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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医院里的惊吓


    脚踏船是常用于公园、景区、水上乐园等游玩场所的人力游船。


    因其游乐的属性对船只的外表有着独特要求,所以船身会有很多不必要的装饰,比如鲜艳夺目的配色,厚重到有些臃肿的船体,船头船尾为了美观而塑造出的造型会占据更多空间等等。


    总之这并不是一艘适合日常出行用的船只。


    当然,在大部分地区,人们日常出行也用不到船只。


    过重的船体加上五个成年人的重量,让它行驶起来有些费力。


    丛易行和钟睿分别坐在左右两侧踩动踏板带动船只前行,因船速太慢,他俩手上也不能闲着,要用塑料船桨辅助划行。


    姜町和丛易行挤在一个座位上,屁股挨着屁股。


    她侧着身子斜坐,只为腾出空间让丛易行能够更好的使力。


    王阿姨和胡叔坐在他们的对面。


    胡叔皮肤黝黑中泛着不自然的红,此刻仰靠在座位靠背上闭着眼,因为刚才下楼和上船的动作,他的呼吸显得有些粗重。


    他头上带着一顶帽子防风,一只手伸在旁边被王阿姨握着,王阿姨则担忧地时刻注意着老伴儿的状态。


    天气晴朗,水面平静无波。


    头顶好些天没见过的太阳似乎终于在阴天里铆足了劲,正午已过,日光却更加灼烈起来。


    脚踏船的棚顶为他们遮住了阳光直射,但并未带来阴凉。


    仿佛侵占了整个世界的积水,在太阳的照射下加速蒸发。


    水面之上隐约浮着一层白雾,空气中的湿度惊人,体表皮肤就像被一层闷热的水膜包裹住一样,令人呼吸困难。


    更难受的是,浑浊的水面并没有随着暴雨停止而变得澄澈,本就混淆了各色垃圾和污水的积水,在太阳的照射下渐渐发出一股极重的水腥气,像是炎炎烈日下的死水沟一般。


    姜町捏着鼻子忍耐半天,终于忍不住,胳膊肘悄悄撞了撞丛易行。


    丛易行扭头看到她捏着鼻子眉头紧皱的样子,对她眨了眨眼,表示自己知道了。


    又几分钟过后,身旁的钟睿也忍不住抱怨:“这水也太臭了,怎么回事?我们楼下的也没有这么臭啊,想到我刚才还泡在里面……哕!”


    他今天穿了一条防水材质的裤子,下水的时候脱掉了鞋,又扎紧了裤腰和裤腿,下半部分倒是没怎么进水。


    因为天气暖和,他上身只穿了一件薄卫衣,弄脏之后脱了下来,擦干身体后换上了丛易行特意给他准备的上衣。


    所以此时他身上是干爽的,只是心理上有些不适。


    丛易行终于等到他出声,闻言立刻道:“估计是混合了下水道的污水,”他装作才想起来的样子,对姜町说:“我记得出门前放了一包口罩在背包里,姜町你来找找。”


    姜町两手伸进他背上的背包,故意制造出一些塑料包装碰撞的声音,摸了半天摸出一包没开封的一次性口罩。


    家里的口罩存量不少,虽然没有特意囤过,但是姜町的外卖软件上有一阵子宣传什么买药配送到家的服务,每天都会送一个无门槛红包。


    红包是无门槛的,线上药店却有起送价限制,想要凑够刚好合适的优惠是件很麻烦的事,姜町自己懒得做这些,偶然间被丛易行知道之后,他觉得红包不用有些浪费,便每天趁着在公司摸鱼的时间凑好优惠,临下班前下单,到家的时候刚好收到。


    所以除了一些常备药品外,家里这些诸如口罩、眼药水、风油精等小零碎,都是那时候凑单买的。


    五个人戴好口罩,钟睿感叹一句:“跟你出门就跟带了个百宝囊一样,阿行你也太行了,怎么什么都有准备?”


    丛易行解释:“因为想着要去医院,顺手就带上了,有备无患。”


    钟睿被了敷衍过去。


    姜町捏紧口罩,呼吸终于顺畅了些。


    她和丛易行对视一眼,微微弯了弯眼睛。


    一路上,王阿姨忧心老伴儿无心说话,姜町几个也不好太过热闹。再加上空气难闻,后半程大家便都不再开口,船内只有两个划船的人渐渐加重的呼吸声。


    脚踏加上手划,两个人总比一个人速度要快,再加上今天没有雨水阻力,从家到医院也就用了四十分钟。


    医院附近人挺多的,原本室外停车场的位置如今跟个小型水上乐园一样,塞满了各式水上工具,有盆有桶,还有用泡沫箱拼在一起做的船。


    当然也有不少真船,什么儿童充气艇、手摇船、钓鱼船,五花八门的堆在一起,时不时还能看到一艘橘色的冲锋舟快速驶来,在门诊大楼下卸下一船人。


    门卫室被淹了大半,外面早已没人守着了,毕竟这种时候能排除万难来到医院的,都有不得不来的理由,没有阻拦的必要。


    有人划着小船穿梭在院前广场上指挥交通,姜町几人按照那人的指示在一个空位上停下,前方的路灯柱子上栓着密密麻麻的绳索,他们的铁链和U型锁同样挂在了上面。


    姜町正在思考船停在这里,人该怎么进入,便看到指挥交通的人划着船靠近,对他们喊道:“上来,我带你们过去,一次一到两个,排好顺序。”


    姜町作为第一批,陪着王阿姨上了对方的双人充气船,挤了点,三个人倒也能坐下。


    来回几趟,五人终于集合,一起进入医院的门诊大厅。


    外界的积水倒是没能淹到门诊大厅,但门内人头攒动,原本光可鉴人的瓷砖地面被踩得泥泞不堪,空气中各色气味交织后变得复杂难闻,环境又嘈杂无比,人与人说话时几乎要凑到耳边才能听清,这画面让姜町想起许多年前火车站的春运场景。


    她只是一个晃神,便被来来往往的人裹挟着往里走,要不是被丛易行拉了一把,差点就和他们走散了。


    “跟紧我。”丛易行在她耳边说了一句,随后一手搀着面色潮红眼睛都快睁不开的胡叔,一手拉着她。


    一番折腾下胡叔好像烧得更严重了,钟睿在前方开路,他们互相搀扶牵扯着跟在后头,好不容易才挤到挂号处。


    挂号处的几名工作人员嗓子都哑了,站在最前方的钟睿排队半天才和她们对上话,也不知道咨询了什么,转身回来对着丛易行喊:“去发热门诊。”


    人真的太多了,身材娇小的姜町哪怕有丛易行护着,也被人群挤来挤去挤得头发都乱了。


    丛易行仗着身高越过人群往四周打量了一圈,回头让钟睿带着王阿姨和胡叔先过去,自己则拉着姜町往外面挤,好不容易挤出大厅,他对姜町说:“里面人太多了,你在这里等着,我和钟睿先带着胡叔去挂号看诊,忙完出来找你,行不行?”


    姜町还有点儿不放心,但自己跟着他们确实帮不上忙,反而拖累脚步,于是便点头答应:“好。”


    见丛易行还要叮嘱什么,她先一步开口堵了回去:“我知道,就呆在这,不理会别人搭话,不乱走。”


    丛易行一时失语,顿了一下才接着说:“这里人虽然多,不过都是来就医的,乱虽乱,但应该没什么危险。”


    他抬手先是给她理了一下头发,又拉开她斜挎包的拉链,从里面拿走了三个人的证件,对她说:“等胡叔的事忙完了我再去咨询一□□检,看这样子今天未必能约上。”


    大厅短暂一游,姜町已经看出如今医院人手多么紧张,她对体检一事不抱希望,只是点头让他不要勉强。


    送走丛易行,姜町往角落里走了走。


    她现在的位置在门诊楼一楼外的玻璃雨棚下面,前方区域人们进进出出,她站在角落背靠墙壁。隔着口罩,鼻间还是能闻到混合了水腥气、人味儿、船只发动机的汽油味儿和消毒水味儿的复杂气味。


    伸出手在斜挎包里摸了摸,姜町摸出一颗薄荷糖塞进口中含着,试图压下这股令人憋闷的味道,同时又紧了紧口罩。


    等待的时间是漫长的,她没有戴手表的习惯,好在斜挎包容量还行,她带了手机。


    停电的第三天,手机电量本该耗尽了。


    不过丛易行未雨绸缪,家里几个充电宝的电量都是满格的,夜里睡觉前会特意给她的手机充好电,一方面是为了让她看时间,一方面也是还怀有恢复通讯的希望,留一个有电的手机放在旁边,万一通讯恢复了,也能及时发现。


    他把自己的手机卡装进了姜町的手机里,姜町猜测他一定每天都在期望能有家里的电话打进来。


    为了省电,手机的亮度被调到了最低。下午两点多,阳光正盛,在室外这个亮度根本看不清楚。


    姜町看了眼身后灯光明亮的医院大厅,思考了一下蹭电的可能性。


    充电器倒是不用担心,她空间里面有。


    难就难在脸皮上,她可能没那么厚的脸皮去候诊区找免费的充电口,何况里面还那么多人,未必能轮得到她。


    不过空间里有一台汽油发电机和十个充满电的蓄电池,还有一台柴油发电机和几吨柴油,姜町倒并不是很担心电的问题。


    想到这里,姜町忽然头皮一紧。


    她就说从避难点回来之后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原来是这么重要的事情!


