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上来
整个人被稳稳托住, 那力道正正好,既阻止她出现摔倒的窘境,又没有让她感觉到疼痛。
隔着厚厚一层蓑衣, 燕培风掌心的热意却清晰传来,沈云楹只觉右腰侧阵阵发烫, 她抬起惊魂未定的杏眸, 犹如一颗石子落入平静的水潭, 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燕培风绷紧唇角,一声叮嘱就响在沈云楹头顶。
“当心。”
燕培风将人扶稳, 缓缓松开手。外面下着小雨,刚刚他飞速钻进沈云楹的伞下,这会儿两个人挤一把伞,相隔不过寸尺的距离。
“夫君!”
沈云楹难得激动又高兴的喊燕培风, 人在遇到困难的时候,总是会下意识寻找熟人。在这个陌生的张秋镇,燕培风就是沈云楹最相信的人之一。
骤然吹起一阵大风, 沈云楹握着油纸伞的力道不大,大风一吹, 沈云楹及时抓住伞柄,可惜晚了一步。
细雨飘落在两人中间, 模糊了彼此的面庞,也让沈云楹留意到,此时燕培风穿着一身湿透的衣裳。
还是燕培风伸手握住伞柄,带着薄茧的手掌与自己细白嫩滑的尾指擦过,沈云楹垂落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微微发颤。
燕培风如利箭一般的视线射向身后的银屏银筝,再次觉得沈云楹身边的两个丫鬟呆头呆脑。在这种时候,竟让沈云楹独自撑伞。
打量的视线往下移, 因为沈云楹平日里对属下太过纵容,让她们不会主动上前伺候?
“谢谢,”再次被燕培风解围,沈云楹感激一笑,想着投桃报,便道:“夫君,你身上的衣裳都是湿的,我这里带了你的衣裳,要不要去换上?穿着湿衣裳容易着凉生病。”
她自己刚尝过生病的苦,燕培风能不受罪就别受罪了。
正门这里挤满了人,当然不是就地更换。沈云楹想的是让思齐去寻周边的一户人家。
听到沈云楹关怀的话语,又见沈云楹精神尚好,燕培风神情柔和,温声道:“交给思齐便可。”
“你还在病中,无需自己撑伞,让丫鬟照顾你。”燕培风想了想还是决定出声提醒,他朝前看了一眼正门,交代道:“我要去协助官府疏散百姓,等到了张秋山,思齐会来带你进龙王庙后院。”
官眷都被安排住在龙王庙后院的香客院。除了沈云楹,就是当地的小官家女眷。林知府和张县令都没带女眷来。
沈云楹得知燕培风有安排,心中大定,重重点头,“好,我晓得了。”
时间紧迫,燕培风就要转身离去,沈云楹没有阻拦,她知道燕培风对他们这一行人安排,有官府组织前往张秋山,路上的安全大大提高。
燕培风一走,银屏和银筝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照看着沈云楹。
有官府出面,言明凡是出去张秋镇前往张秋山的人,都无需核查,加快速度让老百姓们出去。因此,沈云楹一行人很快就顺利出去。
在镇门口,依然有官府的人照看长长的出门队伍,沈云楹等人混在人群中,缓缓前行。
燕培风在巡查排队队伍的时候,只在沈云楹这里停留片刻,但这一幕还是落在林知府眼中。
刚刚还官威持重的燕培风,立即变成活泛的年轻人。
林知府偷偷瞄一眼普通蓑衣的沈云楹,他亲眼目睹燕培风飞快去抱人的画面,暗道燕大人英雄救美,艳福不浅啊。
每年水患之后,总有许多貌美的年轻姑娘或主动、或被动的,定下终身大事。
沈云楹脸上带着帷帽,林知府并未看清楚她的长相。可是哪怕隔着厚厚的蓑衣,在燕培风抱住人的刹那,勾勒出来的女子身段,可谓婀娜多姿。
林知府没忍住对身后的师爷道:“燕大人还是年轻,第一次办差就是心软。”他猜测,燕培风八成要带走这个女子当奴婢或是妾室。
师爷满目疑惑,他怎看不出来,听不懂林知府的话?
对着队伍的移动,林知府此时的侧前方,就是沈云楹一干人。他就扬扬下巴,示意师爷自己看。
师爷瞬间了悟,小声道:“知府大人,那是燕夫人!”
林知府一愣,忙赶走刚刚的荒诞念头。他轻咳两声,感叹道:“燕大人夫妻真是恩爱。”
忽然灵光一闪,林知府又冒出一个想法,难道燕培风想要来正门,是因为燕夫人在这里,混在百姓中排队出镇子?
他该说两人不愧是夫妻吗?
都这么不讲究架子。
镇上有头有脸的女眷,谁不是坐在奢华舒适的马车上迅速出去。偏偏燕夫人就是不一样。
林知府再次摇晃摇晃脑袋,扳起脸色,对身后的人喊道:“快,快,继续往前走,后面还有多少人,你们都跟上,不能掉队。”
长长的疏散队伍速度快不了,只能在差役一声又一声的催促声中,不时加快速度。
有条件的时候,燕培风不会亏待自个儿。有了沈云楹送来的新衣裳,燕培风就赶紧换上。等巡视队伍之时,一直悄悄关注燕培风的林知府第一时间就发现燕培风换过衣裳,一时心里有些羡慕。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了一半的衣裳,不由叹气,他的妻子仍在府城。
燕培风可不知道因为一件换衣裳被林知府狠狠羡慕了。他认真而仔细地在队伍中穿梭巡视,等走过一圈,不自觉又来到沈云楹这里。
熟悉的背影在缓慢前行。
两个丫鬟应该是吸取教训,一人负责一边,防止沈云楹再摔倒一次。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好不容易来到张秋山脚下,沈云楹和银屏银筝平日里甚少活动筋骨,能在雨中步行这么久,已经是非常努力了。
沈云楹抬头看着高高的一座山,心里就是后悔。
她有气无力地对银屏银筝说:“早知有今日,我当初就该装病的。”
可惜,人生不能提前预知未来的苦难。
在京城婚后度过忙碌的几日,沈云楹还想找个机会对外抱病,就连宫中的传讯也能推脱掉。然而沈云楹还没实施,就被迫跟着燕培风出来。
银屏只能宽慰沈云楹,“夫人,这一路,好歹吃过不少美食不是?”她喘着粗气,说话声不大不小,在这种时候,就只能离得最近的主仆三人听清楚。
“别的不说,竹筒饭和蜜汁酱鸡,就是一绝。”银筝接话道。
沈云楹顺着这个想法,回忆这一路的吃食,的确有好几个,如果没有这趟出门,她这辈子应当就不会吃到。
沈云楹无奈笑笑,只是这代价有点大。
上山的路比来时路更难走。
沈云楹在银屏和银筝的搀扶下,勉强才能跟上上山的队伍。
巡视一圈的燕培风远远看到沈云楹吃力的样子,皱眉沉思片刻,转身离开。片刻功夫,又再次走近。
沈云楹从小娇生惯养,要亲自走上山实在是难为她。沈云楹只能尽量牵着左右两边的银屏和银筝。
可是,银屏和银筝虽然身份上是下人,但在沈云楹跟前伺候,都多少年没有干过重活累活了?两人自己都自身难保,搀扶住沈云楹往前走,完全是靠自身的毅力。
此时,三个人都在强撑。
偏偏此时,队伍传来骚动,声音从队伍最前面传过来,沈云楹好奇地往前看,脚下一个不慎,连带着银屏和银筝,三个人齐齐身子一歪,马上就要摔进泥泞的黄土路。
燕培风长臂一身,再次拦住沈云楹摔倒的势头。
沈云楹被扣在燕培风的怀里,长长的松一口气,余光看到银屏和银筝也分别被护卫拉住,三个人都没有脸朝下摔倒,真是万幸!
燕培风稍稍侧头,盯着刚被自己丢弃的粗壮树枝,那是他刚折下,给沈云楹当柱拐用的。此时被后面的人你一脚我一脚踩过,深深扎进泥里。
哪怕隔着帷帽,燕培风依然能看出沈云楹此刻的狼狈,再想到造成这一切的源头就是自己。燕培风从心底对沈云楹生出一丝愧疚,沈云楹若不是嫁给她,便不会有今日这番磨难。
燕培风喉间滚动,握住沈云楹腰间的手一个用力,将人带到一旁,沉声道:“上来。”
说着,高大的男人忽然变矮,背对着她蹲下。
这个姿势,显然就是要背她?
沈云楹不禁眨动杏眸,柔嫩的掌心泛起月牙印,她在悄悄确认,眼前看到的不是幻觉?
等手心的疼痛一起,沈云楹立刻停手。
既然是真的,能不用自己走路,沈云楹当然不会拒绝啊!她低头看看自己的双腿,这辈子都没有走过这么长、这么远的路!
要不是在逃难的路上,沈云楹绝对的没法坚持下去。
现在有人自愿当人力马车,沈云楹当下就不客气了。
沈云楹伸出双手,环抱住燕培风的脖颈,整个人趴在男人宽厚的背上。
女子娇软的身子一贴上,燕培风的耳后就泛起热意,他紧抿着唇,默念佛家心经,边留意路况,一步一步地往上山。
山路泥泞,燕培风的后背却很稳。
不用自己辛苦出力,沈云楹只需要打伞就行了。
雨渐渐停了,她伸出一只手到伞外,确认连毛毛雨都没有的时候,才收起油纸伞。到这时,沈云楹才有闲心观察周围的景象。
她刚扭头去看看周围都有什么人,忽然对上一双清澈稚嫩的双眸。
是一个小女孩儿。
看上去约莫三四岁,头上扎着一个小揪揪,她趴在父亲的背上,四处张望的样子。
沈云楹莫名觉得有点眼熟。
这不就是她现在观察四周的神态吗?
沈云楹不由无声笑了,而小女孩儿还在好奇地盯着沈云楹瞧。
沈云楹带着帷帽,不方便和小女孩儿说话,她便转回视线,朝上面看去,想知道能不能看到山上的庙宇,估量一下距离。
却听到一声脆嫩的童声,“爹,背那个姐姐的怎么不是她爹爹?”
沈云楹感觉到燕培风的脚步明显停顿了一下。
沈云楹:……
第32章 低调
燕培风的失态只在一瞬间, 要不是沈云楹在他背上,两人肌肤相贴,沈云楹大概也不会察觉到男人片刻的不自在。
沈云楹心大, 听到小女孩的话,反而微微勾起唇角, 她如今是燕夫人, 燕培风勉强算是她半个衣食父母了。
她留心去听那对父女的声音。
只听到一个略沉闷的男声说:“甜甜, 不可乱说话。”
张青梧是张秋镇上一所私塾的教书先生,家中只有他与女儿两个人。他一眼就看出, 前面是对小夫妻。在他看来,能在生死关头背妻子上山的,都是有情有义的男人。
就在这长长的队伍里,男人有背着孩子的, 背着父母的,当然也有背着自家媳妇的。
张甜甜哦一声,视线依然看向沈云楹和燕培风, 暂时压下心里的疑惑,她体贴地擦去张青梧脖颈处的汗水, 关心道:“爹爹累不累?”
“不累。”
这道声音带着欣慰与骄傲,张青梧深吸一口气, 暗暗蓄力往前走,脸上只笑着嘱咐女儿:“甜甜抱紧爹爹,千万别掉下去了。”
张甜甜手上用力抱紧,认真应道:“好!”
小孩儿年纪还小,只以为父亲担心自己。在她心里,父亲是高大的、可以依靠的大人,压根没想过父亲会有力竭撑不住的时候。
面对女儿满满的信任, 张青梧心里甜中带苦,抬头看看在前面背着一个姑娘依然步履从容的燕培风,他脚下发力,赶紧跟上去。
沈云楹没有回头看张青梧父女,但他们的声音一字不落地传进沈云楹耳中。
沈云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见沈云芝和沈云蔓都有父亲,那段时间一直缠着蒋文笙问她爹长什么模样?会不会和大伯二伯那样疼爱女儿?会不会像管事抱着女儿大笑那般也高高抱起她玩儿?
蒋文笙没有正面回答沈云楹的话,只是把沈风诚曾经看过的书和做过的事,挑拣着告诉沈云楹。
在蒋文笙眼里,沈风诚人都去了,去世之前一眼都未曾见过沈云楹,说父女之情深厚,她自己都不相信。只是以沈风诚的为人,必定会疼爱唯一的女儿。
沈云楹很久没有想过父亲了。
此时听着这短短的几句话,忽然就想到沈风诚。
沈风诚就是为了在水患中救下更多百姓而遇难。沈云楹回头扫一眼蜿蜒绵长的队伍,十几年前庄华府的那次发大水,应该也有无数这样的父女亲人。
“咚!”
