人要赶路过去,实在不是去游玩,不能带很多东西。
沈云楹点点头,“我知道的。”
“皇后娘娘叮嘱我要照顾好夫君,”沈云楹笑得灿烂,打开茶几上的檀木盒子,取出里面的黄色平安符递到燕培风面前,“这是皇后娘娘特意去相国寺求来的。我们一人一个。”
她左手掌心摊开,上面躺着一个一模一样的平安符,语带羡慕道:“皇后娘娘就如寻常百姓家的舅母一般,关心夫君的安危,你快系上吧。”
平安符很小,可以系在荷包上,或者直接守在袖口中,就很便捷。
燕培风神情柔和,笑道:“这应当是舅舅去相国寺抢来的,由皇后娘娘出面送给你。”
“抢来的?”沈云楹惊讶出声,有点不相信,皇上想要相国寺的平安符,还需要抢?
燕培风拎起平安符上细细的绳子,绑在荷包的收线口处,才为沈云楹解惑,“因为舅舅去相国寺闹过五六次,嫌弃相国寺的平安符不能保平安。相国寺的主持无法,只能求舅舅不要再登门,还在私下嘱咐弟子们,不准送平安符到宫里。”
平安符只是人们心里的慰藉,并不能创造奇迹。
嘉荣长公主和燕驸马,都不能平安到老。
沈云楹惊讶,还是头一回听说有人因为平安符不灵验去找寺庙麻烦的,皇上果然是皇上,行事无须顾忌。
但不管是皇上还是皇后,两人都为燕培风尽心打算。
沈云楹联想到蒋文笙,稍微挪了挪身子,问道:“夫君,出门在即,我先回一趟太师府探望我娘。”
燕培风直接点头,“可以,我们一起去吧。”
他要带着妻子远行,要和岳母交代一声,顺便辞行。
燕培风陪着沈云楹来太师府,只在后院坐了片刻就去前院书房见沈太师。沈云楹就趁机跟蒋文笙单独相处,说说体己话,还让蒋文笙放心,她会写信回来。
倒是蒋文笙命人去贮藏室搬出来几个小罐子,说是给沈云楹和燕培风赶路的吃食。
沈云楹打开一看,竟然是豆豉汁、牛肉酱和酸笋干,都是夏日里开胃下饭的好东西。她忙抱着蒋文笙的胳膊撒娇,被蒋文笙笑话都嫁人了还没长大。
两人都没有在太师府多待,府里还有一堆事等着他们回去办。
燕培风在前院忙活随行的师爷、护卫和大夫,最重要的还是得加大对河道和堤坝的了解,不能被底下人哄骗了去。
而沈云楹在后院,连口热茶都喝不上就在操心行李。
因燕培风要求,这一路约莫三十人,轻装简行出发。那么要带走的行李就得仔细斟酌,还得兼顾衣食住行。
这方面就是蒋文笙也不能给她传授经验,蒋文笙自个儿都不知道。沈云楹便叫来燕家的大管家和杨嬷嬷。
她嗓音清脆,笑道:“燕伯,杨嬷嬷,你们都是夫君身边的老人了,又是积年的老人家,许多事都比我有经验。”
能被女主子这么夸,肯定自己的位置,对两个忠心耿耿的下人来说,那是激动又高兴。
沈云楹觑见两人的神色,继续道:“这次夫君出京办差事,还要劳烦你们出出力,帮我整理出一份圆满的行李。夫君的意思是要轻装简行,一切以赶路为主。”
燕伯和杨嬷嬷纷纷认领差事,一个总揽,一个负责细节,他们对燕培风的习惯更了解,每带一样东西都有充足的理由。
沈云楹边喝茶边听,不时点头表示可以,这个要带上,那个就不必了。在大管家和杨嬷嬷的帮助下,不到一个时辰,行李已经收拾出大半。
最后,沈云楹满意自己不用出力,燕培风出门的行李车马统统解决。而她自己的那一份,有银屏和银筝在,简单得很。
晚霞漫布,铮然居在夕阳的余晖中恢复平静,所有的事都在太阳下山之前做完了。
沈云楹站在后廊的窗台下看新移栽过来的蒿草,就种在栀子树旁边,两种气味混淆在一起,非但不难闻,反而有一种淡淡的草木清香,沈云楹很满意。
“可惜我才种下去的菜,还没发芽呢。这一去少说也要一两个月,我不能天天浇水除草了。”沈云楹把每日浇水除草当做松散筋骨的运动,刚列下要做的事,突然就得放弃,难得想辛苦一下的沈云楹还有点舍不得。
银筝挺起胸脯道:“夫人放心,奴婢早吩咐人,要精心照顾着。说不定等您回来,就能吃上新鲜菜了。”
沈云楹失笑,好吧,不用自己动手,也是件好事。夏日的种菜事业半途遇阻,那就等冬日,沈云楹记得她的嫁妆庄子有一处带着温泉,得空了就去看看怎么在那儿种点菜。
这样,冬日也有鲜嫩的蔬菜摆上桌。
她一向想得开,见天色完全黯淡下来,带着银屏银筝进屋用晚膳。
今日十六,沈云楹压根没想过燕培风会来后院,不仅用膳时辰早,晚上睡觉的时辰也早,不到亥时就命铮然居熄灯。
沈云楹要趁着最后的一点时间好好睡一觉,明天开始赶路,露宿条件可能连公主府的十分之一都不如。
她当然要趁着还在京城,好好享受一夜。
沈云楹舒舒服服的睡觉,燕培风在书房看书、密谈,和府上的两个心腹文书仔细聊起望江河道督查的官职和职责。
书房的灯直到后半夜才彻底熄灭。
——
翌日一早,沈云楹特意吩咐厨房做几张羊肉酱汁烧饼,脆滑爽口,酱汁浸透面皮里头,酥脆的边角过后,就是唇齿留香的绵软内里,饱腹又方便携带。
朝阳初升,燕家出行的人与约好一起巡查的工部官员在公主府门前汇合。
沈云楹坐在马车上,咬着热乎乎的羊肉酱汁烧饼,指挥银筝将一个软枕放到车厢的一角,等路上无聊了她就去躺会儿。
烧饼的香气随着微风吹起车帘的一角飘散出去。
正巧燕培风站在车帘下方,与沈云楹来了一个面对面,看样子似乎有话要对车中的沈云楹说。
沈云楹瞬间顿住,低头瞧瞧手中的烧饼,朝燕培风笑笑,“夫君要不要来一张?”
怕燕培风以为是街边买来的嫌弃,还补充道:“是府里厨子做的,我还让他做多了些,可以在路上当干粮吃。”
思齐先是看了一眼燕培风,就极有眼色的上前,乐呵呵道:“夫人真是周到。老爷今早忙得还没功夫用早膳呢,眼看就要出发了,有热乎的烧饼正正好。”
思齐还要再谄媚几句,被燕培风斜眼一瞪,当即住口。
第23章 借宿
“燕伯准备了一个花瓶冰鉴, 要不要送进马车?”燕培风说话时,眉宇微皱,打量的视线透过车帘望进去, 仿佛在观察里头的布局,哪里放置冰鉴比较合适。
沈云楹吞下羊肉饼, 喝一口清茶, 胃里暖呼呼的, 很舒坦。
“不用了,昨天燕伯就同我提过, 我不是已经否了吗?”沈云楹水润的双眸满是不解,昨天她已经将小型冰鉴从行李单子划掉了。
说是小型冰鉴,但是重量和要求可不少。
他们赶路去汴梁,路上哪有功夫去寻可以售卖冰块的地方?况且出行的马车刚刚好, 空余的地方不多,带着这个冰鉴反而累赘。
燕培风面色凝滞片刻,平静说道:“路上暑气重, 燕伯担忧夫人的身子,便又来询问。”
沈云楹突然展颜一笑, 抬起手臂,纤白的手指拎着红色的细绳, 一块玉佩垂落而下。
正是触手生凉的青白寒玉。
沈云楹出门前考虑到暑热,便想起了燕培风送来的及笄礼之一,寒玉就很适合随身携带,冰冰凉凉的。
燕培风自然能认出玉佩,这其实是嘉荣长公主的库藏。送礼那日,燕培风沉迷卷宗,随意在库房挑了两样, 不曾想,沈云楹如此欢喜。
燕培风清雅温和的眼眸闪过不自在,淡淡嗯一声,“既然夫人不想,那便罢了。我们马上就出发。”
沈云楹嗯嗯点头,看着燕培风上马,一声令下,一行人正式出发。她便往后一靠,柔软舒适的软枕能缓解马车的颠簸。
银筝手里折叠起薄被,问:“夫人,真的要睡觉吗?”
“当然,”沈云楹闭上眼睛, “趁着京城周边的路安稳,我们还能好好睡觉。”
“我听二表兄说,从京城出来,只有半日能安稳些,后面的官道土路都是当地官府领人修建的。”
这种路一般都很颠簸。
银筝不再多话,用薄被轻轻盖在沈云楹腹部,不能着凉了。
沈云楹安心的睡了,前头骑马的燕培风却还在想出发前的事。
昨夜刚从书房出来,大管家燕伯来找燕培风,满脸欣慰地诉说沈云楹多么用心,每一样要带的东西都一一过问,就为了燕培风能在路上舒坦些。
燕府资历最老的人就是燕伯。他和杨嬷嬷私下交情不错,后来燕培风的父母先后离世,他们二人就对燕培风更加悉心照顾,私下往来才逐渐频繁。
在大管家看来,沈云楹对他和杨嬷嬷一直都客客气气的。杨嬷嬷孙女杨明月的事,燕伯和杨嬷嬷都曾担心夫人介怀在心,不肯再重用杨嬷嬷,按照大家夫人的做派,说不准就要杨嬷嬷主动告老。
结果夫人不愧是夫人。心胸之宽广,居然对杨嬷嬷没有丝毫不满,甚至委以重任。大管家和杨嬷嬷都觉得,能有这样一位主母,对燕家,对他们这些当下人的,都只有好处。
燕伯满脸笑,“老奴就厚着脸皮嘱咐您几句。”
在燕培风眼里,燕伯是燕家最值得信任的管家,也是值得尊重的长辈,当下就道:“燕伯说就是。”
“老爷,夫人是大家闺秀,不曾出过远门,老爷切莫一心想着赶路,要照顾好自己,还要照顾好夫人呐。”
燕伯的话,完全出乎燕培风的预料。
沈云楹什么时候这么得人心了?没听说沈云楹有什么动作,连燕伯都被她收拢了去?
