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规矩
沈云楹嗯嗯点头, 奇怪道:“娘,她们只是戏班子。”言下之意,没有她的允许, 春喜班压根不可能出现在后院。
蓄养戏班,多是安排住进一个院子, 没有主人家首肯, 整个戏班的人都没有出入自由。
“您别紧张。”
蒋文笙娥眉微蹙, 叹气道:“方才正厅上见的都是蒋家人,现下蒋家还有一位寄居的姑娘, 是我爹姨娘的娘家侄女。”
“拐了两道弯儿的亲戚,怎么会住在蒋家?”沈云楹双目锃亮,里头有热闹啊。
“一年前,文姨娘的娘家犯事被抓, 阖府男丁判流放八百里,文茹霞正是及笄之年,又遭受未婚夫家毁诺。文姨娘怜惜这位侄孙女, 求蒋家收留。”
沈云楹凝眉,放下可口的桃花饼。文家难道只有文茹霞一个女人, 文姨娘怎么只怜惜她?
蒋文笙一瞧就猜到沈云楹的想法,沉声道:“女子花期难得, 她正在相看的年纪,偶遇过几次高棋,础筠和础鹤来那日,也巧遇了她。”
“人瞧着文文弱弱,动作倒是爽快利落。”
沈云楹了然,蒋文笙是不喜这般作为。沈家两位堂兄还未成亲,他们的亲事得沈家做主。若是在江南出了一丝意外, 沈老夫人和沈大夫人还不得飞下金陵找蒋文笙的麻烦。
“蒋家现有两位舅妈,还有蒋玥表姐在。轮不着咱们管蒋家的亲戚。”沈云楹轻笑道。
“础筠、础鹤今儿不是故意不来,碰巧书院旬考,我让他们先去考,和书院的学子切磋切磋。”蒋文笙想起为两个侄子的缺席说明理由。
沈云楹颔首,客气一句:“学业为重。”又歪头笑道:“我主要来瞧娘的,又不是看他们。”
“两位堂兄要留在江南书院念书?短期不回京城了吧?”纵然沈云楹不想提,也不能改变事实。蒋文笙肯定要随着沈础筠回京,不会在这里久待。
蒋文笙嫣然一笑,白玉般的面颊流露几分自傲,“你外祖父说,少则半年,多则两三年。看础筠和础鹤的悟性。”
江南书院敢以江南为名,便不是浪得虚名。蒋宜考验过沈础筠和沈础鹤,压着他们读两年书不是问题。
沈云楹不禁欢喜,笑嘻嘻赞道:“外祖父厉害。”
蒋文笙拉着沈云楹起身,“我瞧着你没胖没瘦,今儿不下厨了。”
“先去看看院子。清碧苑在东北,有侧门单独出入,拐个弯就是江南书院,也安全。”
蒋文笙的院子在东边,距离清碧苑不远,走上一刻钟就能到。清碧苑三间正房,左右厢房、耳房,另有一间小厨房。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是一座清雅院落。
沈云楹留神记下路线,才刚进门,忽听里面传出蒋玥的声音,“都小心些归置,银屏银筝,若是有什么不凑手的,只管派人来告诉我。”
接着就是银屏感激的道谢。
蒋文笙先一步进去,笑道:“玥儿。”
蒋玥转身,惊喜道:“姑姑,表妹,你们来得正好,快来瞧瞧收拾得合不合心意?”
沈云楹粗粗扫一圈,“多谢表姐费心操劳。”蒋玥贴心周到,如长姐一般照顾她,沈云楹心里很感激。
“你们年轻小姑娘一块儿说话,我有事去找大嫂二嫂。”蒋文笙说走就走,有心让沈云楹和蒋玥培养感情。蒋家两位姑娘人品性情俱佳,值得沈云楹往来。
沈云楹一愣,一回头,蒋文笙的背影都看不见了,小声嘀咕道:“走那么快!”
蒋玥轻笑出声,主动拉着沈云楹的手,介绍道:“虽说四月日头升高,可山上还是有些凉的。夜里只开这面小轩窗。”轩窗只有两掌大小,凉风徐徐吹进来,感觉还不错。
她又指着隔壁书房,“我听姑姑说,表妹喜欢游记和话本,就自作主张送了些来给你解闷。”
沈云楹心头一喜,反问道:“表姐也喜欢?”
如果不是自认为好的,蒋玥不会轻易送来。才认识第一天呢。果然,蒋玥面颊微红着颔首。
沈云楹难得遇到同好的姐妹,大方道:“我也带了几本过来,表姐来瞧瞧,要是喜欢就拿回去看。”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笑出声。这一笑,两人渐渐熟悉起来。
“真的是因为高恒表兄?”沈云楹不意外,有蒋高恒在,蒋玥跟着喜欢游记才正常。
蒋玥笑着点头,“堂兄还写过凤鸣山的景儿,那时他才七岁,跟着大伯读完蒙学,来书院正式学文章。手稿罚交给祖父了,不然我就带妹妹去看看。”
沈云楹直呼可惜,若是有,就能按照凤鸣山的介绍去玩儿了。她忽然想起这回还带来一件东西,“姐姐来看,这件东西你应该有兴趣。”
箱子打开,正是燕培风赠送的码头街景木片拼图。沈云楹完成了大半,能辨认出人物和地点。
蒋玥细细观察着栩栩如生的各式人物,都是海外异族人。她听说每每出海的大船归航,总有一伙异族人跟着上岸逛金陵一带。蒋玥没见过,只听人说过。
这景和人物编排,看着眼熟。
“难道是仿着清明河上图?”
沈云楹摇摇头,“不知。就算是仿的,也比不上河上图万一。”
“我还差一些才拼凑完。姐姐可能助我一臂之力?我已经夸下海口,要在回程时拼完的。”
在杭州时,燕培风看到沈云楹将这份拼图装进箱笼,打趣笑话她龟速,一幅画几个月拼不完。今年不用去寻摸新木片图了。沈云楹还想要新的呢,一听忙说尽快拼完。说着说着,两人就定下期限。
蒋玥噗嗤一笑,沈云楹与燕培风果然夫妻恩爱。“我一定来。”
接下来,蒋玥领着沈云楹逛完清碧苑,又绕到外面,给沈云楹介绍蒋家后院的布局。两人并肩走,来到清碧苑后头的青碧亭,其环山抱水,一座小假山和小池塘,景小但雅致。
正赏景,鹅卵石小路从远处传来两个人吵嘴的声音。
“你跟来也没用,我是不会让你玩儿的。这是哥哥给我的生辰礼物!”
是蒋琬的声音。
蒋琬的脚步声蹭蹭蹭的,比以往更重,显然在生气。
“文姐姐,你别跟着我!”
“琬儿妹妹,你还小,我怎么能放心你自己在外头玩耍呢?要是你出了事,我怎么跟姑祖母和二夫人交代?就是高棋公子,我也无颜再去见他的。”一道温温柔柔的女声响起,态度放低,“琬儿妹妹,姐姐不是要你的生辰礼物哦,君子不夺人所好,我也是念过书的。琬儿妹妹千万别冤枉我。”
蒋琬深吸口气,扬高声音:“那你跟着我作甚?”
“高棋公子曾托我照顾妹妹。”文茹霞面色一红,柔声道:“你生辰礼的自行船,我们以前讨论过,我一直都想见见。新奇又罕见,我只要在边上,能看上几眼就好了。琬儿妹妹,可以吗?”
蒋琬年纪小,见文茹霞说得可怜,心里已经愿意,正要应下。忽然听到蒋玥的声音,“琬儿!”
蒋琬怀里紧紧抱着盒子,立即哒哒哒跑过去,“堂姐,表姐!”
文茹霞紧紧抿唇,等抬头时,已然是眼含薄雾,楚楚可怜的模样。她往前两步,“玥姐姐。”
视线转向娇艳如花的沈云楹,福身见礼:“见过惠和县君。”
沈云楹饶有兴味地看文茹霞一眼,她来蒋家既没有摆县君的架子,也没有在蒋家面前提。本意就是只做亲戚走动。
蒋家上至蒋宜,下至蒋琬,没一个身份比县君高。沈云楹又不是来蒋家寻麻烦的。
偏偏文茹霞一见面就喊她县君。
文茹霞还半蹲着,没听到沈云楹回应,忍不住抬头去看。她见过蒋文笙,又从蒋琬处打听到沈云楹的性子,是个善心省事的女子啊。
沈云楹莞尔一笑,“文姑娘,你既喊了我县君。我就得告诉你行礼的规矩了,否则让人知道,恐会说我辱没了县君的称号,还辜负皇上的心意。”
沈云楹往后一招手,“红叶,去扶文姑娘起来。你给文姑娘示范一下,民女该怎么给县君行礼。”
“是。”红叶利索跪下,一板一眼的讲解动作,完了还问文茹霞,“规矩就是这样,文姑娘记住了吗?”
文茹霞紧紧咬着唇,双眼欲泣,半蹲的身子摇摇晃晃。不知道该学一遍,还是直接哭着离开。
沈云楹无意为难人,给她一个警告,不要打自己和蒋文笙的主意。到这个程度就差不多了。
沈云楹笑着走到文茹霞面前,笑道:“刚刚只是纠正文姑娘而已,你别误会。文姑娘当心身子,别摔了。”又看着蒋玥,“我在外祖家,就是亲戚,可不是来当县君,被人伺候的。”
文茹霞大松一口气,“好。”
看着沈云楹笑盈盈的眉眼,脱口而出,“燕夫人与高棋公子乍一看,真像兄妹。”
文茹霞瞬间想到借口解释刚刚的表现,弱弱地道:“我受高棋公子照顾颇多,一见燕夫人就心生亲近,宛如见了亲妹妹一般。可是我不知道不是,才用唤县君,想着提醒自己,我与夫人云泥之别,不想燕夫人误会了。”
说着微微低下头,仍能让人看清她满脸的失落和愧疚。
沈云楹暗自品味一下文茹霞的话,蒋文笙的评价,说到精髓。
她第一次见到这款样式的闺秀,赶紧多看两眼。今日蒋高棋照顾文茹霞的话传开,二舅母就该想法子不让文茹霞出门了。
不然外祖父寿宴,文茹霞这么一说,那还了得。蒋高棋还没定亲呢。
沈云楹顺势点头,“嗯,我知道了,不会误会你。”
说完,不再理会文茹霞,只低头摸摸蒋琬的头,“琬儿,我那儿还有小玩意给你玩,我们去清碧苑?”
蒋琬大乐,“好,现在就去。”又拍拍自己怀里的盒子,“我抱了自行船想找表姐玩儿。”
等沈云楹和蒋琬转身离开,蒋玥才冷着脸道:“文姑娘,到文姨娘叫晚膳的时辰了,她老人家离不得你。”
文茹霞攥紧帕子,咬牙转身就走。
第82章 纸鸢
蒋家庭院。
一堵高墙横亘在竹林间, 将自然与人工穿凿两者结合,令人眼前一亮。
蒋宜从四书五经问到朝廷大事,谁承想没考糊燕培风, 反把蒋高棋问得冷汗涔涔。蒋宜恨铁不成钢地瞪孙子一眼,不争气!
瞧人家燕培风, 神色稳如山。
蒋宜为人师表多年, 从燕培风的回答就能判断出他的才华性情。
“都坐下。”蒋宜朝两人招招手, 竹林环绕石桌石凳,刚抽芽的嫩竹叶清新怡人,
燕培风极有眼色,主动为蒋宜斟茶奉上,顺手给蒋高棋搭一杯,“外祖父喝茶。”
兰香幽远, 燕培风立刻闻出这是明前龙井,茶叶约莫是今年刚摘下的,鲜爽清雅, 是文人大儒的心头好。
蒋宜的确好这一口,清茶青竹相伴, 人生乐事也。
蒋宜对燕培风心里满意,才华、心性和背景都不缺。当年他去信京城劝蒋文笙归家改嫁, 可是她不愿意。眼前这个新出炉的外孙女婿,要是折在江南,外孙女岂不是随女儿的后尘,要守寡度日?
他不喜拐弯抹角,直接问道:“止衡打算何时去巡视漕运?”
燕培风坦诚道:“已经开始了。”左文景正在打头阵。
蒋宜沉吟片刻,燕培风看起来胸有成竹,他言简意赅:“金陵知府是淑妃的幼弟。他一生下来就被过继出去, 这段关系才鲜为人知。”
燕培风眉峰微动,这个消息,他不知道,左文景亦不知。
明面上淑妃只有一位兄长,才干平平,皇上封其为县令。淑妃家世低,只是西北一耕读之家,整个家族做官的人都不够一掌之数。而中宫有两个嫡子在,淑妃所出的三皇子向来低调,去年刚成亲并出宫建府,此时在刑部观政,不功不过。
突然冒出一位任职金陵知府的亲舅舅?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燕培风脑海里闪过无数念头,恭敬道:“孙婿知道。”
蒋宜唔一声,余光瞥向蒋高棋沉思却懵懂的模样,抬眼给他一个眼风,“去切两根竹子,今儿吃竹筒饭。”
“哎!”蒋高棋早被吩咐习惯,走了两步又回来拉上燕培风,“妹夫随我一起去。”
干活就要拉个帮手。
燕培风看着放在墙根下的篾刀、刮刀和凿子,工具齐全,又看看蒋高棋用的游刃有余,蒋高棋木工活儿好的传言,看来不假。他对蒋家年轻一辈的不务正业又有了新的认知。
当天晚膳,厨房果然用上新竹子焖饭,竹香浸润到粒粒米饭,吃得人唇舌留香,一顿饭宾主尽欢。
清碧苑布置了两个书房,一东一西。燕培风在忙公务,沈云楹在看蒋玥的珍藏话本。
南边的话本与北方大不相同。
江南读书人写的话本戏剧更缠绵悱恻。用词大胆,旖旎多情,看得沈云楹脸颊微红。
亥时末,沈云楹从坐着看,躺着看,到现在趴着看,手边还有金陵特色垂丝樱桃,个头小,皮薄肉软,还滋味甘甜。
燕培风进门时就看到这幅场面,沈云楹枕着自个儿的手臂,半个身子都撑在案几上。
案几一角放着荷叶盏,倒挂的荷叶盛着红彤彤的樱桃,在往边上是竹编浅篮,新鲜带叶的金黄枇杷满满堆了一篮子。
燕培风没让人通报,轻手轻脚进屋,看到沈云楹双目都不离书本,纤细的手指拈起一颗樱桃放入口中,他喉咙一动,镇定坐到沈云楹对面。
沈云楹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一眼,随口问:“你忙完了?有事找我?”