“咚!”
“咚——”
山上龙王庙传出三道钟声,沈云楹忙收回思绪,远远地就看到不少穿着僧袍的和尚从上面走下来。
“无碍,是龙王庙的僧人下山帮忙了。”燕培风细心解释。
这一路,他始终留意身后的沈云楹,在感受她身体绷紧的瞬间,就立刻开口,消除她的惧意。
沈云楹意识到自己过度紧张,轻笑道:“那真是太好了。”
龙王庙下来的僧人果然如燕培风所说,径直走到林知府面前,因为林知府穿着官袍,身后还跟着两个巡检司小吏,在人群中非常显眼。
有了更熟悉地形的和尚帮忙,还有他们带来的好消息,龙王庙已经做好准备接收百姓。
林知府立即命人宣布这个好消息,这一条长队伍中的百姓们纷纷露出笑容,他们中很多人对去龙王庙避难没有十足的信心,就是无处可去,随大流而来,对未来充满焦虑。
现在龙王庙的人亲口发话,所有人都不由心神一喜,疲惫的双腿仿佛又生出力气。
有可靠的燕培风在,眼下又有龙王庙的好消息,让沈云楹对未知的山上避水日子少了大半忐忑。
看来在龙王庙也能安心过日子。
——
龙王庙依山而建,当初修建龙王庙的人不知是不是预料到这里会接纳前来避水患的百姓,从前殿到后殿,有好几处平坦空旷的庭院。
这样的庭院很适合集中安置百姓。
此时,这些空旷的庭院挤满大小一致的帐篷,就算下雨,里面挤满了人,丝毫不觉得寒凉。
倒不是龙王庙主持苛待人,而是此刻,龙王庙内到处都是人,屋内已经没了空余位置。这些人不在帐篷里躲雨,就只能下山去。
好在官府亲自采买的帐篷,商家不敢糊弄,因而质量过硬,还没出现破损。
一方主持望着满满当当的龙王庙,眼底闪过忧虑之色,人实在太多了。他朝天行佛礼,感叹道:“我佛慈悲,但愿洪水早日退去。”
话音刚落,就有小沙弥来报,“主持,林施主和燕施主到庙门了。”
一方主持点点头,徐徐朝外走去。他自是知道燕培风和林知府的身份,后院最好的几间小院落,就被提前留出来,给沈云楹和张秋镇的大户人家女眷居住。
燕培风背着沈云楹踏上一百零八个台阶,站在龙王庙的正门前。他才蹲下身,将沈云楹放下。
“到了。”燕培风的嗓音低沉沙哑,气息均匀,转身对沈云楹道:“我要协助林知府,去见龙王庙的主持。思齐领着你去后院。”
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燕培风一路背上来,两人又是年轻男女,沈云楹带着帷帽,众人看不到她的脸,但从沈云楹的身形与举止,能判断出大户人家的姑娘。
燕培风却是芝兰玉树,温润君子,本以为是文弱书生,谁知却能一路背着人上山,还脸不红气不喘,一看就是身子骨健壮的男人。
这么一对陌生又吸引人眼球的年轻公子和姑娘,谁都想多瞧两眼。
若是一两个人,沈云楹还能非常淡定,可是当身边所有人的视线都看过来,沈云楹只能自我安慰,反正看不见我,都记住燕培风的脸就行了。
乍听到燕培风说话,沈云楹不禁有点心虚,她微微点头,“好,夫君尽管去忙,我不会给添麻烦的。”
太师府私塾的先生都是有真材实料的,沈云楹虽然不爱听他们唠唠叨叨,但是还是认真听过课的学生。
这时候,官府会很忙。
粮食、药物、衣服,什么都缺。
那么多人聚在一起,光是每日消耗的粮食都是她想象不到的多。还有秩序问题,如何管住聚集的百姓不闹事不生事?
沈云楹想想就头疼,这些都是燕培风和官府的职责。
她深深觉得,能把自己照顾好,不给燕培风添麻烦,就是最大的帮助了。
思齐就站在边上等着,沈云楹临走前又回头看了燕培风一眼,低声道:“夫君,我给你留饭。若是你没空回来,便让思齐来取。”
她只能在吃食上对燕培风好一点了。
燕培风眉眼柔和,温声应好,“夫人先随思齐去香客院,此处不是久留之地。”
望着越来越多的人群,这些百姓在官府的安排下没有一窝蜂冲进龙王庙,但是眼神已经直勾勾朝寺庙里张望。
沈云楹心里一紧,忙带上银屏银筝,跟着思齐拐到侧门,这里距离香客院更近。
张秋镇龙王庙,名气不大,平日里的香客就是周围的村镇,偶尔有路过的客商或是读书人借助。这所寺庙不大不小,只有三座大殿,但因为张秋山地界宽广。平坦的地方多,这一片又被官府划分给龙王庙,因为都被僧人们挖掘出来种地,每隔一段距离就有暂时歇脚的茅草屋。
后院有四间香客院,都是小巧的一进院落,有一间上等客房和一间下人房,专供上香的夫人小姐歇脚。
沈云楹被带到最好的一间香客院,名叫菩提院。隔壁的院子则叫明镜台。沈云楹看到有一道鹅黄色的身影匆匆进门,就问:“思齐,隔壁的院落是谁住?”
思齐答道:“是夏巡检家的女眷。”仿佛看出沈云楹的困惑,思齐又补充道:“林知府和张县令没带女眷。”
沈云楹点点头,就没再问,她打量眼前的院子,俭朴了些,但床铺桌子椅子,连恭房都有。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想想外头那么多人挤着住,沈云楹很知足。
沈云楹便和银屏银筝安置带出来的四个包袱。这一路有护卫拎着,包袱外层湿了小半,好在水没渗透到里头。
沈云楹第一时间去看自己带出来的吃食,见他们都完好无损,心里彻底安定下来。整个人靠着圆木椅背,银筝拿起寺庙备好的艾草美人锤在沈云楹小腿处敲敲打打,帮着缓解酸疼。
银屏在趁沈云楹不注意,忙出去追上思齐,仔细问了问夏巡检家的女眷,打听都有什么人,为人如何,为沈云楹短暂的邻里关系操心。
沈云楹舒服的喟叹一声,“等会儿寺里送来素斋,我们就拿腌酸笋和牛肉酱来配。”
想想背了自己一路的燕培风,沈云楹决定舍出珍贵的肉食,“陈嫂子给的腊肉,焖上一整条。”
银屏刚进门就听到这句,不解地问:“夫人,刚不是说吃牛肉酱吗?”
现在粮食珍贵,沈云楹早和银屏银筝说过,每餐吃一种荤腥就够了。
“银屏姐也有脑子没转过弯的时候?腊肉当然是给老爷准备的!”银筝笑嘻嘻地说道,朝银屏眨眨眼。
两个丫鬟看着燕培风一路背沈云楹上山,心里对燕培风感激又敬佩。就算眼下肉食难得,也没有半分不舍。
银屏当即点头,“奴婢亲自去厨房做。”
这里没有厨娘,想要吃寺庙提供之外的食物就得自己做。加上刚刚打听来的夏家人行事,银屏觉得还是低调为好。
就算第一天,寺庙还不缺粮食,也不好惹眼。
自己去做,不打眼。
第33章 余温
龙王庙的小沙弥送来晚膳, 很简单,只有一碗面和两碟子青菜,碟子巴掌大, 整齐摆放着五六根青菜和黄瓜片。
许是因为燕培风的身份,白面碗里还有两片肉。
银筝看着这样的晚膳, 眼睛瞪得老大, 小沙弥双手合十, 念了一声佛,正经解释:“这位女施主, 寺庙里施主众多,粮食有限,还望你们体谅一二。”
寺庙里人人都忙,成年的和尚也要避嫌, 给香客院中女眷送饭的活计就落在小沙弥身上。
沈云楹倒无所谓,有的吃就可以了,对小沙弥笑道:“多谢小师傅。”
“施主无需客气。”小沙弥微微勾起嘴角, 见沈云楹态度挺好,心里悄悄松口气。来送饭前, 几位师兄都跟他说,饭菜简陋, 若是女香客刁难说些不中听的话,叫小沙弥别放在心上。
沈云楹抬手,银筝忙上去接过食盒,将一碗面放在沈云楹面前。然后又忙去取出酸笋和牛肉酱,用勺子挖几勺牛肉酱,在碗上浅浅铺上一层,牛肉被切成丝, 带着酱料的鲜香,用来拌面再合适不过。
“夫人,快趁热吃。”银筝看着令人食指大动的面条,再次佩服三夫人有先见之明,这罐子牛肉酱就是蒋文笙得知沈云楹要出远门,特意送来的。
沈云楹早饿了,拿起筷子就吃,还不忘对银筝道:“你不用留在这儿,去厨房找银屏吃饭吧。”
菩提院离寺庙后院中的厨房不远,来回只需花一刻钟。
银屏趁着众人在收拾行李,龙王庙的厨房还没开火的时候,悄悄用锅焖熟腊肉,装进食盒。到了晚膳时分,思齐果然来了,银屏便将做好的腊肉切块放进食盒中。
等银筝过来,两人没急着用饭,反而去盯着灶上的热水。今儿她们两个都觉得累,何况是从未辛苦劳作过的沈云楹?
于是,沈云楹用过晚膳,便能直接洗漱。
这一日,就早膳舒坦些,沈云楹本就并未病愈,又在雨中奔波,此时被热腾腾的水雾一蒸,困意就如潮水般用来,一浪高过一浪,根本阻挡不住。
临睡前,沈云楹终于想起自己忘了什么事,就问银屏,“思齐有没有来取饭?”
银屏最是知道沈云楹对睡觉的抵抗力,见她强撑着眼皮在问,就赶紧答道:“夫人放心,已经给老爷送去。腊肉整条太显眼,奴婢还特地切开了。”
沈云楹耳边吹过银屏的话,嗯嗯点头,隐约听到关键字回来了,下一刻,头朝枕头底下一缩,人就睡熟了。
银屏和银筝见状,给沈云楹掖好被子,放下床帐,轻手轻脚出去。
等到月上中天,燕培风才回到菩提院。寺庙的后院本是不让男子进入,如今情况特殊,只得告知入住的客人,让他们自行派人守着。
菩提院实在小,燕培风一进屋,便能看到在床上熟睡的沈云楹。
想到白日坚持走了大半路途的沈云楹,燕培风深深皱眉,没有抓紧时间休息,而是走出去询问银屏和银筝二人,“夫人睡前可有喝药?”
银筝不解,嘴快回道:“什么药?”
