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飞奔
府衙后院。
瘟疫事发突然, 等不及朝廷拨下赈灾款,燕培风组织民间募捐,其中商户和乡绅是大头, 这些捐款每一笔都要登记在册。
有了钱,还得拿着钱去买物资。这又是一本账册。
沈云楹细细检查过新送进来的买卖账册, 一加一减, 得出一个数字, “账本没有错,药材和粮食都送去平安巷了吗?”
为了更好的医治病患, 燕培风下令将所有病人集中安置在一条巷子,巷名很吉利,叫做平安巷。
最宽敞舒服的就是第一间大宅,汇聚所有大夫和重症病患。这一处也是最要紧的。
银屏回道:“上午送去了, 签收的门房按照规矩,摁了手印。”
沈云楹颔首,问起另一件事, “苍术和白芷还够用吗?”
“约莫还能坚持四五天。但是做药巾的细棉布不够,您看要不要用粗布?”银屏问。
沈云楹用知府夫人的名义, 组织女眷做绣活,按件给钱。江南女子, 不论老幼都会简单的绣活。这样既能让家家户户赚到钱,又能安定民心。
疫病讲究干净,被褥、衣裳、药巾等等都非常急需。尤其是药巾,平安乡一条巷子,人人都需要戴药巾,捂住口鼻,尽量隔绝疫病。
沈云楹无奈点头, “我问过王大夫,细葛布和棉布能缝上苍术和白芷粉末。用粗布的话,得先用雄黄酒浸泡一日。如果要用,就要备上雄黄酒。”
“不知道雄黄酒够不够。”
沈云楹秀眉微蹙,动一样,就又衍生出新的问题。她吩咐银屏,“先泡一批粗布,看看今日平安巷有没有好消息。”
银屏刚走,银筝就小跑着进屋,“夫人,二皇子妃来传话,今日一切顺利。十二个坊长娘子刚从侧门回去。”
府城分十二坊,每坊设有坊长,负责组织壮丁巡夜,防止盗贼作乱,又盯着本坊的情况,有病患便上报,送去平安巷。
顾□□负责这一块,每日都会召见十二个坊长娘子。当然,顾□□没暴露身份,是以燕家亲戚的名义在管事。
“嗯,二皇子妃提到的赈济粮准备好没有?”沈云楹想起顾□□给出去的承诺。
顾□□和沈云楹商量好,要给贫困人家送去赈济粮。也不多,就十斤米面。省着吃,能坚持一段时间。
“备好装车了,坊长娘子们去管事那登记就能领走。”银筝接着答话。
闻言,沈云楹终于垂下紧绷的脊背,今天的活儿干完了,歇个晌,下午等平安巷的新消息。昨日又实验新药方,不知效果如何。
等燕培风回来,她这里又积了一堆事等着呢。
想到燕培风,沈云楹就有点想笑。燕培风坚持不来铮然居,不踏入后院。他天天在外面奔波,还常去平安巷,不愿意留在家里。只在下午抽空回来看看。
沈云楹觉得燕培风多此一举,如今杭州城内,除了平安巷最危险,其他地方都差不多。她待在铮然居,可是府里往来的人也不少啊。
燕培风却认为能少一分风险就少一分。
燕培风莫名其妙的固执,沈云楹心下猜测他可能有点生气,恼她不听他的安排。所以,沈云楹没有坚持去前院,先度过这段艰难的时间再说。
她对燕培风和王大夫抱有希望,一定能等来好消息。
这七天,是沈云楹这辈子最忙碌的七天,现在闲下来,沈云楹感觉好久没见到燕培风了。
许是日有所思,日也有所梦,沈云楹临睡前想到燕培风,在睡梦中居然也听到人在喊燕培风。
这声音仿佛就在耳畔,沈云楹猛地睁眼,就听到银屏焦急的声音,“夫人,老爷在平安巷病倒了!”
平安巷三个字像是一把锤子,砸得沈云楹脑子嗡嗡嗡的,眼前一片迷茫。
沈云楹下意识起身穿衣,还来不及确认燕培风在不在平安巷就急急地往外走。
银屏一把拦住沈云楹,“夫人,您不能去啊!万一你也染上怎么办?”在银筝心里,沈云楹比燕培风要紧。
“思齐根本不敢回来,来传话的是暗卫,老爷一倒,衙门连做主的人没有,还得您和二皇子妃主持大局。老爷染病的事还不能传出去,您要冷静啊。”
府城内,知府病倒,同知自尽,剩下钟通判和推官。钟通判与燕培风不是一条心。他之前就主张要开城门,去金陵、去扬州等等几个周边府城寻求帮助。
可燕培风坚决不同意。
要是钟通判掌权,会坚持燕培风的策略吗?甚至,杭州根基深厚的人家,像是席、白、苗等大家族,还会这么配合官府吗?
银屏心里乱糟糟的,拉住沈云楹的手臂,“这里还有一滩事等着您处理。”
“还有三夫人。”
眼看沈云楹走出铮然居,银屏赶紧提蒋文笙。
沈云楹脚步一顿,她听进去银屏的意思了,但是她还是去见燕培风。
她回头,满目坚定,“你说得对,银屏,你与银筝去帮二皇子妃。你们一直在打下手,留在府里,比跟着我出去重要。”
银屏倒吸一口凉气,以为沈云楹气她刚刚的做为,连忙出声,“夫人!奴婢给你一起去!”
沈云楹摆手,“这就是最好的安排。”她拍拍银屏的胳膊,“我在平安巷过得好不好,全靠你们。交给别人我也不放心啊。”
银屏还要再说,被红叶阻止,“我跟着夫人去。”她本就是贴身保护沈云楹的,自然是沈云楹去哪儿,她就去哪儿。
一路飞奔到侧门,马车疾行赶往平安巷。
有知府的令牌,沈云楹畅通无阻地进宅。她没有来过这里,但是知道这里的布局,宅子的后方支持工作都要过她的手。
没看到思齐,沈云楹想直接去找王大夫,便朝左厢房走去。
隔着门窗,沈云楹就听到思齐不可置信的否认声,“不可能!主子出入这么多天,一直没事。怎么会突然染上疫病?”
“脉象如洪,沉浮汹汹,伴有高热,”王大夫耐心解释,“这是染病的脉象啊。”
这么多大夫一起诊过脉,不可能一同诊错。
王大夫也愁啊,叹气道:“世事无绝对。只要待在府城,与患者有过接触,人人都有可能患病。我们这些大夫,都不敢说自己一定不会染上。”
“不过还有一种可能,老爷刀伤未愈,或许就是病从伤入。这种疫病我未曾接触过,只是一种猜测。”
思齐顿时没了话。燕培风忙得连喝口热茶的功夫都没有,更不会留意刀伤。思齐就亲见过燕培风亲手上药,伤口还渗出血。
只是燕培风拦着不让说。
王大夫下结论,“为今之计,只能尽力琢磨出药方。”
“那您尽快啊!要是主子染病昏迷的消息传出去,府城可就不平静了。”思齐握紧拳头,紧张又期盼地看着王大夫。
沈云楹一颗心往下坠,真是病从伤入的话,若是燕培风没有在庄子门前强撑着射出那一箭,或许没有今日之祸。
屋内思齐正在跟王大夫强调要快,分析府城不容乐观的局势。
沈云楹垂下眼帘,如果说刚刚冲动过来,她只是迫切想看看燕培风,此时沈云楹只想留下照顾燕培风。
沈云楹扭头看看红叶,示意她上前敲门。
“谁?”思齐提高声音,立刻去开门。
看到沈云楹的瞬间,思齐惊诧无比,“夫人,您怎么来了这里?!”燕培风千叮咛万嘱咐不能害沈云楹染病的!
现在沈云楹竟然到了平安巷,还在最严重的宅子。
沈云楹直接道:“我一收到传话,就让人封锁了消息,能瞒多久就瞒多久。”她对思齐道:“所有事情都由二皇子妃决断。她需要你回去帮忙。”
药巾厚实看不到面容,唯能看到思齐不烦心的目光,沈云楹认真道:“燕培风交给我照顾。”
思齐忍着冲动,心想主子夫人果然恩爱非常,生死关头见真情。他得处置好外边的事,不能影响王大夫对主子的医治。
燕培风是知府,在这所宅子单独有一间房。沈云楹裹了两层细葛布药巾,一进门就看到燕培风缩在床上。
他闭着眼,眉头紧紧蹙起,额头分不清是细汗还是湿帕子的水,顺着他的眉眼落入枕边。
沈云楹一步一步靠近,伸手在他面颊摸了摸,还是发热。
似乎是感觉到冰冰凉凉的触感,浑身发热的燕培风忍不住去追寻唯一的冰凉来源。他主动用脸颊去蹭沈云楹的手,一下又一下,还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沈云楹刚收回手,燕培风无意识的就要跟随,伸头去够她的柔夷。
“不准走。”
沈云楹听到床上人清晰的呢喃,立即抬头去看他的眼睛,可惜那双幽深的凤眸依然紧闭。燕培风没醒来。
沈云楹略失望,仔细给他换一张湿帕子。
刚换好,王大夫就来催,“夫人,你还是不要在这里久待。老爷的情况你也看到了,眼下还没有治疗瘟疫的方子。”
平日沈云楹对依附燕家的人很厚道,这次又让甘草跟着皇长孙离开。王大夫实在不想沈云楹涉险。
“您放心,老夫一定尽心尽力保全老爷。”
第92章 陪我
沈云楹环顾四周, 这间小院进门是山石,沿着两边石廊,便是主屋两间, 耳房一间,是个僻静之所。当然, 也是隔离的好地方。
沈云楹旁敲侧击, “王大夫, 您与几位大夫联手研制的避瘟汤效果很好。府城上下,所有人都在喝, 染病的人大大减少。”
尤其是帮着燕培风管理的人手,与病人的接触不比燕培风少。但他们都平安无事。
沈云楹自己也有感觉,每日一碗,后院来往那么多人, 没有发病的。
“夫君怎会突然染病?”沈云楹双眸直直对上王大夫的视线,希望能得到一个答案,“是不是因为他的刀伤?”
一听沈云楹这么问, 王大夫立即明白她应该在屋外听到了那番话。王大夫踌躇片刻,解释道:“老爷的病症属外邪入侵, 伤口是疫病入侵的门户。”
“老夫百般嘱咐要先养伤,可是时不待人, 府城离不得老爷日夜操心。”
贼人心思歹毒,不给燕培风留喘口气的时间。王大夫无奈摇头,他的药是好药,不是神药,不能立竿见影。
沈云楹眼眸低垂,细葛布的药巾遮住她发白的面容,“此处僻静, 隔壁还有一间空房,我不会去别的地方。”
不等王大夫反对,沈云楹继续说:“避瘟汤我日日都有喝。如果不是为了救我,夫君也不会加重伤势,拖着不能痊愈。”
沈云楹向王大夫福身一礼,恳请道:“夫君病重,还劳您全力施救,不管需要什么药材,我一定寻来。”
望着自责的沈云楹,王大夫心里叹气,郑重道:“老夫必会尽力。”
王大夫转身出去找人研讨新药方。
整整一个下午,燕培风就反复发热三次。沈云楹一直在他身边守着。
屋里的窗户紧闭,角落点着艾草,床边是夹杂着药渣和汗水的浑浊气息。清寒的月光透过轻薄窗纱透进来,照得人格外苍白。
沈云楹轻轻走回床榻边,眼眸就不自觉发酸,王大夫调整了一次药方,直到亥时燕培风才顺利退热。
不知明日又会是什么情景。
她伸手探向燕培风的额头,想再确认一下他的体温,手还未放下忽然被一双滚烫的手攥住。
沈云楹惊喜,“你醒了!”
燕培风双眼发红,目光有些涣散,等了好一会儿才盯准沈云楹,嘴巴嗫嚅两下,似是在说话。
沈云楹看他嘴唇干涩,贴心地递去一杯温水。燕培风先是歪过头,又转回来低头喝一口。
“出去。”燕培风的嗓音依然嘶哑,像是从石头缝里钻出来的话。
沈云楹没理他。
自到杭州,燕培风恪尽职守,整个人瘦了一圈。攥紧她手腕的那双手,骨节分明,青筋隐现。
那双总是温如清风般的凤眸,此时带着锐利的锋芒,燕培风坚持道:“离开这里。”
“不然,你也会染上。”
一句话,中间还得停顿一下。
沈云楹撤回茶盏,侧坐到床边,抬起泛红的眼眶哑声问:“我能去哪儿?”
“你生病的事,我们都不敢让消息泄露出去。”
“你知道的,我又懒又馋,只懂享受,不知操劳谋划。你觉得钟通判得势会放过我,还是席家、白家会继续敬着我?”