她正看到关键处,知府千金正面临两难抉择,一边是与书生情郎私奔,一边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入别家。
沈云楹突然想起大堂姐沈云芝,更想知道后续。她心神都沉浸其中。
燕培风眸光微暗,盯着两份水果道:“水果寒凉,你正用药膳调和脾胃,不宜多食。”
“咯”一记闷响,沈云楹不慎咬到樱桃果核,歪头吐到骨碟中。她忙出言维护自己的一点喜好,“不成。”
意识到态度有些强硬,想想燕培风也是为了自己好,沈云楹放软语气,“樱桃就在这个时节能吃,一年就这么一段时间。我特意把井水湃过的那份送去娘那儿了。”
沈云楹心想着,调理身体是经年累月的事。这两年不考虑怀孕,沈云楹花了不少功夫磨得陈太医和药膳医娘同意,她基本不用忌口了。
沈云楹杏眸圆睁,温言软语护食的模样,可怜可爱。看来樱桃最得沈云楹心意。
燕培风拖延一会儿才点头,但身体力行为沈云楹减负。他随手一拿,就是三五颗。
荷叶盏本就不大,沈云楹吃了大半,被燕培风搜刮一层,就剩下孤零零的两颗樱桃。
好在,还有枇杷。沈云楹不在乎,笑问:“金陵的樱桃怎么样?”
燕培风颔首肯定,“更小更甜。”他又多拿起两颗。
沈云楹满意一笑,“这是凤鸣山上种的垂丝樱桃,琬儿妹妹说听文章闻墨香长成的呢。”然后大方许诺,“明儿给你留一份。”
燕培风嗯一声,神色舒展,沈云楹花在吃喝上的时间多,能得到她青睐的吃食,果然不错。
沈云楹见他不像有事,继续低头看书。
燕培风等过一刻钟,沈云楹还是看都不看他。
沈云楹刚翻过一页,满页的字突然被一双修长清瘦的手代替,她诧异抬眸,喉间发出一声:“嗯?”
燕培风有点幽怨地道:“天天看话本还不够?我这么一个大活人坐在这儿呢。”
沈云楹噗嗤一乐,弯着眉眼道:“看到了,鼻子眼睛,胳膊和腿都在呢。”
燕培风面上忧愁,低声道:“外祖父让我去江南书院讲学。我久不做学问,又没准备。”
“你觉得为难?”沈云楹跟着担心,“外祖父慈爱宽和,要是有顾虑,你直言推拒就是了。”
“不然明日我帮你提?”
考虑到燕培风可能不好意思,沈云楹挺身而出,说一句话的事嘛。
燕培风脸上还没聚起的忧愁顿时散去,沈云楹要去找蒋宜,这几日蒋宜该真的为难他了。
“不用,长辈所托,怎么能推辞?”燕培风流露出斗志,义正严词地表态,“再说,外祖父告诉我不少金陵的消息,助我不少。”
沈云楹疑惑地看一眼燕培风,反正不是大事,她就不纠结燕培风味为什么变来变去的,出言宽慰道:“夫君你是状元,足以指点书院的学子啦。外祖父请你帮忙,哪儿会挑刺?”
“而且我娘归宁的事,多亏有你。你在蒋家,已经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好了。”
根本不用担心被蒋宜苛责。
“夫人说得有理,我便安心备讲。”燕培风做松口气状,抬头间看到博古架有纸叠的船只,一看就是刚摆上去的,和博古架格格不入,“怎么突然折纸船了?”
说到这个,沈云楹就来了精神,啪一声合上话本,起身取下纸船,笑道:“白天琬儿妹妹拿了一艘自行船来玩,真的神奇,那艘船竟然能在水面上游动。”
“就是可惜,走不远,只能走一盏茶的时间。那么小一艘船,发出的声响却不小,听着怪怪的。海外的东西真稀奇。不像我们的木船,小船动静小。”
“我们照着自行船折叠的,有几个地方对不上,我给手动画上去了。” 沈云楹推过一艘纸船到燕培风面前,指给燕培风看。
“琬儿说是高棋表兄从海商手上买的,等下一次那位海商回来,应该还有多的。高棋表兄让他多带些回来,他都能买下。”
沈云楹期待道:“就是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可能是五月,可能是明年了。”
海上不确定因素太多,回归时间说不准。
燕培风神色变淡,一双凤眸幽深地盯着喋喋不休的沈云楹,嘴上附和:“海商靠岸,归我管。我帮你留意。”
燕培风伸手拉着沈云楹坐到身边,暗道表兄果然要防!
沈云楹一听,惊喜道:“那感情好,到时候给高棋表兄送个信。”
燕培风口不对心,“行。”
——
翌日,蒋宜和燕培风做客江南书院。按照蒋宜的传话,上午和学院大儒交流,下午讲学,一整日都不会回来了。
蒋家要办寿宴,两位舅母带着蒋玥忙活,蒋文笙则领着沈云楹、蒋琬酿桑葚酒。
桑葚酒滋阴明目,养颜健脾,味道醇厚甜润。花甲之年后,蒋宜便有饮桑葚酒的喜好。
眼下正是桑葚的时节,蒋文笙便想酿制十八坛孝顺老父亲。她守寡的日子里,酿酒的手艺也练出来了。
桑葚果子由小果粒聚成一串,用力一碰就可能破皮,所以沈云楹带着人小心翼翼清洗干净。
接着用淡盐水浸泡一会儿,晾干,一层又一层堆叠进坛子,再放入黄糖,倒入清泉酒。
最后放入酒窖中,等上半个月,桑椹果酒便成了。
不怎么费功夫,要紧处在桑葚和清泉酒的质量。她们用的都是上等质量,沈云楹都开始期待开坛那日了。
另一边,蒋家女眷们忙忙碌碌到四月初四。
蒋二夫人心疼女儿,“玥儿,瞧你都瘦了一圈,四月宜上山踏春,明儿你和云楹、琬儿去山上散散,不要埋头家事了。”
蒋玥见所有事情都料理顺当,剩下些琐碎的事情,大伯母和母亲无需多费神,她点头答应,“好,正好两位妹妹说想去放纸鸢,我也去凑凑热闹。”
蒋二夫人欢喜给孩子们准备纸鸢、吃食和衣物,还有跟去伺候的人。
沈云楹本来只想和蒋琬轻轻松松的放一会儿纸鸢,没想到出门时阵仗还挺大。前头有蒋高棋开道,后面跟着一排丫鬟嬷嬷。
但是这丝毫不影响沈云楹的好心情!
四月的风一阵又一阵,就像人的脚步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稳稳地把纸鸢托上天。
两只燕子和一只小白兔,争先恐后地往云里钻。
“再高一点!”蒋琬高兴得跳起来,头上的两只小揪揪一晃一晃,系在上面的红绳迎风飘扬,整个小人儿跑到两个姐姐身边,脸蛋红扑扑的,眼神明亮。
蒋玥用帕子给她擦汗,温柔叮嘱:“别动,不擦干,等会儿吹了风当心着凉。”
沈云楹边放长绳子,边接话:“要是生病,以后二舅母就不敢让你出门啦。”
“姐姐快擦!”蒋琬还仰起头,乐得一众人都笑开。
山间绿树,裙裾翩跹,好一副春游图。
蒋高棋坐在树荫下,远远地看着三位妹妹,银铃笑声传过来,他也跟着扬起唇角。
“玥姐姐,琬儿,准备好了吗?”沈云楹拿着剪子,两钳放在绳子边上,随时能剪断。
“好了,好了!”蒋琬兴奋回道,第一次玩放飞纸鸢,她的小白兔纸鸢由奶娘牵着,小手紧紧握着剪刀。
刚刚蒋琬问起放生小白兔纸鸢的缘故,蒋玥温柔回道:“剪断它,放飞今后一年的病气和晦气,祈求平安吉祥。琬儿,记住没有?”
蒋琬嗯嗯点头,双丫髻跟着摆动。
沈云楹笑道:“学到了是吗?”
三个人整齐一剪,两只燕子和白兔子随风飘动。沈云楹的那只燕子没飘多远就飞速落地,而另两个纸鸢跌跌撞撞还在树梢边上飘着。
沈云楹不愿相信地眨眼,“难道吹得不是同一阵风?”
蒋玥安慰:“早落地,早除晦。”
沈云楹摆手道:“没事,我们还有老鹰呢,老鹰大,肯定飞得更好。”
“对!”蒋琬听说还能继续放纸鸢,乐哒哒得绕着两个姐姐转悠。今儿太高兴啦。
沈云楹吩咐下人去取新纸鸢,树下忽然出现两道熟悉的身影,燕培风和文茹霞缓缓走到蒋高棋对面。
沈云楹不由眯起眼睛,朝前走去瞧清楚些,燕培风怎么会和文茹霞凑到一起?
燕培风敏锐察觉到视线,当即迈步走向沈云楹。今日沈云楹一身藕荷色春衫,红珊瑚翡翠钗莹润夺目。
燕培风在江南书院讲学的时候,就偏向文人的衣着做派,一身竹青流云纹的斜襟儒袍,衬得他愈发温润如玉,谦和端方。
然而,燕培风开口却是:“你陪蒋高棋放纸鸢,不叫我?”
沈云楹惊得后退两步,环顾左右没人,“夫君,你戏过了!”
她又凑近小声道:“这么多人呢。你胡说八道也没用,大家的眼神是雪亮的。”
燕培风神色一顿,直勾勾地盯着她。
沈云楹笑道:“你又是药膳,又是书画的,其实蒋家已经出效果了。你别用力过猛。”
燕培风难得被人堵得说不出话,他吸口气,拎起一只燕子纸鸢,“我帮你把纸鸢捡回来了。”
沈云楹张了张嘴,还是轻声问:“你看到是三只纸鸢一起飞掉的吗?”
“是三个,这个是你的,”话没说完,燕培风已经意识到不对,“你们在放病晦之气?”
他低头看看自己昏头捡回来的纸鸢,心下无奈。他何时做事如此冲动了。
沈云楹赶紧道:“没事,还有老鹰呢,燕子小,把它放到老鹰背上,再放一次。”
“飞得起来?”燕培风怕重。
沈云楹点点头,“可以的。这些纸鸢都是高棋表兄亲手做的,又轻又坚固。”
说着,接过红叶手上的老鹰纸鸢递给燕培风看。
燕培风的视线从那段白净的手腕移开,幽幽道:“原来如此。我今天在书院听见一件趣闻。”
“蒋高恒被外祖父撵去京城,就是怕他带歪蒋高棋。两个不务正业的人凑到一起,外祖父都管教不过来。”
燕培风继续道:“昨日蒋高恒来信拜寿,外祖父都不让他回家。”
沈云楹震惊:“啊?居然是这样?”
真相竟然是两个表兄太闹腾,外祖父不堪其扰?
燕培风淡定以及肯定点头,“没错。”
沈云楹不禁回头去看坐在不远处树下的蒋高棋,燕培风循着她的视线看去。
正巧文茹霞和蒋高棋齐齐走上来。
“高棋公子,我家人从没陪我放过风筝。你能教教我吗?”文茹霞双眸如水,饱含羡慕,又期盼地看向蒋高棋。
蒋高棋想到文家的惨,不忍拒绝,但又觉得男女授受不亲,不好教。于是想了一个法子,指着五大三粗的下人,“还是嬷嬷来教文姑娘。她们是放纸鸢的好手,我并不怎么擅长。”
蒋高棋认真又坦诚。
文茹霞心里一哽,真是只呆头鹅!她只能跟着蒋高棋过去。看着沈云楹和燕培风恩爱和睦的模样,文茹霞心中冷哼。
两方一寒暄,蒋玥和蒋琬也凑过来,得知文茹霞想学放纸鸢,蒋玥积极指派一个嬷嬷去教她。
第83章 盯人
文姨娘仔仔细细绣一幅喜鹊踏枝双面绣, 她没有儿女,在蒋家后院的日子不好不坏,毕竟蒋家的规矩摆在那儿, 吃喝不愁。
蒋宜年纪渐大,她才四十出头, 娘家又已败落, 这阵子想多在蒋宜身上下功夫, 换些日后的保障。不拘是铺面和银子,只要拿到手里就成。
蒋家的两个儿子和媳妇都不是那等贪心的人。文姨娘觉得自己能守住些许浮财。
可是下一刻, 想到文茹霞,文姨娘不由叹口气。她只是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姨娘,实在寻不出什么好夫家。蒋家倒是不错,但蒋家男子皆要考取功名, 不会想要一个拖后腿的妻子。
正想着,院门外响起一阵匆匆的脚步声,文茹霞耷拉着眉眼快步进屋, 身后伺候的丫鬟一样苦着脸。
文姨娘关心道:“不是去山上放纸鸢吗?怎么不开心?”