燕培风面上闪过不耐之色,锐利的视线在银屏和银筝身上巡过。
银屏浑身一震,赶紧找补道:“夫人说好多了,包袱空间有限,只带上必需品。”说着,偷偷抬头看一眼燕培风,小声说道:“夫人今日好了大半,说,不用喝苦药。”
燕培风锋利无比的视线终于从两个丫鬟身上移开,摆摆手,让她们退下。
今夜不仅没雨,反而月色极好,流水般的月光在倾泄而出,照亮半边床。沈云楹就如同一颗温润的珍珠,周身泛着莹光。
燕培风呼吸一滞,忙转开视线,绕到简陋的屏风后,换上寝衣。
身着单衣的燕培风站在木床前,打量一下木床的大小,又看着熟睡中轻轻哼哼的沈云楹,思考了一会儿,才俯身抱起柔软的身躯,将人往里挪了挪,露出一半空床。
得益于小时候在宫里的日子,燕培风的睡姿端正又安稳,只需要一块地方,他整晚都不会动。
可是沈云楹不是,平日里还算安静,但是一旦累狠了,沈云楹就喜欢伸展手脚。上一次这么疲累还是出嫁前,在太师府学规矩。
今夜身体疲倦,手脚就不自觉地伸展。
山上的夜里又寒凉,睡至半夜,沈云楹伸展四肢,在触碰到燕培风暖意融融的身躯时,就忍不住靠近,搂紧,抱着会发热的身体继续睡去。
燕培风被沈云楹的主动惊醒,低声叫了她两声,见人无知无觉,还用细滑脸颊蹭了蹭他的手背。
娇憨浓艳,惹人怜爱。
燕培风反手握住妻子的下巴,人迷糊间咕哝一句,“睡觉,睡觉。”
他修长的指节在沈云楹下巴摩挲几下,又放开,低声道:“睡吧。”
弯月垂挂高空,山下洪水汩汩流过,山上的第一夜,所有人尚能安然入眠。
翌日,沈云楹清醒时,身侧的位置还留有余温,沈云楹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燕培风昨夜应该是回来了。
沈云楹起身时,不禁哎哟一声,她浑身酸软,小腿肚还隐隐酸疼。这就是昨天从张秋镇走到山脚下的代价。
沈云楹立即决定,今日哪儿也不去,好好歇息。
银屏端着龙王庙的早膳进来,“夫人,早膳的苋菜包子,一样是白面,一样是糙面。”
“粮食不够了?”沈云楹下意识问。
银筝笑道:“还没有。是老爷和林知府说,要省着点花用,在朝廷赈灾前,要保证每个人都能吃上饭。”
沈云楹点点头,吃上,不是吃好。
不过,在这种时候,能吃上饭,不被饿死,就足够了。
银屏将白面馒头放到沈云楹面前的碟子上,没把糙面的拿出来。
沈云楹却不娇气,“都拿出来吧,我又不是不能吃。”
银筝心疼道:“剌嗓子,奴婢们都没吃过这么难吃的馒头。”
沈云楹笑笑,“我先试试。”
银屏和银筝本打算把糙面馒头留给自己,见沈云楹要吃,就掰开一小半给她,剩下的大半个馒头,就留给她们解决。
沈云楹真的就是试试,几口吃完一小撮,发现自己真的不习惯,就没再继续。
午膳和晚膳依然是龙王庙送回来,都是简单的样式。
一天就这样过去。
银筝不时就去找人聊天说话,打听水患情况,什么时候能下山。可惜没人知道。
百姓们被困在山上,整日无所事事,愁绪便悄然蔓延开来。一会儿发愁田地里的粮食和菜怎么办,一会儿又忧愁房子浸水,家里的东西都泡过水,许多东西都不能用了。
这些给他们本就沉重的生活,带来重重一击。
银筝听得多了,脸上就带出同情难过的情绪,跟沈云楹说起这些个消息,也不如以往消息灵通的兴奋劲,往外面跑的次数都少了。
夜里,沈云楹没有提前睡下,而是等到燕培风回来。
“夫君,”沈云楹有些高兴,这是上山之后,沈云楹第一次见到燕培风,她起身走近,“我给你留了一份宵夜。”
燕培风挑眉,寺庙里提供什么吃食,他一清二楚,因为就是他定下的每日菜式。饶是定下一日两餐,每餐都只能裹腹,但龙王庙里人太多,只能维持三日。
官府的留档文书中,龙王庙的粮食储备是粮仓的三分之一,按理,足够五千人挨过五六日,再节省些,八九日也可以。
但是昨日重新梳理登记的时候,却发现储藏粮食的库房和地窖根本不是足数。这样一来,粮食就更得精打细算。
乍一听沈云楹还有心思和余力捣鼓宵夜的时候,燕培风不觉沉下脸,他怀疑底下人故意讨好,沈云楹不知外面的情况,被人利用了。
燕培风自是知道,他制定的每日菜式,稍微富裕一点的人家都吃不惯。只是碍于自己的权势,暂时妥协而已。
燕培风事情太忙,忘了嘱咐沈云楹一声,底下人很可能会从沈云楹这里入手针对他。
念及此,燕培风又有些懊恼。
混官场,果然每一件小事都不能忽视。
燕培风思虑过一遍不过花费片刻功夫,面色和缓下来,对那些人的手段也想了解一二,便问:“是什么?”
沈云楹笑着打开食盒,里面是温热的绿豆糕,和一碟子地稍瓜。
“绿豆是和一位农妇换的,她家孩子多,银筝用半个糙面换了一斤。银屏便做了绿豆糕。你尝尝味道如何?”
沈云楹又指着地稍瓜,未语先笑,“这是后山的地稍瓜。是小沙弥带着银筝去后院草丛摘的,一片地的地稍瓜,下午就被摘得干干净净。”
人饿起来,草木都能吃,何况地稍瓜形似小纺锤,剥开的时候有白色乳汁,口感清甜。是一样味道不错的水果。
沈云楹尝了两个,挺好吃。剩下几个,是特意留给燕培风的。
听罢,燕培风心里淌过暖流,又为自己刚刚对沈云楹的猜度感到歉意。他尝过一口绿豆糕,点头道:“味道确实不错。”
他以身作则,今日的饮食俭朴又量少。这会儿吃着温热清甜的绿豆糕和地稍瓜,身心都感到舒坦。
沈云楹见燕培风认真在吃,不是客套两句,心里也高兴。
“夫君,山下的情况怎么样了?我们什么时候能离开?”沈云楹懒得弄弯弯绕绕的寒暄,直接开门见山。
燕培风刚才察觉到疏忽沈云楹这里,此时沈云楹主动发问,他就将知道的消息告知沈云楹,让她心里有数。
第34章 真有力气折腾
“山下的水有半个人高, 在大水退去之前,我们都不能离开龙王庙。”说话时,燕培风眉宇微凝, 他们所在的这座张秋山,如同被困在水上的孤岛, 他沉下声, “明日, 我会派人去隔壁县求援。”
得趁着粮食和药物尚余的时候,尽早寻来救援。
沈云楹点点头, 这场大水比自己想象的严重。担忧和紧张肯定是有的,但是,沈云楹看着燕培风思虑忧愁的模样,心里又没那么害怕。
天塌下来, 有个儿高的顶着。
而且,还有燕培风,他在竭力救助安抚, 想着为在山上的所有人想出路。
想到这里,沈云楹便更加安心。
沈云楹好奇问:“山下的水那么高, 人这么出去?划船?”
燕培风颔首,对沈云楹道:“龙王庙有两艘小舟, 每条能载两三个人,现在正好能用上。”
外出求援的事,由燕培风和林知府做主,他们没有扩散消息,端的是怕带回来只有坏消息,反而挫败还不容易凝聚起来的民心。
沈云楹爱看游记,但对那些地形舆图没兴趣, 这次出门是跟着燕培风公干,她连张秋镇隔壁的镇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隔壁县就更没听说过。
燕培风微垂眼眸,遮掩住心底的忧虑,转而问道:“寺庙送来的膳食,你吃的习惯吗?”
沈云楹还以为燕培风是关心自己,笑道:“挺好的。这时候还讲究什么?而且,我自己还带着一些吃食,饿不着。”
说到沈云楹自带上山的吃食,燕培风不由想到昨日的腊肉肉片,紧实有嚼劲,鲜香弹牙。
“那就好,庙里粮食有限,明日蔬菜也要减半。”燕培风提前告知沈云楹,和妻子仅有的几次共用膳食,他注意到沈云楹喜欢吃鲜嫩的蔬菜。
沈云楹不在意道:“有米饭就成。”
有的挑拣,沈云楹自然要吃好喝好。
现在条件不允许,只要给米饭面条,沈云楹也能就着自己带来的酸笋、牛肉酱、豆豉汁等等,将就一阵子。
燕培风唇角勾起,沈云楹轻松接受的模样,让他逐渐沉闷的心情跟着轻盈几分,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夫人能习惯,那么其他人,想必也能接受了。”燕培风自忖,庙中这么多人,就属自己和沈云楹身份最高,如果他们夫妻都不介意饮食,那其他人也能。
限制饮食和菜式的法子,还是可行的。
沈云楹不知规定每日两餐与菜式之人就是燕培风,在燕培风面前直接夸道:“限制饮食是个好法子,真不知是谁想出来的?真厉害。”
沈云楹夸的真情实感。
她自己是管过铺子的人。光是登记库存,记住每日的进出量,就需要花费几天功夫才能得出结论。
而官府的人,到龙王庙才多长时间?就把这些东西通通计算好,再统计避难的百姓人数,这两样都不是简单的事。
“夫君放心,我一定不阳奉阴违,让人揪住咱的错处。”沈云楹想了想,顺势表态。
燕培风一愣,笑道:“好。”
没说这是自己的主意。
宵夜用完,沈云楹叫来银筝收拾食盒,她起身为自己和燕培风倒一杯温茶。
昨夜燕培风回来和早上离开,沈云楹都没有察觉。而今夜,沈云楹不着痕迹朝床榻看去,只有一张床,昨夜能睡,今晚不好说睡不下,再要一张床?
而且床铺紧张,现下不可能有多余的木床。
沈云楹深吸一口气,开口问:“夫君,厨房有热水,你先去梳洗?”
燕培风风尘仆仆回来,先让他把自己洗干净吧。不然不好睡在床上,会弄脏。
燕培风正要点头,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思齐在外头喊道:“主子,山脚下来了一批避难的百姓,林知府已经下山去了,让您赶紧去瞧瞧。”
今夜是林知府轮值,一听到山脚下还有躲避洪水的百姓,林知府便擦把脸,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跟着下人们去山脚下看看新来的百姓。
燕培风不敢耽搁,温声对沈云楹道:“事情紧急,今夜恐怕没时间回来了。夜里若是有事,就去前面叫思齐。”
沈云楹也被这个消息惊住,大水淹了整整一日,不知他们是怎么来到山下的。临睡前,沈云楹吩咐银筝明日去打听一下情况,尤其是来了多少人,身体状况怎么样。
银筝忙应下,等不及第二日,脚步一转就去外头了。
刚领着投奔的人进门,燕培风就感受到在龙王庙借住百姓的排斥。
他扫一眼在场的众人,立刻明白他们的担忧。
粮食、住的地方。
无非就是这两样。
——
翌日天亮,沈云楹起身第一件事就是问昨夜刚来投奔的一群百姓,想问问外面的情况。
银屏边帮沈云楹梳头,边道:“银筝还没回来呢,夫人你还不知道。昨夜上山的人有不少女子孩童,前头没位置,她们就被安排住在后院。”
她右手指着东边,“就在那边。”
沈云楹问:“银筝就是去了那边?”
“对,和女子小孩儿说话更方便。银筝早上去的时候,带了昨日的糙面馒头。”银屏低声道。
她们都吃不惯糙面馒头,与其浪费,不如用来交换消息。
沈云楹对此没有意见,只要不浪费,有条件的交换,对双方都好。
刚换好衣裳,银筝就飞快地跑进来,喊道:“夫人!明镜台的人去了安置院!”
收留百姓的院子就是安置院,没有叫原先的名字。
银筝继续道:“奴婢回来的路上,看到夏巡检家的夫人和姑娘们,一起去了安置院的方向,手上还带着食盒,不知道是不是吃的。”
闻言,沈云楹继续淡定喝粥,银屏则皱起眉,不高兴道:“夏家的人要做什么?”
她在厨房的时候,亲眼见到夏家大厨做出来的菜有鸡鸭有青菜,一点都不像在避难。
银屏低声说:“夏家怎么敢把这样的好饭菜拿出去?”也不怕引起民愤。
沈云楹摇头笑笑,“夏家又不傻,怎么会把好饭菜送出去?咱们能用糙面馒头打听消息,人家自然也能用上。”
银屏和银筝对视一眼,还真是这样。
不过夏家人的盘算比沈云楹和银屏银筝想的都要大。
早上夏家女眷才去安置院走了一圈,中午的时候,夏夫人和夏小姐温柔善良,关爱难民的名声就传开。
立即有人质疑,夏家给的多是糙面和粗粮,算算官府宣布的一日两餐粮食分配,都在猜测夏家人藏了吃的,却不分出来。
但是很快被人骂走,夏家人上山的时候,带了不少东西,还有奴仆,有点存粮不是很正常?夏家已经实打实地送出自己的口粮!
龙王庙不大,消息传得飞快,夏家一时成为最大的谈资,而且赞成和期待的人,比看不惯的人更多。
沈云楹听到这些消息,不禁秀眉微挑,“你说,已经有人在传,夏家姑娘是观音座下的仙女转世?”
银筝轻哼一声,“是啊,还夸夏姑娘貌若天仙,心地善良,一堆好词呢。”银筝不想夸,就只说了两个。
“夫人,”银屏从门外进来,“夏巡检家的嬷嬷来求见,说她家下午要去前头施粥,问您要不要一起去?”
沈云楹下意识嘀咕,“真有力气折腾。”
银屏没听清楚,高声问:“夫人?”