石光敏不是好人,能与石光敏同府为官多年的钟通判又会是什么心慈手软之人?
燕培风清醒的时候很短暂,和沈云楹说这几句话,眼皮子又开始合拢,像是要昏睡过去。
沈云楹低低地说完最后一句,“你别让我当寡妇。”
曾经沈云楹不在乎,她一边等待一边憧憬,像蒋文笙那样的日子也不错。
现在夜里睡觉燕培风不在,床榻都格外宽大。八卦乐事悲事都不能与燕培风分享,日子似乎索然无味。
昏昏沉沉中,燕培风听到寡妇二字,他的心猛然揪紧。可是困意浓重,他嘴唇轻动呢喃着沈云楹的名字。
屋门被打开,红叶领着王大夫过来,“王大夫,方才老爷醒了,您快来瞧瞧。”
沈云楹这才恍然,她竟然忘了去喊王大夫,忙起身让开,期待地看着王大夫。
“是有好转,不过,还得看今夜情况如何。疫病前期表征就是反复发热,我们的新药方对症。只是,不能痊愈。”王大夫只能戳破沈云楹的希望,嘱咐红叶今夜有什么情况就去寻他。
等人一走,沈云楹忽然惊觉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凉风裹着雨丝吹进来,她下意识替燕培风掖紧被子。
好在一夜平安无事。
沈云楹一大早就收到顾□□写来的书信,银筝与银屏积极配合帮忙,她会与思齐里外配合,尽量维持现状。让沈云楹安心照顾燕培风。
沈云楹认真回了一封信,感激顾□□的帮忙。
燕培风接连两日昏睡,再没醒来过,沈云楹强压着烦躁和担忧。这日,沈云楹忽然抓着红叶的胳膊问她:“红叶,这么多天了,京城应该收到消息了吧?”
红叶算算时间,“能收到。可是派人来,还得花时间。”
“太子出行,皇上会派太医随行是不是?”
红叶震惊,“夫人,你要打太子的主意?”
“你只说,你能不能去把随行的太医带过来?”沈云楹满脸期盼,太医医术高,或许能解决呢?
红叶咽了咽喉咙,这得抢吧?
“太子应该愿意,要是太医不同意,你就强行带来。”沈云楹思忖,燕培风与太子亲如手足,不奢望太子亲自来杭州,只要愿意派太医来就成。
红叶想了想,她被送到燕家,今后不能再坐暗哨,八成要一直待在沈云楹身边。当下就点头答应,“奴婢愿意去。”
沈云楹拉着红叶的手,“红叶,谢谢你。日后你有什么事,一定来找我。”
这边沈云楹计划找太医当外援,那边王大夫有了新药方,并且让人在患病之人身上实践,经过两日的观察,发现十分对症。有几个症状较轻的,已经有了痊愈的趋势。
一大早,王大夫就兴冲冲的来找沈云楹,说明新药方的效果,“夫人好消息!如无意外,这张药方正是对症的良方!”
沈云楹一喜,“真的?那快些给燕培风用。”
新药方果然有效。
当天夜里,燕培风只觉浑身一轻,不再像背负千斤般难捱,睁眼就看到沈云楹从门外进来,眉眼间带着憔悴,还在低声的呢喃:“这药方难道没效?怎么人还没醒呢?”
沈云楹习惯往床上看一眼,就对上一双清明温柔的凤眸,她一怔,不敢高声:“你醒了?”
听着她微颤的声音,燕培风扯出一个笑,用力抬起手。
沈云楹吸取教训,第一时间让红叶去喊王大夫过来,才疾步到床边,握住他的手。
“我没事了。”燕培风有感觉,他之前一直跟进疫病治疗,王大夫他们应该找到药方。否则他不会如此轻松。
沈云楹想想这几日的艰难,鼻子有些发酸。她总是想起凤鸣山放纸鸢那日,“你就不该去捡那只纸鸢。”
“病气和晦气都被你捡身上了。”
燕培风虚弱的笑笑:“好,是我的错。”眼底荡出无限的柔情,缓缓起身,靠在床头。
沈云楹愿意撒娇耍脾气,他心中受用。此时就是沈云楹要天上的星星,燕培风都能许诺会为她摘下。
“受伤了不安分养伤,王大夫说要去信告知祖父祖母,叫你跪祠堂。”
“练武多年,还不成气候,等你好了,每日都要习武强身。”
有人痊愈的消息传开,证明疫病不再是索人命的可怕病症。所有人的心情都轻松愉悦起来,顾□□一得知消息,就来平安巷亲自确认。
顺便见了沈云楹,顺口说她自幼习武,身体好。燕培风的武功不及她一半。沈云楹不服气,现在燕培风醒了,得叫他知道被人嫌弃功夫差。
燕培风不知这一层,但都笑着应好。
见人如此顺从,沈云楹觉得自己有些过分,心里积攒的郁气全消,羞赧占了上风。
“你好好休息,我去看看王大夫怎么还不来。”沈云楹转身欲走。
“留下陪我。”
燕培风一把牵住她的手指,拇指轻轻在她手背摩挲,嗓音低沉悦耳,沈云楹甚至还能听出一丝撒娇。
她的心瞬间软如水,薄唇轻启:“好吧。”
“红叶办事,不会出岔子。你坐下给我说说府城内的形势。”燕培风转移沈云楹的注意力。
沈云楹将她知道的事缓缓道出。
瘟疫的药方来得很及时。二皇子妃在思齐、银筝、银屏的协助下,撑住局面,所有的安排都没变。燕培风几日没露面,底下已经有人猜测他也染上疫病,只是钟通判不是杀伐果断之人,思前想后没有动作。
剩下的人也在围观。
幸好老天有眼,站在他们这边,王大夫及时研制出药方。
“二皇子妃让我问你,是不是能开城门了?”沈云楹自己倾向于可以,“你给个准话。”
燕培风颔首,谨慎道:“我要听王大夫他们怎么说。这次疫病是人为不是天灾,城中有几批可疑之人,先抓住他们。”
“而且太子马上要到金陵,瘟疫不能传出杭州。”
沈云楹深吸口气,“病还没好,就有那么多事要忙。”
门帘响动,红叶拎着王大夫冲进来,老人家胡子都被风吹乱,“红叶啊,我这把老骨头都被你捏碎了!”等看到清醒的燕培风,立即笑开,“醒了就好,老夫给你把把脉。”
没有疫病压在肩头,王大夫脸上带笑,神色轻松。
红叶悄悄跟沈云楹说:“王大夫被一群庸医围着说好话,奴婢把人抢过来的。”
沈云楹莞尔,给她一个大大的奖励,“回去叫桐芍给你连做一个月膳食。”
第93章 雷厉风行
有王大夫亲口认证, 燕培风的身体果真大好,再吃几贴药便能痊愈。屋内氛围立即变得欢快。
沈云楹身心骤松,心中一直紧绷的弦总算放下, 接下来只需要注意滋补。等王大夫细细查看胸前刀伤时候,沈云楹留意到上边还有一道浅浅的疤。
她想起那是出京前, 燕培风听闻她摔伤, 急着去灵城寺见她, 在路上遭人伏击。燕培风不用祛疤膏,在胸前留下这么一道疤。
灵城寺路上的对手是乌合之众, 这次面对的是训练有素的水匪和歹徒,刀伤比上次深多了。沈云楹暗暗决定,一定要燕培风用上祛疤膏。
“你年轻,身体底子好。后续调养一下, 没有大碍。”王大夫彻底放下心,“就是胸前这刀伤,反复几次, 要更小心。”
燕培风颔首,还是选择踩踩在王大夫的底线, “现在府城正是要紧时候,我必须出面。”见王大夫脸色拉下来, 忙沉声道:“我现在感觉很好。”
王大夫撇嘴,不过想想杭州的局势,自从药方出来,思齐每隔一个时辰都得来问问燕培风的情况。杭州此时缺不了燕培风。
他只好道:“这次给多加一点药量,透支的精力,日后你要补回来的。”
燕培风得到想要的答案,笑道:“有劳王大夫。您去写药方吧, 等这事了了,我还要劳烦您调养身体。”
王大夫没说话,转身去外间寻笔墨。
沈云楹三两步来到床边,不赞同道:“你一刻钟都不休息?不用这么着急。我不是跟你说过,二皇子妃和思齐能撑住局面,现在有了对症药方,他们的压力更小。”
才刚醒来,这么快就去忙公务,燕培风的身体受得住吗?
燕培风苦笑摇头,“事情太多,二皇子妃做不来。思齐打下手还行,做不了决定。”望着沈云楹担忧的杏眸,他放软声音,“最多三五日,我一定回后院休养。”
就燕培风挂心公务的模样,沈云楹不想和刚醒来的燕培风争吵,点头同意,“既然你要去衙门办公,那就每日给你送汤水,能补一点是一点。”
燕培风直接答应,这是沈云楹的心意。他伸手握住沈云楹的手腕,感激她的让步。若不是非他不可,燕培风也不会不顾自己的身体。
事态实在凑巧,燕培风调任杭州的时间太短,既没来得及培养心腹,又没有信得过的下属。他只能亲身上阵。
眼看瘟疫解决,正是出政绩的时候,燕培风可不想让别人摘了桃子。
沈云楹陪着燕培风用过膳,喝完药,两人换上新衣裳,走出养病的院子。沈云楹坐上马车,远远看着燕培风站在平安巷巷口,外边围了一些百姓,他面色依然苍白,但身姿挺拔,和百姓说话时候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像个亲民的好官。
沈云楹嘴角弯起,“回府吧。”
红叶低声道:“二皇子妃派人去庄子了,说不要带皇长孙回来,去顾家老宅汇合。”红叶还以为二皇子妃会着急见孩子。
“能不回就不回,杭州还没彻底安稳呢。二皇子妃也是担心孩子。”沈云楹能理解顾□□的做法,现在靠近还有可能染上疫病,不如忍一忍不见面。
“我们派人去接甘草回来吧。”沈云楹想起庄子还有另一个孩子。顾□□将林嬷嬷一起送出去,不知道甘草有没有受委屈。
红叶也知道林嬷嬷的德行,当即道:“林嬷嬷要是欺负甘草,奴婢就去偷偷打她一顿。”
沈云楹笑道:“有二皇子妃在,你打了人,二皇子妃不得查你。看在二皇子妃的份上,不好过分。”
这次顾□□帮了大忙,沈云楹心里十分感激。对顾□□敢于留下应对瘟疫,沈云楹更是心生佩服。
红叶轻哼一声,“过分纵奴总有一天要出事。”
沈云楹何尝不知,她之前小小告状,顾□□亲自来解释为何对林嬷嬷宽容。显然,顾□□很重视林嬷嬷。
“疏不间亲。我们只能提醒一下。”沈云楹端起茶杯润喉,这件事还得靠顾□□自己决定。
相处一段时间,红叶对二皇子妃印象很好,为她不平。但沈云楹说得有理,她心里暗道,大不了她匿名买凶打断林嬷嬷的腿。
沈云楹不知红叶暗戳戳的打算,等回到府里,银屏银筝齐齐扑上来,双眼含泪,激动地一左一右拉住沈云楹,发誓以后绝不会和沈云楹分开,要一直跟在沈云楹身边伺候。
沈云楹同样挂念她们两个,“好了,今后咱们一定顺顺利利,不会遇到这种事。你们都瘦了,”她拉起银筝的手,“去吩咐桐芍整治一顿好的,犒劳你们。”
“随你们点菜。”沈云楹加上这句,让银屏银筝和红叶都开始期待。她们可想念桐芍的手艺了。
沈云楹听着她们三个商量点什么菜,觉得十分悦耳。
府衙后院一片和谐,燕培风雷厉风行,一出面便压下蠢蠢欲动的钟通判和城内有邪念的商户。
很快,燕培风找出制造瘟疫的幕后黑手,成功将人抓捕。他站在明畅园的侧门,往里是明畅园柴房,姚伯诚就藏在这里。
姚伯诚,盐商姚家大公子,原先金尊玉贵的翩翩公子,现在穿着粗布麻衣头发零散,一双恶毒的眼神紧紧盯着燕培风。
他低估了燕培风。
燕培风就算身体未愈,仍气度卓然,与姚伯诚站到一块,对比起来更加显眼。燕培风只是想来看看什么样的畜生才会壕无人性,满城散播瘟疫。
心高气傲的姚伯诚受不了燕培风贬低的眼神,厉声道:“燕培风,你先夺我所爱,又毁我家族。姓燕的,我发誓毁了你。城内的瘟疫,都是因为你!”