    姜町焦虑地咬着下唇,骤然紧张的情绪导致太阳穴一突一突的,她遥遥看了一眼自家的船只,很想现在划船回家去。


    当初家里的大件物品太多,丛易行骗钟睿说租了辆货车运回家,姜町配合他演戏,装作提前把柴油发电机运到了货车老板那里。


    可是后来全城进入地下避难点躲避高温,回家的计划被中断了。


    一些他和钟睿一起去买的东西倒是提前放在了书房里,那个时候应该并无疏漏。


    可是……因为未来预计上涨的气温太过可怕,姜町和丛易行担心放在书房的汽油发电机以及便携汽油桶、蓄电池等东西会在高温下产生难以预计的伤害,甚至引起火灾。


    所以——进入避难点之前,姜町在丛易行的掩护下将书房的东西全数收进了空间里!


    而从避难点出来之后,因着不停歇的暴雨,他们每天要做的事情太多,脑子几乎都被占满了,姜町完全忘记要把本该放在书房的东西还回去!


    而丛易行,这么多天他只字未提,姜町猜测他一定也忘了。


    毕竟他和钟睿认识太久了,潜意识里钟睿一定是他非常信任的人,所以他只在生活中注意着不要暴露姜町空间的秘密,却完全忘记了久未使用的书房,也忘记了原本该在书房里的东西!


    “唔。”下嘴唇的刺痛令姜町回过神来,喉咙中溢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她刚才完全陷入了被钟睿发现秘密的恐慌里,身体不自觉紧绷,连带着咬着下唇的牙齿也越来越用力。


    姜町很怕疼,抿了抿迅速肿起的下唇,总算稍微清醒了一点。


    她在内心安慰自己:没事的,这几天事情那么多,大家各有事情做,钟睿应该还没来得及进入书房……只要今天回去及时把东西放回书房,他根本不会发现家里曾经消失过什么……


    人在慌张的时候都会显得很忙,姜町手指无意识地解开手机,亮度太低看不清楚,她习惯性调高了手机的亮度,并顺手点进常用的社交软件。


    近来每次拿起手机下意识点进来,都会看到顶部一串红色提示:当前无法连接网络,可检查网络设置是否正常。


    姜町心里清楚没网,可是多年来养成的使用习惯,仍旧驱使着她的手指惯性下拉刷新界面。


    “噔噔噔噔噔噔——”


    下一秒,无数红色圆点伴随着密集的消息提示音出现!


    姜町心跳漏了一拍。


    网、网络恢复了?


    第72章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


    巨大的惊喜将姜町砸晕在原地。


    她愣了好几秒,才在不停歇的提示音中手忙脚乱地切到手机联系人界面。


    手指下滑,姜町一眼在迅速闪过的联系人中捕捉到了‘妈’这个字眼。


    因为太过激动,她拿手机的手都有些颤抖,点了三下才点到拨号标识。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您稍后再拨。”


    “您好,您所……”


    ……


    接连尝试三次,姜町失望地将手机从耳边移开,丛妈妈,丛爸爸,还有丛易行大哥的电话,全都打不通。


    这是丛易行最挂心的家人,姜町不死心,还想再拨一遍试试,却发现刚才还能用的通讯信号再次消失了。


    而从她意外连上信号到现在,也不过才过去两分钟。


    不稳定?


    姜町不信邪地四周走动,同时再次尝试拨号。


    还是不行。


    她沮丧地走回角落,才发现因为自己刚才的举动,已经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旁边好几个人在看她。


    见她抬头,一个刚从水中游过来,浑身湿漉的大叔率先走了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问:“闺女,你在打电话?有信号了?”


    姜町还没来得及说话,已经又有几个人围了过来,各个满怀期冀,七嘴八舌地问起话来。


    “有网了?”


    “是不是医院有信号啊,哎我怎么就没拿手机来呢!”


    “小姑娘,能不能把你的手机借阿姨用一下啊,我给儿子打个电话,他在外地工作……”


    被这么多人围着,姜町后退一步贴上了墙壁,一边把手机锁屏一边疯狂摇头:“没有。”


    她解释:“就是刚才不知道怎么连接了一下信号,马上就断开了,打不了电话。”


    “我明明就看见你拨号了,小姑娘,你就借我用一下吧,我真的想儿子啊……”


    “真没有信号了……”


    任由姜町如何解释,这些人都不肯相信,无法,姜町只好解锁手机,让那位想儿子的阿姨报出手机号,当着人群的面点击拨打。


    拨出去的时候姜町自己也有些期待,可是很快,迅速断开的拨号界面给她迎面泼了一盆冷水。


    姜町又试了几次,电话却始终无法成功拨通。


    她举起手机展示给对方看:“真的没信号,没骗你们。”


    “嗐,我还以为网络恢复了。”


    “就是,断电还能接受,联系不了亲人是真难受……”


    “唉,儿子啊……”


    燃起希望又迅速失望的人群很快散开了。


    姜町呼出一口气,放松的同时也更加注意隐蔽。


    她换了一个位置,站到了玻璃雨棚最外侧的柱子旁。


    这个位置往后退一步就会落水,为了增加一些安全感,姜町选择蹲下,右肩靠着柱子借力,同时再次打开了手机。


    虽然只是短暂地联通了一下信号,但手机在那两分钟内还是接收了不少信息。


    她调暗了手机亮度,眯着眼一点一点仔细查看。


    首先是短信。


    那一瞬间手机接收了近百条未读短信,姜町快速地过了一遍。


    最早的短信来自于九月五号之后,那是西观区爆炸后的第二天,因爆炸导致了全城断网,之后他们的手机就再也没有接收过任何信息。


    而在数条官方短信中,应急部门和紧急避险部门的联合通知占据了大多数,有持续高温预警、火灾预防、险情通告等等内容。


    后面紧接着,就是丛易行家人发现儿子失联后给他发的短信。


    姜町仔细看了一下时间,发现短信只有九月五日到九月十一日的,十一号过后,就再也没有新的短信发送了。


    她不由地紧张起来。


    为什么会这样?是十一号发生了什么吗?他们所在的避难点也停电了?断网了?后来也同样没有恢复吗?


    姜町大致看了下内容,除了对儿子的关心及担忧之外,也偶有几句说到自家情况的。


    但从中也看不出什么,毕竟当时仍旧处于高温期,全国上下几乎所有人都待在地下避难点,每一天都是和前一天差不多的日子,没太多能说的。


    舔了舔嘴唇,姜町心中纠结,她担心丛易行知道家人同样断联后会无法接受。


    但……她不会选择对他隐瞒的。


    在这个时候,任何家人的消息都是难能可贵的,她不能剥夺他知情的权利。


    对着来自丛易行家人的短信界面发了一会儿呆,姜町忽然想到什么,又切回了刚才没细看的官方通知短信中。


    她挨个点开一条条灾情通告。


    “自九月一日始,截至九月五日凌晨12:00,我国全境迎来历史最高气温,给工农业生产和人民群众财产造成了严重损失……”


    “自九月……持续高温已造成数起火灾……XX市XXX避难点因用电不当造成失火,受灾人群高达262……”


    “……巛省XXX地区发生特别重大火灾……死亡人数331……”


    “……沽省豫市西观区XX避难点因电器故障失火,灭火途中操作失当引发了严重的灾难性爆炸,死亡人数6949……”


    泪水模糊了视线,姜町仍死死盯着手机上的数字。


    身前人来人往,嘈杂声中,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蹲在柱子旁的年轻女孩。


    她缩着肩膀,一只手紧紧握着手机,用力到手指几近痉挛。另一只手扣在膝盖上,泛白的指甲扎进长裤布料,抠进肉里。


    她仿佛察觉不到疼痛一般,却又不知为何泪流满面。


    良久,伴随着“哗啦”水声,一个人从积水中爬上平台,他第一时间解开身上的救生衣,随后脱下上衣拧水。


    “啪嗒嗒嗒——”水珠四溅,一滴污水溅射到姜町额头上,她恍然回神,下意识抹了一下。


    “哎,不好意思啊,溅到你了。”


    姜町抬头,嗓音沙哑,“没关系。”


    年轻男人看到她泪水模糊的眼睛,整个人怔了一下,脱口而出:“你怎么了,为什么哭?”


    “我没事。”姜町想要站起来。


    她戴着口罩,但仍能看到上半部分惨白的脸色,男生忍不住追问:“真的没事吗,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的家人在里面吗?需不需要我帮忙?”


    脚蹲麻了,姜町起身的时候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姜町。”丛易行从门内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及时扶住了她,同时看向和姜町说话的男生。


    男生尴尬的收回想要搀扶的手,自嘲地笑了一下,对姜町说:“你有同伴啊,那我就放心了,那你们聊,我先进去了。”


    见姜町只是点头却不说话,男生转身转到一半,又忍不住说:“你确定你认识他吧?我妈住院很久了,今天雨停我来看她,应该会在这里待上一夜,你要是有什么事……”


    “她没事。”丛易行开口打断他,同时伸手揽上姜町的肩膀。


    姜町配合地靠在他身上,对男生道:“谢谢,我真的没事,你去忙吧。”


    “哦哦。”男生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丛易行握着姜町的肩膀让她正面对着他,大手在她眼下摸了摸,柔声问她:“怎么哭了?”


    他有些自责:“是不是我让你等太久了?”


    姜町的目光在他写满关心的眉眼上绕了一圈。


    周围人来人往,此时并不是谈话的好时机,她压下心中欲诉的话语,沉默摇头。


    丛易行揉了揉她的脑袋:“那先进去吧,有什么想跟我说的话,等回家再说。”


    “你先不要难过,好不好?”


    “好。”


    丛易行牵着她往楼里走,同时口中道:“第二次了。”


    低头对上姜町疑惑的视线,他轻笑一声:“这是你今年第二次被搭讪了,怪不得我们姜町宝宝轻易不出门,原来是因为在外面容易伤害少男萌动的春心呀~”


    姜町:“?”


    哪有这样调侃女朋友的?