“不去。”沈云楹直接拒绝。
夏家人有所图谋,她既不想当红花,也不想当绿叶。以燕夫人的身份出去施粥,要维持和善的笑,要对一群陌生人表现出关心和安慰。
沈云楹装不出来。很累。
她心里同情这些受难的百姓。但是,依然做不到在众目睽睽之下故意表现。
而且夏家早上去安置院没有叫她,现在去前头却来邀请。
说夏家没有算计她,沈云楹三岁的时候就不相信了。
银屏有点犹豫,小声道:“夫人,夏家夫人和姑娘们,将安置院的女子都集结起来,说要一起为避难的人赶制被褥、比甲和草鞋。每做好一批,就分出去。”
银筝惊讶极了,“她们哪来的料子啊?”
“说是庙里积攒的。”银屏回道,“这些消息都没瞒着人,一打听就知道。”
银筝撇撇嘴,“她们没穿金戴银,但那身杭罗夏布,用的还是苏绣。大家都是来龙王庙避水的,就属夏家人满面红光,穿得光鲜亮丽。现在还要好名声,哼!”
善心还天天讲究吃穿。
沈云楹出声提醒,“咱们吃住都比外边的百姓好。”
银筝和银屏面色讪讪,着急地看向沈云楹。
沈云楹对两人笑笑,她并没有指责的意思。她扪心自问,自己没有舍己为人的伟大奉献精神。
夏巡检家的夫人姑娘,想趁机刷名声,彰显善心,起码百姓们得了实惠。对夏家的举动,沈云楹秉持的态度就是旁观。
沈云楹只想关门度过这段日子。
得了沈云楹的话,银屏就去回绝夏家。
“嬷嬷,我家夫人身子不适,就不跟着夏夫人一块出去施粥了。”银屏不好意思笑笑,又道:“夫人说多谢夏夫人想着她,上山匆忙,也没什么能送的。等水患过去,再聊表心意。”
话说的好听,银屏的态度挑不出错。
夏嬷嬷本以为沈云楹不会放弃扬名的好机会,谁知却碰了壁,脸上的笑意僵硬片刻,才笑着回道:“无妨,燕夫人身体要紧。若是需要大夫,只管来明镜台。我们上山前带了大夫。”
银屏点头道谢。
夏嬷嬷却在转身的瞬间,笑意顿消,发愁该如何回禀。
第35章 女子脸皮薄
沈云楹在屋前屋后走一圈, 蹲下身,细白柔嫩的手指掐着一片绿叶仔细看,嘴里念叨:“真是倒过来的小扫帚?”
边上的银屏忙跟着蹲下:“夫人?”她们还有粮食, 还不到吃杂草的地步?
沈云楹轻笑一声,“昨天我就觉得眼熟, 这是扫帚菜, 也叫地肤。”又给担忧的银屏解释:“是能吃的野菜。”
“摘了, 洗一洗,直接用加盐的热水烫一烫就能吃。”沈云楹想到蒋高恒描述过的经历, 他们一行五人被困山上的时候,当地村民就给他们摘扫帚菜吃。
扫帚菜味道一般般,胜在能吃。
银屏一愣,她都不认识这种野菜, 夫人是如何得知的?不过,她信任沈云楹,立即摘下一把, 亲自抱着去厨房,按照沈云楹说的做。
银筝眼神发亮, “夫人,这个扫帚菜, 路边长了很多!”如果能吃,就太好了。
沈云楹脸上的表情不如银筝兴奋,她起身,净手擦干,回到屋内。
她能想到的事,官府里、百姓中肯定也有人认识扫帚菜,甚至山上更多的野菜, 指不定早有人私下去摘来吃了。
沈云楹想着那位做主到规定菜式的官府官员,说不准明日野菜都得被官府统一保管。今日的饭菜青菜要减半,就先用扫帚菜顶上。
沈云楹看着进屋后依然高兴的银筝,就道:“你想告诉她们就去吧。”
“诶,奴婢这就出去了!”银筝小跑着出去,眨眼就不见。
屋内只剩沈云楹一人,她挑出一本放置在架子上的佛经,人在无聊的时候,连佛经都能看进去。
菩提院的动静没逃过夏家人的眼睛。
夏家的嬷嬷回去之后,就二一添作五上报,尽量减少自己的责任。
夏夫人得知被沈云楹拒绝,眼角的细纹就像冰面上裂开的细痕,每条纹路都泛着冷意,唇角抿直,吩咐夏嬷嬷,“盯着菩提院,有什么风吹草动都来禀报。”
以己度人,夏夫人不相信沈云楹甘愿错过扬名、帮助丈夫的好机会。想到燕培风,那是前科状元,正六品编撰,还是皇上的亲外甥,身份显赫。
若能成功搭上燕培风,夏家就从此飞黄腾达了。
就算沈云楹出身太师府又如何,男人三妻四妾乃是应有之理,沈太师还会纠着这点小事对付夏家吗?一个女儿,换更上一层楼,不,是几层楼的机会。夏夫人一定要抓住。
于是,沈云楹的丫鬟在厨房煮野草的事,就这么被报到夏夫人面前。
夏夫人简直不敢置信,“她傻了?我们这样的官眷,怎么都饿不着,她还学外面那些难民吃野菜?”惊讶过后,她又问:“那边还送饭到前头吗?”
燕培风会吃吗?
夏夫人垂目沉思,或许,这就是一个机会。
——
龙王庙正殿。
燕培风、林知府坐在上首,张县令、夏巡检,还有一方主持,分坐左右两侧。
燕家一名护卫与巡检司的三个人已经乘船去隔壁县。
这会儿他们正在商量如何让现有粮食发挥最大的功效,撑到外援到来。
燕培风翻过昨日的账本,默算出剩余粮食的数量,俊眉紧锁,“只剩下这么点了?”
“粮食总数就这么多,山上的人却一茬又一茬地长。”林知府想到昨夜又上来一大批人,心中燥意更甚。
张县令为官这么多年,一直平平顺顺,还是头一遭遇到这样的泼天大事,见林知府不耐烦,跟着叹口气,“就跟地里的韭菜似的,没个停当,早上又零零散散来了几个人。”
夏巡检偷偷觑一眼面容温润依旧的燕培风,出声道:“几位大人,此时最难的还是药材,生病的人太多了。”
最后一句声音不大,却如响鼓。
饿狠了还能吃野菜树根。生病没药材,谁都熬不住。
燕培风淡定端坐,心知林知府等人是暗暗表明不想再接收上山的难民,或者口粮上有所区分,不要一视同仁。
坚持公平对待所有百姓,这一点,燕培风不会改变。
见燕培风身如清竹,直而不弯,此时无声胜有声,他的态度依然明确。
林知府在心底叹息,还是太年轻啊。再等上几日,或许燕培风就自己改变主意了。
议事毕,已到午时,燕培风从容迈出大殿,夏巡检朝两位上官拱拱手,忙追上去。
“燕大人,”夏巡检快步来到燕培风身侧,手腕微抬,低声道:“燕大人,还请借一步说话。”
燕培风不解皱眉,看在夏巡检尽职尽责的份上,还是跟着走到一边。
“夏大人,不知你要说何事?”
夏巡检轻咳两声,一副为燕培风好的样子,“燕大人,听说燕夫人让人烹野菜。以身作则固然是好事,但您贵人贵体,如今缺医少药,若是有个闪失可怎么好?”
“拙荆颇擅厨艺,若是燕大人不嫌弃,不如来明镜台用午膳,你我二人顺便探讨探讨如何补充药材之事?”
夏巡检脸上带着一丝轻笑,去和燕夫人吃野菜,还是去夏家吃顿好的,他还贴心地给了台阶,相信燕培风不会自讨苦吃。
乍一听沈云楹要吃野菜,燕培风温润如玉的面色登时一变,黑沉的双眸冷冷朝夏巡检看去,他脸上的笃定瞬间消失。
燕培风收紧身侧的右手,沈云楹明明在他面前说吃食足够。他这两日的膳食都是沈云楹准备的,腊肉、牛肉酱、肉脯,几次送饭都没重复。
这些都是提前备好的肉食。燕培风便信了沈云楹的话。
哪里想到,沈云楹私下竟然要煮野菜吃?
难道沈云楹将她自己的口粮全送到了他这里?
想到这个可能,燕培风心间闪过汩汩暖流,清俊的眉目时而紧皱,时而舒展,他当即就想去菩提院见一见沈云楹,与她一同用午膳。
只是想到沈云楹默默对自己好,还连只言片语都没有提及,甚至在自己面前表示粮食足够,让他安心办差。燕培风便止住了脚步。
女子脸皮薄,他不应这么直接拆穿,会叫沈云楹脸上不好看。
念在沈云楹一片纯然之心,燕培风自觉自己不能轻率而为。
不过,就算不能去菩提院见沈云楹,燕培风也不会去夏家用膳。龙王庙的后院就这么大点地方,夏家每日都在厨房额外做膳食,他也有所耳闻。
再有,夏家女眷在难民中刷名声的举动,燕培风心下不喜,不愿与之多接触。
“夏大人多虑了,我家夫人所做,都是我的意思。百姓食的野菜,我们自然也能吃得。”燕培风不喜夏巡检对沈云楹轻慢的态度,张口就揽过责任,“我的膳食有我夫人送来,就不去夏家用了。若是夏大人有好的主意增添药材,不如我们叫来林知府和张县令,一同商议?”
夏巡检面容难看一瞬,暗恨燕培风不给自己面子,又恼怒家中老妻不知分寸,他被鼓动的一时忘记燕培风是高不可攀的人物,此时被燕培风不痛不痒地反击几句,他只能就这么受着。
夏巡检干笑两声,“燕大人说的是。只是下官还未想出办法,不敢惊动两位大人。”
话刚说到这里,又忽然顿住,夏巡检对上燕培风无波无澜的视线,反应过来说错话,他不敢惊动林知府和张县令,就敢打扰燕培风,岂不是说燕培风不如林知府和张县令?
夏巡检心头一惊,忙找补,“下官说错话,还望燕大人莫怪。”
燕培风冷冷嗯一声,“夏巡检许是太过劳累,不如早些回去歇着。”
夏巡检没能达到目的,成功让燕培风去明镜台,为自己貌美的女儿制造偶遇机会,还被燕培风刺了几句,心里憋着火气离开。
而燕培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又回去正殿的左厢房,这里是单独留出给官府众人休憩的地方。
燕培风便是在这里用膳。
他不过去菩提院,沈云楹便会使唤人给他送饭。果然,没等多久,思齐便拎着食盒进来。
“主子,这是夫人为您准备的膳食,听银屏说,今日有豆豉汁拌菜,滋味香得很,”思齐在厨房闻过一遍那味道,满眼都是期待,因为银屏也给他留了一碗,“虽然今日没荤腥,味道也不差了。”
思齐暗道夫人担心主子劳累,每餐都要有肉,可惜没吃几顿便有心无力。他瞧瞧夫人特意准备的豆豉汁,这都是夫人的心意。
夫人就想让主子吃得香。
燕培风一看今日没有荤菜,心下对沈云楹的暗中付出又相信几分。看来前两日,沈云楹的确是紧着他吃用,反而亏待了自身。
他怀着复杂的心情夹起一筷子青菜苗,伴着豆豉汁的青菜口感丰富,咸香爽口,味道的确不错。
思齐没听过燕培风回话,但看他专心吃饭,眨眼功夫便吃完大半,不由惊奇,看来夫人准备的膳食很合主子的口味,让主子连礼仪都顾不得了。
与此同时,在菩提院用膳的沈云楹吃得香甜,她没想到临时准备的豆豉汁配上扫帚菜,竟然比配别的菜更合适。
她记得蒋高恒说过,扫帚菜的口感偏酸涩,要不是当时饿狠了,他们一行人都吃不下半锅菜。
谁知,配上豆豉汁,搅拌几下,就十分容易入味,扫帚菜非但没了酸涩,反而变得细滑爽口,很是下饭。
银屏最是惊讶,在煮好扫帚菜后,她就捡过一根尝味道,不甚好吃。结果,只是加了豆豉调味,味道立即就变好了?
她忍不住多吃两口。
银筝同样满脸惊奇,手上夹菜的动作都快了起来。
主仆三人还在用膳,门外又响起思齐的声音。
沈云楹停下筷子,问银屏:“不是给燕培风送饭了吗?”
银屏肯定点头,“奴婢亲自送到思齐手中的。”
“叫他进来吧。”
沈云楹用帕子擦擦嘴,吩咐银屏去传唤。
第36章 难事
沈云楹不想吃冷菜冷饭, 思齐一进门,就直接问:“思齐,夫君那里出了什么事?”