“我拥有的一切,都被你害没了,你也别想顺利升官!”
可是想到瘟疫死亡的人数远远低于自己的预期,他仰天质问,“为什么不能都死了!都是些愚民,不知感恩。我姚家年年散钱做善事,白帮了那么多人,为什么他们不去地下赔罪?”
短短几句话,燕培风猜出姚伯诚的动机,他懒得看失败者的发疯。燕培风仔细观察一圈柴房,最后在窗框里找到一张银票,立即取出来交给思齐。“去通汇钱庄。”
手无缚鸡之力的姚伯诚做不到散播瘟疫,背后肯定有帮手。
燕培风总算找到线索,通汇钱庄,他立即想到四海帮。四海帮是一伙规模不小的水匪,常年在江南水面上活动。之前查获,他们都有通汇钱庄的钱票。
四海帮与姚家关系匪浅。
姚伯诚见燕培风忽略自己,又找出隐藏的钱票,最后一丝希望都破灭。在燕培风的强硬手腕下,他与四海帮都成了丧家之犬,一起报复燕培风。
四海帮那些人都看中钱财,恐怕舍不得通汇钱庄的钱。姚伯诚刹时心灰意冷,不再指望四海帮杀掉燕培风。
和漕运有关,燕培风又立即去信金陵,一边报信杭州平安,一边让左文景查一查昌松平的把柄。昌松平再能伪装,不可能事事都不留痕迹。
找出真凶,燕培风的重心就放到安抚百姓上面。
燕培风在外面忙忙碌碌,沈云楹就在午膳、晚膳时候给燕培风送去滋补的汤水进补。日升月落,燕培风的努力没有白费,杭州城内逐渐恢复从前的人气。
这日,沈云楹问过王大夫,得知他不肯继续开药方,提出要燕培风回府休养。沈云楹等到月上枝头,还没见到燕培风,一挥手就派银屏去请人,告知王大夫的话。
此时,燕培风刚刚下令送孩子们去慈幼院,他们的父母或是家人在此次瘟疫中失去性命,无人照料,只能由官府抚养。
姚伯诚和水匪为一己之私,报复燕培风而酿造出这些恶果,燕培风想尽最大努力佛照他们。
一听到银屏的传话,燕培风忽然气短,看了看燃烧过半的烛火,他应承过王大夫和沈云楹不会连夜忙碌。
搁下慈幼院的折子,燕培风施施然起身往铮然居走去。
刚进院门,燕培风就闻到熟悉的宵夜香气,是菱角莲子粥和七白饮,还有竹笋火腿牛肉面。
燕培风大步迈进屋,清俊的面庞在烛火下更显出疲倦,他看了一眼坐在餐桌边却未动筷子的沈云楹,笑道:“夫人为我准备了宵夜?”
他径直坐在对席,拿起筷子。
沈云楹将牛肉面挪到自己面前,笑道:“菱角莲子粥才是你的。”
如水杏眸给他一个眼神,就你自己的身体,能吃牛肉吗?有点自知之明。
燕培风理亏,牛肉面的香味实在诱人,他还连吃清淡饮食,嘴里没味儿。他半撑着身子,手肘压在桌面上,“夫人精心准备的宵夜,原来不是给我吃的?”
沈云楹给他端一碗莼菜碎肉羹,又打开乌鸡汤盅,“养气补血,夫君,喝吧。”
燕培风皱着眉看熟悉的乌鸡汤,还是和之前一样,一饮而尽,催眠自己就当是喝茶了。
第94章 补汤
饭毕, 天色不早,燕培风又有伤在身,沈云楹便没提要出去消食, 命人泡了六安茶来,给自己与燕培风都倒上一盏。
燕培风试探地朝沈云楹看一眼, 见她神情平和, 并未生气, 心下稍安。他一手端起茶盏,敞口的青花缠枝纹白瓷压手杯, 茶香缓缓飘出,沁人心脾。
“云楹,衙门的事忙得差不多了,我要天天待在你这里养病。”燕培风嗓音柔和, 凤眸微弯,直勾勾地盯着沈云楹。
沈云楹抬眸看他,声音很轻, “你要养病就养病,赖在我这儿做什么?”
燕培风嘴角掠过笑意, 伸手去揽住她纤细的腰肢,“陪你吃吃喝喝。”
男人伸出去的手还未触碰到自己, 沈云楹就往前一步,站到博古架边,眼前恰好就是燕培风亲手雕刻的山水摆件。
燕培风的视线随沈云楹来到博古架,认出自己的手艺,飞速往旁边一瞄,没有他不想看到的东西。他唇畔笑意更深。
沈云楹疑惑地看着燕培风失神,脸上却带着笑, 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不是个扭扭捏捏的人,这些时日对燕培风的用心,银屏和银筝都看在眼里,沈云楹岂会不自知?
沈云楹往回追溯,两人相识接近一年的时光,每日来来往往那么多事,沈云楹惊觉自己竟记得与燕培风相处的许多细节。
明明还没有动心,怎么就是清晰记得呢?
沈云楹自己也说不清楚。
许是燕培风率先低头,接受她不喜交际的个性。也许是灵城寺里,燕培风血迹斑斑地站在她床前。也许就是吃饭时候,燕培风顺手把她喜欢的茄子焖鸡夹到她碗里。
燕培风一日复一日的对她体贴关怀,沈云楹的视线就习惯性追逐身边的这个男人。
沈云楹抬手摸一摸两个木头小人儿的头发,燕培风养伤的时候,就先一起好好逛逛后院的景致吧。
历任知府都住在府衙后院,先后堆砌出一年四季的景色。春日看风拂柳,踏青观鱼;夏日游湖品荷,听雨打芭蕉;秋日假山赏菊,设宴拜月;冬日围炉煮茶,踏雪寻梅。
知府任期是三年,她与燕培风的时光还长。
预想的未来美好如幻梦,沈云楹不自觉弯起眉眼。
燕培风悄步来到沈云楹身侧,低头就是她满目柔和的侧脸,刚刚落空的手臂被自然收回来,他的心情跟着轻盈。
刚刚沈云楹落在木雕“燕培风”头上的温柔抚摸,仿佛也落到他这里。
燕培风再次觉得沈云楹开窍了,暗忖沈云楹心里有他。
下一刻又想起曾经的误判,燕培风就很想问问沈云楹,解开心中的疑惑。然而又不好意思跟沈云楹坦白之前误会她喜欢自己。
有损他聪慧君子的形象。
燕培风心念一转,凤眸盯紧沈云楹,忽然开口:“云楹,你送我的紫檀雕竹节狼毫笔,我不慎弄断了。”
“嗯?”突然提及紫檀雕竹节狼毫笔,沈云楹没有跟上燕培风的思路。
沈云楹翻出记忆,那管竹节狼毫笔从沈太师库藏里选出来的。
“那就换了吧,库房里还有几支相似的。”沈云楹脑子闪过账册里登记过的狼毫笔,看燕培风舍不得的样子,大概是喜欢这个款式?幸好库房里还有。
燕培风眉峰锁紧,旁敲侧击还是行不通。他只好直接道:“昔日白梅君子以狼毫笔赠心仪之人,言说狼毫赠郎君,等他金榜题名,回乡提亲。两人最后终成眷属,相伴一生。”
“此后有了狼毫赠郎君的典故,女子不轻易赠狼毫笔。”
燕培风低头看着沈云楹的脸色由惊讶到接受,一字一句说道。
前朝白梅是才华横溢的女子,她喜爱作诗作画,留下不少真迹。被后人称为白梅君子。白梅又与丈夫举案齐眉一生,为人艳羡。于是,在本朝,女子赠送一位男子狼毫笔,就另有了一层意思。
沈云楹眨眨眼,这,还真有这么个典故。可是,她送的时候真没想起来这点。当时在静远斋,沈云楹就是看那支紫檀雕竹节狼毫笔很合适燕培风。蒋文笙也没提到这点啊。
沈云楹心里真没这个弯弯绕绕的典故。她在沈家私塾,一向摸鱼混日子。前朝大才女白梅她知道。私塾老师上来就是要背诵白梅的一堆诗词,沈云楹背诵的磕磕绊绊,一直在走神。
等等,沈云楹突然想起她还送过一支白玉狼毫笔给蒋高恒。那时候也没人跟她说白梅的典故啊。
她干笑两声,顶着燕培风认真的目光,小声解释:“你知道的,我学识一般般。”言下之意,她真不知道。
涉及到送礼的禁忌,按理沈家会教她。偏偏沈云楹还没经历谈婚论嫁的时期,直接被皇上赐婚。沈老夫人和沈大夫人就没提。沈云楹本着能少学就不学的态度,也不会主动问更多。
燕培风心里叹气,误会就是这么来的。他面上还能维持镇定,点点头,继续问:“那你自嫁给我,总是备着合我口味的宵夜?”
沈云楹先是愣了一下,燕培风怎么问起这个,她若有所思地看一眼充满求知欲的凤眸。
沈云楹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第一次往前院送宵夜,是她熬夜看话本,宵夜做多了。沈云楹本着不浪费的原则,便让人给燕培风送去。
每次熬夜后,沈云楹都会好好调回作息,养回身体,早早歇息。听说燕培风在彻夜看卷宗,小厨房提前备着的宵夜就都送到燕培风面前。
后来,就算沈云楹不吃,小厨房也有眼色的天天做。毕竟,夫人不吃,老爷吃啊,哪儿敢停?
而沈云楹见底下人有心,燕培风也不拒绝,她就当成例,给小厨房多拨下一笔宵夜的费用。
“至于口味,小厨房一向很机灵。”应该是小厨房的功劳了。
听完全程的燕培风深吸口气,竟然如此。
燕培风心里有些失落,怏怏地追问一个,他认为沈云楹在吃醋的事情,“来杭州前,你为我收拾行李,却不愿意安排人伺候随行。 ”
沈云楹抬眸睨他,打断燕培风的话:“除了我,你还想要谁随行伺候?”
她见燕培风一次又一次的追问,脑子一转便知道燕培风在问自己对他是否上心。燕培风一直维持面如平湖的淡定样子,可是他的眼神明晃晃写着黯淡、失落。
沈云楹干脆打断他的话。若不是出了灵城寺的意外,沈云楹或许会做出错误的决定。两个人就没有今日。
燕培风顿了顿,见沈云楹昂头反问的样子,扬起唇角,立刻将人搂进怀里。这次,沈云楹没有拒绝。
以前会错意没事,现在对就行了。
接下来,燕培风的作息跟着沈云楹走。每日只留出一个时辰处理公事,其他时间就跟着沈云楹听戏喂鱼,吃时令鲜果,他喝茶,沈云楹喝小酒,逛遍知府后院的景色。
沈云楹则多了一项乐趣,看看什么时候燕培风才拒绝喝乌鸡补汤。可惜,每次燕培风都一饮而尽。沈云楹还挺佩服,她就做不到。
日子如流水,一天又一天东流飞逝。
杭州城内缓缓恢复往日的热闹,太子从京城出发,一路快马加鞭下江南。他刚到金陵,杭州刚巧打开城门,太子本要亲至杭州,奈何所有人苦劝,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太子犹豫之际,燕培风亲笔书信送到金陵,太子只能留在金陵,盐税为先。
不过太子也不是什么都不做,他第一道奏疏,没有提及盐税之事,而是先写了杭州瘟疫,请求皇上为燕培风等官员论功行赏,还在奏疏中大赞沈云楹与顾□□,为她们两个讨赏。
太子亲自去接探望李沐廷,又留下足够的侍卫,绝不能让侄子再出事。
有燕培风和左文景打下的基础,太子处理盐税十分顺利。等事情告一段落,太子便决定去一趟杭州。
这天,沈云楹与燕培风在比试画荷。
夏日游湖,眼下才五月初,只有花苞也不扫兴。那就画花苞。
沈云楹偏向工笔写实,燕培风更加水墨写意。
一个随性野路子,一个名师教导。两幅画全然不同。
沈云楹会赏画,她被动学会的技能。太师府里,沈云芝能诗会画,沈老夫人和私塾老师点评多了,她也会欣赏一二。
两人正说要交换画作,就有小厮乘着小舟过来禀报,“老爷,夫人,门外有自称是贵客的人来访。”
“贵客?没有自报姓名?”沈云楹扬眉反问。
小厮也很无奈,“并无。奴才们问了几次,来人都不可透露,只说老爷知道。”
要不是看来人锦衣华服,气度非凡,小厮就不敢打扰主子们了。
燕培风眉宇一皱,忽然想起一个人,侧头在沈云楹耳边说出自己的猜测。沈云楹惊讶,“那你去看看?我让人准备宴席。”
燕培风颔首,走到前院花厅,看到熟悉的脸,就知道自己没猜错,来人正是太子殿下。
太子第一眼就是打量燕培风,折扇一收,笑道:“还以为会看到你病容憔悴呢,瞧你面色滋润的,说说,喝了多少大补汤?”