    周围人多,不方便骂人,姜町的手默默伸到他腰间,隔着衣服捏住一团软肉,拧了一圈半。


    听到头顶压抑的嘶痛声,姜町微微勾唇。


    见她情绪有所好转,丛易行说起了正事:“胡叔做完了检查,医生说可能要住院。”


    “我咨询了体检的事,医院目前没有人手,设备也空不出来。”


    “钟睿求了求给胡叔做检查的医生,对方只答应抽空给我们做个血常规检查。”


    姜町惊讶:“这还能求吗,怎么求?”


    两人正从大厅侧面的通道走向另一栋楼。


    通道左右两侧为玻璃墙体,积水水线已经达到墙体整体高度的正中间,透过厚厚的透明玻璃能看到外面积水的水下部分。


    黑色的、灰色的、条状的、块状的、团状的、絮状的,各种难以分辨的杂物沉浮其中,浑浊泛黄的积水令人看一眼都感觉要窒息。


    姜町想到刚才穿着救生衣从水里游过来的年轻男生,又想到那个连救生衣都没有,浑身湿透却来不及处理,第一时间过来问她是不是有信号了的大叔。


    想到两人湿漉的,还在顺着脸往下滴水的头发,姜町晦涩开口:“为什么医生会答应做血常规检查?是不是、是不是水里有什么东西?”


    第73章 寄生虫


    “水里面有大量细菌吗,还是寄生虫?”姜町问。


    没想到女朋友如此敏锐,丛易行在心里叹了口气,肯定了她的猜测。


    “是寄生虫,医生说胡叔是因为接触了雨水,被感染了寄生虫导致的发热。”


    “这几天医院接收的大部分病人都是如此,所以,听到钟睿说我们这些天经常冒雨出门,医生便同意给我们做检查了。”


    姜町猜中了答案,却并不高兴。


    但她压抑住情绪,故作正常道:“但我们好像都没有感染寄生虫的症状。”


    电梯前等待的人太多,丛易行拉着姜町走向旁边的步梯。


    “寄生虫的感染是有潜伏期的,每个人被感染后发病的时间并不统一,暂时没有症状并不代表没有被感染。”


    丛易行跟她解释了几句,又安慰:“别怕,医生说只要没有到高烧、甚至引发癫痫的地步,都是可以很快治愈的,如果检查出体内确实有寄生虫存在,就算尚未出现症状,也可以吃药治疗。”


    姜町暂时没有担心这个,她思考的是另一个问题:“既然医院都知道,为什么不通知大家远离雨水呢?”


    丛易行默然一瞬,扭头看了看四周。


    好在没几个人跟他们一样在爬楼,他压低声音对姜町道:“胡叔身体不好,从避难点回来那天没有下雨,之后他更是一次都没有出过门。要说他是因为接触雨水才感染了寄生虫,多少有些牵强。”


    姜町抬眸望去,看到丛易行眼中的沉重,他问:“雨下得那么大,雨云经过的地区,所有的水源按理说都混进了雨水,那你说,现在到底是雨水有问题,还是水有问题?”


    他摇了摇头,缓缓说道:“姜町,没办法的,医院总不能不让人喝水。”


    姜町骤然停下脚步,牵着她的丛易行只好跟着她停下。


    两个人一高一低站在楼梯上,无言对视。


    良久,姜町艰难开口:“过滤,烧开,药物净化……总有办法的,为什么不提醒大家呢?只要稍微注意一些,很多人或许根本不会被感染。”


    姜町不知道自己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她只知道丛易行看着她的眼神如此怜爱,像在看一个天真的孩子。


    他拉着她继续爬楼,徐徐道:“不是每个人都会被感染,被感染的人也不会同时发病,严重到需要来医院就医的更是少数,但如果大家知道了,每个人都不敢用水,每个人都怀疑自己感染了寄生虫,造成这样的恐慌之后,医院要怎么应对,国家要怎么应对?”


    姜町胳膊被他拉着,脚步机械地往上走,心里仍旧是想不通。


    但她似乎觉得自己不占理一般,抗拒的声音几不可闻:“可是医院已经人满为患了,这么多人……也只是少数吗?”


    这个问题不需要丛易行回答,她自己知道答案——


    医院里的人当然不算少,可是这成百上千的人,对比整座城市,整个国家来说,又确实太少了。


    *


    之后的时间姜町都很沉默。


    她沉默地跟着丛易行与钟睿汇合,沉默地配合抽血。


    刺破手指的感觉应该挺疼的,可在钟睿搞怪的打岔声中,她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


    只有在探望办理了住院的胡叔时,姜町对着王阿姨勉强露出个笑容,宽慰她:“没事的王阿姨,医生不是说胡叔的情况不算严重,只需要住院三天吗?三天后我们再来接您和胡叔回家。”


    住院部早已满员,许多病情不太严重的病人都只分了一张病床,家属推着病床自己去找位置,哪里有空往哪里钻。


    病房是挤不进去了,很多人只能待在走廊上,如今走廊两侧全是贴墙而摆的病床,病人躺在床上,家属就只能坐在床沿。


    陪床的人不少,这些人一旦同时动起来,便立刻能把走廊填满。所以如非必要,大家都安静猫着,很少到处走动。


    听到姜町的话,坐在床沿的王阿姨慌忙摆手拒绝:“不用不用,今天已经够麻烦你们了,哪儿用得着你们来接呀。我打听过了,出院的人可以申请医院送回的,他们有冲锋舟,攒够一船就能走,你们就别操心我和老头子了,到时候我们坐医院的船回去就行。乖,啊~”


    这个姜町还真不知道,她看了一眼丛易行。


    见丛易行点头,她也不再坚持,又问起伙食问题。


    这次是丛易行为她解答的:“医院里面提供一日三餐,特殊时期可能吃得不会太好,但流程简化了不少,费用可以在出院时和医疗费一起结。”


    姜町嗯了一声,从丛易行手中接过背包,拉开拉链往外拿东西:“那这样,我们给您留点吃的,不多,留着应急用。”


    她拿出这次带出来的所有面包和袋装方便面,还有几瓶矿泉水,放在了床头的空位上。


    见王阿姨还要推辞,姜町先发制人:“都是些垃圾食品,王阿姨不会嫌弃吧?”


    “唉,”王阿姨叹了口气,拉着她的手一阵摩挲:“小姜小丛,哦,还有小钟,你们都是好孩子啊。”


    “阿姨这次承了你们的情,可惜我们两个半截身子入了土的人,实在想不到有什么能回报你们的……”


    输着液的胡叔不知何时转醒,因为听力不太好,他说话总是十分大声,此刻跟着王阿姨的话音感叹一句:“受之有愧!”


    明明发着烧,却声若洪钟,把姜町吓得一哆嗦。


    钟睿在一旁怪叫:“胡叔您小点声儿,我刚才都看到姜町的魂儿都跳出来了。”


    丛易行在他头上敲了一下:“怎么说话呢,你的魂儿才跳出来了。”


    跟胡叔头对头的隔壁病床上,一个穿着病号服的中年大叔放下手中看了一半的书,转过头来跟胡叔搭话:“您老这嗓门儿可真响,我刚看的一页书,还没在脑子里印全乎呢,您猜怎么着,唰一下!就被您那一嗓子给清空咯!”


    大叔说话跟说相声似的,语气轻快,用词幽默,附近听见的人都忍不住微笑起来。


    钟睿最是人来疯,立刻凑上前去:“不对呀,您这正宗的豫市口音,怎么说话跟津城人似的?”


    他这句话模仿的津城口音,并不很像,惹得周围又是一片笑声。


    姜町微微勾唇,眼中才刚漫上笑意,一直关注着她的丛易行就发现了。


    他轻轻把她的手从正在专注听钟睿说相声的王阿姨手中抽回来,在她柔软的掌心捏了捏,凑到她耳边低声道:“这么软的手,拧我的时候怎么会那么疼?”


    这人莫不是在讨打?


    姜町做贼一般左右观察了一番,见没有人注意,脸上笑着麻痹他,手却又趁机拧了他一把。


    “嘶——”丛易行痛得不停抽气。


    姜町大笑。


    *


    检查结果出来时已经下午五点多了。


    姜町三人都只是轻微感染,拿到医生给开的药后,又去和王阿姨简单道别,之后就着急忙慌地往家赶。


    一天就吃了个早饭,三个人都饿的不行。


    面包和方便面都留给了王阿姨跟胡叔,姜町只留了一瓶矿泉水。


    她喝水的时候刻意没有碰到嘴唇,喝完后递给丛易行。


    剩下的水丛易行喝掉一半,然后直接丢给了钟睿。


    男人之间不在乎这个,钟睿接过来对着嘴就喝,几口就喝光了小半瓶水,拧上瓶盖就要往船外丢。


    “哎!”姜町喊了一声阻止他:“别乱丢,带回家去。”


    钟睿看着水面漂浮的各种垃圾,有些不解:“这水本来就够脏的,丢个瓶子没事吧。”


    水确实脏,不过姜町要空水瓶有用。


    她从钟睿手中拿过塑料水瓶放进背包,并不跟他解释。


    钟睿也不需要她解释,像只讨好主人的萨摩耶一样,咧着嘴傻笑着说:“那我以后喝完的空水瓶都给你留着。”


    坐在姜町正对面的丛易行划着船桨,对她点了点下巴:“宝宝,你回头看。”


    姜町听话回头,看见天边透出一线浅红。


    “夕阳啊。”钟睿感叹一声:“好久没见到了。”


    “是啊。”姜町不太感兴趣地回过头来,继续盯着丛易行划船时手臂鼓起的肌肉看。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她盯着,丛易行划得格外卖力,大臂上的肱二头肌夸张地顶起衣袖,鼓鼓囊囊的。


    姜町有些忧愁:……再这么划下去,不会从薄肌帅哥变成那种五大三粗的肌肉男吧?