思齐诧异抬头, 赶紧回道:“主子无事,只是吩咐属下来传话, 主子要与灾民同食, 夫人不必送晚膳, 让您留着吃。”
沈云楹狐疑看他一眼,这种小事, 也值得思齐推迟午膳来跑腿?随便派个人传话就好了。
“主子还说,侧殿中有许多同僚,膳食不宜与他人相差太大,嘱咐夫人您留下好的, 再送去前头。”
沈云楹轻轻点头,“是我思虑不周,没想到这点。明日我会留意的。”
她瞧着思齐满脸以燕培风为荣的模样, 想了想才说道:“夫君体察民情,很是辛劳, 思齐你留心伺候。”
“是,属下一定尽心尽力伺候主子。”思齐激动又认真应下。
等思齐一走, 沈云楹继续用膳。
银筝突然道:“老爷真是个好官。”
沈云楹应和一声,想到他要与民同苦,反而便宜了自己。燕培风人还挺好的。
“以后都不用分一半肉给燕培风了,”沈云楹忍不住弯起嘴角,“银屏,剩下的肉不用节省啦。”
沈云楹觉得豆豉汁拌扫帚菜味道很好,能连吃几顿, “燕培风金尊玉贵,还是不给他送野菜。官府送来的所有菜蔬,都挑好的给他。嗯,没有肉,就蒸两个蛋?”
银屏笑着点头,心里却生出疑问。思齐来取午膳的时候还遗憾今日没有肉,说燕培风公事繁忙,看着全是素菜,担心他胃口不好。
才过多久?思齐就乐颠颠地来让燕培风别吃那么好。银屏摇摇头,小厮的心思也很难猜。
申时,龙王庙的官府施粥处就排满长队,听说夏家的夫人和姑娘们特意来施粥,不少百姓专程排在她们面前的这条队伍,尤其是前面的人捧着粥回去之后,来排队的人就更多了。
见状,夏家人无不露出得意之色,暗道这些难民还算有良心。
在看到燕培风亲自与一位难民老头说话时,夏夫人忙示意女儿一眼。夏姑娘让贴身丫鬟顶替一会儿,亲自捧着一碗粥朝燕培风那边走过去。
夏姑娘盈盈一笑,温柔道:“老伯,这是你的粥。”又看向旁边的燕培风,眼波流转间微微低头,露出雪白的脖颈,柔声道:“燕大人,我听父亲说,你要与百姓同食,仁心践履,体恤百姓,小女子敬佩不已。”
再抬头,夏姑娘双眸盈盈如水,在燕培风身上停留片刻,才移开视线。
燕培风恍若没看到女子娇柔的一面,淡淡地说:“夏巡检谬赞。”转头对张老头道:“张老伯,在天黑前,我们就去山脚?”
“老头子听大人的。”张老头看看燕培风,又瞧瞧夏姑娘,捧着几乎满碗的粥就要去回去吃晚饭。
燕培风随即转身离开。
夏姑娘轻咬唇畔,父亲不是说燕大人温文尔雅?怎么如此冷淡?这里人多眼杂,夏姑娘也不敢再追上去,只能咬咬牙,回去寻母亲拿主意。
——
菩提院,银筝正实时汇报施粥的事。”大家都想排在夏夫人和夏姑娘的队伍,因为她们舀的米多。奴婢亲眼瞧了,多了小半呢。”
“还有,夫人您猜得没错,换绿豆的大娘说,大家私底下都在挖野菜。野果子第一天就被摘光,现在野菜都没了。”银筝想到自己兴冲冲地去告诉交好的几个大娘姑娘们,结果得知,别看百姓们天天等着官服的粮食,其实私下偷偷找吃的人多的是。
沈云楹就道:“要不是扫帚菜在后院,我们可能就看不到。”
银筝想到打听的另一件事,压低声音,“夫人,夏巡检夫人回来的时候,有巴结的人送过去几条大鱼,还活蹦乱跳的。奴婢觉得好奇,多问了几句,绿豆大娘偷偷跟奴婢说,这些鱼是在山脚下捡来的。”
“捡来的?”沈云楹思索片刻,“难道是大水冲上来的?”
银筝重重点头。
“这也敢吃?”沈云楹扬高声音,不敢相信。张秋镇常年有水患,只看是大是小,百姓们应对经验应该很丰富,怎么还敢这么做?
银筝小声说:“鱼肉。”
这时,银屏从门外进来,“夫人,夏家的嬷嬷送来一条大鲤鱼,您看要不要收下?晚膳正好做清蒸鱼?”
沈云楹立刻摆手,“不要。”
银屏被沈云楹的反应惊住,就算和夏家没什么往来,但是到手的鱼肉,沈云楹不应该收下吗?按照沈云楹的性子,应该是别人送的鱼肉不要白不要?
见银屏愣在原地,沈云楹就吩咐银筝给她解释一遍。
“被水卷上来的鱼,不能吃吗?奴婢瞧着很新鲜啊,鱼还活蹦乱跳的,不是死鱼。”
银屏从小没经过水患,对这些事情一知半解。
其实银筝也不懂,只是见绿豆大娘和沈云楹都不赞同,就觉得不是好事。
沈云楹有心解释,只是夏家的人还在外头,不是说话的时候。等银屏回绝夏家再说吧。
几乎同时,燕培风、林知府和张老头在山脚下检查完又涨高半指的水位,正好撞破几名锦衣少年偷偷捡被大水冲上来的鱼,正准备烤来吃。
燕培风本就低沉的脸色,更冷峻几分,当场制止。
思齐上前要拿走死透的鱼,其中一名少年不忿拦在前面,“凭什么不让我们吃?天天吃那么点东西,嘴里都能淡出鸟来了!还不准我们打个牙祭?又不是只有我们捡,你去难民堆里走一圈,大把人都吃了!”
“要出事早出事啦!”
“就是,要拦就拦所有人。”又一名少年站出来,抬手一指就是好几个地方,“他们就在那儿呢,你们去呀!”
这些少年都是张秋镇富庶之家的小辈,从前天天打马游街上酒楼喝酒吃宴席,在龙王庙憋住一日,已经是尽力了。偏庙里又没别的消遣,在听小厮说这里有新鲜鱼,几个人便结伴来吃。
燕培风神色难看,这件事他完全不知。燕培风余光瞥见林知府一脸平静的神色,显然早知此事。
“林大人似乎并不意外?”燕培风嗓音不疾不徐。
林知府轻笑两声,摇着头道:“燕大人,这种事屡禁不止,除非朝廷粮食充足,百姓们靠接济就能填饱肚子。他们就不会另花力气去捞鱼。”
眼下龙王庙的粮食储备,维持温饱都是问题,还想制止百姓捞鱼肉?
果然,巡检司的人将那些偷偷烤鱼吃的百姓带来。他们张口就是这些鱼就是天赐的食物,不吃天打雷劈。
燕培风耐着性子解释一遍,大灾之后必有大疫,这鱼肉很可能会引发瘟疫。
奈何没人听进去。
在这些人眼里,大家都吃过了,没人出事,那就是没事。
燕培风叹口气,只能吩咐带他们回龙王庙,起码阻止今日这一次。
回程路上,望着燕培风远去的背影,林知府摸着短须对身边的师爷道:“我看燕大人不会轻易放弃,你留神盯着,万一起了冲突,我们好及时过去。”
林知府觉得燕培风看似温润,却有锐气,深怕他没经验,直接和那些不服管教的百姓对上。万一吃亏了,连带迁怒可不好。
燕培风不知林知府这番担忧,他此时内心烦闷,这两日麻烦不断,他本以为已经暂时解决难题,没料到,私底下还藏着波涛。
捡鱼这件事,必须制止。
因为王大夫帮忙义诊,燕培风每日都会召人来问问情况,他知道龙王庙里的药材快要见底,根本承受不住瘟疫。
燕培风边走边想对策,不知不觉间就已经走到菩提院门口,听到里头的沈云楹正在和丫鬟商议要不要找王大夫拿艾草。
听沈云楹的声音,清脆悦耳,不像是在病中。
“你又病了?”燕培风迈步进去,视线落在站在廊下的沈云楹身上。
沈云楹今日未施粉黛,只挽起一个小凌云髻,斜插一根珍珠簪子,身上穿着嫩黄色的襦裙,家常的打扮,衬得她娇俏清丽。
沈云楹闻声回头,见燕培风站在院门口,就笑道:“没有。”
她就病了一次而已。
想要艾草熏一熏,还是因为知道捡鱼吃的人不少,沈云楹觉得这样做,能安心些。
燕培风观沈云楹面色微红,不似病中人的苍白,心里稍稍安定。不然,让生病的妻子省下吃食给自己吃,燕培风心里怎么都过意不去。
沈云楹领着人进屋,先给自己倒茶,再倒一杯给燕培风。
燕培风撩袍子坐下,沈云楹这里的清茶带着独有的芳香,沁人心脾,似乎有安神之效。
喝了一口的燕培风觉得胸腔的燥意被压下去。
沈云楹施施然坐在一边,燕培风沉着脸回来,她懒得触霉头,随后翻开尚未看完的佛经。
书本封面写着佛经,实则不全是佛经。不知是哪位才子所写,里面记录很多和龙王庙有关的奇闻轶事。
沈云楹看着有些入神,这些事件发生的地点应该都在张秋镇附近。沈云楹看到其中就有两件和尚驱邪的事,就发生在丰田村。
反正被困在龙王庙,沈云楹就看看打发时间。
燕培风瞧着沈云楹这副安然如常的模样,突然就开口,“夫人,若是有一件事,你想阻止,却发现很难扭转他人的想法,你会怎么办?”
沈云楹合上手中的佛经,沉吟片刻后道:“那就不阻止。”
“人心是最难改变的东西。何苦为难自己,为难他人?”
燕培风一噎,沈云楹说得轻巧,他深吸口气,继续道:“不行,必须要阻止。”
沈云楹直起身子,嗓音透着无奈,“好吧。”
“夫君遇到什么难事了?”沈云楹双眸澄澈,想让她当解语花分忧,总得说一说是什么事吧?
现在她与燕培风就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龙王庙要是出了变故,沈云楹也没法在菩提院安心等朝廷来援。
第37章 心仪
许是太过烦闷, 也或许是知道沈云楹对自己的用心,燕培风难得对人吐露心思。
“下午巡查时发现很多百姓私下在山脚捡鱼,可那些鱼是被大水冲上岸, ”燕培风长眉紧锁,嗓音愈发低沉, “《救荒本纪》记载, 患水质毒, 蛇虫鼠蚁俱避之。观历代水患卷宗,疫情所起, 皆从口入。”
沈云楹一听就明白,今儿银筝才说捡鱼的事,夏家那边还有人送鱼巴结。夏家似乎也不介意,还要往自己这里送。
刚刚沈云楹要艾草熏房子, 就是为了这事,她还寄希望于燕培风能和官府解决,没成想, 燕培风也碰壁了?
不过想想,这也正常。
多亏银筝打听的功力, 沈云楹知道官府施粥的含米量,只能吃个半饱。幸好不用干活, 否则大人根本撑不住。
饿肚子的时候,百姓根本不听你那些大道理,不吃就挨饿,有几人能看着眼前的食物溜走?还得眼睁睁看着身边人吃?
有现成的例子在身边,只要吃过鱼肉的人立即生病,谁会相信官府的大道理?
燕培风见沈云楹垂眸沉默,此事对他都棘手, 对沈云楹更是为难,当下给出台阶,“夫人无需为难,我并非寻你要主意。”
只是沈云楹这里太舒服,他想倾诉一二。
脑海里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燕培风心下泛起层层涟漪,盯着沈云楹娇艳的面容,不觉闪开目光。
沈云楹正想到一个歪主意,听燕培风这样说,赶紧开口,“别,我正有一个小主意,夫君听一听成不成?”
“哦?你说。”燕培风惊讶了,太师府所有人都说妻子学问平平,他也去观摩过沈云楹的书房,的确没什么出彩的。笔墨纸砚都是上等的,可毫无自己的特色,一看就是不长待。
加之这些时日的相处,沈云楹爱吃不爱动,喜睡懒觉,为人倒是宽和。但要说沈云楹聪慧?燕培风还真没看出来。
因此,他更好奇沈云楹能想出什么主意。
沈云楹灵动的双眸一转,红唇微启,“龙王祭。”
“龙王祭?”燕培风长眉微锁,没能领会沈云楹的意思,一双凤目紧紧盯着沈云楹。
“不知夫君可知,张秋镇每年都要举办龙王祭,而且格外重视,几乎全镇人人参与。”沈云楹细细说了一遍张秋镇的龙王祭,大多都是她出去逛街时听来的,尤其在品茗居茶楼的所见所闻。
沈云楹的主意,就是用百姓的信仰,打败他们的口腹之欲。
燕培风挑眉,“这能行?”