第95章 生辰
燕培风人逢喜事精神爽, 又不是第一次见识太子的不着调了,他径直从容迈进花厅,叫人上茶。
“太子亲临, 金陵的事都忙完了?”燕培风随口反击。
太子端起一杯雪峰蒙顶,清冽甘甜, 缓解赶路的燥意。他神情轻松, 轻笑道:“做事要一张一弛, 孤也得松松手不是?”
他张开手掌又握紧,从金陵查盐税, 已经抓了一批人,接下来正好推出新的盐税考察法,先让左文景在那儿预预热。
太子亲眼瞧过燕培风,知道他没有大碍才能真正放心。
“父皇说下次可不敢轻易放你出京了。每次都整的心惊胆战。”太子心里也纳闷儿, 燕培风就出京两次办差,两次都遇到事儿,还一次比一次严重。
燕培风面色一僵, 无奈道:“都是巧合。”
太子抚掌而笑,燕培风难得吃瘪, 乐道:“不用能等期满,父皇召你回京的圣旨可能就下来了。”
“微臣才到杭州多久, 皇上岂会儿戏?”燕培风不相信地回视太子。
接任杭州知府,领下差盐税的任务,燕培风就做好心理准备应对各种挑战。他不信皇上没有。哪能刚做出一点成绩就急急召他回京的?
“治理一方,从书本可看不出经验。”燕培风需要有治理地方的经验,他是不会轻易离开的。
想到燕培风在杭州城的表现,太子正色道:“论功行赏,京城的旨意很快会下来, 父皇很重视,八百里加急呢。新任同知的人选,应该跟着一起宣布。”
燕培风微微倾身,“是谁?”
“翰林院的孔仰之,崇国公第三子。今科会试结束,他在翰林院也待了三年,父皇惜才,直接点了他来。”
崇国公是保皇党,他的儿子孔仰之跟在父亲身后。孔仰之来了会尽心帮燕培风,不会拖后腿。
燕培风颔首,这个人选有点意外,但是想想也不错,不会掣肘他就行。
说完朝政,太子忽然问起:“孤一进城就听到百姓说要去平安巷口找名字?”
来得匆忙,太子还没去平安巷看过。
燕培风微微一笑,“此次瘟疫,府城百姓功不可没。微臣便让人在平安巷口立石碑,将有贡献的百姓姓名雕刻下来。 ”
府城百姓知道这事,纷纷要去寻找有没有自己的名字。
捐钱捐粮的商户乡绅一定有,普通百姓,不管是参与缝制药巾被褥的妇人,还是出力的汉子,燕培风这里都有名册。
这属于光宗耀祖的好事,百姓的热情从石碑竖起那日就没消减下去。
太子敬佩看燕培风一眼,能这么快想到并实施这个主意,燕培风处事愈发周全了。此举轻而易举将府城内的人心凝聚到一处。
“明儿孤也去瞧瞧。”太子是真感兴趣。那么多百姓都想去找名字,他要去看看有多少人名。
燕培风没有阻止,城内治安不错,太子带上侍卫随意逛。
这时候,外面思齐传话,“老爷,宴席备好了,可要摆膳?”
燕培风与太子去餐厅用饭,又领着太子去前院收拾出来的青柏院,让太子早点安歇。
晚上,燕培风回到铮然居。
沈云楹这边刚从书房出来,与燕培风走了个对脸,“你回来了?太子只是来逛逛还是?”
沈云楹担心太子还要查姚家,查杭州批出去的盐引。杭州在海宁县设有一个盐场。要是继续往下查,燕培风又得忙碌。
她希望燕培风多休息一阵呢。
燕培风顺手揽住沈云楹的肩膀,“太子就是来逛逛,过两天就走了。”
“二皇子妃刚走,他得赶着去顾家坟前上柱香。”顾家全家为朝廷战死,太子既然来了,必要去上柱香。这次顾□□与李沐廷被人袭击,太子更要去安安顾家退伍老士兵的心。
沈云楹安心了,忽闻到一股清淡的酒味,歪头凑近他耸动两下鼻子,问道:“你喝酒了?”
燕培风理直气壮,“没有。”脸上露出气愤的神色,低头道:“我只能喝茶喝汤,太子故意在我面前喝酒。”
说完,委屈地看一眼沈云楹,“跟你一样。”
沈云楹想到每日用膳和燕培风同桌不同食,顿时气短。她讪讪一笑,“好了好了,明日膳食就改了。”
两天前王大夫就说过,除了几样忌口,燕培风可以正常饮食。是沈云楹不放心,延长了时间。
燕培风满意了,两人都眼含笑意进屋。
太子待了两日,燕培风就陪两日。临别前,太子望着生机勃勃的府城图景,想不出这里刚发生过令人闻之色变的瘟疫。
多亏燕培风治理有方。
太子深深看一眼燕培风,“培风,金陵水匪罪不可赦,孤已经命人将他们押解进京。”
燕培风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点点头道:“理应如此,四海帮的漏网之鱼都已抓到。如今,水面上很平静,梳理漕运,对朝廷有利。”
两匹马在官道并肩而行,侍卫远远跟在身后。
太子直视前方,声音冰冷,“二弟妹和沐廷会遇险,背后出手的人是钱家。二弟都没心思,钱兴斌在暗地里上蹿下跳。实在可恶。怎么也是发妻和嫡子。二弟这点脑子还是有的。”
“还有昌松平,怎么也不会轮到三皇子。昌松平还想当黄雀,哼。”
最后一声哼,满是讥讽。罢职贬官,在前面等着昌松平。
燕培风幽幽道:“若太子与二皇子两败俱伤,论长,自然就是三皇子了。”
虽然三皇子表现平庸,无功无过。可在皇上眼中,那也是他儿子。群臣眼里,那也是皇子。
太子沉思片刻,“你说得对。淑妃还是四妃之首。”
燕培风没有多说,太子当了三十多年太子,稳居东宫,无需他多言。目送太子的走远,燕培风勒马回城。
——
青杏如豆,新荷出水,眨眼来到五月尽头。
到燕培风的生辰了。
五月二十九日。
沈云楹一早就开始备礼,忙了快半个月才拿到实物。偏巧,这日下午有百姓击鼓鸣冤,燕培风去处理,直到月上枝头才回府衙。
沈云楹等了一会儿,还没等到燕培风回后院。
“夫人,思齐说,下午是连环命案,老爷正在看卷宗。”银屏说出打听到的消息。
沈云楹抿唇,行吧,山不就我,我便去就山。
沈云楹领着银屏银筝去前院书房,她估摸着燕培风怕是忘记今日是他生辰,还打算看到半夜才歇息。
前院书房灯火通明,沈云楹一进门,思齐就上前行礼,“夫人您来了!”
声音不小,屋内的燕培风搁下手里的卷宗,忙起身去开门,沈云楹披着银白色披风,站在门口。
燕培风大步走出去,转头吩咐思齐,“今后夫人来书房无需通禀。”
他牵住沈云楹的手,温声道:“我的书房,你随时能来。”又问:“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沈云楹听完燕培风的嘱咐,嘴角扬起一抹笑意。杭州的书房和京城的书房差不多,燕培风没有提要求,小燕管家就按照京城的样式布置。
“你忘记今儿是什么日子了?”沈云楹现在非常确认燕培风忘记这个重要的日子。
燕培风望着沈云楹期待又好笑的目光,凝眉思索,接着就笑了,“云楹给我准备了生辰礼?”
“我还以为你想不起来呢,”沈云楹戏谑看他一眼,从衣袖中掏出自己精心准备的贺礼,“喏,给你。”
“祝你生辰吉乐,平安康健。”
燕培风眉峰一挑,接过细细地看。
这是一个算筹样式的书签。素净的斑竹片,通身光滑,在底下浅浅勾勒出一朵祥云,再往下钻了一个孔,系着一根红色流苏。
是燕培风常用的算筹规格。
但是吧,他慢慢摩挲两下,这个样式,当算筹吧,有流苏遮挡视线。
沈云楹花了心思,又偷懒的不做足二十五跟算筹。
唯有当成书签用了。
“怎么样?喜欢吗?”沈云楹微微侧头,看燕培风的反应。
燕培风用手指一拨弄,大红色的流苏便晃晃悠悠地摇摆,“怎么用红色?”
他与沈云楹都不钟情大红色。艳俗。
沈云楹义正严词,“我想了想,今年你是本命年,加点红色,辟邪。”
燕培风一噎,万万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又听沈云楹接着道:“明日还要去拜太岁,对了,你还得穿着红衣去。”
十二年前,皇上和皇后也曾这么叮嘱过他,用舅舅和舅母的名义陪他去护国寺。
子不语怪力乱神。燕培风内心不相信这些,可是沈云楹为他操心,燕培风便一一应下,“好。”
这个算筹书签,他会随身携带,不为躲灾,为沈云楹安心也好。
燕培风郑重道:“我喜欢。”
沈云楹心情大好,从衣袖中取出另一个书签,和赠送给燕培风的那个一模一样,唯有一处不同,底下是一阵风。
燕培风眼尖,一下就看到这两个特别的图案,只需一想就知道这代表了什么。
燕培风、沈云楹,不就是一阵风,一朵云么?
念及此,燕培风笑弯眼眸,柔声问:“你画的?”
他看过沈云楹作画,认出是她的笔触。
沈云楹点头,将两个书签凑到一处,“两个都是我亲手画好,交给工匠打的。”
“好看。”
到了这个时候,燕培风才发现自己原来如此笨嘴拙舌。他应该用许多华丽的辞藻来赞美,可话到嘴边,竟然只能说出朴实无华的好看二字。
沈云楹笑盈盈的杏眸亮又圆,能清晰看到自己的倒影。
燕培风胸膛砰砰加速跳动,他迅速俯身在沈云楹额头落下一吻。
第96章 横财
沈云楹面颊发烫, 微微往后退一步,睁着水灵灵的杏眸看一眼燕培风。
她可不是来书房红袖添香的。
燕培风循着沈云楹的步伐往前迈一步,手掌紧紧贴着她的后腰, 嗓音低沉暗哑,“别躲。”
狭长的凤眸犹如以一汪深潭, 幽深而汹涌, 炽热的目光描绘着沈云楹的眉眼、琼鼻, 再到樱桃红唇,流连几次, 最终定格在她的唇瓣,贪婪地攫取每一寸的滋味。
沈云楹尚未反应过来,便被燕培风抵在案桌边,有燕培风的手掌垫着, 不用担心磕碰。
与额头吻的浅尝辄止不同,这个吻如饮醇醪,回味悠长。
唇瓣一分开, 喘息交错,两人都有些意乱情迷。
还是沈云楹先清醒过来, 现在场合不对,时间也不对!沈云楹抬手轻轻捏一捏燕培风的胳膊, 低低地喊:“燕培风。”
燕培风几乎从胸腔发出一声嗯,他理智仍存,这里是书房,不是床榻。燕培风有一瞬间想和沈云楹在书房胡闹一次,但是想到沈云楹性子娇懒,书房处处都硬梆梆的,暂时不合适。
燕培风神情逐渐恢复平静, 牵着沈云楹出门,带着一丝急切询问:“我们回铮然居?”
四目相对,沈云楹领会了燕培风的言下之意。她摇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凑到燕培风耳边,小声说道:“我不太方便。”
燕培风皱起眉,“怎么了?”
沈云楹面色更红了,等会了一会儿,见燕培风还没想通,只好直接道:“昨日信期来了。”
燕培风一怔,原来如此。可是,他记得沈云楹的信期不是月底,便关心问:“这个月延迟了,王大夫怎么说?”