    三十分钟后,脚踏船终于靠近了景乐小区。


    这条街道上的积水看着比医院那边干净一点,虽然也十分有限就是了。


    小区大门的道闸早就被水冲开了,大部分倒伏在水下,只有左边一截还露出水面,不影响船只经过。


    就在他们即将拐弯进入小区之时,天色却忽然暗了。


    船上三人同时抬起头来,看到头顶不知何时飘来一片乌云。


    远处的天空还是明亮的,只有他们所在的这一片区域,在被乌云笼罩的瞬间迅速暗下来,像是已经入夜。


    西边的天际线上,残阳洇出大片艳色,玫红掺杂着紫红,深的浅的各种红色交错铺开,像一幅夺人眼球的,尚未完成的凌乱画作。


    街道两侧的高楼阻碍了部分视线,从低处望去,就像给这幅画作加了个画框,令人产生一种陌生而宏大的不真实感。


    脸侧有微风轻轻拂过,平静了一整天的水面在此时泛起细小的波澜。


    李清照说落日熔金,可姜町看着天边的红,却觉得今天的日落,像泼洒在天幕上的一滩血。


    美得令人惊惧。


    第74章 门没有锁吗?


    夜幕更深。


    回到家的三人开始忙碌着烧水、洗澡、做饭。


    姜町今天在外面其实没有碰到水,但是毕竟在医院呆了那么久,还是要洗个澡才能安心。


    今天是等会儿还要做饭的丛大厨先洗。


    没有电,丛易行摸黑洗完澡,换姜町进去的时候,他才点了一根蜡烛拿进卫生间。


    姜町关上卫生间的门,站在盥洗池前对着镜子解开绑头发的发圈。


    她从专门放梳子的小篮子里挑出一把细齿的,下一秒忽然反应过来,烛光下对着镜子梳头什么的……也太恐怖片了吧?


    姜町本就十分胆小,这个念头一起,她的视线便急忙避开镜中的自己,却在低头的一瞬间,看到盥洗池内纯白色的瓷面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黑色的,细长的,长得如同扭曲的棉线一般的东西,从盥洗池的排水口缓慢地爬出,一条,又一条……


    姜町足足反应了十秒,才从喉咙中溢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没开始洗,她还没有锁门。丛易行在外面擦头,听到她叫声的瞬间便闯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条毛巾。


    “怎么了?”他问了一声。


    姜町腿都吓软了,后退一步,闻言面色惊恐地指着盥洗池。


    看清排水口的一瞬间,丛易行也是头皮发麻。


    他把蜡烛从台面上薅起来,忍着内心的不适凑近去看,难得飙了一句脏话:“我靠!”


    “出什么事了?”一生爱凑热闹的钟睿从外面走进来。


    姜町缓过劲来,已经默默拿着梳子出去了。


    两个男人对着盥洗池里棉线一般的黑色长虫沉默了半天,最终还是丛易行率先回神,叹了口气对钟睿道:“我还要做饭,你来处理一下吧。把手电筒拿过来,顺便看看其它地方还有没有。”


    “啊?”钟睿茫然:“我一个人弄吗?”


    丛易行把蜡烛塞到他手里,沉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出去安慰姜町去了。


    钟睿无奈接过重担,骂骂咧咧开始干活。


    姜町站在远离卫生间的方向,对着他遥遥叮嘱:“钟睿,你带个手套,别直接接触。”


    等钟睿装备齐全重返卫生间,姜町示意丛易行把卫生间的门关上,她说:“我不敢看。”


    丛易行顺手带上门,问姜町:“那你等会儿再洗,先去厨房陪我做饭?”


    姜町摇了摇头,无声地指了指书房的方向,对丛易行疯狂眨眼。


    什么意思?丛易行茫然地看向书房紧闭的房门,又扭头看姜町。


    在姜町眼睛都要眨抽筋之前,他忽然睁大了眼睛,面露惊色。


    见他了然,姜町呼出一口气,两人手舞足蹈地交流了一番,最终丛易行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打开了书房的门。


    姜町做贼一般紧紧盯着卫生间的方向,同时小碎步悄咪咪地迈进去。


    下一秒门从外面被关上,姜町摸黑按着记忆中的位置,迅速将空荡荡的书房填满。


    做完这些也不过用了一分多钟,姜町从书房中出来,看着卫生间依然紧闭的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


    她跟着丛易行进了厨房,两人借着备菜的动静小声交流。


    丛易行诚恳认错:“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居然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能忘。”


    姜町撇嘴:“你们男人就是不可靠,多亏我聪明,及时想起来了。”


    丛易行点头:“确实,这个家少了你是真不行,我最多也就做做杂务,真到用脑的时候还得我们姜町宝宝出马。”


    姜町嘴角比AK还难压,本想谦虚一下,却忽然想到另一件事:“书房的门没有锁吗?”


    丛易行做回忆状:“那天我负责放风,是你去操作的,是不是你出来时忘记锁了?”


    人在偷偷做坏事的时候都是很紧张的,姜町一时间也想不起自己那天到底锁门了没有,她含糊道:“应该是吧……”


    丛易行若有所思,但没再多说什么。


    今天气温高,家里仅剩的卤肉要尽快吃完。


    丛易行忙活半天,把卤大骨上的肉都剔下来,接水开始做饭。


    姜町拉住他端着锅的手,“等等,先放一会儿水,看看净水器有没有出问题。”


    难得她思虑如此周全,丛易行听话的放下锅,拿了一个白色的瓷碗从净水器的水管中接水。


    接满一大碗凑到烛光下看,水依然是清澈的,只要不细思来源,倒也能用。


    姜町还是有些难以接受,她把手悬空放在锅中,眨眼间便有水流从她掌心落下,很快便放出一整锅水。


    她在丛易行不赞同的眼神中说道:“刚好书房里有你之前买的不锈钢汤桶,以后净水器里接出来的水可以先储存起来,用净水片消毒后再使用。”


    “嗯。”丛易行应下,但仍旧不忘教育她:“你可别养成随时随地使用空间的习惯了。”


    “不会哒~”姜町软软一笑,两个人亲亲热热地做起饭来。


    那边卫生间里钟睿仍在忙碌,隔着房门时不时还能听见他的声音,偶尔几句骂声中掺杂了对丛易行的怨念:“真的没人在乎我了吗?”


    “命苦啊。”


    “卧槽这里还有!太恶心了,谁能来帮帮我?!”


    厨房内的两人对此充耳不闻。


    等到钟睿终于清理完卫生间内所有角落,满头大汗地从里面出来时,姜町好心地提议:“辛苦了,看你这一脸的汗,不如你先去洗澡吧?”


    她说起话来嗓音温温柔柔的,本来还满脸怒气的钟睿瞬间被哄住了,他露出个笑脸,夸她的同时不忘吐槽自家兄弟:“哎,还是姜町温柔善良啊,不像某些人,良心好像被狗吃掉了!”


    良心被狗吃掉的某人蔑他一眼,拎着手中锅铲问他:“哦,那你来做饭?”


    钟睿仰头看天花板,瞬间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蒜鸟蒜鸟,我去洗澡。”


    等他拿着换洗衣物进去,丛易行扭头看了一眼偷笑的姜町,勾唇道:“让他先给你试试,等他把卫生间里都冲干净了,你再去洗澡?”


    姜町的小心思被看穿,她坦然承认:“是啊。”


    “小坏蛋。”


    *


    晚饭是加了调味料,炒得焦香的脱骨肉配米饭,还有一锅固定内容的脱水蔬菜汤。


    几人吃完饭都早早的睡下了。


    直到躺在床上,姜町才拿出手机和男朋友说了白天的事。


    “不知道为什么在医院蹭到了两分钟信号,我第一时间给你家人打电话,但是没有打通。”


    她连个铺垫都没有就直接说出来了,丛易行震惊地从她手中接过手机,“蹭”地一下坐了起来,认真翻看短信。


    接近二十天的失联,再次获知家人的消息,哪怕并不是实时的,也令他万分激动。


    来自家人的关怀与牵挂从短信中的一字一句中透出,坚强如丛易行,此刻也忍不住微微红了眼眶。


    他的嗓音有些颤抖:“消息只到11号……”


    姜町轻拍他的背,安慰:“说不定也是停电或者断网了,但人肯定没事的,就像我们一样,虽然联系不上,但我们都好好的,对不对?”


    丛易行脑中纷乱不堪,对家人的担忧令他失了分寸,他陷入自责:“怪我,为什么要省这点儿电?他们肯定也给我的微信发了很多消息,如果我的手机没有关机,今天在医院是否也能连上信号,是不是就能收到他们的微信消息了?说不定他们会在消息里透露出现状……”


    姜町极少见到丛易行方寸大乱的样子,她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是跟着心酸。


    好在丛易行到底是坚韧的,他很快收拾好情绪,口中坚定道:“没事,有大哥在,爸妈肯定不会有事。”


    他别过脸去眨了眨眼,回头翻看起其它来自官方的信息通知。


    丛易行果然和姜町一样率先注意到了灾情通报,相比姜町来说更加细心的他,很快发现:“最近的火灾或高温通告来自15号,豫市的雨是16号凌晨开始下的,这是否能说明全国的高温都在15号夜里终止,或者说,16号凌晨的雨,范围覆盖到了全国,甚至全球?”


    姜町也有些迷糊,问:“但是雨这么大,为什么后面没有再发送关于洪涝的预警或通告呢?豫市好几个区都被雨水给淹没了,今天早上的救援兵明显经历过长时间的救援工作,为何15号之后就没有任何一条官方短信发出了?”