沈云楹微微一笑,“我就是灵光一闪想到的办法,用与不用,当然得看夫君。”
她心想,我也不知道有没有效果啊。但是在张秋镇几日,她感觉镇子上的人都很相信与水有关的神灵。
加上张秋镇的地理位置,沈云楹心里觉得能劝住一多半的人。而且耗费的精力与人力少,还是值得一试的。
燕培风低头沉吟,显然在认真思索沈云楹的话。
见此,沈云楹坐在一边安静的等待。自己的意见能被人认真考虑,沈云楹没有继续打开佛经,专心等待燕培风的回答。
没一会儿,燕培风站起身,深深看了沈云楹一眼,温声道:“夫人的办法,我还得找林知府他们商量。今夜夫人早些歇息,不必等我。”
说完,燕培风径直出去。
沈云楹扬起唇角,扬声叫银筝进来,她要洗漱。今晚燕培风八成又不会又回来了,他日夜操劳,自己就安心在后院歇息。
离开的燕培风心情与过去时完全不同,单从轻快的脚步就能判断得出。跟在燕培风身后的思齐再次佩服沈云楹,这怎么做到的?
“思齐,喊林知府去正殿。”燕培风声音在夕阳的余晖中飘进思齐耳中。
思齐立即回神,弯腰拱手,“属下这就去。”
走出菩提院,已经能看到明镜台的院子,思齐张了张嘴,还是问道:“主子,要派人去叫夏巡检吗?”
燕培风回头瞄了思齐一眼,等思齐想赶紧走的时候,就听到燕培风冷冷的声音,“去吧。”
思齐应是,这就是叫上夏巡检的意思。
燕培风大步流星往前殿赶,他心念百转,联想到身边擅长水利之人对这场水患的判断,一个念头隐隐成形。
这一夜,龙王庙前殿的火烛燃到天亮。
沈云楹对此一无所知,凡事有燕培风顶在前面。正如她曾经在话本子看到的俗语,大难躲不掉,小灾不用躲。
她的心态就是这么轻松。
一夜酣睡,沈云楹醒来时气色白里透红,倒叫银屏和银筝暗暗佩服,她们夫人真淡定。
早膳是简单的面条和馒头。
沈云楹刚坐下,就听到一阵阵连绵不绝的钟鼓声,是寺庙在敲钟。
一声接一声,仿佛带着独有的韵律,听者不由跟着心静。
接着就是诵经声。
沈云楹不由奇怪,“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龙王庙和尚的早课晚课一直都没断,只是今早的动静这么大?好像在办隆重法事一样。
等等,法事?
沈云楹突然想到一个可能,忙叫住快走出院门的银筝,“等等,银筝,你去看看,是不是前头在祭祀?”
银筝听得不太明白,但还是应声道:“是。”
银筝回来的很快,不消她打听,每个人口中都在议论龙王祭的事。
“夫人,大家都在说,官府大老爷要带头举办龙王祭,祈求大水早日褪去。”银筝顿了顿,声音透着不敢置信,“一方主持说,暂时找不到祭祀的三牲。此时用大水冲上来的鱼最好,这些都是水神的恩赐,本就是要上贡祭祀,万万不可不供龙王,擅自动用,否则触怒龙王,这次大水就没那么快平息。”
一方主持在张秋镇小有名气,再加上龙王祭的威望,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神色一震。
希望大水早日退去的百姓,不禁面色激动,恨不得马上就去抓鱼回来祭祀龙王。
而曾经吃过鱼的那些人,心中惴惴不安,开始懊悔没管住嘴巴。
当然,还有那么几个不相信的,但是找不到借口反驳,只得憋在心里。
不管每个人心中如何想,为了张秋镇这一次的龙王祭,任何一个想早日下山的人都不会允许有人私下偷偷吃鱼了。
银筝接着道:“现在龙王庙的和尚大师都在诵经祈福,等吉时一到,就开始祭祀。”
闻言,沈云楹对燕培风的行动速度有了新的认知。这个人,办事真是又快又牢靠。
而且,她的主意,看起来效果还不错?
沈云楹的心情不由好上几分,早膳的面条滋味更美味了。
等吉时一到,沈云楹站在庭院中,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前殿上方的厚厚一团云雾,望着浓厚的乌云,沈云楹已经能想象此时前殿烟火缭绕的情景。
“夫人,思齐还未来,奴婢送到前殿去?”银屏手里拎着食盒,神色犹豫,还等着沈云楹下令。
“去吧,已经迟了半个时辰,他们应该很忙,你去的时候顺便看看情形如何?”沈云楹望着自己面前的菜式,依然是豆豉汁拌扫帚菜,她现在正对这道菜上头。
银屏听得出来,沈云楹的重点在后头。待会儿要怎么做,她心里有数,抬脚就往前面去。
前殿的龙王祭格外庄重。
张秋镇本就重视龙王祭,以前在镇里举办的时候,还有与民同庆的意思,镇上会开集市,周边的村子都会趁着这几日来镇上逛。
这次不同,没有热热闹闹的鞭炮和集市,但这回祭祀的民心,绝对是最虔诚的。
在一方主持的诵经声中,龙王祭正式开始,念经会持续到明日。
燕培风站在廊下,面庞温润谦和,目光扫过个个虔诚的百姓,眼底闪过满意之色。
他们绕着祭祀台层层围成圈,里里外外全都是人。前殿的空地站不下,很多人直接站在外面。
林知府偷偷瞥燕培风一眼,他昨夜还以为燕培风会刚直地与百姓对上,没想到,他竟想得出这么,另辟蹊径的办法。
不仅顺利解决吃鱼的难题,还让这么多百姓反过来对他感恩戴德。
别管龙王祭有没有效果,在众人看来,燕培风就是想尽办法在安抚民心,解决水患。
“燕大人此举安民有术,先是施粥同食,安百姓惶惶之心,又办龙王祭,平不忿戾气。老夫心服口服。”林知府言词恳切,对着燕培风就是一顿夸。
燕培风面色如常,不见倨傲,声音依然平稳如山,“还要仰仗林大人的一力支持,等回京之后,我一定如实向皇上禀报。”
这是燕培风与林知府的默契。若是此举成功,燕培风会在皇上面前禀明林知府的功劳。
林知府欣慰一笑,见日头高升,便主动相邀,“燕大人,不如一同用膳?”
思齐被燕培风安排去忙活龙王祭,现在还不曾得空回来。所以还没有去菩提院取午膳。
燕培风忍着没有使人去菩提院催促,他隐隐在心底有一种渴望,沈云楹应当会主动为他送午膳的?
此时早过了往日的午膳时辰,半个时辰又一刻钟,菩提院依然毫无动静。
听到林知府的邀请,燕培风正要答应,忽然瞧见沈云楹的贴身丫鬟拎着食盒走过来。
燕培风眉宇间的犹豫消散,笑着对林知府道:“多谢林大人好意,我家夫人送了午膳来,心意难得,我就不叨扰了。”
林知府忙摆手,“无妨,无妨,燕大人与燕夫人琴瑟和鸣,羡煞我等。”
燕培风笑着接下这话,往前走到银屏面前,免了她的礼,接过食盒径直去侧殿用饭。
等一打开食盒,看到一碟子素炒青菜,芙蓉豆腐,香椿鸡蛋,芋头萝卜丝。
很简单。只有鸡蛋算是荤菜。
但看分量,明显是两个人的。
沈云楹又把她的那份给自己了吗?
燕培风眼前闪过沈云楹在自己面前的娇艳容色,总是不经意露出的含羞之态,暗道她果然心仪我。
第38章 人祸
菩提院。
银屏见沈云楹爱吃扫帚菜, 提议道:“夫人,等水患过去,我们多带些扫帚菜回去?”
沈云楹吩咐只留下扫帚菜, 其他的蔬菜全都给燕培风送去,银屏就知道沈云楹对扫帚菜正在兴头上。
普通的青菜在哪儿都能买到, 这扫帚菜却是曹州的特产。
沈云楹却摇头, “尝尝鲜就好了, 想带回京城还得弄成干菜,耗时耗力。”
“好吧, 后院还有一些,奴婢同银筝都去摘了来。”银屏想想也对,她们能停留多久还不知道,就想让沈云楹一次吃个够。
银筝忙道:“两个院子中间这条路就有许多, 夏家没人摘,咱们下午就去摘了?”
银筝常出去走动,对香客院格局很熟悉。安置院的人进来后, 那一片能吃的都被薅干净了。只有菩提院与明镜台这里,夏家看不上。
沈云楹在院子里待了几日, 无所事事。刚上山的腿脚酸软已经缓解,就想走动走动。龙王庙不大, 人又多,去哪儿都不方便。听到就在院子边上摘菜,沈云楹就来了兴致。
这是爆发水患的第四日,张秋镇终于再见到阳光,灿烂温暖,龙王庙积蓄几日的阴寒之气逐渐被驱散。
沈云楹挑了一件朴素的雾青色长裙,裙身没有绣上任何花纹, 只在裙摆收边处累起两层山峦起伏的褶皱,随着行走更显飘逸。
这是此次出门最简朴的衣裳。沈云楹肌肤丰腴,更适合华丽些的装扮。临出门前,燕培风说会佯装普通人家公子,沈云楹才让人带上这件衣裳。
此时正好能派上用场。
沈云楹领着银屏、银筝走出菩提院,左拐,是一条鹅卵石小路,道路两边果然有一小片绿色。低矮的杂草夹杂着几样野菜,其中一样就是扫帚菜。
主仆三人很快行动,直到挎在手边的篮子装满,她们才转身回菩提院。
暮色四合,夜风带着凉气吹过,菩提院廊下挂着的佛铃随风叮叮作响。
绯色官袍飞扬略过石板路,踏进香客院的月亮门,浅淡的月光将燕培风的背影拉得细长,当菩提院三个字映入眼帘,皂靴落地的声音都轻了。
燕培风挺直脊背,从容迈步,对身后的思齐道:“送去厢房。”
思齐双手捧着一沓书册,闻言就右转,这里右侧的厢房被燕培风当做书房。
“夫君?”
屋内的沈云楹听到动静,看到燕培风的时候不禁眨眨眼,确认没看错,杏眸满是惊讶,这会儿天才刚黑,燕培风居然就回来了?
燕培风面若冠玉,清隽舒朗,此时长眉微微弯起,和煦道:“夫人。”
思齐从厢房出来,低头道:“主子,账册都放妥当,属下告退。”
燕培风淡淡嗯一声,见沈云楹还站在门前,笑问:“若是夫人无事,随我来书房?”
沈云楹微微挑眉,她刚在和银屏银筝聊天,无甚要紧事,便嗓音爽快应下:“好啊。”
厢房被燕培风用作书房,偶尔会在夜里看公文,沈云楹就不再进来,反正她在哪儿都能消遣。这是她第二次进来,厢房的布局丝毫没动,就只是长案桌上多一方砚台、一座笔架,以及高高垒起的蓝皮账册。
沈云楹不知燕培风唤自己进来作甚,视线扫过书皮封面的账册二字,心中嘀咕难道想让我算数?那真是找错人了。
燕培风坐在案桌后,修长有力的手指取过最上面的一本账册,对身侧的沈云楹道:“思齐另有事忙,今夜劳烦夫人帮我磨墨。”
“哦。”沈云楹下意识想,还好还好,磨墨比算数轻松。
等挽起袖子,葱白细长的手指捏起墨条,沈云楹侧头看燕培风一眼,她又不擅文墨,就该说不会不懂,这种力气活不干。
等砚台磨出浅浅的一层漆黑墨水,沈云楹又觉得罢了,反正在龙王庙也无事可做。
燕培风翻开账册,一目十行,他九章算术学得好,记性更好,每一页都心算出来再与账册中的数额核对。等翻过三页,砚台就能用了。
燕培风做事沉心认真,沈云楹又安静陪伴,她身上又没沾染那些乱七八糟的香粉之气,燕培风一时竟然忽略了身畔之人不是小厮思齐,而是妻子沈云楹。
算账册之事,完全可以在前殿做。前面几天,燕培风都是这么做的。今夜搬菩提院,燕培风觉得,既然察觉出沈云楹的心意,且沈云楹随行曹州,路途颠簸,又遇水患,一路安分守己,从不给他添麻烦。
自己合该对她好些。
夫妻相处之道,燕培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自己的父母。嘉荣长公主与驸马夫妻感情甚好,燕培风看了十几年。他自认不是父亲那样沉迷情爱之人,他心里装着的是政事仕途。
燕培风仔细斟酌,女子都喜欢陪伴在心仪之人身侧,他外出不能带着沈云楹。不过,带些公文回去,与沈云楹在书房消磨时光,倒是可以。
温润明澈的凤眸扫过安安静静磨墨的沈云楹,雾青的衣裳并不衬肤色,但女子一截雪藕似的小臂连同纤细的腕子撞入他的眼中。
皓腕霜雪。
腕骨玲珑。
在烛光下,软嫩纤细的腕子透着淡淡的粉意。
鎏金翡翠镯子锁雪肤。
燕培风想起母亲总是朱钗环绕,月月不重样的镯子。沈云楹私下却鲜少富丽华妆,他从前觉得无所谓,此刻却觉得,应该给她带上那只鎏金翡翠镯子。
等回京之后,就从库房中取出,送到铮然居去。
砚台盛着一半墨水,沈云楹就有些发困,她今日起得早,下午又摘菜劳累。磨墨本就是枯燥的活,她自觉完成了任务,脑子就逐渐放松,眼皮子撑不住打架。
沈云楹忍不住打个哈欠,好在还记得在厢房,身侧有燕培风在,迅速抬手遮掩一下。动作很快,也没发出声响。
但架不住燕培风正盯着她瞧,“困了?”