燕培风想想沈云楹嫁进来的这些时日,并没在府里有什么揽权的做法,再想到府里的一如往常的平静,对沈云楹这个妻子不由更加满意。
金乌高悬,火辣辣的,天气十分闷热。
燕培风领着人去京外的驿站暂时歇息,午膳是驿站的厨师做的,味道还行。因为是京城外距离最近的驿站,很多进京的外地官员都会选择在此留宿,驿站的管理官员就特意请了一个厨师,就为让留宿官员多多花钱。
沈云楹单独住一间屋子,午膳也是由专人送进来,外面晒得很,她才不想出去走动。
燕培风一直在外忙碌,只让思齐进来传话,让沈云楹好好休息,他不来吃午膳。沈云楹赏了思齐一颗金花生,让他带一碗消暑的酸梅汤去前头给燕培风。
银屏又塞过去一碗冰冰凉凉的酸梅汤,碗底有两枚冰块。
思齐一饮而尽,感激地朝银屏看去。
度过最热的中午时辰,就继续走。沈云楹依然在马车上打发时间,困了就睡觉,精神好的话就和银屏银筝聊天,看看窗外的景色。
“夫人,还好您只是喜欢看游记,不喜欢出远门。”只坐了半天的马车,银筝就有点厌烦了。只能憋屈地坐在马车里,什么都不能做。
银屏抿唇而笑,“奴婢猜,夫人一定是因为路上难受,才不喜出门游玩。”
沈云楹轻哼一声,“看破不说破嘛。”
第一次看风光旖旎、处处有趣的游记,谁不想出门去游玩呢?于是蒋文笙便带着满心欢喜的沈云楹去一趟城外的庄子,那是蒋文笙距离比较偏的庄子。
沈云楹得到了深刻的教训,在半路就开始难受,等坚持到庄子,什么玩乐的兴致都没了。沈云楹吸取教训,从此只在精神上享受游记的美,现实生活就不必了。
一路紧赶,等到天黑时,已经错过最近的驿站,下一个驿站又有不短的距离。燕培风便决定在树林夜宿一晚。
沈云楹被银屏和银筝扶着下车,她的帐篷就在燕培风的隔壁。
“老爷说,要和师爷护卫商量事情,和夫人共用一个帐篷不方便。”银屏说出从思齐那儿打听到的消息。
沈云楹不在意点点头,“帐篷又不大,我独自一间更舒服。”
沈云楹和银屏、银筝在等晚膳的时候,顺便布置一下帐篷内的装饰,要尽量让自己住得舒服一点。
沈云楹没想过去找燕培风。而燕培风忙碌不停,也没有来看沈云楹的意思。
一夜无事。
翌日一早,一行人早早出发。等到中午,没有昨日的好运气,四周都是树林,只能吃事先准备好的馒头窝窝头和饼子等干粮。
这些干粮干巴巴的,就着热水喝都觉得剌嗓子。
不过沈云楹早有准备,她让人去后面的车上取来酸笋干和牛肉酱,不管是馒头还是窝窝头,沾上酱又在热炉子里加热过一遍,令人胃口大开,这些干粮味道竟然变得好吃了。
饭后,沈云楹还给每个人准备了一份罗菊茶。他们一行三十多人,吃得十分满足。
燕培风和属下一块用膳,边上的思齐心想果然有了女主子就是不一样,他跟着主子办事,有口水喝就不错了,哪能讲改善。
燕培风吃着大块的牛肉粒,喝着解暑的罗菊茶,觉得这次带上沈云楹,倒给了他意外之喜。
日落月升,六月的天,白昼很长,晚霞漫天的时候,已经能看到浅淡的弯月。他们一行人只能选择到附近的村落暂住。
路过刻着陈家村三个字的石碑,空气的燥热渐渐褪去,换成带着泥土与青草气息的凉气。
沈云楹悄悄掀起车帘,就看到田埂上的农人零零散散收起锄头,正在往回赶。
因为看到有车队往村子里去,这些村民反而不敢走上来,只走在田埂上,或者远远的缀在后面,宁愿晚一点回家,也不能得罪了贵人。
有车队进村的消息很快传到陈村长那儿,他赶紧带着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一块出来瞧瞧。
燕培风下马,主动向陈村长走去。
陈村长见他一身锦衣华服,气度卓然,一看就是贵公子,不敢怠慢,忙上前笑问:“不知这位公子来我们陈家村是?”
燕培风温和一笑,“我们要回乡探亲,路过此地,天色已晚,便想在村子里借宿一晚。不知老人家可愿意提供方便?”
陈村长一听,立即笑道:“当然可以,我们村子里正有几间新屋子。”转头对呆愣的儿子喊道:“大娃,快来带客人去新屋子!”
一个黝黑的朴实汉子忙跑上来,摸着后脑勺道:“俺这就带你们去。”眼神都不敢看燕培风一行人。
陈村长叹口气,这孩子,就是脑子有点笨。
远远瞧见这一幕的沈云楹,不由好奇,这个村子竟然恰好有新屋子,还是空余的新屋子。沈云楹虽然出门少,但是基本见闻还是有的。
乡下建房子可不是一笔小钱。哪有人家建了反而不住的道理?
只是见燕培风没有提出疑问,并且跟着过去了,沈云楹便暂且将疑问压下。或许去了就知道答案。
六月的黄昏格外漫长,橘黄色的晚霞缓缓从矮墙处落下,很快就再也看不见。
沈云楹站在陈村长所说的新屋子前,隔着浅浅的一层帷帽也看得清楚,新屋子从门前的对联,到门上的铜锁,都是全新的。
“大娃兄弟,”燕培风一开口,陈大娃就受宠若惊,不知所措道:“你,公子,你喊我大娃就成。”
沈云楹骤然听到如清风朗月一般的谦谦君子,口中喊出十分具有农家风格的大娃两个字,就忍不住弯起嘴角。
燕培风清俊的面庞没有丝毫变化,依然嗓音温和,问道:“大娃,我观你们村子并非人人富足,怎么会新建了两间屋子?”
没错,新屋子不是只有一间,而是两间。
这就更奇怪了,燕培风等不到晚点再去村长处询问答案。
一听燕培风这么问,陈大娃立即嘿嘿咧嘴笑开,“原来公子问这个啊,这可是我们村子里的大喜事!屋子是我们陈家村所有人凑钱建的!”——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抱歉抱歉~
本来想定时九点半更新,才发现错选成了十点半
另外,明天上夹子,会推迟到十一点半更新哦~
第24章 竹筒饭
“半年前, 有一伙书生来到我们村,他们对着山上的竹子夸了又夸,还教我们做竹筒饭。”陈大娃提到这群书生, 眼里都是光,对他们佩服又感激, “等他们离开, 我们村里人都以为他们是来看新鲜的, 能学到做竹筒饭的手艺,已经是得了便宜。”
“谁知, 过了半个多月,陆陆续续有举人老爷、秀才公们都来村子里游玩,还最喜欢跑去砍竹子,吃俺们做的竹筒饭。”
陈大娃憨厚笑笑, “来的人多了,都嫌弃村子里住不好。村长说,举人老爷和秀才们常来, 对陈家村来说好处很多,就挨家挨户劝说村里人, 大家伙儿一起建了这两间房子。”
这两间新屋子,就是陈家村专门招待贵客的。
看到两间崭新的屋子, 陈大娃眼里就全是骄傲,只有他们陈家村才这么团结。
完全出乎意料的答案。
燕培风意外地挑眉,“原来是这样。”若不是要赶路,他还真想去瞧瞧竹林,燕培风对陈大娃道:“多谢大娃兄弟解惑。”
陈大娃忙摆手,这没啥的,就是说两句话。陈大娃不由自主将燕培风和曾经见过的那些书生对比, 对燕培风便更加敬畏。
沈云楹微微出神,怎么感觉这个故事这么耳熟?她曾在蒋高恒的笔记上见过,陈姓是大姓,沈云楹没想到这么有缘,第一次出远门就能遇上蒋高恒来过的陈家村。
她对陈家村的竹筒饭更有兴趣。
沈云楹就决定等一下晚膳时候,就要试试这个算得上声名远播的竹筒饭。
想什么来什么。
沈云楹跟随燕培风刚踏入房子,身后就传来陈村长的声音,“两位贵客,我们陈家村别的不多,山上有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村子里最有名的吃食就是竹筒饭。不知两位要不要尝尝?”
陈村长回到村子就找人交代一番话,让大家都好好招待贵客。然而等不到大儿子送话来,不知燕培风他们有没有点要竹筒饭吃。好叫他们早有准备。
陈村长只好再来一趟。
燕培风看向沈云楹,意思很明显,交由沈云楹决定。沈云楹一看就知道什么意思,因为她是燕夫人,这种涉及衣食住行的日常琐事,就交由沈云楹做主。
沈云楹上前两步,语气柔和地问:“陈村长,你们竹筒饭的做法可是这样?”
沈云楹将在游记上看到的竹筒饭做法一一道来,和陈村长确认。
头发花白的陈村长诧异地望着沈云楹,神色有些紧张,“这位夫人怎知,我们这里刚兴起的吃法?”
自从那几位公子传授下竹筒蒸饭蒸菜的做法,村子里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书生秀才想品尝一二。可见,外面还不知道竹筒饭的做法。
沈云楹笑道:“陈村长,最早来的那群人中,可是有一位姓蒋的书生?”见陈村长点头,沈云楹才说:“那就是我表兄。”
所以她知道竹筒饭,很正常。
陈村长登时看向沈云楹的眼神都火热几分,碍于男女有别,没有激动上前,只是口里念叨:“就因为蒋秀才这群人,我们这村子才总算有了轻省一点的进项,口袋有点余钱送孩子们去读书了。”
“他们几位公子,就是我们全陈家村的恩人!”
陈村长激动道:“夫人您是恩人的妹妹,一样是咱们村子的贵客!我这就让人去准备晚饭,一定让您吃好喝好!”
当初蒋高恒等人来的时候,没有给陈家村留下联系方式,等陈家村发现他们带来的好处,早就联系不到他们。
今天居然碰上恩公的妹妹,陈村长决定非得拿出过年的规格招待沈云楹一行人不可。
陈村长满怀激动地离开,沈云楹朝燕培风笑笑,解释道:“我曾看过表兄的游记,上面正好写了这件事。没想到事情这么凑巧。”
燕培风想到蒋家二公子蒋高恒,知道他是个喜欢四处游玩的人,来过陈家村不稀奇。只是据说对仕途不感兴趣,也不想进入仕途。
他偶然的行为,却让陈家村有兴起的兆头。
“嗯,也算是缘分。”燕培风将话题拐回当下,吩咐思齐去安排住宿。
只是思齐犹犹豫豫地问:“老爷,夫人,虽有两间屋子,可是房屋并不大,房间有限。咱们一行三十八人,老爷和夫人能否同住一间?”
燕培风皱眉,目光如剑刺向思齐,“思齐!”
思齐脖子一缩,立刻低头不敢望向上方的沈云楹和燕培风。他有私心没错,想让自家主子和夫人多点时间相处,另一方面,这也是现实所迫。思齐才敢大着胆子询问。
沈云楹一愣,想想思齐说的不无道理。她余光偷偷留意燕培风,只见他双唇紧抿,看着不太高兴的样子。
难道燕培风不想和自己同住?