    丛易行拧眉思索。


    “……从及时撤离家中进水的一楼住户这一行为来看,官方明明在积极组织救援,说明国家整体系统并未崩溃,为何不再发出全国预警及地区灾情通知……除非,除非是他们认为没有这个必要了。”


    “什么情况下会这样呢?”丛易行缓缓道出心中猜测:“如果大部分地区的通讯信号陷入瘫痪……人们的手机电脑等电子产品都无法使用,发出的通知没办法通知到每一个个体,大概就不需要再发了吧。”


    姜町有些难以置信:“雨是很大没错,但就算我们这些低海拔地区遭受水灾,那些高海拔区域呢?西兴、日格、秦省,那些地方总不会这么容易被淹吧,怎么会连那些地区的通讯信号都瘫痪了呢?”


    丛易行之前的工作就与通信相关,他说:“确实,除非……全国的基础通讯设施全部在同一时段内遭到严重破坏,或受到针对性网络攻击,否则不该出现如此情况。”


    姜町想起第一天那仿佛天漏了一般的大雨,如果真是基础通讯设施遭到了严重破坏,是否跟那场雨有关呢?


    又或者是敌对国家趁机对华国的通讯系统发出攻击?


    第75章 狂风暴雨,电闪雷鸣


    夜里又下起雨来。


    因着睡前的那段对话,姜町睡得不甚安稳。


    她在雨声中茫然睁开眼,一时间有些怀疑自己耳朵坏了。


    雨怎么会发出这么大的声响呢?


    就在她将醒未醒的时候,窗外落雨声中又加入了久违的风声。


    “呜——呜——”


    窗框被风刮得一阵震颤,连带紧闭的窗帘都微微晃动起来。


    姜町倏地坐起身来。


    起风了。


    丛易行在她起身的一瞬间醒来,睁眼便看到她下了床走到窗户边上,拉开一线窗帘盯着外面。


    他喊了一声:“姜町?”


    下一秒窗户外的金属护栏发出一声巨大的撞击声,惊得姜町猛地后退两步,跌坐在床上。


    丛易行顾不得别的,手脚并用地从被子的围困中爬过去,自背后抱住姜町僵直的身体,轻柔安抚。


    姜町怔怔地看着窗外,喃喃道:“打雷了。”


    一道刺目的电光穿透窗帘照亮她带着惊惧的眼睛,丛易行猛地看向窗口。


    随着电光落幕,世界重归黑暗的瞬间,“轰隆隆——”的雷声响彻天空。


    丛易行脑子被震地嗡嗡响,下意识捂住了姜町的耳朵。


    从这第一道雷声开始,窗外的天空仿佛要被雷电撕碎一般,噼里啪啦的闪电裹挟着狂风暴雨肆虐而过。


    脆弱的窗玻璃不断发出濒危的哀鸣,窗外的护栏时不时被风中的杂物击中,撞击的巨响震得人心脏猛跳,始终无法恢复平静。


    两个人相拥坐在床边,隔着睡衣,肌肤仍能感受到空气急速变凉,像是一夜之间来到了初冬。


    丛易行扯过被子裹在姜町肩头,雷声中交流困难,他只得凑到她耳边说话:“姜町,别害怕。”


    怎能不怕呢?


    姜町从小生长于这片土地,二十五年来从未见到过这样的天气。


    她伸直了腿,脚尖挑开窗帘,透过那十厘米宽的缝隙看向窗外。


    天上的闪电一道接着一道,连成了片,天空被照亮如同白昼。


    伴随着每一道电光落下,随着风势倾斜的雨幕清晰呈现。


    天上黑压压的云层,低得仿佛就压在远处高楼之上。


    一道巨大的闪电穿过黑紫色的团云,延伸向地面不知何处的同时,姜町看到一大片云脱离云层,随着闪电一起掉落。


    像是天在塌陷。


    高温时期枯萎的,掉光了叶子的树木们,甩着孤零零的枝丫在风中狂舞。


    时不时能看到一棵树的上半部分整个被吹断,却并未落地,而是无法自控地随着风雨飘走。


    半空中被风吹起的各类树木与建筑残骸,像是海洋中随浪翻飞的水母,看似轻飘飘的,直到某一刻随风狠狠砸在某栋建筑的外墙之上,才能显出其中威力。


    不远处违章建筑的铁皮屋顶被掀翻,一块整铁皮飞向半空,却如同一张脆弱的纸皮一般,转瞬间被撕了个七零八落,哗啦啦随风而去。


    如果把这些换成人呢?这个念头让姜町身体不可自抑地抖了抖。


    丛易行伸手按向她的腿,随着脚尖垂落,窗帘的缝隙闭合,遮住了窗外仿若末日降临一般的惊悚画面。


    姜町转身背对窗户,把头埋进丛易行散发着淡淡柠檬皂香的胸膛,脸颊下意识在他饱满Q弹的胸肌上蹭了蹭。


    丛易行:“……”


    姜町埋首深吸一口属于男朋友的熟悉气息,然后张口咬住一团肉,像未经驯化的小狗一样,一旦咬住就不松口。


    丛易行胸膛一紧,很快又放松下来。他的左手依旧揽着她,右手则一下又一下的顺着她披散在肩头的长发。


    许久,姜町僵硬的肩背终于渐渐松懈。


    她松开嘴,借着连窗帘也挡不住的漫天电光,看到了一圈清晰的牙印,上头的口水还反着光。


    她欣赏片刻,抬头看着丛易行的下巴,骄傲道:“我的牙真整齐。”


    低笑带起胸膛的震动,丛易行道:“嗯,健康的小狗牙。”


    姜町伸手去掰他的嘴:“让我看看,老狗是什么牙?”


    丛易行顺从地张开嘴,任由姜町的手指伸进去,从最里侧的臼齿开始,一颗一颗地摸索。


    “这颗尖牙有点长,像虎牙。”姜町说。


    “是么,我记得以前没这么长,难道是近朱者赤了?”


    她的手还在他嘴里,丛易行说话的声音有些含糊,吐字时舌头时不时蹭到她的指尖,触感柔软湿润,有点痒。


    姜町歪着头:“我又没有虎牙,怎么算近朱者赤?”


    丛易行又笑,笑声从舌尖传达到她的指尖,姜町痒得想要撤退,却被他噙住了指腹。


    他的牙齿在指腹上轻轻磨咬,声音更加含糊,带着暧昧的黏,“嗯,是可爱的母老虎。”


    母老虎不高兴了,把这胆敢犯上的老狗压在身下,狠狠撕咬。


    雷雨声中,于是混杂了模糊的狗叫,嗯嗯啊啊的,听得人莫名面红耳赤。


    *


    雷声不知何时止歇了,离开时顺便带走了肆虐人间的飓风,及至天明,又只剩下淅沥沥的雨声。


    雨声中又混进了嘈杂人声,吵吵嚷嚷的,把本该睡到晌午的姜町唤醒于清晨。


    姜町睁开眼时身边已不见男朋友的身影,熊猫玩偶躺在她身侧,肥嘟嘟的肚子上搭着她的胳膊,一看就是被人强行塞进来的。


    姜町无意识地撅了噘嘴,翻个身躺平,把自己摆成了大字型。


    身上的被子是被换过的,由一床薄被换成了中等厚度的羽绒被。


    空气中水汽潮湿,闭上眼闻起来,像是身处雨后的湖畔。


    只是少了些荷香。


    又多了纷乱的人声。


    姜町不甚满意地睁开眼,决定起床,去看看是谁大清早就在吵闹。


    床尾的椅子上放了一套还带着折痕的浅粉色珊瑚绒睡衣,已经被抖开了,松散地搭在椅背上,粉嫩的颜色看起来温暖又柔软。


    姜町换上厚睡衣,趿上棉拖鞋打开门,一眼就看见两道欣长的身影并肩站在斜前方的厨房窗前。


    其中一个还在伸长了脖子往外看,另一个却在姜町开门的瞬间回过头来,背着光看不清面容,但姜町知道他在笑。


    于是姜町也勾起唇。


    她走近几步,听到男朋友问:“睡好了么?”


    姜町诚实地摇头,问他:“你们在看什么?”


    那边的钟睿乌龟一样收回脖子,回过头来满脸夸张:“姜町,你快来看!太吓人了!”


    什么东西吓人?姜町习惯了他夸张的修辞,不慌不忙地走到窗前,站在丛易行让开的位置上向外观望,一眼便看到一片汪洋。?


    姜町大惊:“海景房!”


    丛易行太淡定了,钟睿等了一早上,就为了等一个能够跟他共鸣的人。


    见到姜町的反应,他瞬间心满意足,“是吧!吓不吓人?”


    姜町犹自震惊着。


    昨天才一米多深的积水,一夜间居然暴涨到一层楼那么高。


    水面黄泥汤一般浑浊,漂浮着乱七八糟的杂物和树枝,最多的就是塑料袋和塑料瓶。


    钟睿还在一边感叹:“这要是拾荒的老人们看到了,不知道要多开心。”


    开心个屁呀,这明显是隔壁街区那家废品回收站被暴风雨给连窝端了呀!


    之前还勉强能在水中露出个头的小区绿化带早已不见踪影,斜对面的电动车棚的棚顶被吹跑了,只剩下孤零零几根柱子,其中两根还倒塌在水中。


    如今肉眼望去,水面之上除了房子,连被淹没一半的路灯都不剩几根了,也不知是倒了还是被刮跑了。


    姜町看向对面的15号楼,积水完全淹没了一楼,单元门连同上方的防雨台都看不见了,浑浊的积水尚未平静,在清晨减弱的雨势中一下一下拍打着建筑外墙,若水浪再高一些,几乎要拍上二楼了。


    附近的楼栋之上,人们或站在窗口,或趴上阳台,一排排黑色的脑袋全在注视着楼下积水,说话声从四面八方而来,句句都带着恐慌。


    “这怎么办,会有人来救援吗?”