文茹霞叹口气,坐到文姨娘身边, 瞧着这幅绣面马上就能收尾,刚刚只是侧脸, 也能看到文姨娘微弯的嘴角。
“您独坐绣两针都能自得其乐。我不是您。”文茹霞心中苦闷,声音中带出几分不满。
文姨娘笑了笑没反驳,她心知文茹霞的不易,放软声音道:“今儿听二夫人说,高棋公子要科举做官,不会再放纵他沉迷外物。这样一来,你的筹谋怕是不成了。”
如果蒋高棋不做官, 只做个教书先生或富家翁,那文茹霞还能争取一番。蒋宜不讲究门第,或许文茹霞能做正妻。
文茹霞摇摇头,她看看在蒋家养尊处优,却没有话语权的姑祖母,想求她帮忙的话又咽了下去。文姨娘求着蒋家收留自己,给流放的家人寄钱寄衣物,已经尽力。
文姨娘知道侄孙女的性子,没多劝。她想要的自己给不了,只能尽量帮一帮。
抱着这样的心思,文姨娘招呼文茹霞用点心,“等老太爷寿宴那日,上门贺寿的年轻公子不少,我同大夫人和二夫人说了,让你去她们身边待着。”
言下之意,文姨娘托了两位夫人带文茹霞交际,暗含相看的意思。
文茹霞一愣,安静半晌,才道:“姑祖母,谢谢您。”
文茹霞的思绪逐渐飘远,蒋家三位未婚公子,蒋高鑫高攀不起,蒋高恒常年不见人影,唯有蒋高棋,每月都能见上一面。
在蒋家一年多,文茹霞记得母亲临别时的嘱咐,可是蒋高棋看似好接近,内里又是一头呆鹅。
辗转一夜,文茹霞睡不着,天还没亮就带上古筝出门。
她这边一动,消息就传到沈云楹处。
哪怕不用去衙门点卯,燕培风依然保持惯有的作息,早早就起身打过一套拳脚,接着去书房忙碌。
沈云楹还在梦中会周公。
银筝一得到文茹霞出门,立即进去里间,几乎不用想就喊醒沈云楹,“夫人,快醒醒。文茹霞出门去了。”
沈云楹脑子还懵懂,呢喃道:“燕培风出门了?”翻个身还在想,燕培风出去便出去,不耽误她睡觉。
银筝急得握拳,忙拉住沈云楹的被子,“夫人,您吩咐盯着文茹霞的啊。今儿一大早,太阳都没爬上山头,她就出门啦,指定有事!”
想起昨天沈云楹安排她们去留意文姨娘的院子,盯着文茹霞。银筝直觉事情不简单,非常上心,她亲自出马,一个晚上就花了二十两银子。
银筝的话冲进混沌的脑子,沈云楹一下直起身,“大清早的,她去哪儿?”
银筝摇摇头,这她也不知道啊。
“奴婢只知道她带着古筝出去的。”
沈云楹心下奇怪,难道她要去弹曲子?
“罢了,快些梳洗。我们去瞧瞧。”沈云楹麻利下床换衣,连早膳都没用,跟上文茹霞的脚步。
文茹霞去的地方不远,蒋高恒幼时的游记就写到这里,还给取了一个“花名”,叫飞花溅玉。
一道小瀑布从悬石倾泻而下,氤氲水汽中,一股清新之气洗涤全身,仿佛洗脱凡尘俗扰。耳边再有清欢之音,便是上佳的享受。
沈云楹眼前浮现蒋高恒的字句,清幽古筝之声传来,沈云楹驻足不前,一水之隔,望着沉浸其中的文茹霞。
文茹霞若有所觉,一抬眸就看到娇艳如花的沈云楹,她分明通身没做多华贵的装扮,就是给人一种雍容又从容的气度。
偏偏文茹霞最恼恨的就是沈云楹这幅做派。
音随心,紧绷的手指勾不动琴弦,好好的曲子戛然而止。文茹霞五指张开,按在琴面上,轻哼一声,“燕夫人,不问而来便是恶客。”
沈云楹饶有兴致地看一眼文茹霞,她和前两次见面不同了。现在这般尖锐、直接,才是她的真面目吧?
沈云楹反问:“文姑娘方才弹的是勾践之曲?”
越王勾践,卧薪尝胆,一举复国。
想想文茹霞的身世,沈云楹便猜出她的心思。
这一刻,沈云楹对这个单薄清瘦的女子观感复杂,不由自主生出两分同情。
不慎暴露出心思,文茹霞满目冰冷,屡屡受挫的苦一下子压不下去,呛声道:“你高高在上,如何知道我的处境?”
沈云楹心中一叹,“你既想的明白,就不该盯着高棋表兄。二舅母就这么一个儿子,一定会走科举这条路。以你的身份,蒋家长辈不会同意。”
若只是平民女子,都有机会。
沈云楹想起蒋家默认的家规,三十无子方可纳妾。她两位舅舅身边都没有姨娘。
沈云楹得知这条家规,就追问过文姨娘怎么进府。蒋文笙只模糊的说,是蒋宜受人算计,文姨娘也是被牵连的无辜女子,最终蒋宜还是把她纳进后院。
“你还要依靠蒋家。”沈云楹见文茹霞气红双颊,又提醒一句。不管文茹霞想做什么,蒋家好,她才能好。
在沈云楹看来,文茹霞不如找一个志在山野的人,她犯官之女的身份才没有妨碍。
至于为家人伸冤,可文家人的确受贿。官场办事收钱,人人皆有。但摆上台面定了罪,就是你技不如人,得认栽。
沈云楹听蒋文笙说过,文家是牵连进一桩御史贪污案,文家罪名不大。这桩案子不是冤案,蒋家仔细思量,最后只同意收留文茹霞和关照文家一二。就这样,也比文家的正经姻亲好多了。
或者重振文家,那更机会渺茫。
沈云楹没说出口,她相信文茹霞和文姨娘一定想到这些,只是早做出抉择。
“我不仅要靠蒋家,还要蒋家帮扶文家。”
许感受到沈云楹的态度,文茹霞第一次对人袒露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欲望。
沈云楹懂了,不是姻亲,没有利益,谁会帮你。但是文茹霞要怎么说服蒋家帮忙?
文茹霞粲然一笑,“我的孩子一定会聪颖过人,步步高升,为外家脱离罪名。”
朝廷不禁庶子科举做官,可犯官之后就不可能。虽有祸不及出嫁女的俗语,但是科举拜师、官场升迁,有这么一位母亲,官位四品就到头了。
“世事无两全。你做妻子,儿子的前途有限。做妾室,后半辈子就要受制于人。何必为没有影子的孩子委屈自己呢?”
沈云楹不理解。
文茹霞瞄准蒋高棋,就为了做妾。
蒋家儿郎的教养的确好,又有江南书院在,蒋宜的人脉和政治资源,都是文茹霞看中的一环吧。
文茹霞轻笑一声,没有说话。
沈云楹摇摇头,蜜糖和砒霜,端看个人。沈云楹选择尊重她人命运。
但是,沈云楹凝眉道:“高棋表兄今年刚二十。”深深看一眼文茹霞,当中警告的意思不言而喻。
二舅母和蒋高棋对沈云楹很好,对蒋文笙十分照顾,沈云楹不想他们出事。
文茹霞低下头,她没有任何回应,因为她自己也没想清楚。
从飞花溅玉离开,沈云楹心情有些低落。回到清碧苑,燕培风又被蒋宜请去江南书院,银屏端着一壶清泉酒进屋。
沈云楹想起昨天说好要试试青梅煮酒,“银屏,去多要一坛,今儿适合青梅煮酒。”
银屏笑道:“夫人要与谁论英雄?”
沈云楹跟着笑,“见了一个人,不知道算不算女英雄。”
银屏侧头与银筝对视一眼,得了文茹霞的无声口型,心里一紧,转移话题道:“老爷出门前还问起夫人,今日起得早,早膳却不见人。”
沈云楹正想要不要去和蒋文笙说一说文茹霞的事,回神答道:“起得早就要和他一起用膳吗?”
语气有些烦躁,银屏和银筝都低头不答。见状,沈云楹心头发闷。
门外突然来了一个丫鬟找银筝。
沈云楹摆手让人出去,小火炉的清泉酒还没加热,银筝又回来禀报:“夫人,刚得到消息,寿宴上蒋家两位夫人会带上文姑娘。方才金绣坊的绣娘去文姨娘的院子了。”
沈云楹一怔,温声道:“不用盯着她了。”
银筝惊讶的点头,心想沈云楹的态度转变好快。她想不通原因,等晚上问问银屏。
沈云楹轻轻摇动清泉酒,水流缓缓旋转,她觉得自己不太对劲。
她太关注文茹霞了。
昨日看到文茹霞和燕培风一起上山,沈云楹心里有点不舒服。今日大早上的不睡觉,跑去听文茹霞弹琴,实在不像她的行事。
想想愈发丰神俊朗的燕培风,沈云楹深吸口气,她不能被美色迷了眼!
第84章 木娃
沈云楹想寻个事做, 免得空耗精神还记挂着燕培风,可巧银屏进门道:“夫人,杭州送来了鲜藕粉。”
想到蒋文笙喜欢, 沈云楹就带着杭州送来的一干东西去她的院子。
更巧的是,沈云楹刚过拐角就看到文茹霞和丫鬟远去的背影。看样子, 是从蒋文笙这里出去的。
“娘, 文姑娘来作甚?”沈云楹张口就问, 拿出一坛子藕粉摆到桌上。
蒋文笙抬头,“你们碰见了?”
“也没什么大事, 文姨娘做了糕点,她挨个院子送呢。再等会儿就到你的清碧苑了。”
沈云楹坐下道:“没撞上,看到她们主仆的背影。”留心蒋文笙的神色,见她秀眉微蹙, 沈云楹担心文茹霞居心不良,小声道:“若是您不喜欢,就别见了, 离得远远的。”
在娘家小住,最好不要掺和娘家侄子的婚配。
蒋文笙狐疑地盯着沈云楹, 自己的女儿自己清楚。上次提到文茹霞的事,沈云楹应该不会和文茹霞多相处, 这次竟说离得远远的这般带情绪的话。只可能是两人发生不愉快的事。
沈云楹不敌蒋文笙直勾勾的眼神,率先服软,将飞花溅玉的对话完整复述一遍。
谁知,蒋文笙不解的眼神更大了,上上下下审视沈云楹,“你天一亮就去跟踪人?”
这还是自己赖床的闺女吗?
沈云楹一噎,眼前再次浮现燕培风笑着爬山的模样, 她一个摇头打散画面,虚心解释,“昨晚歇得早嘛。”
沈云楹忙转过话头,“娘,要不要去告诉二舅母一声?”
蒋文笙唇角微扬,眼眸流转间带着傲气,“你觉得二舅母不知道?文茹霞都在蒋家待了这么久,去年寿辰、中秋、除夕,你二舅母都有回来,还能不知道文茹霞的意图?”
“别忘了,后院还有蒋玥管着呢。”蒋玥的治家手段不是摆设。
蒋文笙认为,二嫂心里有数,私下难道不会教导蒋高棋?
等沈云楹赞同点头,蒋文笙却又犹豫,“蒋家几代人都没庶子。蒋高棋应该不会这么没脑子?我回头找二嫂闲话两句。”
蒋文笙还是决定去提醒一句。沈云楹放心之于又有些可惜。
文茹霞精心准备、娇娇柔柔地站在蒋高棋面前,难道蒋高棋喜欢这种类型的女子?沈云楹开始发散念头。
“有娘出马,这事儿我就放心了。”沈云楹乐得环住蒋文笙肩膀,小声跟蒋文笙说出自己对蒋高棋的猜测,惹得蒋文笙笑骂不准揶揄兄长。
又等过一日,沈云楹听说两位舅母带着人去城外施粥,为蒋宜祈福。因着是儿媳妇的孝顺,沈云楹母女就没跟着去。
掌灯时分,沈云楹等着燕培风回来用晚膳。今日蒋宜终于大手一挥,不再捉燕培风去江南书院讲学,明日起燕培风就能好好休息。
这顿晚膳,是沈云楹特意为燕培风庆祝用的。
沈云楹盯着其中一道黄芪鸽子汤,给燕培风补足气血。
春风轻轻吹动珍珠帘子,燕培风迈步从容进屋,沈云楹不是会干等着的人,她就靠着引枕看游记。
“夫人,我回来了。”
燕培风的嗓音低沉醇厚,宛如涓涓细流略过心头,舒舒服服,又有些发痒。
明明听过好几次,怎么还觉得今日格外悦耳。
沈云楹搁下书起身,“就等你用膳呢。你要的湖刀鱼今儿有新的,大厨房专门做了一道改良菜。”
燕培风微微颔首,留人道:“先看一样东西。”
沈云楹挑眉,配合问:“看什么?”
两人朝门外一看,思齐将一个长形木匣子递给银屏,一人笑得见牙不见眼,一人稳重严肃。
燕培风一声命令,银屏就抱着大木匣子放到侧厅。
沈云楹水润的杏眸看向燕培风,见他点头,就亲手打开木匣子有什么玄机。
这匣子够长,但不高,沈云楹心里闪过几种猜测,但觉得都不对。
前后几朝的木雕山水摆件,都是巴掌大,便于清供和赏玩。可是燕培风的这件不是,他雕工细致写实,长约一吃二寸,高低错落有致,整个自然风光参考沈云楹的游记藏书,将好风景融到一处。
山石瀑布,绿树繁花,游船粉荷,皆栩栩如生,湖边游廊下还有两个小人儿同游,正是沈云楹和燕培风的模样。
一下子就狠狠抓住沈云楹的目光。
沈云楹又惊又喜,明明觉得这山水雕件是送给自己的,但一开口却是:“是外祖父的寿礼?”
燕培风怔住,难得露出错愕的神色,一双凤眸直愣愣盯住沈云楹,仿佛写着三个字,你傻了?