才要答应的沈云楹不禁犹豫起来,最后还是懒得做决定,直接丢给燕培风,“夫君做主吧,我都可以。”
沈云楹是真的都可以,这两日赶路,不和燕培风住在一起,沈云楹觉得还挺舒坦。有燕培风在,就是她安静地躺着,也有一种不得劲的感觉。
燕培风沉声道:“那就一起住正屋。”
思齐心里放松下来,脸上笑道:“小的这就去安排。”
“让银屏跟着过去看着,她先要去打理房间。”沈云楹忙嘱咐。
思齐前脚刚走,后脚陈村长就带着热腾腾的饭菜过来。
陈村长和村民很老实,蒋高恒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做。这顿竹筒饭,既有乡下淳朴的风格,又有读书人的清幽。
新砍的翠竹,被裁成尺寸一样的短筒,将泡好的糯米,切成丁的腊肉、山菇丁、豌豆、玉米粒,等鲜香的味道丝丝缕缕地传出,就用提前炒好的鸡蛋碎放进去,再焖一刻钟,让绿竹的清香彻底融入。
轻轻尝一口,就是山野与生活的气息。
沈云楹和燕培风听着陈村长的介绍,不禁都想尝一尝。
陈村长很识趣,大致介绍过后就主动提出离开,没有打扰燕培风和沈云楹用饭。
这顿竹筒饭,沈云楹吃得心满意足,不愧是蒋高恒等人推荐,就不断有人来品尝的好饭,味道确实不错。
燕培风依然维持着用餐礼仪,细嚼慢咽的,和沈云楹的大口大口截然相反。
沈云楹的一段竹筒快吃干净的时候,侧眼一看,面色微微发红,她怎么比燕培风快这么多?
她肯定是正常的。沈云楹非常自信。那就是燕培风的问题了。
沈云楹吃完了,不想坐在餐桌上干等着,轻声道:“夫君,你慢用,我去外面走走消食。”
燕培风也注意到沈云楹的快动作,想出言纠正一下妻子近乎狼吞虎咽的动作,规矩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身体。所谓儒医不分家,燕培风对医术也有略微了解,进食太快,对身体不好。
可是沈云楹吃得快,但也用得香,给人一种生机活力的感觉。
燕培风便一直犹豫着没开口。
这会儿听到沈云楹说要出去消食,便点头道:“去吧,让几个人跟着。”
陈家村现在看起来热情好客,但凡事小心为上,不能让别人有机可乘。
沈云楹笑盈盈道:“好。我会带上银屏银筝,还有两个护卫一起出去。”
天色将暗未暗,还能看得清村子的布局,沈云楹不想走远,就绕着屋子走两圈。这里的新屋子是陈村长带着村民新修建的,位置在村头,还要走半盏茶才真正进到村子里。
或许是考虑到文人墨客都喜欢清静,不想让人来打扰。这样的距离就刚刚好,若是有事让人跑个腿,村子里就能知道。
沈云楹绕到屋后的时候,忽然看到不远处山脚下居然还有一个木屋,而且在高大的树木上面,手腕大的树枝承载着一个小一点的木屋,一大一小的木屋,以前从未见过。
沈云楹不禁驻足留神多看了一会儿。
她这里一行五人,对面的人早看到了。陈猎户一家三口早就知道村子里今日又来了贵客。自从第一批来游玩的书生回去之后,他们的村子时不时总有人要来看看竹筒饭。
山上最大的一片竹林就是陈猎户祖祖辈辈种下的。到了他这里,本来想把地连同竹子一起卖了,还划算一点。
谁能想到时来运转,因为这片竹林,陈猎户家从村子里数得着的贫苦户,摇身一变,成为村子里众人羡慕的对象。
陈小子才五岁,他整日在村子里串门,在山上飞奔探索,有时候也能跟着爹娘去镇上卖东西长见识。可瞧见沈云楹的时候,不由自主愣了一下,他第一次见这么漂亮的小姐夫人呢。
于是,陈小子看看手边刚猎到的死兔子,哒哒哒跑到沈云楹面前,仰起头诚恳道:“漂亮夫人,这只兔子送给你。”
沈云楹被孩子的热情惊住,惊讶地看着眼前双眼亮晶晶的眼神,两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有动作。
站在门口喂鸡的陈大嫂见到陈小子的动作,脑瓜子嗡嗡的,忙把土碗搁下,快步朝那边走过去。
陈嫂子一把扯过陈小子的衣领,不好意思地朝沈云楹笑笑:“贵人莫怪,我这儿子没坏心眼的。”
又一巴掌拍在陈小子的头上,“你个混小子,要送人,也送只活兔子啊,还能让贵人养几天!”
陈嫂子常常跟着丈夫去镇上送猎物,知道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都十指不沾阳春水,还喜欢养漂亮又小巧的宠物。
他儿子送只死兔子来,说不准还会吓到贵人!
他们家可得罪不起!
沈云楹展颜一笑,她刚刚看得分明,陈小子刚刚满眼真诚,陈嫂子也没有坏心眼,就是担心得罪自己。沈云楹便柔和道:“没事,这位嫂子不必担忧。”
陈嫂子是个话多的,一见沈云楹并不咄咄逼人,看不起她们平民百姓,当即打开话匣子,“后头这片竹林就是我们家的,我等会儿给您再砍一段,明儿早饭,用竹子蒸,那味道可香了!”
“是吗?”沈云楹有点感兴趣,就问了些她们现在都用竹子蒸什么菜式。
竹筒做饭虽然是蒋高恒等人为村子里带来的主意,但是百姓的智慧不容小觑,她们一群会做饭的妇女,纷纷开发出许多新菜式。
沈云楹听得入神,记下好几样,等回去有机会她也试一试。
两人说起吃的,旁边的陈小子不乐意了,扯着嗓子道:“娘!我的兔子,贵夫人您要不要?”
陈嫂子立即截话,“你小子怎么说不听呢?不能送死兔子!”
“谁让你箭头术不精,只能杀死兔子,猎不到活兔子呢?”
陈小子沮丧道:“我就是学不会嘛。兔子跑那么快!”
陈嫂子听儿子这么说,立即换一副脸色,夸赞道:“你才学多久!能猎到兔子就不错了。等多学几天,就算只能猎到死的猎物,将来也能一箭射死山猪,保护村子里的庄稼!还能有肉吃!”
陈小子被哄得高高兴兴,沮丧和消沉不过一瞬间就消散,挺起胸脯道:“娘,我将来一定能射死山猪,再给您猎一只大老虎,给咱家看家!”
陈嫂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围观这对母子的相处,沈云楹若有所思。
做不好事,居然可以重新找一个角度夸夸?
夸奖能让一个人主动变得更好,干劲更足。
或许,她也能这么对付一下燕培风?
第25章 期许
陈小子还惦记着要把兔子送给沈云楹, 小小的人非常大方,说话也是经过思考的周全模样,“这兔子给你们加餐!我知道, 你们这些从外面来的读书人很快就会走了,根本养不了兔子!”
他说着还看向陈大嫂, 大大的眼神就是在告诉他娘, 送死兔子比活兔子更好。
陈嫂子无奈一笑, 没有舍不得兔子肉,笑着让沈云楹收下, 还顺口推荐了食谱,“这是山里的野兔子,肉紧实有嚼劲,镇上的酒楼都会收来做□□和烤兔, 就没一个说味道不好的。贵人您就收下吧?”
被红烧兔肉和烤兔腿馋到,沈云楹就不再推辞,从随身荷包掏出一片银叶子, 不重,约莫值三四两银子。
“好, 既然是小孩子的心意,我便收下了。大娘不必贵人贵人的叫, 我姓沈。这是我的回礼,”沈云楹将银叶子递给陈嫂子,见她摆手拒绝,笑道:“大娘,你不必急着推辞。”
“我本想送孩子弓箭,只是身上没有,这笔钱就交由你替他拿着, 改日去镇上,给孩子挑一副合适的弓箭。”
陈小子听得双眼亮晶晶,咧开笑容,兴奋之情根本藏不住。他直勾勾地盯着陈嫂子。
陈嫂子听说是给孩子买弓箭用的,又见儿子这般期待,心里对沈云楹又是感激又是觉得愧疚,到底爱子之心占了上风,拉着陈小子给沈云楹鞠躬,嘴里说道:“谢谢沈夫人!”
陈小子得知自己马上就能有自己的弓箭,乐得没边,声音都飞扬起来,“谢谢沈夫人!”
他又凑到沈云楹面前,“沈夫人,明儿一早我去山上掏鸟蛋,那么大一个呢,天一亮我就给你送去!”
陈小子想用自己的方式报答沈云楹。
沈云楹感受得到这对母子的真切感激,没有拒绝,伸手在他头上摸了摸,笑道:“那你明日和你娘一起来。”
陈嫂子来送竹蒸饭,多一个小孩儿也没事。
沈云楹又朝银筝招招手,吩咐她拿出油纸包着的糖渍梅子,送给陈小子,“这是自家做的梅子,给你当零嘴吃。”
陈小子乐滋滋地双手接过,然后在陈嫂子的捏耳朵警告中被带回家。
沈云楹看着一大一小远去的背影,唇畔还挂着一抹笑。
不远处,刚踏出屋门的燕培风正好目睹沈云楹与陈嫂子母子的相处,他又发现沈云楹不像大家闺秀的一点,或者说和京城名门教养出来的姑娘不同的地方。
刚刚那孩子,脸上还沾着青黑色的污渍,可是沈云楹能毫不介意地和那孩子相处,而且和睦融洽。
跟在后面的思齐也看到天色将黑之时,明艳动人的沈云楹与天真的孩童,那就是一抹亮色。他忍不住感叹,“夫人将来一定是个好娘亲。”
燕培风凝眉往后一盯,思齐忙低眉敛目,佯装刚刚没说话。
燕培风没有斥责思齐的胡言乱语,他恼怒的是自己,刚刚分明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被思齐这么一提醒,燕培风察觉到自己竟然不由自主地勾勒出沈云楹与三四岁的孩子在公主府种桃树的模样。
他凝神屏息,望江河堤之事就在要紧关头在,他怎么能耽于后院儿女小情?燕培风转身,一言不发地向隔壁走去。
思齐不知道自家主子为何不高兴。在他看来,男子成家立业两不耽误啊。有了夫人,离有小主子还远吗?
沈云楹目送陈家母子离开,又在树下望着厚实的屋墙思索了一会儿,才领着银屏银筝慢慢走回去。
刚刚一闪而过的念头,让沈云楹发现一个改善房事的法子。只是,沈云楹有些犹豫,这真的管用吗?
出嫁前那晚,蒋文笙说过,这事儿男子可以无师自通。沈云楹撇撇嘴,从她自己身上验证可知,燕培风不在此列。
她都有教导册子,燕培风应该也有吧?说不准还是宫里的珍藏呢。沈云楹望天,第一次对燕培风这个状元的学习能力表示质疑。
要不是临时出门,这会儿沈云楹已经在铮然居仔细研究那本压箱底的册子。现在出门在外,沈云楹当然不可能带着它出门。
现在就有一个只需要动动嘴的好办法,沈云楹觉得可以一试。
回到临时布置出来的正屋,银屏尽力装点,尤其是床,换上府里带出来的柔软被褥,纱帐也是轻薄透气的月华纱。
沈云楹暗暗点头,如果今晚行周公之礼,不至于太难受。她听银屏说过,原先床上只有干硬的床板。
沈云楹早早洗漱,换上舒适的月白寝衣,一骨碌迈步上床。
银屏忙提醒,“夫人,不等等老爷吗?”