    “车库淹了啊,我的车!我才买半年的新车啊!”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车,先想想人怎么活吧!”


    “这都几点了,救援队怎么还不来啊,我住二楼的,再晚我怕水都淹进门里了!”


    “你那都算好的,我家住在顶楼,落地窗被风里的东西砸烂了,家里一团糟不说,人都差点儿起飞,要是今天没有救援,晚上睡觉都没地方睡了!”


    “顶楼那个,你先借住在邻居家呗,大不了给点钱。”


    “说得轻巧,现在自己家的事都顾不过来,谁还管得了别人啊!”


    “别吵了,说点正事啊,楼道里都是水,我们是不是得把窗户撬开,不然怎么出去啊?”


    “等救援队呗,他们肯定有办法!”


    “是不是救援队还不知道我们这儿的情况啊,我记得谁家不是有船吗,让他们划船出去求救吧!”


    “哪有船,我怎么没看到?”


    “就17号楼啊,哎?昨天早上还看见呢,怎么不见了?”


    “是不是被吹跑了?昨天晚上的暴风雨也太吓人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吓人的天气,跟南方的台风有得一拼吧?”


    “台风?那还是昨晚的雷暴更恐怖,那气势,跟天塌了一样!”


    “哎哎,你们说的船是不是那个绿顶的啊,我这个位置能看见,在19栋的夹角那儿呢!”


    刚才还在吐槽凭什么让有船的出去求救的钟睿,闻言兴冲冲地回头对丛易行说:“没丢!是我们的船!”


    他说着就要往门边去,“我去把它划回来!”


    丛易行拉住他:“等会儿,你怎么出去?”


    钟睿:“……”对哦,楼道被淹了,出不去。


    姜町想起刚才听到的话,说:“把窗户撬开,从窗户出去?”


    钟睿:“撬家里的还是撬楼道的?”


    第76章 他知道了?


    撬窗这种事,能撬别人的当然不会撬自己的。


    姜町也有些好奇楼道里的情况,于是说:“家里的撬了会进雨,我们去看一下,方便的话最好还是撬楼道的。”


    丛易行起床发现外面的情况就第一时间打开门查看过了,但姜町要看,他当然不会阻止。


    门一开姜町才发现情况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严重。


    浑黄的积水在白色墙面上留下一道波浪形水线,一楼到二楼的楼梯完全被淹没,只差不到三阶台阶就会淹到门前平台。


    水腥气混着不清楚来源的臭味,有点像垃圾站与下水道味道的结合,虽然像被稀释了很多倍,却也闻得人忍不住皱眉。


    下面的窗户是不要想了,目前距离水面最近的,就是二楼到三楼中间转角平台那里的窗户。


    楼道里的窗户外没有护栏,只要把玻璃打碎,或者连窗框整个卸下来就能作为进出口。


    问题是这窗户不算大,人倒是能钻过去,但是钻进钻出不会很方便。


    另一方面是它距离水面仍有两米多高的距离,就算打开了,难道要这样毫无防护地跳进水里去么?


    水有多脏先不说,里面的寄生虫呢?他们昨天才开了药,还没开始吃呢,这些天冒雨出行数次,只是轻微感染已属万幸,除非万不得已,最好不要再接触感染源了。


    听丛易行分析完,钟睿茫然道:“那船不要了?”


    船当然得要,但要有计划的要。


    他们先囫囵吃了个早饭,等到外面雨又渐渐大了,趴在窗边闲聊的人都散了之后,才开始动作起来。


    三个人来到书房。


    姜町走在前面开门,丛易行状若自然地站在钟睿身侧,他视线明明落在前方,却在门打开的一瞬间骤然转向钟睿。


    看清屋内情形的一霎,钟睿表情正常,眼神却略有一丝变化。


    在钟睿看过来之前,丛易行扭过头去,若无其事地走到窗边,就着姜町拉开的窗帘向外观察。


    他打开玻璃窗研究了一下窗外护栏,招呼钟睿去拿工具箱过来,同时对姜町说:“护栏是一体的,得拧掉所有螺丝才能拆下来,会有雨水溅入,你站远一点儿。”


    钟睿提着工具箱进来,闻言看了一眼地上堆的东西,问他:“我的宝贝可不能沾水,要不先把它们收走?”


    丛易行已经披上雨披爬上了窗台,半蹲在上面俯视着他,背光的面容有些模糊,看不清表情。


    “怎么收?”他问。


    钟睿感觉他今天真的有点奇怪,虽然摸不着头脑,还是回答道:“搬到外面去?”


    “行啊,那你搬,我来拆护栏。”


    钟睿的宝贝们放在书房这一堆物品的最上面。


    他走上前,爱怜地在他某把宝贝剑的盒子上摸了一把,姜町偶然看到他的动作,眉心就是一跳。


    木盒外还有塑料膜包裹,透明的塑料膜上只有薄薄一层灰尘,甚至手指划过都不能留下明显的指痕。


    对比地面瓷砖上的灰尘来说,有些过于干净了。


    钟睿仿佛并未察觉异常,高高兴兴地搬着自己的宝贝们出去了。


    余光一直注意着那边的丛易行停下手中动作,和姜町对视一眼。


    护栏风吹日晒,上面的螺丝经久锈蚀,并不算好拆。


    丛易行蹲在窗台上忙碌近二十分钟,雨水顺着他身上雨披的衣角滴落室内,在窗前蓄出一小洼水时,他才终于完整拆下护栏。


    护栏体积过大无法从窗口收回,所幸不算很重,可以暂时用绳子吊着挂到窗户下边,倾斜的底端浸入下方积水中。


    丛易行轻松一跃从窗台上下来,又在钟睿的帮助下拆除窗框,只留下一个光秃秃的窗洞。


    少了几重遮挡,雨水轻而易举地斜打入内,姜町及时往靠近窗口处的地上垫了一张旧毯子吸水,预防雨水流向那边的汽油发电机。


    钟睿搬了放置在客厅的塑料小船过来,正要往窗台上面爬,被姜町喊住:“等下,你也穿上雨衣。”


    书房的窗户不高,从外面看距离水面也就一米多点。


    雨衣一穿好,钟睿率先爬上窗台。没有防护措施,他动作又干脆利落,姜町看得害怕,站在一边帮忙拉着他的雨衣一角,没什么用处,主打一个心理安慰。


    丛易行搬着小红船递出窗外,钟睿单手扶墙,另一只手调整着小船的方向。


    船头先出去,缓缓向下垂放,等船身与水面接触的受压面足够多时,两人同时一松手,小船“啪”一下摔到积水之上,一阵晃荡过后,虽然船舱略有些进水,但总算停稳了。


    这时钟睿调整姿势,双手扒住窗口,双脚蹬着外墙。


    他本该让身体缓缓下落,却眼见小船竟要随着水波飘走。


    姜町惊呼:“船要跑了!”她暗自懊恼,应该先在船上绑根绳子牵住它的。


    钟睿向后瞄了一眼,情急之下加快速度,即将落水的瞬间长腿一勾,一只脚把船勾回来,另一只却落进了水里。


    好在他屁股及时跌进船舱内,才没整个人跳进水里去。


    等他在船内坐好,拉住姜町从窗口伸出去的长浆保持住距离,丛易行也扒着窗口顺利落入船中。


    姜町递了两根船桨下去,趴在窗口看着两人在雨中调整方向,向19号楼划了过去。


    雨水啪嗒嗒打在雨衣的帽子上,不时有水珠溅到脸上,姜町紧了紧面上口罩,也不避开,仍旧趴在窗口看着外面移动的小船。


    19号楼在17号楼的右边,船上两人很快找到了卡在楼栋夹角处的脚踏船。


    绑船的铁链早已崩断,好在小区内建筑密集,才没让它在水流冲击下飘远。


    脚踏船船体大部分是玻璃钢材质,这种材质重量轻且强度高,再加上脚踏船的自排水功能,多种因素叠加,才使它未在昨夜的狂风暴雨中损坏或沉没,仍旧浮在水面上。


    但也并非毫发无损,它荧光绿的顶棚就被撞歪了,虽然没有断,但上面多了几道裂缝,其中一角还少了脸盆大小的一个缺口。


    小红船紧贴脚踏船一侧停下,钟睿一手抓着脚踏船的不锈钢立柱,另一只手加上双脚稳住小船,先让丛易行从侧面上船,自己才松开手。


    两人一人操作一艘,用船桨抵着墙面辅助,把脚踏船从夹角中解救了出来。


    随后钟睿上去大船。


    脚踏船的储物箱中有绳索,两人把小船绑在大船船尾,一起划着大船回去。


    姜町趴在窗口看完了全程,在他们回来之前就率先准备好了安全绳,一头绑在书房早已腾空的大书柜上,一头垂出窗外。


    脚踏船的船身足有两米宽,就算划回来也没办法通过窗口放进室内,铁链又崩断了,只能用并成两股的绳子绑着,至于会不会再次被风吹断,谁也不知道。


    浑身湿透的两个男人去洗漱换衣裳,姜町则留在书房收尾善后。


    等丛易行清洁完毕再次进来时,看到她已经擦干了小红船船身的污水,正在擦书房的地面。


    和他在一起之后,姜町什么时候亲手干过这种活儿?丛易行连忙上前接过抹布,让她也脱了雨衣去洗漱。


    姜町早上才换的厚睡衣已经打湿了,好在窗框安了回去,虽然留了一条挂绳子的缝隙,但比起刚才在窗口直面冰冷来说,已经好多了。


    她身上虽有些狼狈,心情却很不错,“总算船没有丢,虽然因为这船生出许多麻烦,但有它在,我们就更有底气一些。”


    现实哪有她想的这么乐观,丛易行本不想打击她,可又怕她内心毫无准备。


    他提醒道:“不需要再来一次暴风雨,就按照现在的雨势,如果入夜之前雨不停,楼道里的水就会涌上二楼。”


    姜町刚才确实没想到这个问题,她震惊地看着丛易行:“那怎么办!”