沈云楹的视线在两个小人儿流连,男子一身宝蓝色圆领长袍,丹凤眼,高鼻薄唇,气度高华。女子身材略丰腴,圆脸杏眼,身穿牡丹红宝相花襦裙,娇俏艳丽。
燕培风伸手握住沈云楹的柔夷,指着一处桃林,声音轻柔缱绻,“这是宫中桃林,”又指着水道两边街道和船只,“这是山水集写的的淮河画舫。”
沈云楹面颊微微发红,忽然发现手中的触觉不对,她反手去摸,燕培风的手上零零散散十几处小伤口。她心头一紧,压着嗓子问:“你亲手雕刻的?”
燕培风只不在意道:“多年不动手,有些生疏而已。些微小伤口,都无需上药,没两日就好全了。”
蒋高棋为你做纸鸢,放了就没了。你喜欢游记,时时看着这架山水摆件,时时惦记着你丈夫。
本想用山水雕刻摆件抵了自行船,现在不够用。燕培风打算去信京城,问问皇上舅舅有没有类似自行船之类的物件,讨两件回来。
沈云楹细细摩挲过那些伤处,伤情是真的小,起了皮,没流血,只是数量多,看得人心惊。
抬眸时撞上燕培风灼热的目光,烫得沈云楹心砰砰发慌,她想恢复从前的相处模式了。燕培风不忙公务,将心思放到后院的时候,她有些遭不住?
沈云楹蹭的抽出手,轻咳两声,镇定道:“还是好多注意,用一瓶雪莲膏,细滑润肤极好。”
——
蒋宜的寿宴办得喜庆又温馨,等到初十,众人开始定下回程日子。
沈云楹在蒋家过得舒服,又舍不得蒋文笙,她考虑要不要多住几天,叫燕培风自己回去杭州。
这时,门外传来哒哒哒的跑步声。
沈云楹会心一笑,“听脚步就知道是琬儿,银筝,去那些茶果点心来,加些蜂蜜。”
银筝诶一声出去,蒋琬兴冲冲地跑到沈云楹跟前,双眼含着泪水,祈求道:“表姐!能不能带木娃去你家?”
沈云楹满头雾水,先用帕子帮她擦眼泪,拉着她坐下,柔声问:“你慢慢说,木娃是谁?”
蒋琬感受到沈云楹的态度,忍着不哭了,“木娃是我带回家的弟弟。”
细问之下,沈云楹才知道,四月初一开始,蒋家为蒋宜祈福施粥,蒋琬跟着二舅母去凑热闹,碰上一伙小乞儿被大乞丐欺负。
蒋琬正义出言制止,二舅母心善,她们救下那一伙孩子。等大夫诊过脉,又里里外外梳洗过一遍,分配到外院当小厮丫鬟,其中有一个叫木娃的三四岁男孩儿,生得好又懂几个字,就分去后院给蒋琬玩伴。
蒋琬舍不得木娃这个玩伴,可是二舅母不愿意带人走。一来嫌弃木娃年纪小,二来不到两年,蒋琬就满七岁,不需要小厮陪玩。不如就留在蒋家,也有一口饭吃。
可是蒋琬不同意,“我要是走了,还有人欺负木娃他们怎么办?”
沈云楹温声劝解,“他们七个孩子是一起来的,待在一处也有照应。要是单独带一个走,木娃会不会更害怕?”
“云楹表姐,”蒋琬嘟着嘴,闷闷道:“我娘不喜欢我和木娃玩儿,玥姐姐说因为他们是乞儿出来的,是外人,比不得蒋家家生子。”
“但是木娃弟弟真的很乖,很听话,他记字背书也快。他吃的不多。”
蒋琬低声细数木娃的好处,企图说服沈云楹。
“我有月例银子,都给姐姐,你能不能把他们都带走?”
刚还说一个,现在变成七个了?
沈云楹看着她期盼渴求的眼神,心头一软,想着一个孩子和七个孩子都一样,到时候都送去学堂。学不了字就去庄子种地,学得进去就去铺子当值。
沈云楹就点头应下,“人我可以带去杭州,你的月例还是就留着买糖葫芦吃吧,表姐养得起。”
蒋琬欢喜地蹦起来,抱住沈云楹胳膊,“谢谢表姐!木娃就在外头,姐姐要不要见见?”
沈云楹弹弹她的小揪揪,笑着吩咐银屏:“叫木娃进来我瞧瞧。”
木娃一进来,沈云楹就眼前一亮,这孩子生得不错,一双凤眸与燕培风还有几分相似。
他穿着灰扑扑的衣裳,显得眼眸格外有神。
“你就是木娃?”沈云楹声音温柔,笑着问他,“琬儿说你刚开蒙?”
木娃有些紧张,绷着小身体,应是。
可能是当乞丐流浪过,稚童的眼神有些复杂?
像是好奇高兴,又带着戒备和期待,一双小凤眸酝酿着好几种情绪。
沈云楹放缓语气,柔声道:“是个好孩子,你今后就跟着我们去杭州吧。”
看他像是读书人家的孩子,沈云楹给他准话:“你不用干活,先去学堂接着读书。”
才三四岁的样子,能干什么活儿?不如去读书。
木娃抿着唇,弯腰道:“谢夫人。”
他低下头,不想让人看到自己欲言又止的神态。
沈云楹点点头就吩咐银屏去办这事。
一走出清碧苑的门,木娃便脆生生地问:“姐姐,府里的老爷夫人叫什么名儿啊?”
银屏赶紧制止,“老爷夫人的名讳岂是咱们能说出口的。你只记住,老爷姓燕,现任杭州知府。”
木娃还不到办事的年龄,沈云楹嘱咐去读书。卖身契没签,也没教规矩,暂且不用透露太多。只是,木娃的身份不上不下的,改送去哪儿开蒙呢?
她想的深,没留意木娃眼眸迸发的一瞬亮光。
第85章 回程
晚上蒋文笙回来, 沈云楹才知道蒋琬“托孤”的事在蒋家传开,大舅母和蒋文笙都拿那件事打趣。蒋文笙笑道:“琬儿闹了你半下午,行李都收拾好没有?”
“不过几个孩子, 带回去养着,年纪最大的七岁, 没几年就能当值了。”沈云楹真不在意, “就当安琬儿妹妹的心。”
“二嫂嫌弃她们来历不明不肯带去余溪, 过于小心了。”余溪是蒋家二舅舅的任职地,蒋文笙觉得二舅母对蒋琬过于严厉, 孩子合眼缘,留在府里做个伴是好事。
转头看看身侧的闺女,沈云楹如今独掌一府家事,她便不指手画脚了。
沈云楹望着笑吟吟的母亲, 冒出昨夜蒋玥表姐过来说的话。蒋宜寿宴那日,有位何老夫人打探蒋文笙有没有再嫁的打算,话语中透露出想为她儿子何柏臻说亲。
何柏臻是二甲进士, 年前辞官到江南书院任教。如今三十五,膝下有一儿一女, 年纪都不大,一个十岁, 一个七岁。
沈云楹认真打量蒋文笙,肌肤白皙润滑,因着没有琐事烦心,与大舅母、二舅母站到一处看起来不像一辈人。
“这么瞧着我作甚?”蒋文笙往后一靠,笑问女儿。
沈云楹轻咳两声,凑近小声道:“娘,昨夜表姐来探我的口风。想知道您还想嫁人不?”
蒋文笙笑容一顿, 横了沈云楹一眼,什么都没说,但意思明了。
她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再嫁的利弊早早就跟父亲蒋宜和女儿掰开说得清清楚楚。以前蒋文笙宁愿受着太师府沈家人的无视也不嫁,现在日子更好过了,沈老太师和老夫人看在燕培风的面子上,对她宽厚礼遇。
这个年纪再嫁,先不说要不要生儿育女,夫家八成是上有公婆,下有继子继女。
蒋文笙自认脑子没毛病,怎会自讨苦吃?
“表姐说,何老夫人是头一个。”言下之意,后面还有。沈云楹笑得眉眼弯弯。
蒋文笙轻哼一声,“你还调侃起你娘了?”
沈云楹笑过了,正色道:“娘,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女儿都与你一心。”
蒋文笙深感欣慰,但不妨碍她反过来调侃闺女,“我的事不会有变。倒是你,怎么整个凤鸣山都有你与燕培风感情甚笃的消息?”说着,她眯起眼睛,脑子里回想女儿女婿的相处情景,疑惑道:“难道你们日久生情了?”
沈云楹深吸一口气,连蒋文笙都没看穿?看来她与燕培风配合得不错嘛。
事先答应燕培风不会透露出去,沈云楹便敷衍地点点头,没甚底气地道:“是吧。”
蒋文笙有些疑惑,但她看来看去,没瞧出什么不对。
“你长大了,”蒋文笙感叹一声,很快收起心情,“到了杭州,好好照顾自己,饮食休息都要仔细。”
她还让人摆出给沈云楹收拾的东西。衣料首饰吃食和话本应有尽有,全是蒋文笙为沈云楹搜罗的。
晚上,燕培风遣思齐来传话,两日后回杭州。沈云楹送走两位舅母和蒋琬,蒋琬临别前又特意吩咐一通和木娃有关的话。沈云楹耐心地应了,等蒋琬一走,她大松一口气,转身回清碧苑。
半路上忽然被文茹霞叫住。
文茹霞今日一身碧青色的衣裳,较之以往多两分清雅,她开口却带着讽意,“我以为你会告状。”
她都做好为冲动付出代价的心理准备了。
沈云楹挑眉,二舅母什么动作都没有,是放任?还是把文茹霞当做一个坎,让蒋高棋自己迈过去?
沈云楹不客气道:“我已经告状了。”
文茹霞露出一个轻轻的笑,她想嫁入蒋家,这不算什么秘密,或者说蒋家有点心眼的都知道。她表现的无知柔弱,将来蒋高棋的正妻就越轻视她。
这一刻,文茹霞忽然有种自己手段还稚嫩,蒋家夫人只是没点出她做妾表象下的盘算。不过下一瞬,文茹霞就有生出勇气,她不惧。
沈云楹心下叹息,脸上也带出两分。
“我会做到。”文茹霞面容坚毅,双眸坚定。
沈云楹正欲绕过她离开,忽听到文茹霞轻声吐出一句,“你有个好丈夫。”
话音像风吹过耳畔,等沈云楹回头,文茹霞已经转身昂起头大步离开。沈云楹垂眸沉吟,还是没开口,只是心间的小石子忽然就随风飘落。
文茹霞扭头得非常快,就是不想让人看到她眼中的羡慕。
那日上山,文茹霞一时兴起与燕培风搭两句话,想看看江南书院人人称道的状元郎是个什么模样,蒋家表姑娘的丈夫是个什么样。
可是燕培风面上温润,实则眼风都没给她一下,眼睛里全是站在前面的沈云楹。
她不会在沈云楹面前示弱。
——
一日时间须臾而过,燕培风与蒋宜在前院一待就是大半日,回来时候心情还不错。沈云楹则专心陪伴蒋文笙。
回程这日,天朗气清,燕家马车排成一队在凤鸣山下。
蒋高棋骑在马上,还要再送,马车车帘被掀开一角,露出俊美无俦的面庞,燕培风笑着道:“表兄已送下山,接下来便不劳烦表兄了。”
沈云楹跟着道:“高棋表兄回去吧,外祖父和母亲正等着你呢。”
健硕的白马鸣叫一声,蒋高棋勒住马绳,笑道:“表妹,表妹夫,一路平安。”
燕培风这位表妹夫,有点小心眼。蒋高棋看一眼弃马登车的燕培风,换个角度想,看重沈云楹也是一件好事。他目送燕家车队逐渐远去,才转身上山。
马车走过半个时辰,从喧闹集市到山林官道,沈云楹还是按捺不住,侧头问道:“你不去与左师爷汇合?”
燕培风凤眸一敛,语带寒气,“漕运主事勾连甚多,近日十分谨慎。左文景处处碰壁,只能另寻机会。”
原本以为漕运严阵以待是为应对他的巡查,现在觉得有些违和。整个金陵透露出外松内紧的氛围。
燕培风动用暗哨,只查到海上有水匪出没,具体是谁遇到水匪,结果如何,全都不知道。
由此,燕培风也发现皇上留下的人手还不够周全。他走了,金陵知府和漕运那边才好有更多动作。
“若是金陵有行动,就让护卫护送你回去。”燕培风神色严肃。
燕培风如此认真,沈云楹随之慎重,“好。”
见沈云楹脸颊紧绷,全无方才的惬意,燕培风忙揽住人,轻松劝道:“只是我们的猜测罢了。”他和蒋宜都是一样的想法,这点就不用告诉沈云楹。
沈云楹点点头,进了山间官道,路上不如城镇内平坦,案几上的书本一抖一抖的,在燕培风再次拿起书本之前,沈云楹先按住他的手。
“摇摇晃晃的,容易看坏眼睛。”
沈云楹稍稍往外挪动一下,却纹丝不动,燕培风握住腰间的力道很紧。沈云楹不用抬头,就能看到刀削斧凿般的下颌线,燕培风为了更有威严,到了杭州后就有意蓄须。
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堂堂知府大人,要在压住经年同僚和老吏,还要让百姓更信任。燕培风头一件事竟然是蓄须。沈云楹想到就忍不住扬起唇角,千般本事,都不如一张威严的老脸。
此时,燕培风的下巴有一层黑色的,冒头不久的短须。摸上去刺手。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沈云楹面颊蹭的红了。
一抬眸,却碰上燕培风似笑非笑的眼神,沈云楹眼珠子一转,立即提议:“路上不看书,你换个法子松散。”
燕培风低低地反问一声,“是什么?”