“等啊。”沈云楹脱口而出,她今晚还想试试哄人的法子能不能成呢。
“那您怎么就躺床上去了?”银屏不解道,伸手勾起一半床帐。
沈云楹一愣,轻咳两声赶紧下来,刚刚想得太入神,她竟直接上床了,“燕培风亥时才会回来吧?先不着急在外面等。”
她立刻想到一个借口。
银屏讷讷点头,也是。
沈云楹披上一件披风,到外头和银屏银筝说话。沈云楹想到晚膳的竹筒饭,遗憾道:“早知道就带铜芍出门了,能学到不少手艺,回去咱们也有口福。”
铜芍是铜字辈的四大丫鬟之一,主要掌管厨房,厨艺非常好,白案红案都擅长。
银屏银筝也被竹筒饭征服,跟着后悔,可惜她们没有厨艺的天分,记住了陈村长说的步骤和注意事项,还是做不出来。
不等两个丫鬟叹息,沈云楹又有了精神,乐道:“好在我也知道法子。等回去就让铜芍给咱们做。”
“竹子的话,前院书房是不是有一小片?还是什么竹子来着?”沈云楹一时忘记了那竹子的品种。
“是金镶玉竹。”银筝补充。
“对,不知道适不适合用来做饭。”沈云楹又想到这一茬。
时间就在主仆三人的说笑间过去,亥时一到,屋外准时传来两道脚步声。
沈云楹一猜便知道是燕培风和思齐来了。
沈云楹抿抿唇,站起身,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夫君,你回来了。”
妻子的嗓音清脆如出谷黄莺,燕培风脚步一顿,狭长的眼眸落在沈云楹宽大的披风和隐隐彰显轮廓的寝衣上,他更从这一声回来中听出一丝期待。
燕培风面容更加紧绷,直接摆手阻止思齐进屋,“思齐,下去吧,明日卯时送来两位先生写好的文书。”
思齐一懵,方才在外面老爷还说让他伺候笔墨来着?不过能回去睡觉,谁想彻夜努力呢?思齐当即笑着应是,飞快地退下。
此刻的沈云楹,脂粉未施却更显出天然雕饰的美貌,星眸灿烂生光,毫不遮掩注视过来,燕培风不由又想到沈云楹在父母跟前说过的开枝散叶之语,方才就连乡野之中的孩童,沈云楹都那样欢喜,想来一定很想要一个孩子。
沈云楹的眸子愈发亮了,比他拥有过的所有夜明珠都要闪亮夺目。燕培风下意识上前一步,就要想握住夜明珠那般,握住眼前人盈盈一握的嫩滑腰肢。
但是理智瞬间回拢,燕培风眉宇微凝,清俊的面容有片刻的僵硬。他硬生生转了一个弯,从沈云楹身侧走过,来到架子前,取过帕子擦手。
沈云楹微微张大嘴巴,她刚刚还以为燕培风是冲她过来的。不过想想燕培风对自己的态度,又很快释然。
她笑着转身,又唤一声,“夫君,可要用些宵夜?”
沈云楹想,用脑子很累,消食的就快,不知道燕培风饿不饿。
冰凉的湿帕子上手,冷静下来的燕培风又恢复一贯温润君子的模样,“不必,夜里进食不利养生。你今后,也可少用些。”
燕培风忍不住多嘴一句,险些就要告诉沈云楹今后吃饭不可那么快,注意用餐礼仪。还好最后关头忍住了。
沈云楹轻轻的哦一声,转身出去让人备上热水,伺候燕培风洗漱。夏日出汗多,他们一行人又一直在赶路,燕培风早想好好梳洗,便随沈云楹安排。
等人出去,沈云楹坐回床上,觉得自己刚刚发挥的还不错。等燕培风回来,她要继续保持。
在沈云楹看完话本的一章,银屏匆匆来报,压低声音道:“夫人,老爷马上就到了。”
银屏和银筝知道沈云楹打算和燕培风成就一晚好事,立刻在言语和行动上积极支持!银筝去找出念过的话本,让沈云楹参考里头的小姐是如何与人春风一度。银屏觉得此举不甚靠谱,可是没有别的法子,只好捏着鼻子同意,自己则去盯着燕培风的行踪,随时来报。
沈云楹立即合上话本子,“知道了,你出去吧。”
话本子派不上用场!
人家是郎有情妾有意,眼神交汇间就是金风玉露一相逢,都无需红娘,直接成为一对鸳鸯。
可是她与燕培风,是正儿八经的夫妻,但是,双方的情谊能有几分呢?
沈云楹扪心自问,她对燕培风的期许,无关情爱,就是舒舒服服的,好好过日子。
燕培风身上穿的同样是月白绸缎的寝衣,和沈云楹此刻上身的是同一位绣娘的作品,舒适透气,最适合夏日穿。
燕培风信步进屋,长身玉立,如松如竹,月色跟在他身后,给他染上一层清寒之气,飘逸出尘。
沈云楹看得愣神,她知道燕培风的长相好,但是不妨碍她再次被美色惊艳。
等燕培风来到她面前,沈云楹脑子还沉浸在方才的月色与男色中,直接脱口而出:“夫君,该歇息了。”
第26章 安神汤
沈云楹轻柔的嗓音被突兀的狗叫声完全覆盖, 丁点儿都没传到燕培风耳中,他长眉微皱,快步上前, 沉声问:“夫人刚刚说什么?”
话音刚落,外面又响起连绵不断的狗叫, 甚至一声更比一声高?
沈云楹听得心头狂跳, 乡下的狗, 一般都是用作看家。天色渐沉,这时候激昂的狗叫声总叫人心生不祥之感。
她不安地抬眸, 声线都有些不稳,“难道有贼人闯进来?”
燕培风听到不停的狗叫声,心里也有这个猜测,只是看到沈云楹因受到惊吓而苍白下去的脸庞, 镇定地说道:“无需担忧,我们的护卫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
他神色淡定、胸有成竹的模样,让沈云楹不由自主跟着安定下来。
也是, 他们出行带着府里的护卫,个个都是好手。沈云楹在银屏对账发月俸的时候听了一耳朵, 他们的父亲都曾经是嘉荣长公主的侍卫。嘉荣长公主离世后,他们可以自行选择去留, 若是想要成为燕家护卫,只需要经过身手考验。
但是悬着的心没那么容易落地。沈云楹起身,想要去外面看一看。
“等等,”燕培风见状,径自走到架子边,拿起属于他的常服,用实际行动提醒沈云楹, 要好先换衣裳,“我们一起出去。”
沈云楹深吸口气,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寝衣,忙也去换一身轻便的衣裳。
不过片刻功夫,沈云楹和燕培风匆匆从屋内出来,迎面就撞上跑过来的思齐,银屏也从侧厢惊慌地朝沈云楹跑来。
银屏没在门口守着,一直待在侧厢,给老爷夫人留下空间。没想到夜里会有一阵又一阵的狗叫声,就在刚刚,银屏还听到一声嚎叫,心里担心沈云楹,忙跑出来查看。
沈云楹见到熟悉的银屏,忙伸手拉住人,见银筝不在,问道:“银屏,银筝呢?”
银屏着急又生气,“刚刚听到狗叫,那丫头非要先去看看,早知道我就拦着他,不让出去。”现在银屏就是后悔,怎么就让银筝一个人单独出去了呢?
主仆二人见思齐要开口禀报,忙凑到旁边去听。
思齐则是从护卫那儿得到确切消息,才赶紧来汇报给燕培风。
“主子,外面突然来了十几个山贼,不过都是些乌合之众。我们府上的护卫一动手,就拿下七八个,剩下的山贼要跑,已经去追了。”思齐一口气将事情禀报完,今日难得早早休息,却被可恶的山贼搅活没了,他气愤道:“等把人捉回来,非得好好教训他们一顿!”
闻言,沈云楹和银屏主仆大大松口气,既然恶人被制服,那银筝应当没事。
燕培风眼神冰冷,语气森然,“他们是附近的山贼?”
思齐点点头,“没错,就在不远处的山头。时常下山收取供养,欺压百姓,收取钱财。这次会盯上咱们,也算是意外。”
思齐解释,因为陈家村近来总有外人光顾,不是举人就是秀才,整日游玩作诗,不是吃香的就是喝辣的。那群山贼看得眼热,早就计划来抢上一次,料想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穷书生反抗不了他们身强力壮的汉子。
燕培风一行人出门在外的形象就是年轻公子领着家眷回乡探亲,今日他们进去陈家村,住在新建好的屋子里。这消息在天黑前就传到山贼那里。他们一心惦记着燕家一行人的身家,恨不得立刻行动。
等天色一黑,就利索地抄家伙来干上一票。谁知,会碰上一群硬茬子!
十六个匪徒,刚打照面,狠话一放下去,就被燕家护卫三两下放倒。
“经过就是这样,徒有其名的山贼土匪也敢来打我们的主意,这下提到铁板了吧?”思齐解气道,“林护卫让我来问主子,要怎么处理这群山贼?”
燕培风确认过只是意外,不是有人专程来阻挠自己去汴梁查堤坝,心里放松几分,就道:“扭送去官府。”
思齐应是,心想等到了地方知府府中,他再拿出燕家的招牌,让知府务必严惩。
眼看思齐就要离开,沈云楹忙叫住人,“思齐,你可有见到我身边的丫鬟银筝?”
思齐皱眉思索半晌,摇头道:“没有。夫人若是担心,属下这就让人去查看。”
沈云楹感激道:“那就劳烦你了。”
外面的事情平息,沈云楹望了望天上的灼灼月色,她很精神,连屋内都不想进,就在庭院的廊檐下等消息。夜风凉凉,她身上的披风足够厚,这会儿穿上,不冷不热,正正好。
燕培风犹豫片刻,还是没直接离开,站在沈云楹身边。他摩挲着手中的寸指剑,看来今夜不用派上用场。
这群山贼武力差、耐力差,反观燕家护卫,有身手有刀剑有快马,不论从哪个角度比较,都完胜毫无章法的山贼。
是以,林护卫很快就回来复命,十六个山贼一个不少,去都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
“老爷,人都在这里了。”林护卫拱手抱拳。
燕培风直说扭送官府,对这些人不感兴趣。
“是,属下遵命。”林护卫高声道。
这时,门外又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为首的正是拿着火把的陈村长。
陈村长领着一群年轻力壮的年轻人,脸色焦急的道:“燕公子,燕夫人,你们没事吧?我在村子那边听到狗叫声,忙叫人过来帮忙。”
面对村民们的担心与前来相助,燕培风面色柔和下来,摇头道:“无事。陈村长,你们都回去吧。”
陈村长被身后的儿子点了点胳膊,这才注意到底下摆绑着的人,不由瞪大眼睛,对燕培风一行人的武力值有了新的认识。
陈村长见山贼的威胁已经不在,自己这些人还待下去,恐怕会妨碍他们审问,忙提出离开。
沈云楹见着陈村长进退得宜的样子,心想,陈家村能有现在这样的模样,离不开这位操心劳力的村长。
沈云楹这会儿已经和银屏、银筝往后退到屋内,她们是站在窗边,透过窗户看外边。
银筝比陈村长先一步回来,对外面的情况很清楚,就小声和沈云楹说道:“村子里的人都是听到狗叫声才来的,而且,每个人手上都带着锄头斧子,还有木棍。没想到陈家村的村民这么热心肠。”
银屏点了点她的额头,嫌弃道:“笨,要是山贼在陈家村这里闹出事,今后还有人敢来吗?”