之前沈云楹的身体由陈太医负责调养,后来出京,陈太医便和王大夫交接,王大夫最清楚沈云楹的身体状况。
沈云楹回道:“没事。”这种事就不用与燕培风详细讨论了吧。就延迟这么一次,王大夫说问题不大,药膳都改成时令的初夏食材,食补即可。
燕培风观她神态怡然,跟着安下心。
解释过不能行床榻之事,还可以正正经经的休息嘛。沈云楹一身轻松地邀请:“该回铮然居歇息了。”
“好。”燕培风应道,现在他尚未完全康复,沈云楹也在信期,两人都不适合熬夜。
燕培风小心翼翼把算筹书签放入袖中,缕缕流苏轻轻拂过他的手臂,他忍不住更紧地攥住沈云楹的手心。
临出门前,燕培风还记得吩咐思齐派人去盯着报案人,一边保护,一边监视。思齐惊讶地看一眼燕培风,主子真是兢兢业业。
一夜好眠,翌日大早,燕培风出府继续侦查命案,沈云楹则开始月底理账。可巧银屏这个好帮手不在,她被沈云楹派去金陵跟蒋文笙报平安,至今未回。
杭州瘟疫的事情开始捂得紧,后来消息传到江南书院,蒋文笙就想赶来杭州,蒋宜哪能看着女儿来送死?派人紧紧拦着她,不让蒋文笙出蒋家大门。
沈云楹忙昏了头,竟然忘了遣人去蒋家报平安,等蒋文笙身边的良嬷嬷到杭州,她忙让人进来,避重就轻说疫病期间的事,重点是她在府衙后院很安全。
良嬷嬷带来各样药材,还有滋补品,深怕沈云楹身体有个万一。等亲眼见到沈云楹没事,良嬷嬷眼眶都红了。她家夫人就三姑娘一个血脉,好在不用白发人送黑发人。
沈云楹心里牵挂蒋文笙,当下准备一堆东西,又派银屏亲自去蒋家,跟蒋文笙细说整件事,省得她担心。
银筝拿起一本账册,“夫人,这本是原姚家书肆送过来的。因是新入手的铺子,掌柜的便把今年的账册都送进府。奴婢看了,这两个月亏本一百两,其他时候每月都有盈利。”
“我看看。”沈云楹接过,满意点点头,账本做得不错,掌柜的特意用她的规矩誊抄过一遍,笔墨都很新。
这两月亏本情有可原。
沈云楹会买下姚家的书肆,主要是这家书肆是杭州话本最齐全、最新颖的书肆。它有固定合作供稿的几位书生,沈云楹看过,写得都不错。
在姚家倒台之后,沈云楹只挑了这家书肆买下。其他的产业都没有伸手。
银筝指着旁边的一个雕漆素纹樟木匣子,笑道:“掌柜的还把您点名要的《临魏六帖》拿来了,您要不要瞧瞧?”
《临魏六帖》是姚家书肆的镇店之宝,早早言明不会售卖。
太子来杭州还跟燕培风说了沈家的情况。四月初,沈太师突然被皇上加封太子太傅的头衔,又赏他进宫做轿。
这些动作都有沈太师即将致仕荣休的意思。
沈云楹不知是沈太师谋划来的,还是皇上想这么做。她想着,沈太师送了她不少好东西,又对燕培风用心指点,每个月都写信给燕培风,告知他京城的消息。
沈云楹便想把《临魏六帖》送给沈太师,哪怕在府里闲暇时候看看解闷也好。
她打开匣子,孤本保存得很好,书肆有懂行的人,不曾有污损。沈云楹只是好奇看看,没有研读的意思,很快放下。
沈云楹笑道:“就这么装着,放进送去沈家的贺礼。签子写好给祖父。”她一边吩咐,一边用青灰素绸包住书。
忽然,沈云楹眼睛尖,一下看到樟木匣子有竖痕,奇道:“这匣子不是一根木头打出来的?”
孤本珍贵,用来装它的匣子一般都是由一根好木头直接打出来。要么通身素,要么镌刻花纹。
不会像这么一样,内里通身光滑,突然冒出两条痕迹。
沈云楹凝眉思索,就像是两根木块拼接,像是她之前拼过的拼图木片一样。
“要是匣子坏了,得换一个。不然弄坏这本《临魏六帖》就可惜了。”沈云楹伸手去摸,一边让银筝去重新找匣子。
沈云楹摇晃空空的雕漆素纹樟木匣子,摸了摸竖线中间的地方,又仔细看了一遍,没看出个所以然。
倒是边上的红叶咦一声,伸手接过,用力将那块木片卸了下来,“原来匣子的一侧是中空的。”
沈云楹心里惊奇,“快看看里面有什么?”
红叶两指往里一掏,先是一张通汇钱庄的存票,整整二十万两。
沈云楹震惊地拿起来辨认,还是不用信物的存票。接着,红叶又递过来一张地契和房契,是扬州的一间两进宅子。
“应该是姚家隐藏的财产,”沈云楹一看便明白,“想给后人留一条后路。”
红叶已经两眼瞪大如铜铃,感叹道:“盐商真有钱啊!”
沈云楹下意识接话,“现在便宜我们了?”
红叶高兴道:“不错,天降横财!夫人,今儿吃点好的庆祝一下吧?”她想要继续吃桐芍掌厨的好菜!
心思一眼便能看出。
沈云楹微微一笑,“得了横财,应该散财,我们捐出去。”
不是沈云不想满足红叶的口腹之欲,而是桐芍找她哭了好几次,这个月,银屏银筝还有红叶变着法儿的点吃的,桐芍烦不胜烦,已经想罢勺了!
沈云楹不能把人逼得太狠。
红叶失望垂头,“捐就捐,府城这会儿正需要钱呢。”
于是,等晚上燕培风回来,沈云楹便将二十万两和地契、房契放到他面前,笑得眉眼如月牙,又带着一丝狡黠。
燕培风浓眉一挑,“通汇钱庄?”再看二十万两的数额。他心里有了猜测。
“这是盐商的银子,你从哪儿得来的?”
沈云楹惊道:“你怎知是盐商的银子?银票又没写。”
燕培风轻笑一声,解释道:“通汇钱庄背后有盐商参股,这种存票只有固定的人群才能有。我们在几大盐商家里抄出不少,兑换出两百万两。”
沈云楹倒吸一口气,拿出空出一个口子的雕漆素纹樟木匣子,“姚家书肆的盒子。”她把整件事与燕培风一说,“没想到姚家藏东西这么深。”
“狡兔三窟,”燕培风冷声道,“他们藏银子的地方和法子多的是。”
感觉到燕培风的不满气氛,沈云楹碰一下他的手背,“现在是我们的了。你上次说想在府城下辖的村里建私塾?这笔钱来的正好。”
江南读书风气浓厚,可是平民百姓依然读书艰难,尤其是村中私塾,燕培风想让所有人都能读得起书,起码做到开蒙。若要往上科举,就得看资质和个人努力了。
这里面,只是两三条村建立一所免费开蒙的私塾,就需要几万两银子。燕培风算了算耗费,便打消这个念头。
可是沈云楹记得,她觉得这笔银子用在这里最好不过。
“划出一半去用,剩下的钱,用官府的名义置办两间铺子,利润继续投到私塾里头。”沈云楹提出自己的想法。
燕培风怔怔地望着沈云楹,眼底是抹不开的温柔,他暂时放下的治理之策,沈云楹却记得,还要为此出一份力。
他听着沈云楹已经在问做什么生意好?她不擅长做生意,还得交给自己来办。
燕培风唇角漾开一抹温柔笑意,口里道:“用官府的名义可以。你是知府夫人,就是官府的人,你的名字不能抹去。”
沈云楹一愣,也行啊。这笔钱是不好以她的名义捐赠,燕培风这么说,肯定能做到。她就不操心了。
燕培风拾起村间私塾的规划,兴致勃勃地与沈云楹讨论细节,像是塾师来源,学生入学限制等等,接着又提起这次的命案进展,明日还得继续追查,预计要忙几天。
沈云楹开始很精神,饶有兴趣地听,后来眼皮合拢,沉沉睡去。身侧的燕培风低头望着她的睡颜,不自觉抬手抚摸她红扑扑的面颊,温柔道:“做个好梦。”
第97章 枕头风
时序六月, 盛夏炎炎。
沈云楹又不耐热,白日都待在铮然居,让人搬来两个冰盆, 晚膳后才去后院花园走动一二,吹吹夜晚的凉风。
六月初最重要的日子当然是沈云楹自己的生辰。银屏和银筝都准备了亲手缝制的荷包, 红叶私下准备驱蚊的药包, 沈云楹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但是燕培风似乎很忙, 每日早出晚归。沈云楹知道他在查命案,面上稳得住, 可心里还是忍不住浮起期待。
六月初六这日,燕培风照常出门,直到酉时末,沈云楹还没等到人回来, 她拧起秀眉,在犹豫是派人去叫燕培风回来,还是自己叫晚膳给自己庆生。
沈云楹还没做下决定, 门口忽然传来一股面汤的清香味,沈云楹头都没回就问:“怎么这么快送饭过来?”
“因为再不吃, 面就要坨了。”燕培风沉稳温和的声音越来越近。
沈云楹惊得起身,轻哼一声, “厨房眼力越来越好了,掐着你的时辰送饭。”她都没收到燕培风回来的消息,厨房竟然早得了。
燕培风微微一笑,径直打开食盒,取出里面唯一的一碗长寿面。
老实说,有点寒酸。清汤寡水,只有几根青菜, 面汤上飘着几滴香油。
沈云楹第一反应,这不可能是桐芍的手艺。
“你做的?”沈云楹惊诧抬头,她脑中忽然浮现这个念头。
燕培风看看勉强能摆上台面的长寿面,耳根泛起红晕,颔首道:“时间紧张,我只学了三天。你尝尝?”
沈云楹重新坐下,拿起筷子吃一口。面条并不均匀,前头是细的后面就粗了,味道还是可以的,鲜香清淡。
沈云楹抬眸看了燕培风一眼,暗忖难道燕培风有厨艺的天赋?
这一眼却让燕培风误会了,他一做完就赶着送来,自己还没尝过滋味。心想沈云楹是个会吃的,眼光高,这份长寿面不符合她的口味?
燕培风直接按住沈云楹执筷的手,平静道:“要是味道不好——”
“很好吃。”沈云楹立刻打断他。
燕培风唇角荡开笑意,承诺道:“以后每年我都给你下一碗长寿面。”想了想还是补充一句,“这次匆忙,火候还不够好,也没学到几样小菜。”
沈云楹却不想听他贬低,认真道:“我觉得这碗面就很好。”
四目相对,两人相视而笑。
用过长寿面,沈云楹已经半饱,可惜桐芍的一桌好菜,没能吃下多少。沈云楹摸着鼓起的腹部,惋惜地放下筷子。
燕培风看得好笑,“又不是只有一次,往后再没了。吃撑了不难受?”说着,拉着沈云楹起身,“去外面散散消食。”
沈云楹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可是美食当前,她没忍住。
夏夜凉风徐徐,消去白日的燥热,沈云楹与燕培风相携走在花园里,丫鬟们远远缀在后面。
“做长寿面累吗?”沈云楹想起燕培风包饺子时候的情景,其实饺子皮和馅料大多是下人备好的,她和燕培风只需要包。而这次的面条,是燕培风擀出来的。
燕培风的嗓音低沉悦耳,“能为心爱之人做一碗长寿面,怎么会累?”
猝不及防听到燕培风说出心爱之人四字,沈云楹怔愣在原地,抬头静静地看着他。
燕培风俯身靠近,“云楹,我曾以为妻子只是应摆在后院的吉祥物,可是我遇到了你,诗酒花茶,闲适雅趣,你样样都好。朝夕相处,我早已心动。”
“你呢?你心里有我吗?”临门一脚,燕培风决定稳一稳,要明确沈云楹的心意。
沈云楹面色如绯,但认真道:“自然。”见燕培风惊喜得双眸发亮,沈云楹随之展颜。
燕培风庄重而严肃,承诺道:“以后,我们年年如一日,执手偕老。”
沈云楹开口:“夫君——”
“叫我的名字。”燕培风却不想听她喊夫君。
“燕培风。”沈云楹奇怪但应承。
燕培风摇摇头,显然不满意。
沈云楹眼珠子一转,轻声唤:“培风。”
“以后就这么叫我。”燕培风的嗓音低沉又满足。
沈云楹笑问:“喊你夫君还不好?”