沈云楹不答,只吩咐银筝,“使人去看看木娃怎么样?不晕车就带过来说说话。”
银筝正嫌坐车闷,闻言立即跳下马车,亲自去后面瞧木娃。
燕家有专供下人坐的马车,毕竟要走一天,需要休息。这次多了七个小孩子,沈云楹特意增加一辆马车。
七个孩子挤在一辆马车内,木娃是里头最小的,他此时心情起伏不定,犹豫纠结害怕纠缠在一起,无法决定
他害怕燕培风与那群水匪是一伙的,又抑制不住想去求助。木娃年纪虽小,但他知道燕培风与父亲不和,偏头叹口气,母亲的话似乎响在耳畔,燕培风是他的表叔,是长辈,会对他好。
就这样,一边是父亲,一边是母亲。
木娃整张脸都要打结一般,紧紧拧在一起。他握起小拳头,母亲比父亲更可信。
七个孩子里面最大的虎子,一路都不敢放松心弦,有主家罩着的日子真好,他害怕被人丢下。虎子习惯照顾底下的弟弟们,也是头一个留意到木娃的不对劲。
“怎么了?”虎子弯腰,小声地关心木娃。
可是木娃不能说,抿着唇摇头。
虎子以己度人,安慰道:“你别害怕。我们继续当乞儿更难受。你以前是员外家的小少爷,现在不一样了,不要想那么多。”
“我们把你从水里救上来,你就是我们的弟弟,哥哥们一定会保护你。”
木娃心中感动,想起这几个小乞丐拼命下水救他,还带着他讨饭,躲开坏人的追查,眼眶不禁开始泛红。
他不能这么跟着燕培风离开。去了杭州,母亲说不定就找不到他了!
这时,车外突然传来银筝的声音,“木娃,夫人喊你过去。”
木娃心口砰砰狂跳。
他低着头牵着银筝的手,一步一步往前头的马车走去。
沈云楹见木娃上来,柔声道:“你别害怕,路途无事,老爷想考考你的学问,等到了杭州,好给你们找私塾。”
面对沈云楹的狡黠,燕培风无奈笑笑,看着眼前的小孩儿,温声道:“三字经,千字文,幼学琼林,可都学过了?”
第86章 警戒
燕培风嗓音和木娃印象中一样, 清越如风,闻者舒心。
木娃才四岁,能强撑着和虎子一群乞儿讨饭两日, 已经是非常坚强。他刚做好与燕培风坦白的心理准备,这会儿一听燕培风关心他的启蒙, 心一横, 抬起头来, 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满是泪水,带着脆生生的泣音:“表叔!”
一声表叔, 宛如惊雷响在车厢。
沈云楹脸上的笑容顿住,思绪犹如一团浆糊,这是燕家的亲戚?是哪家的?今年过年走了一圈亲戚,她都没见过木娃啊?
沈云楹扭头去看燕培风, 只见他满目震惊,俯身一把抱起木娃,尤不敢置信地唤道:“沐廷?”
木娃, 真名李沐廷,一捕捉到燕培风眼里的关心就再忍不住, 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孩子的眼泪鼻涕都洒在燕培风的肩膀,月白色的衣裳瞬间湿润一片。
燕培风长眉微蹙, 又不忍在此时责备小孩儿,回忆着哄孩子的正确姿势,抬手在他后背轻拍两下,温声道:“莫哭了,不是早早喊话你长大了么?不是三岁小儿了。”
李沐廷有些不好意思,从燕培风的肩膀上抬起头,两眼哭得通红, 鼻头也泛着红晕。他想止住哭泣,奈何没有经验,一下子哭得太过用力,这会儿收不回来,一抽一抽的,看起来更加可怜。
“喝杯水。”沈云楹给小孩递去一杯温水,她知道这位是谁了。小皇孙李沐廷,二皇子与二皇子妃的嫡长子。
沈云楹与二皇子妃都不是长袖善舞的人,鲜少参加各家宴席。除夕年宴那晚,沈云楹应该能见到皇家所有人的。不巧李沐廷着了凉,没去。所以,沈云楹才没认出李沐廷。
看着李沐廷一口一口地喝水,沈云楹想起李沐廷是以乞丐的身份进入蒋家,最后阴差阳错来到自己身边,这其中不知吃了多少苦,立即对这个孩子充满同情。
等过半晌,李沐廷终于平复心情,燕培风拎着他坐到身边,开口询问李沐廷为何出现在金陵,还沦落到当乞儿。
李沐廷是个聪明的小孩,将路上的遭遇跟燕培风复述一遍。
原来今年是二皇子妃顾□□的父母七周年祭日,按照当地习俗,要求子女亲自办一场法事。顾家儿郎全都为朝廷战死,只能由顾□□亲自操办。
顾□□拗不过儿子的哀求,加上二皇子偏宠钱侧妃,她也担心儿子独自留京不安全,干脆带着儿子一起回乡。做决定前,顾□□还特意征求过皇上和皇后的同意。
顾□□与李沐廷乘坐的官船快到金陵地界时候,突遭水匪,对方来势汹汹。官船的护卫有限,顾□□将李沐廷托付给心腹护卫,先行离开。幸好顾□□将门虎女,身上功夫不弱,能够留下抵挡一阵,并成功逃脱。
李沐廷跟着护卫坐小船,后面跟着追兵。最后他们虽然甩脱水匪,但是护卫身受重伤,硬撑着把李沐廷推到岸边,便倒落水中。
李沐廷哽咽着说:“我伸手去救王叔,可是力气小,反而被拉下水。最后是虎子他们救了我。”
接着就是当乞丐的经历,李沐廷吃不下馊馒头,饿了一整天,幸好蒋家在施粥的消息传开,虎子就带着一群乞儿去领。
随着李沐廷的叙述,燕培风的眉宇就没松散开,他此时又惊有怒,漕运的人当真一手遮天。难怪他们将事情捂得紧紧的,涉及二皇子妃与小皇孙,走漏一丝风声,就能在江南惊起轩然大波。
这两日金陵外松内紧,衙役捕快上街巡逻的频次增高,看来金陵知府昌松平也掺了一手。
李沐廷看看沈云楹,又看看燕培风,小声央求:“表叔,你能不能帮我去找母妃?”
燕培风目光森冷,现在二皇子妃下落不明。而在幕后之人眼中,二皇子妃和小皇孙都下落不明。
燕培风机警地意识到这个是绝佳的机会,揭开漕运的口子,打击私盐的好时机。
他陷入沉思,没能及时回答李沐廷。
沈云楹瞧着李沐廷对母亲满满的担忧和期盼,伸手推了一下燕培风,“二皇子妃还没有消息,水匪会不会追上岸?”她没提杀人二字,却明晃晃写在眼神里。
皇子妃带着皇孙出行,侍卫护卫一大堆,还坐着官船。水匪眼睛多利,还敢去袭击,绝对是冲着他们去的。
燕培风颔首,低头对李沐廷道:“我会尽力。”
“现在表叔有话嘱咐你。”燕培风将钱兴斌与钱侧妃等人的名字咽下,金陵知府既是钱兴斌的门生,暗地里还是三皇子的亲舅舅,一定不会放弃抓李沐廷。
“你年幼但聪慧,肯定知道外面坏人在找你,才躲在虎子一群孩子堆里是不是?”
李沐廷嗯嗯点头。
燕培风继续道:“我现在要回金陵,会尽量找到二皇子妃。”见李沐廷双眼发亮,满脸兴奋,燕培风镇定打击,“但是你不能跟着我去,你要跟着表婶,继续躲起来。”
沈云楹凝眉思索,担心问:“杭州安全吗?”
初来乍到,燕培风还没站稳脚跟,她也没有。
燕培风直接道:“那就换个地方。”
沈云楹立即有了新主意,“外祖父给了我一个小庄子,就在前边了。”
庄子在金陵与杭州的交界处,山清水秀,土地肥沃,是个好地方。
燕培风颔首赞同,李沐廷非常想回金陵寻母,但是不敢闹腾。他亲眼见过燕培风堵得二皇子说不出话,李沐廷随爹,也有些怵燕培风。
燕培风刚交代完去庄子的事宜,前面忽然传来阵阵马蹄声。沈云楹紧张地看向燕培风。
思齐打马过去又回来,停在车窗外,“老爷,夫人,石同知来了。”
燕培风撩起衣摆下马车,石光敏一路快步,正好来到车驾前。他一看到燕培风,绷着脸上前,拱手道:“燕大人,出大事了!”
燕培风拿不准石光敏说的是什么事,皱眉回道:“何事?我怎没收到风声。”
“你在路上,衙门的急报还没送来,下官这才急急赶着告知您。”
石光敏擦了擦不存在的汗水,低声中带着一股雀跃,“听说二皇子妃在水上遇袭,人就带着顾家的家将,”意识到不对,忙换一个称呼,“佃户,打上金陵知府和漕运衙门,要求严惩水匪!”
见燕培风不似知道内情的样子,石光敏赶紧抛出自己的目的,“这里头最要紧的是,皇长孙不见了!”
燕培风嗤笑一声,“石大人消息不对吧?皇长孙身边的侍卫比二皇子妃还多,怎会出事?”
“诶哟,这谁说的清楚。下官们都猜不是拐子就是水匪做的。”说着,石光敏眼眸一闪,蛊惑道:“燕大人您说,咱们要不要去立一份功劳?”
燕培风理了理袖口,淡定道:“事关漕运,本官岂能置之不理?”
火热灼目的凤眸却泄露出他的心思,送上门的功劳,谁会不要?
石光敏暗道贪功就好,忙提议,“这一路,咱们凡是遇到孩子,都应该好好看看。”
燕培风无可无不可地点头,转身登上马车,朗声吩咐:“掉头,回金陵!”
车厢内却响起沈云楹气愤的反对声,“赶了大半天的路,我要歇息!不准走!”
“你是杭州知府,人家金陵有知府,你说的话管用吗你就去?”
燕培风压着声音,“妇人之见!”
“沐廷是我表侄,他失踪了,我去寻人,合理正当!就是皇上知道了,也只有夸的份。”
燕培风面容平静如湖,嘴上吐出来的话却带着怒气,沈云楹看得惊奇,这也行?
刚踏入车厢,燕培风就眼神示意沈云楹反对,沈云楹明白他的意思,寻个由头发脾气分开走。
沈云楹一拍桌子,“哼,你这么着急,是为了你表侄,还是为了别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金陵偶遇多少美人儿!”
燕培风一怔,压住笑意,一甩袖,“无理取闹!”
燕培风跳下车,怒声吩咐思齐,“马呢?”
等马一牵过来,翻身而上,不再理会沈云楹,打马就走。石光敏看得一愣一愣,这怎么就闹起来了。燕培风与沈云楹不是夫妻恩爱?
燕培风觑石光敏的神色,冷声道:“皇长孙在漕运出事,我们还能落着好?”
石光敏心头一凛,还是辩解道:“还没到金陵地界呢。”别的地方漕运可不关杭州府的事。
燕培风领着一队人返回金陵,沈云楹赌气要回杭州,双方各走一边。
石光敏仔细扫过车队,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后面的仆从马车就是从蒋家接手的那几个乞丐,打理过也透着一股脏气。
他多看一眼都嫌弃。
一个时辰后,沈云楹终于来到蒋宜赠予的小庄子。
这里只有五家佃户,人不多,但看着都挺老实。沈云楹没见人,只吩咐银筝去嘱咐一声换东家了,并给他们发一个月赏钱。
留给主家住的是三进宅子,沈云楹住正屋,让李沐廷住东厢,还拨了银屏去照看他。
刚安顿好,红叶便领着护卫巡逻一圈,更要日夜排班保持警戒。
用过晚膳,已是月上枝头,沈云楹站在廊下,抬头望月。
红叶正色禀报:“夫人,巡逻过了,前后两家庄子是书院先生的,都是本分的佃农。没有可疑之处。”又叙述一遍如何安排人手守夜巡逻。
沈云楹颔首,“人手够吗?”
红叶想了想,“如果对手人不多,够了。”
沈云楹松口气,那就是没问题了吧?本来是要悄悄来这个庄子,但遇到石光敏,特意吵了一架。希望能瞒过追踪的人。
第87章 时运
金陵。
此时分明已日落西山, 金陵知府昌松平却如置身正午之下,热得浑身冒汗,他在府衙后院来回踱步, 浓眉拧得死紧。
昌松平用力一拍桌子,恼恨出声, “连个女人和孩子都杀不了, 还得我给他们收拾烂摊子!”
若是他参与计划, 绝不会有现在进退两难的局面。昌松平一想到自己错失一个除掉顾□□和李沐廷,拿捏二皇子和钱兴斌的机会, 便满心可惜。
昌松平顶着钱兴斌门生的名头,半只脚站到二皇子阵营,到底不是心腹。那边的人动完手,才来找昌松平抹干净首尾。哪里料到计划失败, 二皇子妃顾□□和李沐廷都不知所踪。
饶是再气,昌松平还是选择纵容,私下放开手脚让漕运和水匪暗暗搜查。
岂料, 这些人如此不中用!
现在二皇子妃顾□□带着顾家庄子上那帮缺胳膊瘸腿的老兵围在门口。昌松平心知自己得尽快做出决策。
管家又一次急匆匆来催,“老爷, 二皇子妃说您再不出去,她就要闯进来了。”
昌松平闭眼复睁开, 快步出门,脸上神情逐渐转为焦急担忧,“下官参见二皇子妃!还请娘娘恕罪!”
昌松平的态度摆的低,二皇子还未封王,顾□□严格来说不能称一声娘娘。
顾□□心内冷笑,面上不露,只正色道:“昌大人, 我来报官,你接案吧!”