    丛易行停下擦地的动作,回头看了看门外,见钟睿还在洗手间,他小声道:“我怀疑钟睿知道了。”


    姜町:“什么?”


    他没发出声音,用口形说出两个字:“空、间。”


    姜町倏地攥紧了手中抹布。


    抹布中的污水经过挤压滴落在刚擦干净的地面上,她脑中一片混沌,颤声问:“你确定?”


    丛易行垂眸。


    他并不十分确定,只是从一些细节中有所推断,或许钟睿并没有准确猜出空间的存在,但他一定发现了某些异常。


    按照他心里藏不住事儿的性格,如果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应该会说出来才对。


    但他没有说,除非他觉得……那是他自己不该知道的,非常严重的事。


    姜町心慌的不得了,顾不上别的,一把丢开手中的东西,拉着丛易行回了卧室。


    反锁,远离房门。


    姜町紧张地咬着唇在原地踱步,问丛易行:“那怎么办?如果他知道了……”


    丛易行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答应过姜町会好好保守空间的秘密,却因为行事不够缜密被钟睿察觉出端倪。


    说到底如果家里从始至终只有他和姜町两个人,根本就不可能会泄露秘密。


    都怪他,是他把钟睿带入了他们的生活里。


    丛易行万分自责:“这件事责任在我,姜町,对不起。”


    姜町并不怪他。


    当初邀请钟睿住到家里是经过她同意的,那时候并没有想到后续会有这么多事情绊住他们回家的脚步。何况这些日子里,钟睿确实也出了不少力。


    他干活利落能吃苦,性格活泼,难得的是还很听话,和丛易行从小一起长大,彼此间互相信任,关系早已密不可分。


    若非空间的存在实在有违常理,姜町其实并不介意他知晓。


    可是……如果和钟睿坦白的话,他能够接受这种无法用科学解释的事情么?


    第77章 大佬竟在我身边?


    两人并未商量出结果。


    姜町说实在不行就和钟睿坦白。


    丛易行说能瞒下去还是继续瞒着。


    谁也说不清楚哪个方案更好,还在纠结之中,便听到小区内传来鸣笛声。


    丛易行侧耳听了一下,神情变得有些激动:“好像是救援队!”


    两人快速走出卧室,来到书房。


    钟睿先一步到达,此时已经推开玻璃窗探出头去了。


    鸣笛声由远及近,一艘救援队专用的橘色冲锋舟自前方楼栋的右侧驶来。


    一瞬间小区内各个窗口处都挤满了人影,每个人都很激动,有人对着冲锋舟高喊:“兵哥,救救我们!家里进水了!”


    等到小区内所有人都被鸣笛声吸引,冲锋舟上的人打开一个录音扩音器,扩音器中传来重复的播报声。


    “救援队半小时后到场,请有意向撤离的小区居民即刻做好准备!为保证救援速度,单人携带行李体积不宜过大,请带好个人证件及贵重物品和少量换洗衣物,家中存粮过多无法一次性携带的,请提前告知救援人员……”


    播报的内容很长,第二遍听完,钟睿收回探出去的脑袋,回头说道:“他们说粮食多的可以收纳好等待撤离结束后有专人回来代取,那别的东西呢?”


    他看了一眼书房地上堆着的东西,“水马上就淹上二楼了,这次离开等于家里的东西都要舍弃,就算其它东西可以不要,发电机和汽油总得带走吧?”


    “还有这两台新空调,一万多一台买的,一次都还没用呢,难道就这么扔了?”


    见姜町两人都看着他不说话,钟睿陷入自我怀疑,难道自己说了什么蠢话?


    他试图分析:“虽说咱们有两艘船,但怎么看也放不下这么多东西呀……”


    他眼珠向右飘了一瞬,垂眸盯着脚下叠在一起的超大号不锈钢汤桶,若无其事地说:“难道你们还有别的办法?”


    他嘀嘀咕咕说了一堆,对面的两人没一个人回应他。


    钟睿更慌了,一边往门外走一边说道:“唉,我就多余操心,我还是收拾自己的行李去吧,反正东西是你们的,你俩都不急,我急什么?”


    他出去后,姜町和丛易行对视一眼。时间紧迫,他们已经没有时间跟钟睿解释了。


    两人分头行动,姜町去收卧室的东西,丛易行则去收拾放在厨房和客厅的粮食等。


    姜町关好卧室的门,拉上窗帘就开始咵咵一顿收。


    她并没有动那些原本就有的,属于房东的家具物什。而是从窗边开始,将目之所及一切自己后来买的东西都收入了空间。


    零食推车,立式静音风扇,可以放在床上追剧吃零食的折叠小桌板,床头柜里的各种充电线耳机创口贴唇膏计生用品等零零散散的小物件……


    床上的床单被子橡胶床垫,枕头抱枕玩偶,衣柜里的所有衣服,衣柜顶上的被子四件套等等……


    姜町的动作很快,几乎不到三分钟,就把满当当的一个卧室给清了个干干净净。


    收进去的东西暂时来不及分类,全都飘浮在空间一角。


    她挎着装着各种证件银行卡的小挎包出去时,客厅里钟睿还在手忙脚乱地整理衣服,口中碎碎念着:“羽绒服羽绒服,裤子裤子……短袖?不要不要,夏天都过去了,带厚的保暖……”


    丛易行已经一股脑把厨房调味架上的东西塞进一个浅口的收纳盒里,现在正在整理锅碗瓢盆。


    见到姜町关上卧室门走过来,他停下手中动作,用眼神作出询问。


    等姜町点头,他干脆利落地放下手中东西,走出厨房喊了一声:“钟睿。”


    钟睿百忙之中抽空看了他一眼,声音里满是焦急:“干嘛?你怎么还不快点收拾,救援船马上就来了,时间不等人啊!”


    丛易行表情严肃地又喊了他一声:“钟睿。”


    钟睿拎着装了一半的背包快步走过来,口中抱怨:“卧槽你干嘛啊!”


    说完见他表情严肃,钟睿下意识站直身体,疑惑道:“阿行?”


    丛易行垂在身侧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颤,但他表情镇定,没人看出他内心的紧张。


    他闭了闭眼再度睁开,眼神锐利地看着钟睿的眼睛,问他:“相识十年,我一直把你当成最好的兄弟,钟睿,我可以相信你么?”


    钟睿瞳孔极速扩张又收缩,似乎预料到什么,转头慌乱地瞄了一眼姜町,又回视丛易行:“当然可以相信我!在我心里你就是我亲哥!”他又看了姜町一眼,追加一句:“姜町是我亲嫂子!我绝对不会做对不起你们的事情的!”


    丛易行呼出一口气。


    “好。”他说:“无论接下来看到什么,你都不要发出任何疑问,面对外人也不许表现出一丝异常,听懂了么?”


    “懂、懂了。”钟睿紧张地掐着手中背包的带子。


    丛易行看向姜町。


    姜町冲他安抚一笑,迈步向厨房走去。


    橱柜的门打开着,姜町在狭窄的厨房转了一圈,她所经之处除了灶台和橱柜外的所有东西都消失不见。


    接下来是餐厅,玄关,客厅,直到姜町一路走一路收的来到阳台前,钟睿才合上惊掉的下巴,快步朝她跑来。


    阳台上那道裂缝经过昨夜变得更宽了一些,地面已经积了薄薄一层雨水,丛易行替姜町打开阳台侧边柜的柜门,姜町站在阳台内侧伸出手去。


    她手之所向,对面木柜中属于他们的工具杂物一样一样消失不见。


    钟睿胆战心惊地看向玻璃窗外,发现敞开的柜门挡住了有可能来自外界的视线后,他才舒了一口气。


    等三人再度回到客厅,姜町以眼神询问钟睿,需不需要把他的东西也收起来。


    “收收收!都收走!”钟睿兴奋地几乎要跳起来,压着声音低呼:“我哩个乖乖,姜町你怎么这么牛X啊,天呐天呐,我不是在做梦吧!异能大佬竟在我身边!”


    姜町开始收他的东西,钟睿还在碎碎念:“我不会是小说世界里的人吧?末世文?空间异能?那我怎么没异能呢,该不会我是个活不过三章的炮灰吧?不对不对,一般来说有空间异能的都是主角,姜町你是女主角,那阿行就是男主角,我……我应该是你们俩的狗腿小弟?那我属于正面人物啊!不慌不慌,我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抱紧主角大腿……”


    姜町:“……”师父,饶了我吧。


    丛易行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勺上:“闭嘴!”


    钟睿挨了打还在乐,咧着嘴傻笑:“嘿嘿,我们真牛逼!”


    等姜町把早已断电的冰箱里的东西都收进空间,三人一起走到书房。


    书房里的东西是重中之重,毕竟是真金白银花了不少钱买的。


    钟睿赶在丛易行之前开口,兴奋又谨慎地说:“等会儿等会儿,我先把窗帘拉好,不要被人看见了!”


    他这么上道,丛易行严肃了半天的表情也有所缓和,他和钟睿一人一边拉紧了窗帘,姜町快速将地上的东西都收了起来。


    外面冲锋舟上的扩音器还在持续播报,从他们听清内容开始动作到现在,才不过才用了十来分钟。


    姜町最后进了卫生间,去收那些洗漱用品。


    钟睿站在门外,看着空空荡荡的家,还觉得有些不太真实。


    他掐了自己一把,在疼痛中咧开嘴:“真效率啊,太牛了,姜町你太牛了!”