燕培风声音和煦,沈云楹应道:“嗯。”
她抬头瞄一眼账册,全是密密麻麻的数额,头脑更加发昏了,沈云楹嗓音困倦,还有一丝软糯,“我想去歇息。”
燕培风搁下笔,边起身,对沈云楹道:“那就走吧。”
“夫君也累了?”见燕培风也要走,沈云楹心下奇怪,看他分明神采奕奕,应该要继续忙碌才是。
燕培风面不改色,微微颔首,“自然。”
沈云楹没多想,与燕培风并肩而出,两人都默契的和衣而睡。
说来也巧,龙王祭之后,大水竟然真的慢慢退去,一夜的功夫,半人高的水位就只到小腿肚。
这个巧合让龙王庙的百姓们信心倍增,对官府的不满和怨言瞬间消失殆尽,人人都如小儿一般,官府下什么指令,全都十分配合。
眼见大水退去就在眼前,官府再次忙碌起来。燕培风忙得脚不沾地,身先士卒领人下山查探情况。龙王庙这里则有林知府镇守。
燕培风等人辰时出发,本来预计在天黑前回来,可刚到未时,山下就传来动静。
燕培风也没想到,他派去隔壁县求援的人还没回来,自己竟能碰上汴梁驻军。副将胡尚领命驰援张秋镇,驻军守将是皇上心腹,在派燕培风来汴梁之时,皇上就给守将去信,让留意燕培风的安全。
守将一得到张秋镇发大水的消息,心里就不安,再等暗中盯着燕培风行程的属下回来,得知燕培风就在张秋镇,片刻不敢耽搁,一边派心腹副将驰援,一边送信去京城。
这才有燕培风一下山就碰上汴梁驻军。否则,驻军无令不可擅动,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出现在张秋镇。
八百驻军的到来就像一个信号,山下已经能安全行动,到了夜里,路上的积水就只剩下浅浅的一层。
翌日,金乌高悬,浸泡六日的路面终于重见天日,晒得微微发烫。
沈云楹心情雀跃,终于能从龙王庙离开了!
来时艰难走路,等下山的时候,燕培风在前面操劳,还不忘命思齐送回一辆马车,沈云楹喜气更佳,带着银屏银筝上车,晃晃悠悠回到悦来客栈。
幸好她们的房间在二楼,没进水,留下的行李一应都没事。只是有些潮湿的味道。
趁着艳阳高照,沈云楹吩咐打开窗户,银屏清点行李,银筝则晒被褥衣物,去去味道,今夜就要盖呢。
忙忙碌碌到申时,沈云楹正要歇一歇,忽然听到客栈大堂响起一阵喧哗声,沈云楹等了一会儿,发现不仅没安静,还有越来越吵闹的架势。
银筝不等沈云楹吩咐,就赶紧下楼打探,很快,银筝蹭蹭蹭地跑回来,怒气冲冲地道:“夫人!气死人了!楼下的人都在生气,桌子椅子都被砸坏好几个。”
“到底什么事?”沈云楹好奇心大起,连困意都往后推。
“外面都在传,咱们这次的大水竟然是被上游泄洪来的,下游的县镇一点事都没有!”银筝缓口气,气得拳头捏紧,“盐台胡大人的爱妾在上游有一个大花园子,胡大人的小舅子,就是那爱妾的亲弟弟,怕水淹了花园,竟然私自下令泄洪到张秋镇!”
沈云楹听得目瞪口呆,“真的假的?”
银屏更是回不过神,头一次听说这么离谱的事。
银筝猛点头,“外头都传遍了。”又小声说:“下面有几个秀才,还说要去京城上书诉冤。”
沈云楹想想这几日的艰难,对这事倒不意外。
只是没想到这场水患,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盐台就是盐运使,掌管一省盐运。背后的关系一定错综复杂。
不知燕培风要如何应对?
第39章 竹蒸排骨
巡检司衙门。
张县令和夏巡检在镇上盯着打扫工作。大水裹挟很多垃圾, 朽木、破布、沙石、死去的鱼虾等等冲到张秋镇,在退走时只带走少许,张秋镇急需清理。
燕培风和林知府没有出去, 因为燕家护卫与巡检司小吏去下游隔壁县求援回来了。他们没有带来任何援兵,却带来一个要紧消息。
燕家护卫一行人浑身湿淋淋, 艰难来到石湾县, 却发现这里丝毫没有受水患影响。张秋镇巡检司小吏禀明身份, 向石湾县县令求援,却被一拖再拖, 就是不给准话。燕家护卫不耐烦等,暗中打探出原因。
原来张秋镇被人当做泄洪之地,石湾县县令明哲保身,两边都不想得罪。
此言一出, 先前下山的喜意瞬间凝固,衙房静得令人心惊。
燕培风面沉如水,温和的目光骤然冷却, 额角隐隐有青筋浮现,“你查清楚了?证据呢?”
燕家护卫屏息跪地, “属下所言句句属实。有人证。”
燕家的训练让他做事周全,多花了两个时辰, 硬是将石湾县县令的心腹带回来。
听着言之凿凿的证词,林知府不由苦笑三声,他哪能与二品盐台大员较劲?知府只是正四品,林知府背后无甚靠山。
燕培风沉吟半晌,当即拿定注意,让人散布消息。水患刚过,最能挑动百姓情绪之时, 要是等张秋镇恢复秩序再听说这事,很多人就会退缩,觉得事情都过去了,不想再动干戈。
燕培风安排完煽动书生意气的托,侧头对林知府道:“林大人,盐台胡大人身为一省盐政,纵亲违法,残害无辜百姓,你身为张秋镇上官,又是此次水患的受害人,不应该参他一本?”
林知府捏紧茶杯的手指再次泛白,想当然是想,但还是那句话,以卵击石的事,他何苦自讨苦吃?
他脑海里是刚上任时,亲自带着师爷管家拜会盐台胡大人的场景,胡大人与户部左侍郎师出同门,又深受皇帝信任。
犹豫间,林知府似乎听到燕培风说到联名二字,猛地回神,瞅见燕培风身上的官袍,是绯红色,不是翰林院的青色,心下安定几分,试探道:“燕大人您是河道督查,本官定然共陈情,同声相应。”
燕培风展眉一笑,正色道:“好。汴梁驻军就交由我去联络,张县令和夏巡检就看林大人的了。”
林知府颔首,这两人都是他的下属,说服他们一同上折子,简单。
燕培风的动作很快,汴梁驻军副将胡尚有魄力,一口答应下来。燕培风暗暗松口气,忙到天黑准备回悦来客栈时,张秋镇却迎来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培风!”公孙仪声如洪钟,利落下马,用力一拍燕培风的肩膀,“看到你平安无事,我就能对皇上皇后有个交代了!”
燕培风只觉肩膀一沉,笑着唤道:“公孙伯父。”
公孙仪是皇后娘娘的亲兄长,本朝承恩公、国舅爷。此刻公孙仪一行人风尘仆仆,衣裳全是尘土。燕培风算了算,从京城到张秋镇,快马加鞭也要两三日,再想想在张秋镇的人,八成是汴梁驻军传的消息。
“不错,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公孙仪上上下下打量燕培风一番,见他面色不如在京城时红润,但浑身气度沉稳,不由点头,“走,咱们去喝两杯,再好好睡一觉。大难不死,怎么也要庆祝庆祝!”
公孙仪日夜赶路,唯恐赶不及,现下心中大石落定,酒瘾上来,就想拉着燕培风喝两杯,好好睡一觉回复元气。
燕培风无奈摆手,“伯父,正事要紧。”皇上派遣公孙仪来张秋镇,处理水患才是重中之重,见公孙仪还要坚持,赶紧道:“伯父不知,整个张秋镇都寻不出干净的好酒。”
公孙仪不相信,被燕培风拉着去燃烧垃圾的地方转一圈,也不敢嚷嚷着要喝酒了。跟着燕培风去见过林知府和胡副将等人,声情并茂地陈述皇上对张秋镇的关心,直等林知府和张县令激动红了眼眶才停下。
燕培风暗自摇头,难怪公孙仪与皇上合得来,两个人在一块,真比不出谁的话更密。
等双方寒暄完,已经快到子时,公孙仪一行人留宿驿站。等燕培风回到悦来客栈,他站在自己房门前,望了一眼沈云楹的房间,漆黑一片,她已经睡下。
隔着雕花槅扇门,燕培风眼前却浮现沈云楹云鬓半松,春睡正浓的情景,他阖上双目,又睁开,迅速抬手打开房门。
看着空荡荡的床榻,燕培风发现,几日的功夫,他竟已习惯每晚回来看到沈云楹的睡颜。
翌日,国舅爷亲临张秋镇的消息跟长了翅膀似的传开。
沈云楹刚睁眼听到银筝在嘀咕,撩起梅花罗帐,“在说什么呢?”
银筝忙上前,“夫人,昨夜咱们睡得早,没听到动静,您还不知道吧?国舅爷来张秋镇了!是皇上钦点的钦差呢。”
“昨日那些秀才书生早早在大堂集会,说要去拜会国舅爷。”银筝双目放光,“指定是为了盐台小舅子泄洪的事。”
沈云楹接过银屏送来的温水,不由道:“国舅爷对上盐舅爷。”
银屏忍笑,“夫人早膳想吃什么?客栈有百合小米粥,养胃中正,要不要来一碗?”
“好久没喝粥,多要两碗,你们也吃。”龙王庙的日子,银屏和银筝都没吃好,沈云楹怕她们劳累生病,“王大夫有空么?”
“王大夫和甘草早早就出去了,官府专程给生病的人搭棚子。王大夫说病人多,要带甘草去增广见闻。”银筝早上撞见王大夫领着甘草出门,关心问过几句。
沈云楹赞同点点头,“那就只能等他们回来了。”不过转念一想,张秋镇爆发水患,燕培风会不会回京?
昨晚她睡得早,都不知道燕培风有没有回客栈。沈云楹就吩咐银筝:“今晚不早睡,你叫伙计留意一下,看看燕培风什么时候回来。”
“诶!”银筝麻溜地办事去。
——
有公孙仪这个代表皇上的的钦差在,水患后续的一切工作都得堆在他面前。燕培风秉持不用白不用的心态,手头的大部分公文都叫思齐搬过去。他自己则带着人去镇周边乡村巡视,亲自参与清理工作。
暮色初现,燕培风便打马回镇,没去巡检司,转身回悦来客栈。刚踏上二楼,恰好伙计来送晚膳,门吱呀一声打开,燕培风与沈云楹直接四目相对。
沈云楹真没想到燕培风竟回得这么早,他之前每日都忙的不到子时就见不着人影。沈云楹又不会干等着他,都是等第二天早上醒来听银屏和银筝提起,才晓得燕培风回来过。
这会儿太阳还未完全落山,燕培风就回来了?