“不敢,不敢,若有用得上下官的地方,娘娘吩咐一句即可。”昌松平弯腰迎顾□□进去。
顾□□昂首大步,领着一群牛高马大的老兵利索有序来到官衙后院,哪怕当了多年佃户,这群人气势依然稳压衙役捕快。
腰侧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顾□□强忍着,希望通过官府的人,早点找到儿子。
顾□□从水匪手上逃脱,身中数道剑伤,她第一时间去约定地点找儿子,谁知只从水里捞出昏迷的侍卫。等侍卫醒来,确定李沐廷被送上岸,可是找遍周边也没找到人。
顾□□当机立断,一边留下人手寻人,自己亲去庄子带足人手。金陵知府与钱侧妃娘家沾亲带故,顾□□不敢将所有希望放到他身上。
长时间的奔波和心焦让顾□□面容愈发苍白,此时她非常庆幸对儿子悉心教导。因着钱侧妃得宠,恃宠生娇的事情没少做,顾□□从不瞒着李沐廷,还借此告诉他不少道理。
但是想到四岁小儿独自在外,顾□□又镇定不下来。
顾□□不想示弱,更没精力与昌松平周旋,开门见山道:“我回乡祭拜父母,父皇与母后慈爱,拨下一队侍卫护送。谁想还是遇到水匪,我已经去信京城禀明父皇,就是把金陵掘地三尺,也要找出皇长孙!”
“昌大人,你是金陵父母官,还得麻烦你派人找回皇长孙。”
昌松平听出顾□□暗含的警告,连连点头道:“本官这就下令封关城门,细细查找金陵所有的孩子。”
顾□□点头,她也领着人出去找,这时候实在待不住。
然而,府城的官兵尽数出动,仍一无所获。顾□□垂头丧气地回到府衙,金陵与京城相隔千里,信件往来不便,就是想找人拿主意都找不到帮手。
月上中天,顾□□不想停下休息,她打算再去一趟救起侍卫的地方,那里毗邻繁华热闹的码头,不应该一丝消息都没有。顾□□不死心,想再去看看有没有李沐廷的踪迹。
贴身丫鬟道:“夫人,那儿排查好几遍了。眼下更深露重,您又快两日没阖眼,还是早些歇下,明日才有精神继续找小皇孙啊。”
顾□□叹气,摇头道:“我哪儿睡得着,不知廷儿如今怎么样了。”
“皇孙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平安无事的。”丫鬟真心期盼李沐廷无事,不然二皇子府正院的日子可怎么过。
顾□□反反复复思索出现过的人,喝下一大杯浓茶醒神,就怕错过什么线索。
墙边忽然传出动静,一支利箭破空射中廊柱,箭头钉着一张纸。
顾□□眼神一厉,迅速拆下,一目十行看过,又仔仔细细重头再一遍,顾□□紧绷的神情瞬间松散开来。
丫鬟提着心,“夫人?”
顾□□三两下折成圈,放到烛火边,一燃而尽。她冷声道:“休想威胁我。”
顾□□暗道,险些忘了燕培风是杭州知府,离金陵近,真是老天保佑,廷儿遇到了燕培风。
燕培风说廷儿交给他夫人照看,如今很安全。他需要自己配合查水匪和漕运。顾□□相信燕培风的人品,但没亲眼看到儿子,总是惦记,便想着明日见到燕培风问问能不能把廷儿的奶嬷嬷送去照顾,她也能安心些。
翌日天还没亮,昌松平就收到城门口传来的消息,杭州知府燕培风与通判石光敏进城了,脸色登时冷下来。
燕培风现身府衙,昌松平扬起一抹笑,“燕大人,府试在即,你还逗留在金陵,怕贡院外的学子都在殷切期盼你回杭州。”
燕培风温和一笑,“杭州府的事不劳昌大人操心。本官正好在巡视漕运,听闻皇长孙失踪,我是他表叔,如何放心得下?故而特赶来尽绵薄之力。”
两人言语交锋间,走在后面的石光敏匆匆与昌松平对视一眼,又与一样落在后面的漕运主事魏长阳轻声交流。
府衙庭院里,顾□□早早带着等候在此,一见燕培风便喊道:“表弟!”
燕培风微微拱手,“二表嫂。”
这厢叙家礼,人家又是实在亲戚。昌松平忽然有种失控的感觉,非常想驱赶燕培风出金陵地界。
燕培风问起昨日搜寻的经过和结果,得知在金陵地面上毫无踪迹,凝眉问道:“会不会落在水匪手里?”
漕运主事魏长阳心惊胆战,立马否认,“不可能!”
见众人视线都聚集过来,魏长阳脸色讪讪道:“我们一收到消息就在码头搜查,水匪上岸都困难。而且,每年这时候码头最严,来往的船只无不适登记在册的。”
每逢上官巡视,就是漕运和码头最严格的时候。
顾□□不赞同,“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查一查。表弟,劳你辛苦一趟,等寻回廷儿,嫂子感激不尽。”
二皇子妃这么说,在场众人不好再反驳。于是,各自吩咐人手重新开始寻人。
以寻皇长孙的名义,燕培风迅速布局搜查漕运,剑指私盐运输,果然来了个人赃俱获。
望着堆满船舱的麻袋,雪白的盐微微渗出,左文景兴奋道:“时运来了挡都挡住不住!”
燕培风按照口供取出一个盒子,里面是一本账册,记录这船私盐的去处。
燕培风扬起唇角,“总算有点收获。”
本来要花一两年找证据,还要防着四海帮那群水匪,这些水匪不一般,与盐商、漕运都有合作,专门干暗地里的活计。
现在直接撕开一个口子,追根溯源,盐税有望革新。
燕培风这边急报京城,他要把盐税的事由暗转明,顺便问问皇上要钦差,共同肃清盐税和漕运。
找皇长孙,误打误撞查到私盐的消息立即传到所有人的耳中。燕培风趁机将金陵漕运掀了个底朝天。
魏长阳日日苦着脸向昌松平问对策,又跟石光敏求情,好在燕培风面前说说好话,保住自己的位置。
——
金陵官服热火朝天的整治漕运,查收一大船私盐的消息随着百姓口口相传来到庄子。
随之而来的,还有燕培风送来的十名暗卫。
来到庄子五天了,沈云楹从开始的担忧到镇定,带着李沐廷解九连环。
这日李沐廷不肯再碰九连环,看到沈云楹拼好的那幅海外码头街景木片拼图,看得目不转睛,惊叹道:“表婶,这是哪儿啊?我们坐船去看稀奇!”
沈云楹摇头,“不知是海外哪个朝廷。画上没写。”
她看过几本海外游记,但是里面朝廷的名字又长又拗口,没有提到这幅画的。
李沐廷想了想就道:“等回京城问问皇祖父,他肯定知道!”孩子四岁,身边所有人都说皇上圣明,天底下的事都能知道。
沈云楹哑然,这也行吧。反正皇上能应付他孙子。
外头银筝笑着小跑进屋,“夫人,有老爷的消息。”便将漕运、私盐等事说了一遍。
沈云楹和李沐廷的笑容还没下去,红叶又进来凑在沈云楹耳边低声说了暗卫的事。
沈云楹心头狂跳,燕培风动作那么又快又重,是怕水匪寻摸到这里报复?眸光看到李沐廷,还有为了李沐廷的安危。
沈云楹平静道:“你看着安排就行。我和沐廷就在待在主屋,哪儿也不去。”
红叶应声是,这样就降低护卫的难度。
“还有一件事,”红叶这次没有压低声音,望着李沐廷道:“二皇子妃不放心皇长孙,暗卫护送了奶嬷嬷来照顾他。”
李沐廷双眸发亮,惊喜问红叶:“嬷嬷来了吗?在哪儿?”
沈云楹便让红叶带着李沐廷去见奶嬷嬷,这孩子一直想知道二皇子妃的消息。
等人都走了,沈云楹不由叹气,拆开拼图重新装进盒子里,动作很慢,整个人都心不在焉。
银筝抿唇,这几日沈云楹都没睡好,往常不出门她都不会抹脂粉,今儿抹了一层在眼下。
“夫人,你在担心老爷吗?”银筝见沈云楹掰错一个木片,不由问出声。
沈云楹刚安稳下的一颗心又被突然变化的金陵时局惊起,燕培风如此高调,她能不怕吗?
她既担心庄子的安全,也担忧燕培风身边保护人手不够。
沈云楹心神不宁地点点头。
第88章 刺杀
沈云楹是整个庄子的主心骨, 下人和佃户都看着自己,她必须稳得住。罢了,与其忧虑未来, 不如活在当下。
沈云楹的纠结只有一会儿,转头嘱咐银筝, “你去同银屏说, 她这几日辛苦。既然木娃的奶嬷嬷来了, 可以歇一歇。对了,木娃刚病愈的事, 也跟她说一声,她照顾孩子有经验。”
李沐廷年纪小,刚经历过磨难,到庄子的当天夜里就有些发热, 幸好她们随行备着王大夫亲制的药丸,躺床休息两日,李沐廷便躺不住, 总是跑来沈云楹这儿玩耍。
沈云楹主仆都没有养过孩子,看李沐廷生龙活虎的就放心了。这时候奶嬷嬷过来照顾, 她们都暗暗松口气。
然而,这口气松得太早了。
庄子后院栽种一片绣球, 球苞初显,淡绿浅粉,煞是好看。白瓷碟摆着佃的孝敬,是从山上摘下来的覆盆子,酸甜可口。
沈云楹之前担心李沐廷,陪着他打发时间。现在人一走,她偷半日闲, 赏花吃果,听听庄子上的事情。
银筝:“四月青黄不接,陈粮快见底,新粮还没割。佃户们都感激您给了赏钱呢。”
“这边的管理法子和咱们是一样的。不过,这边几个庄子合在一起办了一家私塾,佃户们千恩万谢,主家给了他们识字的机会。”
沈云楹净手擦干,覆盆子红彤彤的,清水染上一层浅浅的殷红。
“嗯,我不会撤去私塾,不用担心换东家就没学可上。”沈云楹给出承诺。
银筝嘴甜:“夫人菩萨心肠。”
两人相视而笑,银屏疾步而来,难得在脸上露出苦恼和无奈的神色,欲言又止地看向沈云楹。
今儿银屏不应该高兴吗?沈云楹不解,“你怎么来啦?木娃那儿不用你伺候了?”
银屏压着声音,“夫人,林嬷嬷不让喊木娃,说咱们僭越。”奶嬷嬷姓林,底下人都叫林嬷嬷。
沈云楹笑了,纯属没事找事啊。
“这不是为了保护皇长孙吗?早说好了,先这么叫着,等事情过去再改。”
沈云楹凝眉冷声问:“林嬷嬷故意刁难?”
银屏没好气道:“称呼还是小事。方才当着奴婢的面,又是挑剔床单被褥刺人,要换成蜀锦的,又是嫌弃屋子里暗,要换软烟罗糊窗户。”
“就这么抬着头,”银屏气呼呼地昂头,学着林嬷嬷的样子,“这就是皇长孙的体面。还说,只是别院的规格,比皇子府里差远了。”
沈云楹深吸口气,“我记得二皇子妃人挺和善的?”她仔细回忆在坤宁宫与顾□□的寥寥两次见面,私底下这么放纵奴才吗?
对上银屏一言难尽的眼神,想想银屏忽然过来,沈云楹无语反问:“她催你过来要东西?”
银屏重重点头。
沈云楹撇撇嘴,直接了当回答:“没有。”
“我们出门探亲,带的东西就这么多。一时半会儿的,能去哪儿置办?”
能给到李沐廷的配置已经是最好的了。
银屏回道:“奴婢也是这么回的。”
趁着李沐廷和林嬷嬷叙话的功夫,银屏寻来跟沈云楹说一说林嬷嬷的性子,心中有数。
沈云楹垂下眼眸,观燕培风速战速决的行事,她宽慰道:“再等几日,皇长孙应该待不了多久。”给银屏定心丸,“要是过分,你就推到我这里,不用管她。”
二皇子府的奴才,沈云楹没心思帮人管。
“你一笔一笔记下来,等二皇子妃来了就送过去。”这亏不能白忍。
“诶,奴婢晓得。”银屏浅笑福身。
有银屏挡着,林嬷嬷没闹到沈云楹跟前,等到晚膳时分,沈云楹回到正屋时,听说林嬷嬷去灶房盯着人做饭给李沐廷,沈云楹看着餐桌上的春笋步鱼、螺蛳韭菜、荠菜炒年糕、莼菜鸡丝汤、蚕豆烩火腿、艾草青团,最后是乌米饭。
胜在新鲜野趣又应时。
沈云楹对林嬷嬷无话可说,这么丰盛的菜式,还挑什么,山间庄子,还想要燕窝熊掌不成?
银屏接着道:“今日东厢房真真是鸡飞狗跳。”就是在太师府,也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场面啊,仿佛李沐廷睡了五天的屋子不是给人住的。
沈云楹揉了揉额角,“这么下去不行。你去敲打一下林嬷嬷,再闹腾就送她走。”
“去东厢房问问木娃,要不要过来吃饭?”
银屏领命而去,没一会儿就有丫鬟来报,林嬷嬷弄了蛋羹,木娃留在东厢房吃。
沈云楹摆摆手,各吃各的吧。
许是银屏的敲打奏效,接下来两日林嬷嬷安分许多,没再闹着要这换那,窝在东厢房一心伺候李沐廷。
这天夜里,云层堆叠,月光稀疏,里间熟睡的沈云楹忽然被银筝摇醒,急促道:“夫人快醒醒,有刺客!”
沈云楹猛地睁眼,忙起身穿衣,急急地问:“外面怎么样?能挡得住吗?”
快速挽起一个发髻,沈云楹衣着整齐走到堂屋,红叶疾步来报:“夫人,外面来攻的人应该是水匪。”
见屋内众人惊疑,红叶解释:“水匪的武器很好认,刚刚一交手,就露出了分水刀和三股叉。”
银筝一跺脚,“哎呀,管来的是谁,你们能不能挡住他们啊?”
红叶信心十足,“当然,我们可是身经百战练出来的。”
闻言,沈云楹提着的心落地,扭头环顾四周,凝眉问:“木娃呢?”