银屏在蒋文笙的安排下,去铺子里历练过,看得更透彻。
沈云楹跟着点头,“正是如此。”
经过这一遭,沈云楹精神头更好,根本睡不着,干脆让银筝去食盒里取出几样果脯,又掏出新话本。
沈云楹想,今夜出了山贼的事,燕培风应当不会这么早回屋,或者干脆不回了。她就放松放松,看个话本子。反正明日赶路的话,她在马车上也能补眠。
以前在晏居苑,沈云楹也常在夜里挑灯看话本,银筝银屏还帮着在外面放风,如果蒋文笙过来,她好及时藏起话本,伪造现场。
今晚也一样,银屏和银筝格外清醒,根本睡不着,就听沈云楹的话,各自拿着一个油纸包的零嘴,在外面放风。
子时已过,沈云楹几乎认定燕培风不会回来,谁知,正看得起劲,银筝的声音突然响起,“老爷。”
沈云楹立即利落的把包袱一卷,起身下床,用脚一踢,包袱就消失在床底下。
“夫君,怎么回来的这么晚?”沈云楹遮掩性地朝前走两步,来到燕培风跟前。
听声音,丝毫没有困意。
燕培风唇畔抿紧,视线迅速又不着痕迹地打量一圈,发现沈云楹的脸色没有刚得知山贼闯入时的苍白。
难道是被吓精神了?
或是不敢入睡。
燕培风亲自去审问山贼,再次确认这件事只是巧合,不是有人故意试探。等回来的时候才发现,已经快到子时。
他本以为沈云楹已经入睡,没想到人还神采奕奕的在屋内。
燕培风没有回答沈云楹的问题,反问道:“你为何还不睡?”
沈云楹一怔,回道:“第一次遇到山贼,睡不着。”
燕培风嗯一声,“找王大夫开安神汤了吗?”
他们有随行大夫,王大夫是燕家的供奉大夫,这次跟着出门的就是他。而不是在外面随便请来的大夫。
沈云楹顿时噎住,她只是开始被吓到一点,后来知道山贼威胁不到他们,便不再害怕担忧。非但没想过要找大夫开安神汤,反而还想趁着精神头好,彻夜读话本?
这种事,她哪能跟燕培风实话实说?
沈云楹只能笑笑,有些心虚道:“我一时给忘了。不过不要紧,我现在已经没事。”
燕培风皱眉,沈云楹不记得,怎么她身边的两个丫鬟也不提醒一二?仆随主人,沈云楹不甚爱惜身体,她的丫鬟也一眼傻乎乎的,不知照顾主子。
他当即吩咐两个丫鬟去煮安神汤。
药材都是现成的,直接去行李里取就成。
交代完,燕培风一回头,就看到沈云楹皱眉,小声的说安神汤苦,不想喝。
燕培风忽然问道:“听说你跟陈猎户家定了竹蒸的早饭?”
沈云楹点点头,“是啊,陈嫂子明早会送来。我付了银子的。”不算吃白食。
“蒋高恒和友人游学的无意之举,弄出这个吸引文人墨客前来墨客前来观竹、品竹筒饭的法子,倒别具一格,让陈家村获益匪浅。”燕培风顿了顿,“陈家村突然有了致富之道,难免惹人觊觎。”
在燕培风看来,蒋高恒也算间接为民办好事。同时,也提供了一种治理地方的好办法?
治理地方的官员多在通路经商上下手,就要与本地官吏、富商妥协一些事情。
沈云楹再次点头,“是啊。老话都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也是二表兄与陈家村的缘分。”
“你常看他的游记?”燕培风记得沈云楹说过的话。
沈云楹笑道:“表兄写了七本,我只看了五本。只是用来打发时间的。”
燕培风又问了写游记的事,沈云楹虽然奇怪燕培风今日怎么话这么多,突然想到刚刚燕培风对蒋高恒的欣赏,便觉得也是一个拉近蒋家和燕培风的机会,登时知无不言。
不知不觉间,银屏端上来的安神汤就被沈云楹当做解渴的茶水顺便给喝了。
直到躺在床上,睡眼朦胧时,沈云楹猛然想起,她今晚还没有行动。
罢了,能避一天就是休息一天。看来老天爷也不想她努力一回,沈云楹决定算了。下次再说吧。
话又说回来,燕培风如此沉迷政事,起码出门这段时间应该都没有心情享受鱼水之欢。
念及此,沈云楹便舒服地闭上眼睛,不用在床上彼此折磨,真好。
第27章 我都要了
睡得舒坦, 人的精神就好,沈云楹一睁眼就觉得浑身舒畅,哪怕要赶路也丝毫不减她的好心情。
她只想吃吃喝喝, 到曹州好好看看风土人情就够了。
至于房事,沈云楹自认就不是主动的人。唉, 这事儿与其困扰我, 不如去折磨燕培风。昨天学陈嫂子的法子, 想哄一哄燕培风,让他主动精进房中术的念头, 此刻完全烟消云散。
沈云楹心想,诚实是样好品质。燕培风应该不会介意的。
银屏带着热水进来,银筝则去后头箱子取出衣裳,待会儿让沈云楹换上。
“夫人, 那位陈嫂子和她儿子送早膳来了。”银屏轻声提醒,“奴婢刚刚瞧了,您一定会喜欢的。还有一个大鸟蛋, 老爷看到的时候,都说难得呢。”
沈云楹顿时来了兴趣, 好奇问:“真的很大?你见过没有?”
陈小子说大鸟蛋的时候,她只以为是一般的鸟蛋, 小孩儿人小,觉得大而已。没想到是真的大?
银屏点点头,认真道:“有拳头大小,真不知是什么鸟的蛋。”
沈云楹迅速梳洗,赶到饭桌前,果真有一个拳头那么大的鸟蛋放在上面。她伸手去摸,陈嫂子在家煮熟了, 现在摸上去热乎乎的。
“不知道味道怎么样?”沈云楹小声嘀咕。
银筝接话:“现在就敲开试试?”
沈云楹当即点头,趁着燕培风在外面忙,她和银屏、银筝三个人分正好。
沾点陈嫂子特制的酱汁,鸟蛋的味道顺滑有层次,非常好吃。
沈云楹不由感叹,“真好吃,又新鲜。”乡野美味,莫过如是啊。
银屏和银筝也是头一次吃这样的鸟蛋,纷纷点头应和,比在京城买的鸟蛋都好吃。
用罢早膳,就有人通报该出发了。
沈云楹将剩下的几样竹蒸糕饼放到食盒,“收起来,留到路上吃。”
银屏和银筝了解沈云楹的心思,当下眼疾手快收拾利落,跟着沈云楹出门。
接下来的几日,燕家的车队白日赶路、夜里休息,终于在第七天傍晚到达第一个目的地,曹州张秋镇。
张秋镇是曹州下辖的中等镇,因为望江的码头交流各方而繁荣,也因为此处望江河道宽浅,洪水容易溢漫,没法真正变成繁荣的上等镇。
来张秋镇前,得经过一片长长的山林,此时见到朴实无华的城墙,就让人生出亲切之感。
张秋镇三个小隶字体刻在镇门口,守门的士兵查询进来的行人,隐约还能听到镇子里头传来的喧闹声,叫卖声。
燕培风来之前便调查过张秋镇,对这里有初步的了解。他领着一行人来到悦来客栈。
客栈房间多,沈云楹与燕培风各住一间,还是对门。
沈云楹先是大致观察一番这间客房,条件比路上的好多了,又有银屏银筝尽力装点,换上一些她们自带的东西,房间看起来温馨又舒适。
晚膳时,沈云楹看到燕培风,心里还有些惊讶,越是靠近曹州,燕培风就愈发繁忙,很少能有与沈云楹单独相处的时间。
燕培风施施然坐下,温声对沈云楹道:“夫人,这几日你就待在镇上,若是无聊,就带上丫鬟护卫出去逛逛。”
张秋镇离堤坝不远不近,骑马过去要花一个时辰。燕培风肯定要去实地看看,而且不打算带着沈云楹一起去。
沈云楹笑道:“好。听夫君的。”
这也是她的打算。
燕培风轻轻点头,沈云楹愿意就好。他的视线落在妻子圆润的面庞,沈云楹这一路,都很省心。
客栈的晚膳都是家常菜,简单但味道不错。沈云楹吃得满足,又唤来银屏和银筝,让她们朝掌柜打听打听,张秋镇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味道不错的店铺。
翌日,沈云楹起身时,银筝就及时禀报:“老爷一大早就带着几位先生出去了。留了两个护卫,说是保护您的。”
沈云楹点头,她们三个都是女子,出门逛街还是带上护卫更安全。
张秋镇的早上,是最热闹的时候。不仅有镇上的人,还有周边村子来赶集,走上街道,就能听到人用方言讲价。
沈云楹来到镇上最大的茶楼,品茗居。
这里每天都在传播新消息,只要有心和有钱,就能在这里买到难得的消息。
六月底,进入三伏天。百姓都习惯吃伏茶和绿豆汤。品茗居的老板就专程出售伏茶,一小碗绿豆汤则是免费送的,所以近日品茗居都是满座。
沈云楹昨夜就定了位子,今日无需等待,径直过去订好的座位。
每年到了六七八这三个月份,就是望江涨水的时节。张秋镇的百姓对水患已经习以为常,每到这时候,预测天气会不会下大雨,会不会有洪涝之灾。
沈云楹粗粗听一耳朵,四周的话题都差不多,全是和望江有关。
隔壁桌的两位老者也正议论今年望江会不会涨水。
其中一位绸缎衣裳的老人家道:“你个老小子就是杞人忧天,如今朝廷清明,咱们这里都安稳多少年了?况且,去年才补建过堤坝,”他压低声音,“还是太子殿下看着建的,谁敢插手?”
张秋镇的望江段年年涨水,只是并不严重,只要挨过七八天,就能恢复如常。近百年就只有一次大洪水,年纪大的人还记得四十年前那一次,大家伙拖家带口逃难。
这两位老者就是有这段记忆的人。
他们一个是富员外,一个是村子里的孤寡老人,没有那次洪水,根本不会相识进而成为好友。
干瘦老人道:“你不懂,整日穿金戴银的,哪像我们看天时吃饭的人,最先看出不对劲。”
他说话的声音都大了起来,“你等着吧,最早明日,最迟再过三四日,一定有大雨。这大雨碰上望江的水,咱们周遭的村子,可遭不住。”
富员外皱起眉头,信了老友几分,愁道:“我信你也没用啊,这事又不归我做主。”
干瘦老头拍桌子气道:“这不是让你想办法吗?”
“得了,得了,明日我就去找夏巡检。”富员外又犹豫,“要是你猜错了,我可要丢大脸!”