“那仅仅是你的夫君,不单是我燕培风。”燕培风不仅要做沈云楹的夫君,还要做沈云楹的燕培风。
他还记得沈云楹新婚时喊他夫君的样子,语气都没有什么变化,客客气气的。
沈云楹听明白了,主动牵住他的手,燕培风立即反握抓紧。
夜色渐深,消食运动从屋外转至屋内。
燕培风的袖凤带得烛火微晃,沈云楹一低头就看见他青色金丝祥云纹的下摆,一步一步地靠近。
燕培风身上的松墨香和夏日的热气,一起向沈云楹袭来,密密地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就像给红彤彤的糖葫芦裹上蜂蜜糖浆,喜欢的人沾染上自己的气息,变得更加诱人。燕培风黑沉沉的凤眸直勾勾望着沈云楹,欲念汹涌。
他的鼻尖轻轻蹭过她的眉毛、眼睫、琼鼻,两人呼吸交织在一起,火热滚烫,彼此的面颊都染上红晕。
心意相通之后,燕培风反而有了更多顾忌和克制。满脑子都想着让沈云楹更舒服些。
沈云楹攥紧他腰间顺滑的衣料,见燕培风迟迟没有动作,满是疑惑的圆润杏眸直接对上燕培风汹涌而克制的眼神。
沈云楹嫣然一笑,双手攀上他的脖颈,“你太慢了。”
沈云楹主动出击,瞬间击垮燕培风刚刚竖起的防线。
雨打芭蕉,烛火摇曳,满床春光。
云雨初歇,燕培风的指腹轻轻拨开她被汗水沾湿的如瀑青丝,隔着薄薄的寝衣,小心翼翼将人抱进怀里。
沈云楹闭上眼,朝他怀里拱了拱,寻到一个舒服的姿势,迷迷糊糊道:“累,睡吧。”
燕培风下颌抵在她发顶,说话的声音都带着压制不住的笑意和灼人气息,“就这么抱着你,睡吧。”
夏去冬来,燕培风的书房逐渐有了沈云楹的痕迹,庄重沉闷的书房慢慢变得生动。
这日中午,燕培风从前头衙门回来,鼻子一动,书房的熏香不一样了。他惯常用的是檀木香。现在空气里多了一丝清新之气。
燕培风寻着香气望去,一粒黄豆大的香丸静置在云母片上,淡淡的橙香弥漫开,仿佛能看到有一双素手在轻轻拨开鲜橙的场景。
燕培风嘴角噙着笑,绕过屏风,果然见铺着软缎的躺椅里窝着一个人,双目微阖,肌肤莹润,俨然一副海棠春睡之景。燕培风舍不得打搅,只静静驻足观赏。
然而沈云楹早养成了习惯,午时歇晌的时间都是固定的。
沈云楹与燕培风有默契,午间沈云楹来书房陪燕培风,晚上燕培风去铮然居。能多相处一会儿也好啊。
今日燕培风被事情绊住脚,晚了半个时辰回来。沈云楹独自在书房,边看话本边等,慢慢就睡着了。
沈云楹一睁开眼睛,引入眼帘的就是燕培风傻站在一边,动也不动的模样,她的声音带着刚刚睡醒的倦意,“你回来啦。”
燕培风颔首,牵住沈云楹起身,帮她揉一揉后腰,嘱咐道:“躺椅睡得不舒坦,下回还是回铮然居等我。”
沈云楹嗯一声,看情况吧。她也不知道燕培风这次会迟到这么久啊。
沈云楹兴冲冲地问:“我看你喜欢檀香。可是单单檀香,闻久了有些腻,加了橙皮,你闻着怎么样?”
书房里一直用檀木香,沈云楹有些厌烦了。趁着冬日有新鲜的橙子,沈云楹就地取材,换了一份橙皮合香。
“清新甘冽,中和檀木香的厚重,很适合冬日。”燕培风客观评价。
沈云楹满意一笑,“那这个冬天都就用它。”
这种事,燕培风一向迁就沈云楹,随她心意。燕培风点点头,“你日日来书房,随你心意布置就是了。我怎么样都行。”
闻言,沈云楹抬眸看他一眼,燕培风现在好听话张口就来。
沈云楹杏眸一转,“那你抽空把下一本话本写了?”
燕培风一顿,迅速过一遍衙门的事务,遗憾道:“时间不够,年前衙门最忙。过两天我还得去一趟新康。”
沈云楹转而问起别的,“来不及写,你就告诉我,那个孩子是人是妖?”
燕培风知道沈云楹看过一本修仙话本,可惜只有一小半,书肆说那个书生不写了。沈云楹遍寻不着这类的新奇话本。燕培风利用休沐时间给沈云楹写了一本话本,中秋节的时候送给她。
话本写的是柏树千年修炼,终于走到最后一步,修成人形。而这一步,最关键的是向第一次遇到的人讨封。
柏树男妖遇到一名上山采药的女子,问采药女他是人是妖?采药女答是男人。
柏树妖上门报恩,和采药女成亲。开始两人的日子和和美美,可惜歹人作祟,柏树妖自愿散去一身功力,救回采药女。然后他发愤图强,读书做官,终成一方好官。
夫妻二人始终恩爱,诞下一个可爱的儿子。最后写着两人的儿子喜欢把自己埋进土里,喜欢晒阳光,还喜欢喝露水。
沈云楹就很想知道这个孩子是人还是妖?
燕培风怎么可能这么快妥协,要吊足沈云楹的胃口,夜里讨些福利才好。他沉吟片刻,“不知,我也没想好。”
“过年休沐,你趁机写一个?”沈云楹两眼亮晶晶,“掌柜的说,书肆时常有人来问何时出续本,还问我是哪位高才写的,一定要聘请到书肆呢。”
燕培风受不住沈云楹的吹捧,暗道枕头风果然不容小觑,松口道:“看朝廷何时封印。”
得了这话,沈云楹心知以燕培风的性子,一定能写出来了。她满面笑意,拉着燕培风出去,“我们去用午膳。”
第98章 眼福
临近年底, 燕培风和沈云楹都格外忙碌,两人简单用过午膳,门外就传来思齐的催促, “主子,范掌柜来了, 孔同知也在前头衙门等您过去, 说要同您定下旧案的规矩。”
范掌柜便是范广侑。他饱读诗书, 只是考试运气不好,屡次未中。又因为燕恩, 家中横遭大变,在范州待得难受。燕培风考察过他的学识人品,决定聘请来主持乡间私塾工作。
范广侑愿意来江南重新开始生活,现在正是私塾的起步阶段, 十天半月都来一次府衙报告进度。
孔同知,就是崇国公的三公子孔仰之。他自任同知以来,非常配合燕培风办事, 孔仰之和燕培风渐渐成了好友。这次,他们商量开始清理杭州积压的旧案。
燕培风还想抽空和沈云楹说说话, 衙门的事务就追过来了,还都是要紧的事, 不能推脱。
沈云楹见状,笑道:“不止你要忙,我年底也要算账呢。京城店铺和庄子都派了人来,我得赶紧处理完,别耽误他们回家过年。”
燕培风颔首,“晚上回来陪你吃饭。”
燕培风留下话,便抬腿出去。沈云楹则回铮然居, 在银筝和红叶的帮助下料理账本。
眨眼就到腊月十五,沈云楹翻了一圈往来名册,奇怪道:“银屏,怎的不见我娘的年礼?”
按照习俗,这会儿应该收到了才是。京城沈家的年礼都送到了,没道理金陵的反而还没有。不仅蒋文笙的没到,蒋家的也没有。
银屏摇头道:“是还没收到,可能咱们离得近,蒋家排在后头送?三夫人的礼肯定随蒋家的一起。”
沈云楹凝眉沉思,喃喃道:“再等两天,还没有消息就去一趟江南书院。”
银屏应道:“奴婢记下了。”
沈云楹神思不属过了两日,燕培风在一旁看着心疼,正要说派个人去江南书院,沈云楹再不放心,年后再去蒋家住几天。
这时,银筝高兴地冲进来禀报,“夫人,蒋二公子来了,他亲自来送年礼。”
沈云楹愁绪顿消,嫣然一笑,“快带人进来。”她忙去拿织金妆花缎披风,领口围着一圈上好的紫貂风毛,暖和又防风。
她边系披风,边吩咐:“银屏,去把前院的青柏院收拾出来,这么冷的天,得留二表兄住几天。”
沈云楹临出门前,脚步一顿,回头望着燕培风,“培风,你不走?”
燕培风轻哼一声,暗忖我还以为你眼里没我这个人呢,面上依然维持着平静的神色,“走吧。”说着,大迈两步,与沈云楹并肩而行。
前院花厅,蒋高恒穿着银狐皮的大氅,石青色文雅庄重,他看到沈云楹与燕培风相携而来,洒脱一笑,“表妹,表妹夫,许久不见。”
沈云楹笑道:“大半年不见,可得亲口给二表兄道喜,得中举人。”
蒋高恒摆摆手,“表妹莫要打趣我,”对着燕培风拱手道谢,“还得多亏表妹夫的关照,邵教谕尽职尽责,实乃严师也。”
如果蒋高恒说话的表情能放松些,不是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沈云楹就很相信这句话。
沈云楹不禁暗想,看来蒋高恒在国子监备考的日子水深火热。
燕培风面色镇定,微微颔首,从容道:“二表兄不必客气,都是一家人。邵教谕只是尽职责,还有大表兄盯着,二表兄定能高中。”
蒋高恒心里就是苦,家学渊源害死人,上到祖父蒋宜,下到妹妹蒋琬,都认为他能高中。幸好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的日子总算过去了。祖父要是还撵他去考进士,他便远走两年再回金陵。
不过,不管怎么说,他也比高棋堂兄好些。想到此,蒋高恒心里又舒坦了些。
蒋高棋谦虚两句,忙说出此次来意,“这次我过来一来给你们送年礼,二来是老友相约,特来相聚一番。”
沈云楹得了准话,彻底安心,笑问:“外祖父精神还健旺吗?我娘身体可好?”
蒋高恒笑着叹口气,“年礼腊月十二就备好要送来杭州,谁料,祖父和姑姑两人兴致高昂,作伴爬山烹雪煮梅,回来就病了。”见沈云楹秀眉微蹙,忙道:“现在已经打好,只是需要温养,不好出门。否则,姑姑就要跟着来杭州了。”
沈云楹气道:“年纪不小了,还不顾及身体!”
她打算年初二去金陵蒋家归宁,现在看来必须去看看。叫蒋文笙不能太随性了。
“祖父和姑姑已经被家里人念叨好几日了。”蒋高恒想到两位长辈不耐烦又不好赶人的模样,就忍不住想笑。
沈云楹又问了蒋家众人的情况,燕培风顺势插话,“青柏院宽敞安静,二表兄留下住着,那里临近侧门,出入也方便。”
蒋高恒欣然答应。
沈云楹和燕培风招待蒋高恒用晚膳,等回到铮然居的时候,已到戌正,沈云楹检查过蒋文笙寄来的吃食,除了自制的腊肉腌菜,就是有名的特产,像是金华火腿、苏州酱鸭、闽南橘红糕,还有一些干货海味。
快比得上沈云楹送过去的了。难为蒋文笙费心准备。
母亲还是这么疼爱她。
沈云楹命人将东西收好,拐去书房给蒋文笙写信。刚阁下笔墨,忽然见竹帘下站着一个颀长人影,正是燕培风。
沈云楹不解看向他,“你站在那儿作甚?”书房有椅子,何苦累到自己。
燕培风的目光扫过案桌上的信,扯了扯嘴角,三两步走到沈云楹身边,下巴搁在她肩上,闷闷道:“还以为你要给你的二表兄写信呢。”
沈云楹侧头,狐疑地瞥他一眼,蒋高恒就在前院,写什么信啊?
“蒋高恒在国子监课业繁重,你们还能时常通信。”
沈云楹耸耸肩膀,燕培风的脸跟着动一下,笑道:“怎么就时常了?就是节礼往来的时候,才附上一封信。”
燕培风伸手拿起刚写好的信,放在一边晾干,不紧不慢道:“后日休沐,明畅园有赏雪雅集。我带你去玩玩?”
沈云楹上上下下打量燕培风,自从高中状元,燕培风连京城的诗会雅集都不参加,入仕之后更是忙碌。怎的突然有闲情逸致去文人雅集?
燕培风神色不自在,捧住沈云楹的脸,捏一下软软的脸颊,“瞧什么呢?你能跟二表兄去,不随你丈夫去?”
沈云楹乐了,“燕培风,你吃醋啦?”
燕培风轻哼一声,把人抱在腿上坐着,伸手把玩她垂下来的发丝,“表兄表妹的,还议过亲,你们又如此投缘。”
沈云楹环住他的脖颈,总结她与蒋高恒的缘分,“郎无情,妾无意。”又转换话题,“二表兄高中举人,我娘还托我留意杭州城内的姑娘呢。说要不拘家世,想要豁达大方的。”
大舅母对小儿媳的定位就是能与蒋高恒性情相投,不作妖。蒋高鑫明年二月就参加会试,指望着考个好名次,迎娶京城官宦之家的女儿。将来大舅一家就靠蒋高鑫光耀门楣。
燕培风很想帮忙,只是他对杭州的未婚女子不了解,不轻不重道:“二表兄年纪不小,的确该成婚了。”
丝毫不理会自己比蒋高恒年岁还大的事实。
沈云楹笑颜如花,凑在他耳边,“除了你,没人愿意这么纵容我。”
燕培风受用地弯起嘴角,沈云楹说好听话哄人的样子,当真睹之忘俗,见之生怜。
沈云楹发现燕培风有时候还挺像一个小孩儿,跟蒋琬撒娇的时候差不多。以前燕培风温和中带着严肃,让人跟着正经起来。
燕培风眼底漾开一层又一层的涟漪在,温柔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工匠做出来了。”
“嗯?”没头没尾的,沈云楹一时跟不上燕培风的思绪。
她双眸圆润,此时无意识睁大,这副鲜活娇憨的模样,如珠如玉,惹得他心头一颤。
燕培风低低地道:“今晚试试成果。”
沈云楹整个人腾空,被抱着从书房挪到正房,床帐一落,满室生香,芙蓉帐暖度春宵。
鸳梦方醒,沈云楹枕着燕培风的胳膊,鬓发微乱,浑身透着一股慵懒之气,忽听燕培风的嗓音在耳畔响起,“感受如何?”