门外响起一道尖利的声音,“难为燕夫人想着我们皇长孙。”
林嬷嬷约莫三十出头,头上发髻松散,斜插着一根羊脂白玉簪,紧紧牵着李沐廷的小手,神色不善地走进屋。
沈云楹懒得理会她,低头仔细打量李沐廷,见他还算镇定,并不害怕,心下稍安。
“木娃,”沈云楹柔声唤他,“你就在这里坐着,庄子里的护卫武功高强,一定会保护好你。”
李沐廷迈着小短腿,手掌按住桃木椅托,一下就坐进椅子,对沈云楹笑出小虎牙,“好,表婶,我不会乱跑的。”
沈云楹刚要转身去主位坐,就被林嬷嬷拦住,“燕夫人,事情紧急,奴婢想和您退一步说话。”
沈云楹冷下脸,“林嬷嬷有事不妨直言,这里没有外人。”
林嬷嬷想给沈云楹面子,谁知她不要,当下就说道:“燕夫人,皇长孙身份贵重,匪徒来势汹汹,护卫能不能挡住还未可知。不如您独自留在堂屋,奴婢带着皇长孙寻个暗处躲起来。这才是上策。”
红叶轻哼一声,“我们的人团团围住堂屋,你想带木娃去哪儿呢?万一出了事,算你的?”
林嬷嬷却顺着提要求,“自然是另派一队人来保护皇长孙。”
林嬷嬷的真实意图没说出口,但在场的人都明白了。无非就是要沈云楹当靶子,最大程度保护李沐廷的安危。
可惜,一来沈云楹不是那等无私奉献之人,二来宅子很小,就这么几间屋,无处可藏。
沈云楹直接略过林嬷嬷,看向李沐廷,“我们人数并不占上风,如果还要分散人手,很可能两头空。”
李沐廷心里更认同沈云楹的做法,可也重视奶嬷嬷,他小心翼翼地觑一眼沈云楹,肯定道:“我听表婶的。”
沈云楹压根不把她放在眼里,而自己的主子李沐廷也倒向沈云楹,林嬷嬷瞪一眼红叶和银筝,走到李沐廷身后。
堂屋逐渐安静,隐约能听到宅外刺耳的拼杀声,仿佛过了许久,外面逐渐没了打杀声。
接着又有疾迅的马蹄声,黑夜寂静,衬得每一步都踏在耳畔。
一名护卫冲进庭院,“夫人,是杭州衙门的人来了。”
沈云楹双眸一亮,喜得站起身,等不及人进来,直奔门口去迎。
红叶要寸步不离保护沈云楹,头一个跟上去,银筝与银屏对视一眼,得知老爷来了夫人太高兴了吧!
所有人都出去,林嬷嬷也拉着李沐廷要一块儿出去。
沈云楹兴冲冲来到门外,策马而来的人正好停下,沈云楹高高扬起的唇角僵住,脱口而出的燕培风三个字,来不及改口。
“燕夫人,”石光敏见到沈云楹,晦暗的眼眸闪过一丝笑意,翻身下马,“燕大人担心您的安危,特令下官来保护。”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叫出燕培风的名字,沈云楹此时羞赧又尴尬,真是太冲动了。
听了石光敏的话,沈云楹心间浮起疑惑,燕培风这么快就收服石同知了?她朝后看看穿着衙役服侍的带刀随从,猜测是金陵时候的事,自己还没得到消息。
石光敏含笑走近。
庄子里消息闭塞,沈云楹非常想知道金陵的详情,石光敏来得正是时候。
事情转变就在一瞬间,沈云楹一行人毫无防备,一道银光照亮弯起的檐角,沈云楹吓得屏住呼吸,脑子想着躲避,奈何身体跟不上,直愣愣地看着锐利的剑尖直戳面门。
红叶反应不慢,立即扑倒沈云楹,企图躲过利剑。然而以她的眼力,自己得挨这一剑。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寒光生生打歪剑锋,石光敏武力粗疏,被带的踉跄两步,险些站不稳。
燕培风缓缓放下弓箭,满身风霜,乌云散去,清冷的月光洒下,更添增几分冷意。他勒马前进,眼神如刀,紧紧钉死石光敏。
“石光敏,挣扎无用。”
“老夫棋差一着,落入你手里。”石光敏两眼全是浓浓的不甘愤恨,就差一点,他就能杀了沈云楹。
石光敏余光瞥见站在门扉处的小孩儿,那就是皇长孙了。他回头看燕培风,这个男人表面温润谦和,内里够狠。
皇长孙说藏就藏,盐税也敢掀开口子严查。
石光敏看看毫发无伤的沈云楹,而自己带来的人已被庄子护卫打趴下。
石光敏讥笑两声,指着燕培风道:“我的今日不过是你的明日。盐税牵涉多少人,你才入官场多久,误打误撞还不知收敛。”
“我在地下等你。”
见事不可为,石光敏不再挣扎,用刺杀的剑利落抹了脖子。
沈云楹吓得连连后退,这,就这么死了?接连受到惊吓,沈云楹身子发软,不觉用力抓紧红叶的手臂,撑着不倒下。
燕培风冷眼看着这一幕,心如磐石。为官者,当为民请命争利。他与石光敏之流的立场不同。
燕培风转身,目光从沈云楹修长颤抖的指尖扫过,大步往前,厚实的手掌揽住沈云楹的腰肢,将人半搂半饱着进屋。
一回到堂屋,沈云楹理智回笼,伸手推开燕培风,整色道:“幸亏你来得及时。”
想想刚刚的惊险的一幕,沈云楹仍然心有余悸。
燕培风的手再次覆上去,不容拒绝,沉声道:“也是我拖累了你。”
他细细打量沈云楹的神色,难道之前是错觉?沈云楹还没有开窍?
沈云楹摇摇头,“话不能这么说。”他触碰的腰侧有些发痒。
两人刚说两句,李沐廷就小跑着进来,“表叔!我娘来了吗?”
他刚刚在门外看了一圈,没看到顾□□。李沐廷真的很想念他娘。
第89章 油嘴滑舌
“二皇子妃还在金陵, 她会去杭州。”燕培风深吸口气坐下,沉声道:“明日,你跟着我们回杭州。”
李沐廷失望地低下头, 他娘真的没来,“好吧。”
站在门口的林嬷嬷脸色苍白, 刚刚门口的惊险一幕, 燕培风分明是文官, 却宛如一个煞神,比二皇子还要凶蛮。
林嬷嬷深怕燕培风稍有不如意就要拿李沐廷开刀, 三两步上前,“小主子,奴婢带您回去吧。”
沈云楹忽然出声,“银屏, 记得送一份安神汤过去。”
银屏郑重应下,幼童梦魇,最容易出事。李沐廷又才病过一场, 别被今晚吓住了。
可惜庄子里没有大夫。
正想着,银屏一转身就看到王大夫就怒气冲冲地闯进来。
沈云楹杏眸圆睁, 有些发愣,与王大夫熟识后就知道他平日里修身养性, 轻易不会动怒。谁惹恼他了?
王大夫吹胡子瞪眼,怒喝道:“你不顾念身体,就别浪费我的好药!”
王大夫既心疼千金难得好金疮药,又气恼燕培风不爱惜身体。
“金陵天天都有人要杀你。依我看,不用人来,你自己就能闹完小命。”
沈云楹被王大夫的言语砸懵,燕培风受伤了?
而被训斥的燕培风却面色平静, 冲着王大夫微微一笑,“事出有因。王大夫也看到了,我也是不得已为之。”
那种情况下,如果不用力射出那一箭,沈云楹定会受伤。红叶眼疾手快,但是那么摔倒在地,哪能不受伤?
王大夫怒气稍降,眼风扫到燕培风的手臂还搭着沈云楹的腰,冷哼一声,“还不撒手?”
沈云楹这才发现燕培风的动作,面颊发红,急忙往边上一躲,还不忘瞪一眼燕培风。
燕培风在王大夫的指示下,解开衣裳,露出身上血迹斑斑的纱布。
刚包好的伤口,因为方才全力的一箭,血迹渗透出纱布,等王大夫缓缓拆下纱布,白皙的前胸横亘着深可见骨的一道刀伤。
旁边还有几道较浅的刀痕,先前涂抹的药膏已经被吸收,只有薄薄的一层留在上面。
沈云楹看得心惊,金陵形势的复杂与惊险远超她的想象。
等王大夫上完药,沈云楹还记挂着李沐廷,“王大夫,东厢房的孩子今晚受惊不小,劳您过去看看。”
王大夫颔首,“老夫这就过去。”
“你倒是关心他!”燕培风凉凉道,真正受伤的人明明在这里。
沈云楹没领会他的意思,“皇长孙才病过一场,万一再病,拖垮身体就不好了。”
燕培风问了李沐廷上次生病的情况,知道不是持续高热就放心了。
时辰不早,沈云楹要回去继续睡觉,但想到燕培风还没回来,便想等他一下。
谁知,等的茶都凉了,燕培风才回来。他穿着月白里衣,发丝披散。
“你怎么洗头发了?有没有碰到伤口?”沈云楹忙问。
沈云楹下榻来到燕培风身边,接过他手上的软棉布。
“你坐下,我给你擦干。”
沈云楹看看他缠着纱布的胸膛,燕培风抬手会扯到身上的伤口。
燕培风嘴角弯起,冷肃的凤眸久违的柔和下来,顺从坐下,背对着沈云楹。
燕培风笑道:“奔波了一路,不洗干净怎么睡?”
眼神看着木床的方向,床上铺着凌青色的被褥,是沈云楹惯常用的。
沈云楹低下头,“就直接睡啊?”伤口不宜沾水,眼看又到后半夜,怎么还洗头发?
燕培风想也没想就道:“如果我不从头到脚梳洗一遍,你愿意让我上床?”
沈云楹手腕轻转,半湿的棉布搭在燕培风的肩膀,
“你是老爷,谁敢拦你?”沈云楹侧过身,从架子上取过另一条干软棉布。
燕培风理所当然的回答:“你是夫人,家里还是你说了算。”
沈云楹狐疑地睨他一眼,“你最近很奇怪。”
“嗯?”
“油嘴滑舌的。”沈云楹做下判断。
燕培风扬起的笑容僵住,换了个姿势,还是盯着沈云楹看好了,美人娇颜,比听她说话舒服。
沈云楹歪头看燕培风,他是默认了吧?
深更半夜的,只有他们两个人,随性相处就是了。
话说回来,沈云楹忽然意识到,在杭州放出夫妻恩爱的风声,似乎没有看到什么好处,反是惹来石光敏的深夜追杀。
沈云楹思绪缓缓飘远,手上动作不停。
燕培风的长发与他的人不一样,偏硬偏粗,听说这点与嘉荣长公主一样,擦干头发耗费的时间比旁人要多。
感受到发间的手指力道变弱,燕培风侧过头,柔声问:“累了?”
起身握住她的手腕,轻轻的揉捏,开始还是正经的按摩,逐渐变味,燕培风深邃的眼眸上移。
目光滚烫,沈云楹扬起脖颈,低声强调道:“你受伤了。”
毫无杀伤力。
燕培风的目光化为实质,搂着沈云楹坐在身边。
沈云楹心跳的厉害,放软声音道:“我要睡了。”
望着沈云楹眼下的青黑,这是新增的,想到沈云楹这阵子睡得不好,燕培风只好偃旗息鼓。
翌日一早,众人启程回杭州。
这几天金陵大乱,杭州又没了一位同知,燕培风需要忙的事情非常多。
为了不牵扯伤势,燕培风选择坐马车,可是一路都不消停,陆陆续续有信件送来,需要他及时处理。
沈云楹和李沐廷坐在一边,或是看书,或是吃零嘴,衬得燕培风有点可怜。
林嬷嬷不在身边耳提面命管着,李沐廷又活泼起来,他凑近沈云楹小声点评:“表叔比我爹还忙。”
二皇子懒得带朝政回府处理。
可是在小小的李沐廷眼里,却另有理由。
“我爹没有正事,只会去侧妃的院子。”李沐廷口无遮拦。
沈云楹一怔,里面涉及二皇子府的妻妾之争,沈云楹不好多说。再看看李沐廷这个年龄,她更不能多说。
好在不用沈云楹回答,李沐廷又说起别的,比如二皇子府的弟弟,他只见过一次,连话都没说过。
就这么一路紧赶慢赶,在午时前回到杭州府衙。
燕培风回到杭州的第一件事就是处理盐商姚家。姚家比石光敏先一步下狱,姚家私自贩卖私盐,又与水匪勾结,盐场更藏有不少龌龊。
杭州四大富商,是对手更是盟友,互通有无。姚家骤然落魄,剩余三家都在观望,更有甚者想取代姚家的盐商生意。
然而燕培风雷厉风行,连消带打,短短一天,杭州立即恢复平静。
这期间,燕培风带伤上阵,没有耽搁府试。
燕培风忙得脚不沾地,还不忘遣思齐来告知她,太子会亲自来金陵处理盐税之事,让她安心。
他们已经安全了。
沈云楹知道本朝按照民制、官收、商运、商销的模式。
朝廷设盐户,归盐使司统辖,并分配他们到各大盐场制盐。每年盐场的产量都是登记在册,但最终户部实缴的金额堪堪一半。
天下之赋,盐利居半。可见盐税的重要与富庶程度。
盐税早就将一批人绑成一个利益团伙。
太子亲自接手此事,功绩与风险并存。太子膝下有了嫡子,若是这事办得漂亮,东宫无忧矣。
等到下午,银筝来报,二皇子妃顾□□到了。
沈云楹有些期待,亲到门口迎接。
二皇子妃顾□□骑着枣红色大马,身后是一群孔武有力的随从。
真不愧是包围金陵知府衙门的人!
将门虎女的风姿,和书香之家的女儿是全然不同的风采。
顾□□性子大方爽朗,笑道:“弟妹!”