而且还得罪官府。
“这事还得再斟酌斟酌。”
干瘦老头面色涨红,气得离席,不想和这优柔寡断的老友待在一起。
两人的说话声不大,品茗居又很热闹,就算沈云楹离得近,也听不清楚他们具体说些什么。
正好品茗居的掌柜又在宣布一个好消息,吸引住沈云楹的心神。
再过三日就是六月的最后一天,按照张秋镇的习俗,要全镇祭祀龙王,祈求防洪护佑张秋镇平安。
掌柜的就在宣布,在这一日,品茗居将会免费为所有客人赠送一壶龙王茶。
这个喜讯瞬间传遍整个品茗居,众人甭管有钱没钱,有免费的茶水,尤其是品茗居的茶水喝,都是一件喜事。
沈云楹尝过品茗居的午膳,下午就去逛店铺,有张秋镇专属的木雕店,是个手艺很好的木匠开的。沈云楹看中一个寓意平安的白鹤,想要买回去送给蒋文笙。
接着,又去悦来客栈掌柜推荐的蜜汁酱鸡,是张秋镇的特色菜。
排队轮到沈云楹的时候,只剩下最后两只鸡。
“大娘,两只鸡我都要了。”沈云楹张口就要包圆。她相信自己的眼光,这酱鸡卖相好,闻着也香,买了准没错。
老板娘见沈云楹是个小姑娘,就好心道:“姑娘,我们家的鸡可不小,就是一家五六口人,吃一只尽够了。买多了回家当心被爹娘骂。”
沈云楹笑道:“多谢大娘提醒。我想多带一只给我夫君尝尝。”
老板娘一愣,笑道:“你们夫妻真恩爱。”
沈云楹没应,只笑着让银筝接过酱鸡,和大娘告别。
沈云楹才不是给燕培风买的,她想吃鸡翅膀,可是一只鸡才两个鸡翅膀,可不得多买一只?
如果燕培风想吃的话,沈云楹也不会介意分一点给他的。
沈云楹闻着酱鸡的香气,暗想,晚膳应该碰不到燕培风吧?
也许老天爷都在帮沈云楹,直到天黑,两只蜜汁酱鸡都被消灭干净,燕培风还未归来。
沈云楹知道燕培风在忙,无事便不去打扰他。
夏夜惯常闷热,今夜却有一场大雨降温,天瞬间就凉下来。
沈云楹一个不慎,竟然着了凉。早上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沈云楹觉得头脑昏沉,嗓子发干发痒,难受得紧。
听到动静的银筝忙倒来一杯温水,“夫人,你先喝点水。”
沈云楹就着银筝的手喝了大半杯,喉咙才舒服一点,“银筝,我再睡会儿。”
她的嗓音依然沙哑,还带着一丝鼻音。
银筝担心道:“夫人,要不叫王大夫来瞧瞧?”
沈云楹立即想起王大夫的安神汤,不是那么苦,为了早点痊愈,少受罪。沈云楹闷声闷气的说:“好吧。”
又补充一句,“让王大夫别开苦味的药。”
银筝无奈一笑,“好,奴婢一定跟王大夫说。”
很快,王大夫就来了。
“夫人,从脉象看,浮脉紧绷,细软无力,乃是脾胃不和,兼有湿滞,加上风寒束表。夫人需安心静养几日,老夫这就去开药方。”王大夫捋着胡须,说完一堆医者的话语,就要去开方子。
“多谢王大夫。”沈云楹低闷的嗓音传出来。
“夫人无需言谢,这是老夫该做的。”王大夫摆手,边写方子边交代银筝注意事项。
银筝听得频频点头,还亲自送王大夫出门。
王大夫一回到自个儿的房间,突然一拍脑袋,夫人生病的事,必须得和燕培风禀报啊。他是燕家的老人了,燕培风小时候有个头疼脑热,在御医来之前,都是王大夫照顾的。
他忙起身出门去客栈一楼坐着,专等燕培风回来。
第28章 男人心思真难猜
燕培风一连两日出门, 毫无所获。今日更是直接在半路碰到林知府领着张县令、夏巡检去巡视河堤,双方人马一碰面,林知府便认出燕培风, 立即上前打招呼,提出办个接风宴。
燕培风以公事重要为由拒绝了。
但计划被打破, 燕培风有些不愉。张秋镇只是一个小镇, 林知府和张县令都提前一步到来, 显然是为了等自己。
燕培风沉眉思索,是恪尽职守还是心虚防范?
回到悦来客栈时已经是戌时末, 客栈大堂没几个人在,燕培风正要直上二楼房间,忽然眼前闪出一个人影。
“风小子!”王大夫一个着急,秃噜出以前的叫法, 他在门口这桌喝了三壶茶,终于等到燕培风回来。
燕培风脚步一顿,见是王大夫, 和缓语气问道:“王大夫,有何事?”
王大夫站定, 整了整神色,正经道:“老爷, 早上夫人病了,唤老夫去诊脉。”
“病了?可严重?”燕培风早出晚归,不曾留意沈云楹,只知道她白日带着丫鬟护卫出门逛街,怎么突然就生病了。
王大夫胸有成竹,捋着长白胡须道:“没有大碍,只是水土不服, 兼昨夜受了凉,有老夫的药方在,最多七八日就能痊愈。”
燕培风拧紧的眉宇悄然松开,感激道:“有劳王大夫尽心照看。”
王大夫笑着摆手,“都是老夫分内之事。”
燕培风加快脚步,继续上楼。
王大夫张嘴还要说话,就听燕培风道:“思齐,去和林主事和两位先生说一声,我稍后就到。”
思齐眼神一闪,躬身应好,心想主子定是要去探望夫人了。
王大夫微微一笑,燕培风打小就聪明,他就说嘛,妻子生病,正是脆弱之时,燕培风身为丈夫去探望一番,这夫妻感情不就加深了吗?
王大夫转头看看在桌子上趴着睡着的药童,他还得看着甘草这孩子长大,还要在燕家颐养天年呢。
等燕家有了下一代的小主子,还能让甘草去照顾一二,将来接他的衣钵,在燕家当大夫。
燕培风大步来到沈云楹的房间门口,两个丫鬟都不在门口守着,他微微蹙眉,冷着脸打开门。
一左一右站在床边的银屏银筝二人听到门口吱呀一声响,猛地醒神过来,朝门口望去。
见到来人燕培风,银屏银筝忙行礼,压着声音道:“老爷。”
“夫人如何了?”燕培风黑沉的双眸望向床帐中,朦胧的纱帐不能完全隔绝视线,沈云楹整个人坐在柔软的丝绵夹被里,只露出一个头。
沈云楹白日时醒时睡,三餐都没有错过,王大夫药方子又有安神的药物,所以她感觉格外发困。用过晚膳后,喉间的异样感缓解不少,可是浑身疲乏无力,沈云楹就懒散地躺在床上,和银屏银筝聊天,直到困意再次袭来。
银屏和银筝正说到客栈大堂都在议论的龙王祭,等了一会儿没听到沈云楹的回应,朝床上一看,沈云楹已经睡着。于是,她们就守在床前,以防错过沈云楹唤人伺候。
燕培风的到来完全出乎意料,银屏还问沈云楹要不要去告诉燕培风一声她生病的事,沈云楹直接拒绝,说是不用给燕培风添麻烦。
沈云楹就是懒得动弹,燕培风要是来探病,她还得应付。
银屏和银筝便没去告知燕培风。
结果,燕培风竟然知道沈云楹生病的事,还来探病了?
银屏垂下眼,恭敬却压低声音,“回老爷,夫人用过药好多了,这会儿才睡下。”
银筝悄悄抬头观察,生怕燕培风要叫醒沈云楹。
两个丫鬟的言语举动,燕培风都看在眼里,看在她们知道护主的份上,没有多说。他是来探病的,又不是来加重沈云楹的病症,怎会打扰病人休息?
况且,离得近了,燕培风清清楚楚看见骨肉匀停的一只手微微握成拳,垂落在枕边,往上,就是沈云楹红扑扑的脸颊,妻子的肌肤柔滑细白如凝脂,脸上的红晕格外显眼,面庞浸出层层薄汗,打湿落在眼尾的几根细发。
楚楚可怜。
燕培风忽然明悟这四个字描述的景象。
他从前不曾留意过女子的样貌。有一次与太子殿下出门,在路上遇到一位卖身葬父的二八年华女子。
太子殿下曾说那女子情态楚楚可怜,想要俏一身孝,果真是千古流传的真理。
燕培风冷眼看过去,只觉那女子矫揉造作,无依无靠,还能在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上卖身葬父。
燕培风和太子都没有买人的意愿。直到他们二人离开那女子也不曾卖身成功。
此刻,沈云楹明明灵动盈盈的眼眸不曾睁开,只是窝进荷花杂宝纹的浅碧色薄被,身形微缩,气息短促犹如风中丝弦。
燕培风心底便生出难以言语的异样感。他深深看了一眼沉睡中的沈云楹,轻声吩咐:“照顾好夫人,若是不舒服,便去寻王大夫。”
他这几日很忙,不会再来探病。
“是。奴婢一定照顾好夫人。”银屏银筝异口同声道。
燕培风来去如风,仿佛就是应景一般来探病。银筝望着燕培风离去的背影,小声嘀咕:“老爷这就走了?”
银屏点头,“男人的心思真难猜。说关心夫人吧,都不多待一会儿。不关心吧,又来探病。”她真搞不懂。
银筝却叹口气,“我是说,怎么也不送点礼物?以前在太师府,大夫人和二夫人生病的时候,大老爷和二老爷不都送药送钗环首饰之类的,讨人开心吗?”
银屏顿时语塞。合着她们愁都愁不到一块儿去。
到了后半夜,大雨倾盆而下。
沈云楹冷醒要添被子,才被银屏和银筝告知,燕培风来探病的事。
“哦,走就走了,”沈云楹不在乎这点小事,她高兴道:“你们听我的声音,是不是好多了?”
在被子里发过汗,沈云楹觉得身体轻盈不少,说话时候喉咙也舒坦。
“是好转了,夫人,说不准明早就能好全!”银筝高兴道。
银屏也笑着说:“外头下大雨,今晚多盖一层被子。”说着,就把手臂里的薄被褥盖在沈云楹身上。
沈云楹问:“你们也别冷着了,去问客栈多要几张被子。”银屏和银筝整日都在照顾她,夜里再睡不好,很容易病倒。
“奴婢知道的,不用我们去找,店小二已经挨个房间送了。”银筝笑道。
沈云楹点点头,再次安然入睡。
——
张秋镇驿站。
“这鬼天气也不知怎么回事,夜里下大雨,白日毒太阳,”张县令抬头望天,才到辰时,挂在天边的太阳就刺目得很,他朝右走两步,语带恭敬道:“知府大人。”
林知府四十出头,面白短须,才到兖州府任职不到两个月,京城恩师提携,提前告知了燕培风要来之事,他赶着时间来到张秋镇。只是新官上任,他对去年修建的堤坝并不十分清楚。
张县令在张秋镇当了二十多年父母官,对此地再了解不过。他年过六十,再有一两年就要告老还乡,加之官声不错,林知府便拉上张县令一道过来。
林知府轻轻点头,“张县令,去拿账本的人回来没有?”