沈云楹面色酡红,横了他一眼。
燕培风眼角眉梢都透露着欣喜,“下回试试梅花露吧?新鲜。”
这下沈云楹连寝被底下的身体都跟着羞红了,燕培风竟然让工匠改良避子的如意袋。不仅用更柔软的丝绸做内衬,更往里面加入各样花露。
今晚用的栀子花露,带着一丝奶香,香气清甜,像是回到了夏日里赏栀子花的时候。
沈云楹压住羞赧,追问:“你让工匠试做的?”
燕培风眉宇飞扬,“以后按照时令来做。已经有几家采买来问,想添置到自家店铺售卖。”
“不过,我没同意。”
这是为他们夫妻增添的乐趣。
沈云楹真想问问燕培风,你的状元脑子就用在这儿?
瞧燕培风兴致勃勃的模样,用时令花露的念头暂时是没法打消了。沈云楹想想刚才的滋味,还挺舒服,采纳燕培风的建议,也行吧。
翌日,燕培风照常去衙门办公,没时间招待蒋高恒,只吩咐小燕管家派人去伺候。但是蒋高恒对杭州很熟悉,不必燕家派人跟着,他一大早便出门去拜访好友,晚上又让人传话,晚上留宿在好友家中。
沈云楹点点头,蒋高恒自己做主就是了。
沈云楹嘱咐银筝去打听一下明畅园的赏雪雅集,得知是府城每年都有的雅集,会持续三日。其他的地方和京城雅集无甚区别。
燕培风果然信守承诺,第二日休沐的时候,两人做寻常打扮,一起去明畅园的赏雪雅集逛逛。
到了明畅园,燕培风领着沈云楹去泛舟雪溪,园子里引了活水,又是暖冬,这片小湖没冻上。
天地一色,舟内燃着红罗炭,又有一炉热茶,配上雪花落下舟顶的声音,如诗如画。
等弃舟登岸,燕培风和沈云楹便去明晶楼赏雪。路过几个亭子,里面都传出作诗声,围炉联句,踏雪寻梅,雪中煮酒,都是文人喜欢的活动。
明晶楼是明畅园的一大景致。燕培风提前打好招呼,今日这里留给燕培风和沈云楹。
沈云楹一进门就看到窗边檐角那儿窝着取暖的两只雀鸟,沈云楹拿起红漆描金碟里装的松仁云片糕,从边上掰下一点,撒在窗边,等了一会儿,两只小雀鸟终是抵不住食物的诱惑,翅膀一扇,试探着飞来,叨叨叨开始啄松仁。
沈云楹和燕培风默契得没有出声,直到两只小雀鸟吃完飞走,才会心而笑。
“我们在府里养一些雀鸟?”燕培风望着飞走的两只小身影,不由提议。
沈云楹摇摇头,“不了,就是一时兴起。我还是更爱后院的锦鲤。”现在后院锦鲤又增加了几尾好看的品种。
燕培风可有可无,沈云楹不喜便罢了,没有再劝。
“这里的窗户果然不同凡响。”沈云楹细细欣赏各种琉璃样式的半透明窗户,每一扇都不一样,偏偏又能合成一副精美的花样,令人叹为观止。
明晶楼之所以叫明晶楼,正是因为安装了这些琉璃窗。
燕培风笑道:“在这里赏雪,开窗与不开窗,是两种风景。”就像透过软烟罗观赏窗外的景色一眼,透过琉璃窗,雪景自是别有风味。
“真的?我试试。”沈云楹当即实验起来。
风景虽好,看了一会儿,沈云楹的心思就转移了,她伸手在结霜的琉璃窗上作画,先是刚刚飞走的雀鸟,再画小兔、老虎、狐狸,最后都擦掉,重新画上两个小小的人儿。
画毕,沈云楹满意一笑,抬眸问燕培风。
燕培风始终陪在旁边,默默看着沈云楹玩闹,撞上沈云楹含笑的眼眸,他心中遗憾这窗上的画不能长长久久的留住。
又可惜今日蒋高恒竟然不来参加雅集,他笑道:“可惜他人没有眼福。”
沈云楹睨他一眼,轻声道:“二表兄今日在好友家编纂新的游记。”
“燕培风,你心眼真小。”
沈云楹本来只是心有猜测,刚刚来明晶楼的路上,燕培风故意带着她绕过五六个雅集聚会的亭子,沈云楹就肯定了。
燕培风就是想带着她在赏雪雅集偶遇蒋高恒。
沈云楹好笑又无奈地摇头。
燕培风讪笑一声,用力抱住沈云楹的腰肢,静静感受怀中人的温度。
他就是想覆盖沈云楹跟着别人去文人雅集的体验。
沈云楹是燕培风的妻子,每一样美好的记忆,当然要由他创造。
第99章 回京
景元二十四年, 正月初三。
燕培风任职杭州知府已两年多,治下政通人和、讼简刑清。年前,燕培风就收到吏部文书, 让他年后进京述职。
即将三年期满,太子和沈太师都传来消息, 皇上有意留他在京, 不会再外放了。
恰巧去年八月, 沈础鹤回桐安科考,顺利考上举人。今年二月, 沈础筠和沈础鹤都要回京城参加会试。蒋文笙自然随着侄子回京。
双方再次相约一起回京,彼此照应。
沈云楹有条不紊地收拾行礼,在杭州待了三年置办的东西非常多,光是燕培风赠送的东西就装了两个箱子。
“今年是个暖冬, 过了元宵,就能行船了。夫人,官船宽敞, 不用紧巴巴的可着地方收拾东西。”银屏听到沈云楹询问要不要留下一些家具摆设,就算搬回京城, 也用不上。
银屏觉得这都是好木头,丢弃实在可惜, “下一任知府都不知道是谁呢,万一人有自己的呢?”
沈云楹想想也是,燕培风说孔同知很可能升任知府,如果真是这样,孔仰之真有自家的一整套家具摆件。说不定都不会搬进这里,直接住在现在的宅院。
“那就收起来吧。”沈云楹不犹豫了,来到议事厅坐下, 听银屏汇报进度。除了现用着的,其他的都已经打包收好,只等着送去金陵。
“对了,蒋大姑娘昨儿生了,是位小公子。满月礼得提前送去。”银屏提醒沈云楹。
蒋大姑娘就是蒋玥,她两年前出嫁,夫家杨家就在金陵。沈云楹还去参加了婚宴。
沈云楹想了想,“金锁金镯子金铃铛都备一整套,再加一套笔墨纸砚样式的,给玥表姐送去。”
杨家是书香人家,喜欢这种寓意的。
沈云楹忽然问:“银屏,文茹霞是不是也快生了?”
银屏一愣,回道:“算算日子七个月了。”顿了顿又道:“夫人,文姨娘的孩子,按着规矩减三成送去?”
蒋高棋取中秀才之后,就由蒋二夫人做主,娶了江南书院一位苏先生的女儿。这位苏姑娘自幼熟读女则女戒,在她有孕的时候,主动为蒋高棋纳妾,人选正是文茹霞。
令沈云楹惊讶的是,这位苏表嫂与文茹霞真的有点情同姐妹的意思,两个人相处和和睦睦的,丝毫没有妻妾相争的苗头。蒋二舅母见文茹霞安分,便撂开手,不管儿子后院的事。
如今文茹霞也算求仁得仁,又怀上身孕。希望日子能一直顺顺利利吧。
“嗯,还有四个月呢,就是从京城送过来都赶得及。”沈云楹低声道,她不会为了文茹霞打苏表嫂的脸,礼就按规矩来。
接连处理两样跟孩子有关的事,在边上听着的银筝给沈云楹端来一份热乎乎的杏仁乳酪,郁闷地道:“就连二姑娘都有生了一个,又怀上一个,等这次回京,不定要怎么阴阳怪气夫人呢。”
沈云蔓有一个两岁的女儿,现在又有了身孕。就算沈云楹远在江南,沈云楹还特地写了一封信来炫耀,暗示沈云楹该早些开枝散叶。
沈云楹瞬间觉得脑壳疼,明明成亲三年时光,怎的就像过了十年八年一样,身边人人都围绕着孩子说话。
“该来的时候自然就来了。”沈云楹舒舒服服吃着杏仁乳酪,悠哉悠哉安抚道:“你们别着急。一些闲话罢了,放在心上做什么,我们日子过得多舒坦?”
再说,沈云楹与燕培风刚摒弃避子的如意袋。对于子嗣,两人的态度一致,那就是随缘。
沈云楹是真不着急。
话说回来,可能是离得远,皇上和皇后都没有传来催生的信件。念及此,沈云楹愈发不想回京城了。
“想什么呢?”燕培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一进门就看到沈云楹搅着勺子,乳酪都碾碎了还不入口,他先脱了银狐大氅,缓步走到沈云楹身侧,视线扫过她搁在桌面的行李单子。
其实某一方面来说,沈云楹与燕培风挺相似,都喜欢把事情列出单子,一条一条来办。
沈云楹还嫌自己太板正,殊不知这是乌鸦不知自身黑。燕培风只扫一眼,就知道沈云的进度,笑问:“遇到麻烦了?旁的不要紧,你直接挑喜欢、贵重的带上,别的都出手。”
沈云楹轻轻摇头,嗓音软软的,“我舍不得走。”
燕培风失笑,沈云楹这副吴侬软语的样子,倒像是土生土长的江南女儿,不像在京城的姑娘。
他坐在沈云楹身边,笑道:“可以啊。”
沈云楹眼前一亮,直起身子望着他。
燕培风嗓音不疾不徐,“我向皇上请旨,调任到金陵、扬州或是绍兴府,这几个地方都离杭州不远。”接着话锋一转,“不过岳母必得回京的,你想和岳母长久的分开?”
沈云楹面色一垮,还真不想。杭州金陵相距不远,沈云楹不时会抽空去金陵蒋家小住,蒋文笙隔一段时间也会来燕家探望女儿,日子比在京城时候还惬意。
见沈云楹不抗拒,燕培风嘴角微弯,他记得出京前,沈云楹也不想离开京城。现在在外面待久了,又不想回京。
“我担心祖母会为难我娘,两个堂兄两年多没回京城了。”沈云楹叹一口气,本来沈础筠和沈础鹤计划在江南书院待半年左右,就当时来江南游学,开拓眼界,现在两个人被蒋宜压着读了两年书,不知道太师府的三个女主子会怎么想。
燕培风垂眸思索,岳父早逝,岳母在沈家后院无人能帮忙。他身为女婿,也不好插手岳家的后院。进不去,就只能和上次一样弄出来。
燕培风忽而笑道:“那还不简单?要是岳母有了外孙,不就能名正言顺接岳母来府里住着?”
沈云楹心中惊讶,扭头问:“你想要孩子?”
最近在她耳边念叨的人多,燕培风身边吹风的人应当也不少。而且燕培风年纪不小了。
见沈云楹脸色紧绷起来,燕培风意识到玩笑开过头了,忙剖白:“自是不会,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我们两人游玩赏景,清风明月,安逸舒适。若是添了孩子,不得吵闹的人仰马翻。”
燕培风对后院的要求还是不变,安静不闹腾。沈云楹的折腾不算,那是夫妻情趣。
沈云楹笑着推他胳膊一下,问道:“这次回京,我们接祖父祖母来住一段时间吧?”