沈云楹欲行礼的膝盖刚弯下,闻言只能起来,唤道:“表嫂。”
两人并肩进院子,李沐廷已经跟个小炮仗似的冲出来,大喊:“娘!”
沈云楹本还想与顾□□寒暄一二,见状,便不拘礼数,先让她们母子团聚。
没多久,顾□□来铮然居见沈云楹,见面第一句却是:“想不到燕夫人如此狭促。”
沈云楹不解抬眸。
顾□□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是满满的簪花小楷。
沈云楹了悟,“只是实话实说。”
“二皇子偏爱钱侧妃,京城人尽皆知。”顾□□丝毫不遮掩,也引以为耻,她嫁入皇家,是皇家对边疆将士的一种恩泽,彰显朝廷记挂着他们。
“林嬷嬷是顾家的老人,有时候虽然不着调,心里总是为廷儿好的。”顾□□为林嬷嬷辩解,希望沈云楹不要和林嬷嬷计较。
顾□□刚生下李沐廷的那段时间,是她最艰难的时候。林嬷嬷的忠心和护主,让顾□□对她格外包容些。
沈云楹点点头,不再多说林嬷嬷的事,又不是她家的下人。
顾□□非常有分寸,不拿捏架子,和沈云楹提及金陵的事,又说说皇上皇后的近况。一个下午就这么过去了。
此后,沈云楹恢复从前的作息和闲适。顾□□住在府里,但是不怎么出门,一心带李沐廷,只等盐税的风头一过,就去顾家老宅祭祀祖先。
林嬷嬷见顾□□退居一院,不甘心的说了一堆,最后气道:“因为燕大人的掺和,咱们连吉时都错过了。”
为了这次祭拜,顾□□亲去钦天监算过时辰。
顾□□不在意,“爹娘不会介意。”
“再说,没有燕培风与沈云楹,廷儿还不知道在哪儿受苦。”
林嬷嬷还不服气:“好歹是知府夫人,庄子又小又落魄,小主子是受苦。奴婢让人换,她们还不肯,那刁钻的丫鬟还说,山间野外寻不着!”
“她是杭州知府夫人、派个人来采买,能是多大的事?”
“嬷嬷!”顾□□冷下脸,她在沈云楹面前维护林嬷嬷,是为旧情。但林嬷嬷也得有分寸。
“你昏头了?那时候在逃命!你也亲眼瞧见小庄子被歹徒杀上门。”
林嬷嬷讷讷道:“是,奴婢知道。奴婢不说了。”
她会看眼色,知道顾□□要生气,忙转变态度。
——
转眼就到贡院放榜这日,燕培风去状元楼与赶考学子畅谈,点评他们的文章,鼓励他们在接下来的院试能考得更好。
沈云楹正在后院喂鱼,“鲤鱼跃龙门,锦鲤有好兆头。等燕培风宴请的时候,就几尾锦鲤过去。”
府试由知府主持,如今放榜,案首由燕培风亲点,据说此人文采斐然,有望拿下小三元。治下文风盛行,也是燕培风的政绩。
一般放榜后第二天,知府会邀请登榜的考生赴宴庆贺。
银筝笑着点头,“您要送哪几条?”
沈云楹弯腰低头,正要挑,忽然小燕管家冲进来,“夫人,不好了!衙门被围了!”
第90章 留下
杭州局势早已平稳。姚家的倒台让剩余三家对燕培风忌惮又敬佩, 轻易不会有多余的动作。
沈云楹提前几日就收到席家丰厚的端午节礼,厚厚的一沓节礼单子,这其中多少有为春喜班之事赔罪的意思。
恰逢席家办茶宴, 沈云楹为安定人心,还欢喜赴宴, 暗示燕培风的态度。
至于春喜班, 她们唱戏好听, 可那些戏本子都耳熟能详,是老套子了。在去金陵前, 沈云楹给了春喜班话本,让她们照着排练,回来就能听新戏。可惜沈云楹还没一饱耳福就先送去顾□□那儿,略尽地主之谊。
此时大商户被压服, 衙门这里,底下的钟通判和推官都巴望上升一品,唯燕培风马首是瞻。
所以沈云楹在听到有人敢围府衙的时候, 第一个念头就是以为自己听错了。
谁敢动手?
二皇子妃还在府衙后院,又是府试放榜之日。真会挑日子。
沈云楹皱眉不解, “是谁在闹事?”
小燕管家急得喘匀气,他忙中出错, 发现自己的话有歧义,赶紧补充:“是死人和百姓。”
“不知是哪个丧良心的,绕着府衙扔了一大圈死人,足有二十多个,正门侧门都被看热闹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小燕管家急道:“奴才已经派人去寻老爷了,可是还没回信。”
沈云楹看向着急上火的小燕管家,反问:“既死了人, 衙役收尸送去义庄,查明死因捉拿凶手归案就是。官府连个做主的人没有?”
小燕管家面有难色,“他们不敢动手。”
沈云楹正要细问,顾□□大步迈进游廊,朗声问:“外面闹哄哄的,燕夫人,不知发生了何事?”
沈云楹想起顾□□的院子靠近侧门,肯定是听到动静了。
“有人将尸体扔在府衙外面,”沈云楹简单回一句,转头问管家:“为何不敢去搬动?”
小燕管家磕磕绊绊道:“有积年的老人看出,那些人像是染病而死。大家将信将疑,衙役不敢轻动,许多百姓还在看热闹。”
“瘟疫?”
“这病会过人?”
沈云楹与顾□□同时发问。
“还没确定,已经去喊大夫了。”小燕管家擦擦额头的汗,心中七上八下。
沈云楹来回踱步,只能嘱咐:“立即去找王大夫回来,他现在应该在慈幼院,就隔着两条街,花不了多长时间。”
“外面的坐堂大夫也要请。”瘟疫是大事,还得会诊判定,沈云楹想最好多来几个好大夫。
小燕管家得命立即去办。
“等等,在前面单独僻开一间屋子,叫衙役拿布捂住口鼻,先把尸体都搬进去。”沈云楹知道他们为难,但是不做危害更大,“布料要厚实的,再准备热水,进出前后要仔细洗干净。凡事干活的,都有一百两赏银。”
小燕管家点点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事能办。
顾□□想了想,决定和沈云楹一起去议事厅等消息。
然而一个时辰过去,事情颇为不顺,不止王大夫,杭州城内数得出名号的大夫都找不着人影。燕培风也没回来,去寻人的小厮说,燕培风不在状元楼,已经与学子们去游湖作诗了。
沈云楹越听面色越是沉重,这显然是一个连环局。
现在她有八成相信府门外那些人,真的是因瘟疫而死,被人故意扔来,就是为了对付燕培风。
“还是水匪?”沈云楹随即摇头否认,水匪没有杭州户籍,燕培风对进城盘查很严,能光天化日之下做出抛尸之事,人数一定不少。
顾□□却认同,“不是水匪,也和盐税有关。”
动人财路如杀人父母。盐税触及太多人的利益了。就算交给太子,他们还不想放过打前锋的燕培风。
坏消息接踵而至。
小燕管家咬牙道:“夫人不好了。外面围观的百姓有人病发,他们家人来衙门讨公道。”顿了顿,又说:“衙役也开始发病,症状都差不多,高热,说胡话。最严重的是老吏,他身上有旧伤,现在浑身打摆子。”
想到瘟疫就在身侧,沈云楹就心惊肉跳,这种感觉比直面刺杀还难受,她下意识就问:“燕培风呢?”
几乎同时,顾□□担心地问贴身丫鬟,“廷儿呢?”
两人对视一眼,看到彼此眼中的焦急担忧,顾□□知道儿子还在府内,只是担心他乱跑去外面看热闹沾上瘟疫。所以她比沈云楹淡定一些,此时还能分神想燕培风与沈云楹夫妻在京城与杭州有两种截然不同的传闻。看来,还是杭州的更可信些。
——
杭州长宁街,燕培风带领一队护卫和衙役,将王大夫等知名大夫救出来,直接送去官府。后脚就亲自去白宅,找到白家家主,全力配合药材供应。
最后燕培风吩咐思齐,“你立刻回去准备一下,送二皇子妃与皇长孙走。夫人,也一并带出城。”
思齐瞪大眼睛,“主子!”
“等夫人平安出城,我还要回来!”此刻思齐没把自己当下人,他是燕培风共进退的好兄弟。
燕培风沉着脸,背后之人真会挑日子下手。调虎离山,藏匿大夫,一环扣一环。他甚至怀疑不只有一处藏着疫病而死的尸体。
果然,暗卫传来消息,民居的巷子里有多处的尸体,和府衙外的一致。
杭州岌岌可危。
燕培风满目阴沉,铮然居的沈云楹则按照王大夫给出来的办法,一条一条的执行。隔出来一间单独的院子,除了衣食,还要确保药材供应。
府衙后院离得太近,也要注意不让疫病传过来。
沈云楹一看到燕培风,忙迎上去,“你回来了!”
但燕培风开口就是,“瘟疫可能要扩大,我安排思齐送你出城。二皇子妃和皇长孙也不能再待在杭州。”
沈云楹眉峰微扬,“你要送我走?”
燕培风长眉紧皱,目光向下,深沉坚定,“我打算自封城门。”
沈云楹手里的白纸落地,王大夫的字迹银钩铁画,自带信服力。每次看到他的方子,沈云楹便觉得药方十分可行。
她蹲身捡起。
燕培风率先拾起,“如果你不走,以后就走不了了。”
沈云楹立即想到慈爱的蒋文笙,转瞬又变成血迹斑斑的燕培风,她不敢抬头,她竟然有一瞬间的心动。万一错失时机,她再也不能见到蒋文笙。
她娘这辈子,幼年丧母,青年丧夫,临到中年,还要面临丧女的打击?
还有外祖父蒋宜,他年纪大了,也不能陪蒋文笙多少年。
沈云楹抬眸盯着燕培风,仿佛要瞧清里头有多少真心,然而燕培风的思绪从未如此简单,他只是想让心仪之人平安。
这股真诚清澈可见。逼得沈云楹一下看清楚燕培风眼中的自己,她并不想走。
“我要留下。”
燕培风轻叹一声,坚持道:“思齐就在后门等着,你们一离开,我就下令关城门。”
沈云楹摇头,做好决定,她心里一下就镇定下来,迎上燕培风催促的眼神,平静道:“我觉得二皇子妃也不会走。”
短短几天相处,沈云楹能猜出几分顾□□的性格。燕培风的算盘,一开始就打不响。
燕培风不在乎,有李沐廷在,顾□□没有选择的余地。
沈云楹见燕培风不为所动,直接出门去寻顾□□。
恰巧顾□□也来找燕培风与沈云楹。
顾□□一身窄袖轻便衣裳,配上斩钉截铁的神情,“燕大人好意,恕我不能接受。”
方才小燕管家亲自去告知顾□□收拾行李,带上李沐廷,立即出城,去金陵还是去顾家老宅都行。
顾□□一听就知道燕培风的打算,但是她不一定要按着燕培风的意思走。
“皇家受万民供养,不该丢下百姓,瘟疫而已,岂能让我不战而退。”顾□□眼里毫无退缩之意。
“你要让李沐廷涉险?”燕培风冷声问。他认为顾□□有些任性。
顾□□软声道:“稚子无辜,送他走吧。”
沈云楹适时插话:“甘草一起去。他懂些药理,能照顾人。”还顺便提议:“不如去蒋家?交给我娘照顾。”
顾□□谨慎道:“去先前的庄子上住几天,没事再去。不能害了蒋家,害了金陵。”
两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做下决定。
燕培风一看这情景,不好强硬劝沈云楹,就从顾□□这里入手,“就二皇子那德行,将来李沐廷能靠他?”
“还有父皇母后和太子大伯呢。”顾□□不信丈夫,信丈夫的家人。
沈云楹跟着点头,“就是。皇后可靠。”皇上就难说了,万一养成嘴碎子皇孙,真的不太靠谱。
燕培风哽住,他本身就有被舅舅舅母抚养的经历,真不能说不好。
燕培风劝不动沈云楹两人,外面的小燕管家再次来催,“老爷,钟通判求见。白家家主也在外厅等着。”
罢了,沈云楹想留就留下吧。他会尽力护好她。
燕培风深深看一眼沈云楹,把王大夫的手稿递过去,“别乱跑。”
沈云楹嗯一声,“我不出门。”她吩咐人办事,又不用亲自去办。
既然沈云楹与顾□□要留下出力,燕培风就放心将后方的事情交给她们。
杭州封锁城门的消息一下,城内屡屡生乱,民怨迭生,仿佛有人在背后挑动。燕培风一边全力支持所有大夫研究疫病对症的药方,一边安抚百姓,同时,还要抓出潜伏在城中的歹徒。
燕培风刚在杭州站稳脚跟,处理事情耗费心力,挨过最艰难的头七日,情况勉强稳定。
病患集中住进单独的一栋大宅子,他们住得好,吃得好,医药一样不缺,勉强吊住命。
八个大夫集中在一间房讨论病情,燕培风坐在上首,沉声问:“没有一个药方起效?”
这些天已经换过四次药方,还是没见效。
王大夫捋着胡须,“危重的患者,脉象已经好转,不再浮大无根。犀角、知母对了症。但是想要真正痊愈,还得再改药方。”
其他人纷纷点头,他们也是这么想的。王大夫与燕知府相熟,由他出面再好不过。
“王大夫所言甚是。”
“这次应该加大丹皮的药量,脉象细沉的几个人,这次病症变化最明显。”
几位大夫纷纷出言建议。
燕培风医理粗浅,只能叫王大夫主持大局,继续改进药方,需要什么药材就提。白家库房丰厚,不怕找不到。
刚走出大宅,燕培风忽然眼前一黑,胸膛的刀伤似乎又裂开了,还在发烫,他勉力稳住脚步。身后的思齐眼尖,一个箭步上去扶住,大喊:“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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