昨日两人和燕培风承诺,要把建堤坝的账本搬出来,重新核查一遍。
张县令回道:“还未到,昨夜又有大雨,许是耽搁了,今早定能到。”带着成箱的账本赶路,遇到大雨是必要停一停的。
林知府便不再说话。
堤坝是前任知府负责的没错,但人家高升走了,现在兖州知府是他,若是出了事,他也要跟着受牵连。所以,林知府想尽力在燕培风面前好好表现。
到张秋镇的这几日,林知府领着张知县和夏巡检,天天都要去堤坝走一遭。果然不出林知府的预料,燕培风真的微服私访打探堤坝的事。
偶遇不是堵人,林知府嘴角微勾,昨日与燕培风接触下来,知道他如传闻般才学过人,却不倨傲。自己的官职虽然比燕培风高,可燕培风奉皇命巡查,自己怎么也要客客气气地将人招待好。
正想着,下人来报,“两位大人,燕大人来了。”
燕培风一身细绸檀褐圆领袍,步履稳健,走动间袍角的金线云水纹泛起涟漪,腰间佩戴一枚上好的麒麟玉佩,自带一股端方清正的气度。
林知府暗道,好一个翩然君子。
昨日燕培风只穿着灰蓝棉布直缀,外罩防水的细葛布罩衣,打眼过去只像寒门贵子,今日的燕培风才是不刻意掩盖光华的燕培风。
“燕大人!”林知府笑着忙上前两步,来到燕培风面前。
燕培风微微颔首,拱手回礼,“林大人。”又看向张县令,直入主题:“张县令,不知账册可到了?”
刚到张秋镇的时候,燕培风就安排人去客栈茶楼等地方打听过张县令的风评。总的来说,是不错的。
在官场和光同尘,拿过的钱不多不少,当了三十多年县令,有可观的家底很正常。因为快要告老还乡,更加善待治下百姓,希望留下好名声。
至于林知府,为官清廉,常年在外地任职,治理地方经验丰富,这次来兖州府,还是在京城恩师的帮助下,才坐到兖州府的位置。
是以,燕培风不吝给予初步信任,听到林知府和张县令都说堤坝每一两银子都用到实处,且有账本可查的时候,才提出看一看账本。
张县令忙上前,将夜里下雨的事一说,“还请燕大人宽限一日。”
下大雨是人力不可抗因素,燕培风不会揪着这点错处为难人。
燕培风点了点头,“那就先去堤坝处看看。”
这几日是望江涨水的时期,又接连两日夜里都有大雨,燕培风想亲自去看看堤坝。
语毕,燕培风打头,林知府和张县令又派人去找来夏巡检,一行人终于出发。
第29章 做主
出发时还是艳阳天, 等燕培风一行人行至半路,忽然阴风阵阵,细雨连绵如珠弦, 噼里啪啦往地下砸。
还好他们早有准备,挑个枝叶茂盛的树下勒停马, 所有人都下马套上蓑衣, 准备重新出发之际, 忽然看到前边长长的一队人在赶路,男女老少都有, 拖家带口,大包小包的,全都匆匆往前走。
在雨天遇到这么一群着急的赶路人,着实奇怪。
燕培风一个眼神示意, 思齐便小跑着过去打听。
边上的林知府同样一头雾水,这些人一看就是寻常百姓,怎的下雨不在家中待着, 反而冒雨赶路?
张县令和夏巡检对视一眼,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他们都了解这块地界, 这种情况像是逃难?只是他们都没有收到消息,现在应该没有水患才是。
思齐速去速回, 脸色变了又变,斟酌着回话,“主子,他们都是同一条村子的,叫做丰田村,是堤坝边上的村子之一。”
燕培风一听,眉眼深沉紧皱, “他们为何冒雨前行?”
“因为丰田村的村老说,要发大水了。”思齐说着声音变低,“堤坝拦不住。那个村老在村子里很有威望,大家都信服,就收拾家当赶路要去前边的山上。”
燕培风还未说话,夏巡检便面色难看的否认,“一派胡言!”
巡检官从九品,是张秋镇第一层父母官,夏巡检祖祖辈辈都生活在张秋镇,河堤有没有决口,这种要紧大事第一时间定会禀报到他们这里。
而且丰田村又没有什么能人奇士,还能预测发大水的时间不成?
大字不识几个的乡下村老,竟然鼓动全村百姓离开村子。这种事传出去,不光是他这个巡检,就连张县令和林知府都要跟着被人笑话。
“燕大人,林大人,张大人,”夏巡检面容不忿,“这个村老着实可疑,不如将人叫来细细盘问一番?”
见三位大人没有反对,夏巡检忙指使身边的巡检司吏胥去前面截人,点明尤其要把那个村老叫来。
隔壁的队伍有上百人,又是雨天赶路,站在燕培风等人这颗树下,能看到后边还有一半人。道路难行,竟没有一个人要退缩。可见这个丰田村人心凝聚。
等了一会儿,巡检司的两个小吏将一位清瘦的老人带回来复命。
燕培风率先发问,“老伯,你们村子遭水患了?”
张老头叹口气,好吧,这一路不少相熟的人都问他这个问题。他只是觉得朝廷的堤坝一向靠不住,他们丰田村地理位置不太好,是堤坝后的第一个村子,等水上来再逃就来不及。
当然得趁早!
张老头对自己的判断还是能拿准七八分的。
奈何别人不信啊。不止不信,还以为自己脑子不灵光了。
张老头和老友唐员外往来,对富贵人家的讲究有几分了解,眼神扫过燕培风等人的衣裳穿戴,又是金丝又是绸缎,定然是富贵人家的老爷公子。这些人一看就是要出去游玩,能劝住一个就劝一个吧。
于是,张老头毫不隐瞒将自己的判断说了出来,还劝道:“几位老爷公子,还是早些走吧,这儿的堤坝拦不住的。等河水淹过来就晚了!”
张秋镇作为水患的高发地之一,张老头幼时对朝廷年年修建的堤坝都抱有信心,四十年前那场大水就不说了,就是三个现在的堤坝都没用。可是前几年不过小水患,涨上来的河水都快到他腰间。
看了这么多年,张老头听说贪官第一个贪污的就是修建堤坝这类工事的钱,心里便认定,朝廷的堤坝靠不住。
燕培风闻言,想要辩解,这回是太子殿下亲自监督,不会出现不堪一击的堤坝。太子虽然偶尔会胡闹不靠谱,但在大事上,从来严谨认真。
又想告诉老伯无需杞人忧天。全村人老老少少的,赶路不易。
话到嘴边,看着张老头坚信不疑的眼神,燕培风觉得空口无凭,不如靠事实说话。
“多谢老伯关怀,我们正要去堤坝前看看实际涨水情况。”燕培风嗓音低沉温和,丝毫不因地位不同而看不起张老头。
燕培风温文尔雅的态度,没有露出不屑或是嘲笑,这让张老头心里舒坦。
张老头见燕培风不信,就不再多说,他还有一大村子人要顾着呢,该说的他都说了,又不能拦着燕培风,就只能随他去。
张老头转身就想回到丰田村的队伍去,却被一道呵斥声喊住。
“站住!”
夏巡检的厉喝声骤然迸出,他认出眼前这人是丰田村的张老头。
说来张老头在张秋镇也有一定名声,最大的原因就是他和镇上的富户唐员外是至交好友。两人一贫一富,却能维持交好五十多年,谁不道一声缘分。
见是张老头在这个紧要关头惹事,夏巡检心里将张老头骂了千百遍。燕大人,京城来的贵人。林知府从府城赶来,这两个人,他这辈子可能就只能见这一次。
张县令是他的顶头上司,在他面前不仅自己丢人,还连累张县令,他是嫌弃巡检的位置坐太久了吗?
夏巡检越想心里越气,双眼都带出火气,“张老头,你简直妖言惑众!”
“咱这儿的堤坝去年才大力修建过,怎么可能就出事?现在滴水未漫进来,你就煽动人心,是要做什么?丰田村两百多口人,岂能有你胡来?”
夏巡检指着那群依然在往前走的村民,气愤道:“他们都是被你蒙蔽的?我现在就将你押进巡检司,再细细查你的罪。”
张老头气得双手颤抖,吹胡子瞪眼的,中气十足道:“你不信就不信,夏小子,别以为你是巡检就要抓我,等过了这个坎,我就去找你爹聊聊,当年要不是我救你爹一命,还能有你的今天?”
夏巡检见张老头不仅不怕,还反过来威胁自己,登时三分火气变成八分,立即就要命人拿下张老头。
“住手。”燕培风声如寒冰,双眸幽深地盯向夏巡检,“夏巡检不必恼怒。丰田村全村人都愿意跟着出来躲水患,就让他们走吧。”
而且眼看就快到前面的张秋山,这时候再回去丰田村,村子里的老人小孩恐怕受不住。
夏巡检脸色青白交加,偷偷朝张县令使眼色求助,这事就这么算了吗?张县令小幅度摇摇头,这件事,他们都不做主。前面两位才是顶天的柱子。
林知府出声道:“不错,就随他们去,此处离张秋山不远,又下着雨,此时强行将人赶回村子,不是上策。”
有燕培风和林知府点头,张老头赶紧离开,回到丰田村的队伍。他方才只以为夏巡检在招待年轻公子哥和他的下人。刚才看那架势,那几个人更像是官老爷。
他拍拍胸脯,忙吆喝一声,加快脚步往前赶路。
而停在原地的燕培风沉眉思索片刻,给燕家护卫下令,快马加鞭赶去堤坝那边探查情况。他们这行人依然不改道,顺便看看路上还有没有如丰田村一般的村子。
刚刚抓紧时间和张老头交谈过的工部林主事和擅水利的两位先生,都一脸担忧。他们觉得依照张老头的话,涨水与否在两可之间。
说实话,他们几个对朝廷建造堤坝的成效,心中也不是那么有信心的。毕竟,堤坝,年年修建,年年出事,也算是常事了。
可是没有切实证据,三个人也不敢跟燕培风说咱们回去吧,万一真的涨水了呢?
幸好燕培风主动派武功高强的护卫去前方查探,他们不由松口气。
有了丰田村的插曲,本来只是执行公事的一行人,每个人的心里都装上一颗沉重的石头,沉甸甸的,谁都没有心思再说笑。
雨越下越大,逐渐模糊了视线,每颗雨珠打在身上,便让心更沉一分。
直到前面哒哒的马蹄声匆匆赶来,护卫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主子,水位上涨得很快,距离堤坝不过一掌之距,雨势又大,属下估计很快就要撑不住了。”
他只能庆幸,现在堤坝还没有被冲毁的迹象,不然这堤坝工事牵连的人可就难办了。那都是太子的手下啊。
燕培风登时色变,厉声道:“立即回去,召集人手,疏散百姓。”
林知府自然知道轻重缓急,积极配合,高声喊道:“快,快,回镇!”
张秋镇能做主的人全在这里,他们得赶回去主持大局啊!