惊讶归惊讶,沈云楹一看燕培风衣摆沾着星星点点的污渍,笑道:“夫君回来了,我去叫人备水。”
燕培风顺着沈云楹的视线,低头看自己的衣裳,他做事亲力亲为,身上沾染着灰尘泥土。
“好,”燕培风爱洁,妻子的安排深得他心,余光瞥见客栈伙计呆愣愣站在门口,他温声道:“你先用膳,不必等我。”
沈云楹点点头,她正考虑这事呢,既然燕培风开口,她立刻应承。
晚膳清淡为主,没有爱吃的菜,沈云楹就吃得慢。等燕培风换上靛青的圆领长袍,步履从容走来,沈云楹才吃到一半。
清俊的凤眸扫过饭桌上的菜式,还剩下一多半,沈云楹细嚼慢咽的,明显没吃多少。燕培风垂下眼帘,沈云楹以前进食速度很快的,他别有意味地看沈云楹一眼,在她对面坐下。
银屏银筝有眼色,摆碗筷、命人添菜,小小的餐桌满满当当。两人还极有眼色地退下,不打扰小夫妻相处。
沈云楹偷偷夹一块燕培风点的竹蒸排骨,里头加了姜蒜和番椒,鲜香中还带着一丝辣味,她不禁眯起眼睛,端起手边的茶水喝一口。
暗中留意到这一幕的燕培风嘴角缓缓上扬。因为龙王祭的事,燕培风认为妻子大智若愚。这次他挑头两名参奏胡盐台,不管是回京路上还是到京城,都会迎来一波拜帖,后院夫人交际还得靠沈云楹。
食不言寝不语。
等沈云楹搁下筷子,燕培风便开口,“夫人,我与林知府、护副将等官员决定联名上奏弹劾东鲁盐台。”
沈云楹下意识挺直脊背,等着燕培风的下文。
燕培风眉眼温和,嗓音如春风拂面,“不必紧张。”
他居家守孝五年,对朝堂之事一直留心,当下就对沈云楹点出与胡盐台有瓜葛的人家,重点讲述回京沿途可能遇上和在京中的五六个官眷,叫沈云楹交际时小心应对。
沈云楹认真点头,“我记下了。”
要紧的事交代完,沈云楹没打扰燕培风用饭,她起身取出纸笔,将这五六个后院夫人记下。回头叫银屏银筝两个留意,有她们在的场合,她就装病不不去。
懒得和她们纠缠。
月色渐深,难得今夜无公事忙碌,燕培风用完饭没有立即离开。
仔细算算距离上一次夫妻敦伦不过半个月,可是中间事多,燕培风觉得已经隔了许久。此时沈云楹慵懒地靠在矮榻边,一手撑腮,专注看书。
他抬腿走过去,灯下看美人,更添三分妩媚。
燕培风头一次觉得,记性太好,也并非全是好事。
不管是洞房花烛,还是寝帐内的明烛月辉,他亲自领略过沈云楹独一份的风情。
第40章 你不行
新话本是张秋镇书生所作, 与京城的阳春白雪不同,书中有许多乡间趣事,摘菜拔藕, 起灶焖泥土鸡。沈云楹看得入神,还比对着陈村是不是这般。
突然出现一道人影落在摊开的书页上。
沈云楹抬眸, 不解出声:“夫君?”
燕培风目光下移, 停在书册一角, 没有直接看到底是什么书,问道:“刚吃过饭, 怎么就坐下看书,不怕积食?”
沈云楹边合上书本边起身,嘴甜道:“等着夫君消食啊。”
燕培风要转身的脚步顿住,轻咳两声, 缓缓靠近沈云楹,温声道:“外头还没收拾干净,今晚换一种方式消食。”
在公主府, 消食就是在后院散步。悦来客栈是张秋镇最好的客栈,但也没有园子供客人观赏。
“嗯?”沈云楹还没领会他的话中意, 腰间被人用力握住,身体一轻, 下一刻便看到松花绿梅花帐顶。
龙游浅滩,绿荷摇曳。
然而,不管是龙,还是新荷,都不得劲。
沈云楹浑身疲倦,靠在男人坚实的臂弯里,杏眸失神中, 她在算数。燕培风还年轻,自己还要与他做几十年夫妻。
床事就算一个月两次,一年十二个月就是二十四次。唔,就按三十年吧,那就是七百二十次。
沈云楹满身疲惫惊坐起,双眼幽深地看一眼身侧的男人。
“怎么了?”燕培风一头雾水望着刚刚还累得浑身瘫软的妻子,此刻突然脊背绷直,杏眸发亮。
沈云楹顺手拉上薄被,双腿交叠坐着,与燕培风面对面。燕培风不由自主跟着直起身。
“夫君,君子待人以诚,”沈云楹目光灼灼,“夫妻之间,也应灯下不瞒心?”
燕培风下意识点头,“不错。”
患难见品性。
经过水患之事,沈云楹自诩摸准几分燕培风的性子,最多生气冷淡一段时间。可燕培风本来分给后院的心就不多啊!沈云楹不想整拐弯抹角那一套,心累。
她当下直言道:“燕培风,你的房中术不行。刚才你横冲直撞的,我不舒服,你也不尽兴对不对?”
房中术不行。
这五个字从沈云楹口中说出,不亚于晴天霹雳。
燕培风不是混迹风月场所的人,他自认房帏之学不精通,也不至于落得不行的评语?
燕培风如遭雷击。缠枝纹葛布秋香夹被底下,女子轻薄的寝衣还有一半挂在他身上。面前的温香软玉似乎层层结冰,冷意顺着衣裳飘过来,冻得他手指发僵。
这是心仪自己的女子能说出口的话?!
好在燕培风时常出入宫中,面上平静如水,不露丝毫情绪,音色如常,“你的意思是?”
沈云楹压下去多练练三个字,她不想成为受累又没效果。
沈云楹真诚建议:“都说先知后行,知行合一,”“我也没甚经验。等回京之后,我们多翻翻春—”沈云楹及时改口:“指导册子,共同钻研一番?”
燕培风强撑着点头,低低吐出一声,“好。”
床帐遮光好,燕培风背着光,沈云楹看不分明他的面容,只能听声判断。还在心中暗道燕培风果然是光风霁月,心胸豁达。
搁下一桩心事,沈云楹重新躺好,柔软的被褥还残留阳光的暖意,她最后一丝清明散去,呼吸渐渐匀长,秀眉舒展,漆黑微翘的眼睫在眼下变成弯弯的月牙。
燕培风深深吸一口气,她就这么睡了?轻飘飘砸下重锤,惹得他心绪纷乱,自个儿就闭眼睡了!
真的那么差吗?
燕培风清醒地躺在床上,仔细琢磨复盘仅有的几次房事,越想双眸越是暗沉。
月华流照,沈云楹呼呼大睡,燕培风睁眼沉默。
——
翌日一早,沈云楹难得与燕培风同时起身,心想燕培风这段时间果真累狠了,一放下公事就睡过头。
这么想着,沈云楹望向燕培风的目光带上一丝同情,“夫君,早膳有山药薏米芡实粥、鲫鱼米汤煨面,还有茯苓糕和杏仁酪。留下用些再走?”
得知只有张秋镇遭灾,悦来客栈的掌柜眼明手快,派人去石湾县采买几大车东西回来。其中就有一车是食材。
沈云楹昨日就点好了,只等着送上来。
燕培风常熬夜读书办公,眼下乌青却少。昨晚也一样。夜半鸡鸣,燕培风勉强缓好思绪入睡。第二日醒来,依然精神焕发。
望着沈云楹言笑晏晏邀他用早膳,燕培风系腰带的手一顿,沈云楹的早膳都是她喜欢的?那他必须得留下吃多点。
“衙门的事有公孙伯父在,为夫不急。”
今早那群举人秀才该去寻公孙仪,求他主持公道。燕培风正想避开。
他大步走去侧间,一碗面一盅粥还冒着热气,茯苓糕盛在瓷白碟上,外边是洁白嫩滑的杏仁酪。
他毫不客气地坐下,拿过粥和面开吃、沈云楹走慢一步,才想起昨天点早膳的时候她忘了燕培风的份。
沈云楹不舍地看看燕培风面前粉糯甘甜的芡实粥,捏起一块茯苓糕,朝银屏使眼色。银屏看一眼饭桌,瞬间会意,对沈云楹点点头退下。
沈云楹安下心,大方地把杏仁酪推过去给燕培风。她等会再吃也行。
等看到空荡荡的碗碟,门外银屏拎着食盒进来,燕培风面色僵硬一瞬,刚刚幼稚抢吃沈云楹的早膳,甚至还忘记那些又不是独一无二的东西,没了再点一份就是。
燕培风的不自在一闪而逝,眼神瞧见沈云楹正欢喜地让银屏先摆出煨面。
思齐匆匆从门外进来,“主子,国舅爷正找您,让您速去巡检司。”
燕培风余光瞥到沈云楹专心吃面,摇摇头,迈步走出门去。
张秋镇的清理工作完成得又好又快,沈云楹在悦来客栈的日子越来越舒适。两日后,张秋镇所有事情料理完毕。公孙仪一行与燕家人合成一队,一同返回京城。
七月底,赤日烁金,石阶生烟。
燕家的车马畅通无阻入城门,停在长公主府。沈云楹额头冒着细细的汗,脚步轻快地回到铮然居,在冰鉴边站着,感受凉丝丝的冷气,舒服的长舒一口气。
银筝跑着进屋,“夫人,皇后口谕,宣您进宫。”
沈云楹脱口而出,“这么快?”她前脚才进门,后脚皇后就派人来,“难道皇后让人在府门口盯着?”
银屏银筝齐齐点头,很可能。不然坤宁宫来人哪有这么快。
沈云楹捏紧松江飞花帕子擦去颈间薄汗,让人备水沐浴,边问:“等等,只有我进宫,还是燕培风也要去?”
银筝道:“老爷夫人都去。前院是皇上口谕,宣去勤政殿。”
两个人都进宫,沈云楹就吩咐人去前院问燕培风什么时辰进宫。得到回话,风尘仆仆不宜面圣,申正再进宫。
正中沈云楹下怀。她飞快洗漱,梳妆打扮,换上宝蓝色的织金襕裙,显得端庄稳重。
燕培风已经等在门口,两人一汇合,立即进宫。在宫门口,燕培风与沈云楹一人去前殿,一人去后宫。
坤宁宫。
沈云楹还没行礼,皇后就叫女官去扶,柔声道:“云楹不必多礼。今儿唤你来,就是舅母关心外甥媳妇。”
最后一句还是皇上的原话。
皇后对沈云楹招招手,“快来坐。”
沈云楹莲步轻移,芙蓉面上是恰到好处的羞涩,莹莹星眸含秋水。
皇后看在眼中,认真打量沈云楹,再次感叹燕培风眼光好,关切道:“听说你们刚到张秋镇就碰上大水,皇上一得到消息就想亲自寻你们,被太子和大臣劝住了。老天保佑,你和培风都平安无事。”
沈云楹忙道:“惊扰皇上和您了。”
“最后定下我兄长去张秋镇找你们,他办事还算可靠。”皇后笑道,就算收到公孙仪与燕培风的平安信,依然不放心,第一时间就宣人进宫。
皇后嘘寒问暖,细细问过水患时候,沈云楹与燕培风的饮食起居。
沈云楹一一如实回答,看到皇后一脸你们受苦了的神情,沈云楹不在意道:“舅母,比起百姓,夫君与我过得一点都不苦。”
皇后微微点头,她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便没再提这茬。眼神一转,关心起小夫妻的感情。
“这一路你与培风朝夕相处,想必感情和睦?”皇后试探问,声音放轻。
“嗯。”沈云楹毫不心虚地点头,嗓音温软。她目光坦荡清亮,唇边带笑,真诚至极。
沈云楹想,能直言房事短处,怎么不算感情进展顺利呢?
皇后欣慰笑道:“那就好。”视线迅速从沈云楹平坦的腹部扫过,沈云楹容貌迭丽,肌骨莹润,相信过不了多久,燕家就能迎来白白软软的小孩儿。
想到此,皇后面上的笑意更甚。
沈云楹却身体一僵,皇后娘娘您别看,孩子是不可能有的。
在坤宁宫待半个时辰,沈云楹便借口天色不早,提出告辞。皇后派跟前的女官亲自送她到宫门口。
银屏和银筝就站在马车旁候着,一见沈云楹,快步上前,银屏扶着沈云楹,银筝乐呵呵地给女官递荷包。
沈云楹朝马驹的方向看去,只有思齐在。
“夫人,老爷还没出来,您先上马车?”银屏小声道,搬下脚踏。
沈云楹正要上车,思齐急急赶来拱手道:“夫人,主子进宫前吩咐,要是您先出来,叫您不必等他。若是赶得及,可以先去太师府探望沈三夫人。”
沈云楹杏眸生光,粲然一笑,“好,天色还早,我去一趟太师府。”脚步一顿,转身叮嘱思齐:“等夫君出来,你好生伺候他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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