燕家祖父母每月都有信来,沈云楹提议过叫他们趁着天气好的时候来杭州,可是他们不肯。沈云楹知道,燕培风很记挂祖父母。
“好,知道我回京述职,祖父母一定会去京城,到时候我们留他们多住一阵。”燕培风知道祖父母身体康健,但还是要见见人才安心。
两人腻歪一阵,商量完行李的取舍问题,再一起去用晚膳。这会儿外面还有年味,燕培风和沈云楹换上轻便衣裳,去逛逛夜市,乘兴而去,尽兴而归,赶在亥时前回府。
正月十七,燕家的马车到达金陵凤鸣山蒋家,沈云楹和燕培风暂歇一夜,顺便与蒋文笙一行人汇合。两边的行李先一步送去官船,明日赶路轻省些。
正月十八,官船从金陵码头出发,因是逆风北上,到达京城的时候已是二月初十,错过了龙抬头和春耕仪式。
公主府和沈家都派了人来码头接人,沈云楹与蒋文笙惜别,走上各自的马车。
公主府有燕伯坐镇,杨嬷嬷辅助,一切井井有条。马车刚停,燕伯和杨嬷嬷就侯在门口,一见沈云楹和燕培风下车,燕伯便激动上前,眼眶有些泛红:“老爷,夫人!你们可算回来了!”
燕培风刚扶着沈云楹下车,忙一把扶住要行礼的燕伯,动容道:“燕伯,如今天冷,你也是有春秋的人了,怎么还在门口等。”
沈云楹则朝一边同样激动的杨嬷嬷谢道:“这三年劳累嬷嬷了,你们看顾府里辛苦。”
“不敢当,不敢当,夫人,铮然居早就收拾妥当,一应摆设都没变。”杨嬷嬷又看向燕培风,“老爷,外头风大,您和夫人快些进去。”
沈云楹径直回到铮然居。
看惯了杭州的仿品铮然居,乍一看到正品,沈云楹反而有些不习惯了。这院子比杭州府邸宽敞,博古架上都是她喜欢的摆设,现在看总觉得少了些东西。
沈云楹当即吩咐,“银筝,找出那尊山水摆件,放到博古架中间的格子。”
银筝戏谑地看一眼沈云楹,道:“奴婢这就去。”
正中间摆着的可是沈云楹以前最喜欢的粉彩锦鲤戏莲瓷盘。八寸的浅口盘,盘心绘着碧水波纹,两尾红白锦鲤在欢闹嬉戏,水草摇曳。
沈云楹最喜用它装红彤彤的樱桃,戏言二者非常般配。
此时,燕培风打发走燕伯,问过府里和京城这大半个月的大事小事,进屋就发现沈云楹站在博古架前,指使着人换摆件。
燕培风就跟着出主意,放着橙皮合香的青铜小鼎香炉就放在顶层,左边是竹雕刘海戏胖金蟾笔山,右边依次是影青定窑瓷娃娃枕、紫檀木福禄寿佛手。
刚摆好,银屏就来问午膳吃什么。
沈云楹想到大冷天赶路将近一个月,就想吃点清淡滋补的,“萝卜炖羊排,鲜炒冬笋,再要一碗鸡汤细面,底下卧个鸡蛋。其他的就让厨房看着办。”
燕培风加了一道虾仁蛋羹和小半碗山药红枣小米粥给沈云楹,养胃补气血。
可惜,两人没口福,菜单子才送到厨房。燕伯就来报汪公公登门,皇上派了汪公公来公主府,叫燕培风夫妻进宫,说是坤宁宫摆了接风宴。
沈云楹和燕培风只得易服更裳,坐上马车进宫。
第100章 叙话
三年再次进宫, 沈云楹还有些恍然,在外面散漫自由惯了,置身等级森严的皇宫, 沈云楹不由挺直身板。
燕培风留意到沈云楹的不自在,稍稍靠近, 两边垂下来的衣袖交叠, 轻声道:“莫担忧。”
身前身后都太监宫女, 不宜多说话。燕培风低声嘱咐沈云楹一句,望着她的眼神从容稳重, 沈云楹微微弯起嘴角,示意她没事。
沈云楹脑子里开始同步京城的最新消息。京城的新鲜事一茬又一茬,沈云楹主要留意皇宫最贵重的一大家子。
第一件事便是太子的地位愈发稳固。一来,东宫嫡子平安长到三岁, 听说长得富态又聪明。另一则,皇上年纪渐大,自觉处理政事力有不逮, 时常让太子打下手。去年,皇上和皇后亲自去皇陵督查进度, 太子留下监国,文武百官对太子处理政事的能力交口称赞。
还有一个重要消息就是元宵后, 二皇子被封宁王,封地在晋地,不过于富庶但也不贫困。宁王府有多了两个子嗣,顾□□和钱侧妃双双诞下女儿,两个孩子相差半岁。
刚得知这消息那会儿沈云楹还在杭州,她整个人都愣了好一会儿。经过杭州的深入接触,沈云楹不认为顾□□会是委曲求全, 苦苦挽留丈夫的女子。
宁王宠爱钱侧妃,顾□□又有了李沐廷这个儿子,竟然还愿意和宁王生孩子。完全出乎沈云楹的意料。
正想着呢,坤宁宫里就传出一道爽朗的男声。
“燕培风还没到?他做什么都慢吞吞的,没准现在才进宫门,”说着,宁王站起身,“父皇,母后,儿臣去门口看看。”
帝后夫妻对小儿子比较宽容,点点头就让人出去了。
宁王还没行动呢,殿门口就传来通传声,“皇上,皇后娘娘,燕大人和燕夫人到了。”
宁王正要习惯性损两句燕培风,然而,皇上的嘴比他还快,激动道:“培风,你终于回来了!一走就是三年,遇到那么多危险,要不是任职时间到头,你是不是就乐不思蜀了?”
开始的激动开心,说到后面就有了两份抱怨。全然忘记当初就是他与燕培风商定外任的。
说起来,皇上这辈子最看重三个孩子,太子和宁王都待在京城,就是出去办差事,最多几个月就回来。唯独燕培风,外任几年对他更有好处。因此有了杭州的缺,皇上第一时间就想派燕培风过去。
燕培风短暂的远离京城,反而叫皇上比以前更惦念。
燕培风如归家的晚辈一般,在皇上皇后跟前行大礼,压着嗓音,“外甥拜见舅舅舅母。”
沈云楹跟着跪下,好在坤宁宫的宫女极有眼力,迅速拿来两个蒲团,大冷天里,两个人的膝盖不用碰上冰冷的地面。
燕培风抬头,“升任知府本就是舅舅开恩,我丝毫不敢懈怠,如今治下百姓能安居乐业,总算不负辛劳,更不枉舅舅您的重托。”
皇上眼神不住地打量外甥,嘴里却发出一声轻轻的哼。
皇后用手肘轻轻碰了皇上一下,满脸笑意地把沈云楹扶起来,又催促燕培风,“回来了就好,以后就能时常见面。”
“你别理皇上,他这几天气不顺,看什么都横挑鼻子竖挑眼。”
燕培风心下莞尔,太子曾在信中说皇上年纪越大,性格越像小孩儿,简称老顽童。燕培风笑道:“舅舅,我给你们都带了些小玩意回来,两方黄石印颇有意趣。另有几样精致的玩器,很适合三四岁的孩子。”
燕培风的眼神看向太子,挑了挑眉头,素来帮忙。
太子憋笑,还是起身,“父皇,渊儿早盼着培风回来,对江南来的东西好奇得紧。”太子的嫡长子名李沐渊。
想起寄予厚望的孙儿,皇上的脸上就全是笑意,疼爱后辈的心又上来,“你啊,都说江南哪儿哪儿都好,我怎么瞧着你还瘦了呢?等会儿叫太医瞧瞧,别以为年轻就不重视。”说到这里,皇上暗暗咬牙,“我前段时间膝盖疼,太医就是说年轻时候落下的病根儿。”
燕培风不住点头,这时候做个听话的晚辈就行了。
而沈云楹这里,采取同样的策略。这个接风宴,皇宫最尊贵的三对夫妻都在,皇后没理会几个男人,径直拉着沈云楹做到身边,太子妃和宁王就坐在沈云楹对面。
夫人间的话题不管从哪儿开始寒暄,最后都会提到孩子。沈云楹笑着答了几个杭州的风物人情。皇后还记得小儿媳与大孙子遇袭的事,她拉着沈云楹的手感激道:“好孩子,多亏有你和培风在,不然沐廷不知要吃多少苦头。”
李沐廷是皇后亲孙子,前头几年李沐廷还是独孙,皇后就像平常人家的祖母一样,溺爱大孙子。
沈云楹并不居功,“我和夫君不过是凑巧,宁王妃聪慧果决,就算没有我们,皇孙也会化险为夷。”
“听说最先是蒋家施粥做善事,才带几个小孩子回府养着,”太子妃温柔笑道:“可见蒋家心善,沐廷得上天庇佑。”
顾□□点点头,为蒋家说话,“蒋家家风清正,廷儿说,对他们那些孩子极好。云楹在不知道他身份的时候就想让他们读书习字。”
“我记得翰林院有个蒋榜眼?”皇后的声音带着好奇,望着沈云楹,“是你外祖蒋家的孩子吧?”
沈云楹颔首,“正是大表兄。”心里暗想,蒋高鑫这么有名?连皇后都记住他。可是她没听说蒋高鑫有什么大动作啊,刚金榜题名的时候有点名声,后来就渐渐沉寂下来。
人在翰林院待着编书呢。同是入翰林院,当时燕培风隔三差五就去文德殿、勤政殿当班,蒋高鑫就被分配一堆修史的边角料工作。
沈云楹用余光留意皇后的神色,见她笑得端庄,根本看不出。
幸好下一刻就有人解惑了。
顾□□直言,“蒋家人少,是非也少。蒋大人又独身住在京城,”她微微看向沈云楹,“沈三夫人是蒋大人最亲近的长辈了吧?想来婚配之事也能说话。”
沈云楹一惊,杏眸瞪大盯着顾□□,婚配?
蒋高鑫刚考中那年,本要在京城择一人家成亲,谁知出了变故,没成。蒋高鑫的亲事现在还没着落。
她看看顾□□,又看看皇后,忽然想起五公主的年龄,今年十七了。到了说亲的年纪。
难怪皇后会留意到翰林院的小编修了。
沈云楹可不想给蒋文笙增添负担,面色犹豫,低声说:“我母亲是寡妇,不好掺和喜事。”红事白事不好冲撞。
顾□□一愣,她忽略了这一层,顿时不好意思地看看皇后又看看沈云楹。
太子妃忙解围,“母后有意,托云楹传句话,叫蒋夫人进京看看就是了。”两家要议亲,怎么也得看看婆婆。
“不急,慢慢看着吧,横竖小五还要多留几年,我与皇上商议好了,小五留到二十再出嫁。”这里没有外人,皇后说话随意些,她还想留女儿在身边多陪几年。
沈云楹心间发软,当初蒋文笙也想晚几年咱家闺女,可惜皇家不允许。
“朝廷青年才俊多,舅母怕要挑花眼了。”沈云楹笑道。
说了几句五公主议亲的事,这边刚安静下来,宁王拔高的声音就响彻坤宁宫,“燕培风,喝酒!”
看宁王的样子,乍一看还真不像感谢。
顾□□冷冷地瞥一眼过去,宁王心头一跳,忙挺起腰杆,“这杯酒谢你救过我儿子。”
沈云楹朝底下一看,燕培风、宁王和太子站在一处,不知说了什么,燕培风温和如竹,太子端方微笑,宁王面色有点红,像是喝多,又像是生气。
“咱们都是一家人,沐廷也喊培风一声表叔。岂有不救的道理?”太子在中间协调,又问宁王,“今儿怎么不带沐廷来?”
李沐廷过完年就七岁,可以带着出来交际。这次又是家宴,没外人,应该带孩子进宫。
宁王叹口气,他最近后院起火,本来有两个娇滴滴的闺女他正高兴,谁知钱侧妃处处不肯让女儿的待遇比姐姐低,又不是所有东西都有一模一样的,一来二去闹将起来。王妃带了李沐廷去城外庄子,正避着他呢。宁王感觉养孩子真累。
“他要读书了,今儿功课重。”宁王瞎掰了个接口。
太子和燕培风对视一眼,懒得拆穿他。
叙话毕,接风宴才正式开席。端上来的菜还冒着热气,宫里吃饭的规矩,食不言寝不语,安安静静用完膳,终于能出宫。
路上,正好与宁王、顾□□同行。
沈云楹身心轻松地走在宫道上,一个侧头,忽然发现顾□□似乎有话要说?朝她这边看了好几眼。
沈云楹留了个心眼,出宫门,临上马车前,吩咐银屏以送礼的名义去问候宁王妃。
“怎么突然派人过去?”燕培风很清楚送礼是借口。
沈云楹摇头,“感觉刚刚宁王妃有话想跟我说,”她双手捧着热茶,歪歪头笑道:“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燕培风嗯一声,“等人回来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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