快马回程的燕培风面沉如冰,他想到尚在客栈中的沈云楹,昨日她就病了,这会儿还在客栈休养。
悦来客栈作为张秋镇最繁华的客栈,人来人往,每天都有新鲜的消息传出来。不是东家长就是西家短。
近来谈论最多的是镇上的龙王祭。
然而今日却有一则新消息搅弄的人心惶惶。
今日一大早,就有人说发大水了,都快收拾东西往山上去躲难!还描述的有鼻子有眼,说是亲眼看到整个村子的人都逃难出来。
发大水的传言传到二楼时,沈云楹刚吃完早膳,被这消息呛的连连咳嗽,不敢置信地问:“真的假的?”
银筝眼神犹疑,“奴婢也不确定,镇上都在传。”便将打听来的消息一一告诉沈云楹。
沈云楹凝眉沉思,不止一个人看到整条村的人赶路,应该不是假的。
朝廷对百姓户籍管理严格,他们轻易不会迁居,就算有一两户人家要迁走,也得是正当理由,经过官府的核准,发下公文凭证。
不然整个村子无缘无故离开,事后一定会被官府追究。
要是真的大水冲破堤坝,她要怎么办?
沈云楹忧虑到一半,突然想到,这种事,应当交给燕培风做主才对,她在这儿愁什么?
沈云楹忙叫银筝去喊护卫,想让他们去寻燕培风回来。
第30章 当心
留守的两名护卫很警醒, 在水患流言传出来的第一时间便上心了。他们一人去核实消息,一人守在沈云楹房间门口。
银筝才开门,守在门口的护卫便进来, 一听沈云楹问有关水患的事,就道:“回夫人, 老七已经去打探消息了, 最多三刻钟就能回来。”
沈云楹本想让他们其中一人去找燕培风, 闻言只好再等等。
她很惜命,不论这事是真是假, 身边总要留一个护卫。
沈云楹转而问道:“夫君有没有说今日去办什么事?何时回来?”
她对燕培风的行程不甚关心,昨日又在病中,压根不知道燕培风去了哪儿。
护卫有些担忧道:“老爷去驿站查看账册,只是不知, 会不会又去望江边巡查。”
沈云楹面色一垮,喉咙的痒意又浮上来,猛地咳嗽好几声, 就着银屏递过来的热茶喝了半杯,才觉得舒服些。
她觉得, 以燕培风的勤勉和性格,一定回去堤坝前走一走。
沈云楹不可避免想起蒋文笙的话。当年她的父亲沈风诚, 就是不顾众人阻挠,一定要身先士卒,亲自站到抗洪前线,并盯着所有人安全撤离。可惜,水火无情,就这么没了性命。
彼时刚刚出月子的蒋文笙度过一段艰难的日子。
沈云楹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难道我要步我娘的后尘?
出神乱想间, 出去打探消息的护卫老七回来了。他神色匆匆,急切道:“夫人,望江大水很可能是真的,您要尽快收拾包袱,早些出镇,去张秋山上的龙王庙避一避。”
老七去查过一圈,发现目睹丰田村逃难的人竟然有十几个,每个人的描述都能对上。就在回来的路上,他绕到张秋镇正门那边一看,出去的队伍居然已经排上一条长队。
其中,最显眼的就是张秋镇唐员外一家。因为巡检司群龙无首,乡绅和有功名有威望的几个人聚在一处商量怎么办。他们都已经派了人探查发大水的消息,只是人还没回来,这些有头有脸的人家都还未拿定主意举家避难。
唯独唐员外,他带着全家,早早就来到正门排队出去。在百姓们的一片灰扑扑中,就是唐员外一家的绸缎最显眼。
当时他心中就是一紧,匆忙赶回客栈报信。
“夫人,正门去张秋山最近,眼看出去的人越来越多,再晚些,恐怕就出不去了。”
老七的声音很着急,一旦大水淹到张秋镇,凭他们两个护卫,恐怕没法护住夫人。
张秋镇只有两个出入的大门,一南一北,正门在南,一条官道即可去到张秋山,这座山是附近最高的地方。山上还有一座龙王庙,应该能自给自足等待洪水退却。
沈云楹不由喉间滚动,面色有点发白,慌乱问道:“现在就走?那燕培风回来怎么办?”
老七一愣,不知燕培风会不会遇上那个丰田村,能及时回来。但作为听命的护卫,他们现下要尽全力负责沈云楹的安全。
“主子聪慧,一定能发现不对。”老七斩钉截铁。
沈云楹在太师府长大,没被多待见,但有蒋文笙在,生活最大的波折就是沈老夫人罚抄书、沈云芝和沈云蔓阴阳怪气,总体上是温馨而幸福的。
沈云楹做梦都想不到,有一天,她要自己一个人做主应对水患。她下意识问:“官府呢?这么大的事,官府不出面吗?”
有燕培风和沈太师亲孙女这两块大旗,应该能受到官府的庇护?
老七有些气弱,“镇上的夏巡检跟着主子出去了,随行的还有知府和县令。”
沈云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好吧,能做主的人全不在。
燕培风需要那么多人陪着吗?!
这时,房门突然被敲响,沈云楹一惊,老七和老八两个护卫对视一眼,防备地看向大门。老七更是主动请缨去开门。
沈云楹被感染地瞬间绷直放松的脊背,目光灼灼地盯向门口。
门被打开,露出两张熟悉的脸,正是王大夫和药童甘草。王大夫感受到老七还没完全收敛回去的杀气,连忙要解释:“夫人——”
沈云楹忙摆手,表示自己很信任王大夫,让他不用再说。王大夫是燕家供奉几十年的大夫,燕培风很信任他。沈云楹不会怀疑王大夫意图不轨。
“王大夫来得正好,您阅历丰富,一起来商议一下,我们是走是留?”沈云楹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拉上王大夫一起商量。
沈云楹没经历过水患,不知道水位能有多高。悦来客栈是张秋镇最大的客栈,她们的房间又在二楼,高度不低,不知道能不能躲过高涨的水位。
不出去的话,就得等救援,如何度过等待救援的时间,又是另一个大问题。随大流去张秋山龙王庙,那么多人挤在一处,食住行都是难题。
最终王大夫和老七意见一致,去龙王庙。
沈云楹即刻嘱咐银屏和银筝收拾简单的行李,她自己也换上单调朴素的细棉布衣裳。就在准备妥当之际,外面有官差捕快还有巡检司的吏胥们在高声维持秩序,指挥镇上百姓前往张秋山。
沈云楹这行人不禁面上一喜,官府有动静,燕培风应该很快也能回来。
沈云楹立即道:“七护卫,你去巡检司寻夫君。”又对剩下的人说:“我们先去排队,占好位置。”
两不耽误。
沈云楹觉得这样安排最好,反正都要出去的,她就先去占位置,还能早一点出去。
护卫速度快,燕培风要是有交代的话,传达得也快。
护卫老八在前,沈云楹带着银屏银筝,后面则是王大夫和甘草,一共六个人走去正门。
——
燕培风一干人快马加鞭回到张秋镇,身上的湿衣裳都没换,一道道命令就从巡检司的衙房传出去。
中间是一张梨花木方桌,上面摊开几张图,最大的一张是张秋镇的地图,非常细致,连山路都有标识。边上则是张秋镇的望江段,最显眼的是一层加固过的堤坝。
指节分明的手指重重点了点龙王庙,发号施令的燕培风官威甚重,明明是才入官场的年轻人,平日相见,人人都叹一句温润君子,林知府也曾是其中的一员。
可是望着站在眼前的燕培风,林知府暗道不愧是有一半皇家血脉的人,天生就适合站在高位,运筹帷幄。
燕培风黑沉的视线压向夏巡检,声线因说话太多而带上沙哑,“夏巡检,龙王庙的粮食储备够吗?”
张秋山上的龙王庙作为水患发生后最大最安全的安置点,常年贮备粮食和药物。其中大部分都是朝廷筹备,剩下的部分有乡绅和明望之士捐赠。
夏巡检肯定道:“充足,每隔三年就会淘换填充一次,不会出问题的。”
这件事关乎全镇人的性命,夏巡检从不在这里偷拿好处。他一家老小,亲戚好友可全在张秋镇。
燕培风点点头,锐利的视线扫过,判断出夏巡检没有撒谎,那这次水患,起码能撑到朝廷来人援助。
林知府适时推一杯温热的茶水到燕培风手边,“燕大人,先喝口茶。”
燕培风确实渴了,仰头饮尽,正要说话,思齐从外面匆匆进来,走到燕培风身侧,小声说道:“主子,属下半路遇到来报信的老七,夫人已经领着王大夫在正门排队。”
在回张秋镇的路上,思齐就被燕培风派去悦来客栈照看沈云楹,等命令跟着撤离。
燕培风意外挑眉,“动作这么快?”
思齐同样惊讶,夫人是娇养的太师府姑娘,没想到只收拾一个小包袱,还这么,直愣愣的去和百姓一块儿排队出镇。
在听老七汇报的时候,思齐对沈云楹反而更添一层好感。
林知府、张县令和夏巡检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交换眼神,不知思齐向燕培风说了什么。
他们还未离开张秋镇,是因为燕培风坚持要先疏散镇上百姓,最后还是林知府提出折中的主意,他们跟随百姓撤离,在路上遇到任何问题也能及时解决。
他们三人都想尽早离开张秋镇避水,这会儿该下的命令都已经发出,现在可千万别再有意外拖延离开的时间。
燕培风冷肃的神色不变,望向林知府等人,“林大人,张大人,夏大人,疏散百姓命令都安排下去了,不知你们接下来是要往哪一路走?”
包括燕培风在内,他们四个人会分成两组分别去跟着张秋镇两个出入大门的队伍。
林知府率先说:“夏巡检更熟悉此地,不如张县令和夏巡检去正门。燕大人和我去侧门?”
正门人多意外多,林知府想着这里所有人都能出事,唯独燕培风不行。这可是皇上唯一的亲外甥,要是在他兖州府出事,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他林某人就是头一个被问罪的。
侧门要绕道,排队的百姓少,速度快,算上绕道的时间,不一定比正门出发的人慢。
而且,他得亲自盯着燕培风才放心。
此言一出,张县令和夏巡检脸色微变,不过没法反抗,只能笑着接下安排。
谁知,燕培风竟然不愿意接手轻松的侧门,坚定道:”我去正门。”
说完,不等他们说话,径直走出衙房,打马离去。
林知府回过神来,立即追出去,他得去看着燕培风,不能让他出事啊!
张秋镇正门处。
出去的队伍弯弯曲曲,沈云楹一行人来的不早不晚,排在中游。
唯一不好的就是,不能站在中间那条青石子路上,这里靠墙,脚下是泥泞的泥土路,刚站了一会儿,鞋面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长裙的下摆也沾染密密麻麻的泥点子。
沈云楹独自打着伞,低头深深皱眉,不自在的想靠墙面更近,好歹有浅浅一层硬石板路。
只是看不到脚下的路况,一个不慎,沈云楹踩到一个石子,眼看就要摔倒,腰间忽然被长臂拢住,头顶响起一道熟悉的嗓音。
“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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