    丛易行警告他:“收起你这副傻样。”


    钟睿一秒变幻表情,抿着唇目光坚定看向前方:“Yes,sir!”


    身无外物一身轻,他又盘算起别的:“反正有救援船,我们是不是该把船也收起来?”


    姜町已经清空了洗手间里的东西,闻言走过来:“不行,大家都看见我们有船了。”


    确实,脚踏船一直停在室外,肯定有不少人盯着。钟睿又说:“那小红船呢,这个可以收起来吧?”


    丛易行:“也不行,刚才我们划小红船带回脚踏船,说不定已经被人看见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钟睿有点心疼:“那怎么办呀,总不能船不要了?”


    丛易行道:“昨天晚上的雷暴造成的破坏很大,整个城市需要救援的人太多了,救援船应该也很紧张,可以的话我们最好自己划船去官方安置点。”


    姜町点头:“你看到冲锋舟上的兵哥了吗,眼圈黑得跟大熊猫似的,一看就连续奔忙了很久,我们年轻力壮尚有余力,何必要占用本就紧张的官方资源。”


    钟睿竖起大拇指,佩服的看着他俩:“怪不得你们能有空间呢,果然心中有爱,天地动容!”


    对于他的脑回路,姜町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心累道:“……你好好的,正常一点。”


    丛易行趁机问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钟睿面露茫然但眼神透露出一丝心虚:“知道什么?”


    丛易行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空间,你是不是早就发现姜町有空间?”


    反正两人都已坦白,钟睿索性也不演了,如实招来:“也不是,一开始就是感觉你俩怪怪的,买的东西没带回来,说是送去货车老板那里了,可是在避难点你们一次也没提过这个事,一点也不关心的样子……”


    “还有我总是感觉你们神神秘秘的,好像在背着我做什么事一样,可能这就是男人的第六感吧!”


    “……你带船回来那天,我不是先拿了东西上来吗,我当时饿得不得了,就打开卤锅看了一眼,谁知道后来再看就发现里面的东西变少了,我不过嘀咕一句,你就变得那么凶,好像要把我吃了……我当时就感觉不对劲!”


    “后来你俩去赎车不带我,我在家里搞卫生杀虫子,发现书房里的东西居然消失了!从地面的灰尘来看,好像东西已经没了好久了,我第一反应肯定是被偷了,但是后来想想又觉得不是……虽然确实怀疑你们,但是我又不敢说啊,万一你俩真有超出现实的秘密,那我说出来不是找死吗,你把我灭口了怎么办?”


    丛易行:“……在你心里我是这种人?”


    钟睿:“嗐,我瞎说的嘛,其实我本来还不确定的,可是今天进来一看,书房里的东西居然又凭空出现了,除了家里有鬼,那就只能是你俩搞出来的了。如果空间是你的,你应该不会瞒着我,毕竟咱们俩什么关系?”


    “刨除一切可能,最后剩下的唯一答案,就是姜町!”他兴奋地看着姜町,问她:“你是不是重生了!上辈子你觉醒了空间异能却被渣男无情利用悲惨至极,重来一世,你发誓要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把渣男踩在脚下?!”


    姜町:“……”


    丛易行从来不看小说,对于钟睿那些张口就来的胡言乱语,他的关注点在于:“姜町好好的,什么重生什么悲惨的,不许咒她。”


    对于姜町没重生这件事,钟睿略显失望:“唉,你要是重生的就好了,这样我们就知道未来的路该怎么走了。”


    丛易行:“如果你再胡言乱语,我会打断你的腿,未来的路你就爬着走。”


    钟睿胳膊搭上他的肩膀,嬉皮笑脸地保证:“好好好,我保证不乱说了。”


    他勾着丛易行往客厅去,指着那一人高的大冰箱:“宝贝儿,家具电器,这些东西都不要了?”


    丛易行抖开他的手:“这是房东的。”


    “但是马上被水淹了啊,就算我们不拿走,最后不也废了吗?”


    丛易行正要跟他好好解释,门外却忽然传出动静。


    有脚步声停在门前,随后响起“笃笃笃”的敲门声。


    第78章 救援来了


    敲门声把钟睿吓了一大跳。


    他鬼鬼祟祟地拉着丛易行要躲回房间。


    “完了,是不是刚才收东西被人看见,他们找上门来了?怎么办怎么办!”


    丛易行甩开他的手,有些头痛:“没人看见,就算有人看见也不会这么快就过来,门外应该是楼上的人。”


    钟睿倒没有真的傻到家,他“噢”了一声,说:“他们不会是想从我们家下去吧?”


    “应该是。”丛易行回头示意姜町关好房间及卫生间的门,自己则走过去开门。


    门外果然是楼上的人,来意也如钟睿猜测的那样。


    现在一楼被淹,已经无法正常通过正常方式下楼,只能通过窗户进出。


    而最接近水面的窗户,就只有二楼。


    二楼另一户没有住人,房门紧锁,楼上的人想从楼里出去,姜町他们家的窗户是最快最方便的路径。


    来人道明了来意,丛易行也不拿乔,果断地应了。


    特殊时期,时间紧迫,那人自家的行李还没收拾好,下来问了一声得到确切答复便又回去了。


    丛易行关上门,三人一起进了空荡荡的卧室,他报出需要的物品,姜町则飞速从空间内取出。


    “背包、矿泉水、方便面、真空包装的小面包……”


    “我上次在医院外药店买的便携急救包拿出三个,一次性内裤一包三条,男式的拿两包给我……”


    “条装巧克力和牛肉干……”


    “没来得及烧热水,保温杯带上,到时候需要热水了再想办法。”


    姜町随着他的话音往外拿取,丛易行则和钟睿一起快速分装,很快便整理出三个背包出来。


    每个人的背包中装两瓶矿泉水、两包方便面、两包压缩饼干以及一荤一素两个罐头,另外有几个散装的小面包和一些巧克力肉干果脯等高热量零食。


    清洁用品每人一套,再加上一次性内衣,袜子和压缩毛巾。


    背包里剩下的位置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和保温杯外,还各装了一个便携式急救包,急救包里除了常用药物外还有紧急呼救口哨和急救毯等物品。


    另外家里有好几个不同型号和亮度的手电筒,最大的那个装进了丛易行的背包,钟睿分到了一个用电池的老式手电筒,姜町则拿了体积最小的那个充电式手电筒。


    丛易行站在原地思考有没有什么疏漏,但门外再次传来的敲门声打断了他。


    “先这样吧,我们出去。”


    背好背包,三人去玄关处换上各自最轻便的运动鞋,随后姜町把手放在鞋柜之上,一秒钟收走了里面所有的鞋子,只留下地面上三人刚刚换下的拖鞋没有收。


    丛易行再度回望检视一圈。


    卧室门已经用钥匙锁上了,卫生间的门也上了锁,阳台和厨房的玻璃移门都关严了,除了客厅收走杂物后显得太过干净之外,并没有什么一眼能看出的异样。


    他伸手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几个大包小包的人,有男有女。


    上次借船时那个很会说话的男人依旧率先开口,笑盈盈寒暄:“又来打扰两位老弟了,救援船就快来了,你们行李收拾好了没有?我从楼上看到你们家有一扇窗户已经拆掉了防护栏,老弟未雨绸缪……”


    “进来吧。”丛易行打断他一长串的吟唱,冷淡道:“书房的窗户可以拆卸,你们可以进去等,但不要碰那根绑船的绳子,也不要动房间里的东西。”


    “那是那是,我们肯定不会乱碰,做人最基本的礼貌还是懂的……”


    一群人呼啦啦涌进来,姜町第一次感到家里这么挤。


    她和钟睿坐在餐桌旁,目视着这些只是略有些面熟的楼上邻居进去书房。偶尔遇到打量的视线,她也无惧地回视,表情平静冷淡。


    她并非热情的性子,但也并不刻薄,之所以和丛易行一样表现得如此冷淡,还是因为惧怕人性。


    人善被人欺,很多时候一旦你表现得稍微软弱一点,就会有人蹬鼻子上脸,做出无礼的举动,提出令人为难的要求。


    而杜绝这一切可能的方法,就是从一开始就表现得冷漠且难搞,让想占便宜的人知难而退。


    书房的吵嚷不影响客厅的安静,钟睿激动的心情还没有完全平复,总是想和姜町搭话。


    他问姜町:“医院的情况不知道怎么样,王阿姨他们这些不在家的该怎么办呢?”


    姜町让他不要担心:“医院一直都有官方的人驻守,哪里出问题医院都不会出问题的。”


    而且医院附近高楼那么多,楼层高不说,占地面积还大,建筑也新,远比他们住的这种老小区要坚固,昨夜的暴风雨再来几次,对那边也造不成什么大影响。


    比起这个,姜町更好奇他们会被运往哪个安置点。


    既然东福区的积水都达到一层楼这么高,那其它几个区的情况只会更糟糕。


    景乐小区虽然被淹了一层楼,积水直逼二楼,但三楼往上暂时应该是安全的吧?


    更何况还有三栋近些年新建的二十层高楼,暂时将二楼的住户转移还能理解,为什么会无论高低楼层,全员撤离呢?


    按理说救援资源紧张,官方大可以暂时不理会,让这一类尚有生存空间的小区自行避难——无论是向更高楼层转移,还是和附近高楼的住户以利益达成暂住协议,总之并不会因此就活不下去。


    “难道是我思想太冷漠了?”姜町内心这样想着,无论如何也猜不透官方的意图。


    *


    救援船说是半个小时到,但因为要从小区最外面按照顺序救援,所以等到救援船来到十七栋时,已经快过去一个小时了。


    中途书房里的人等的不耐烦了,还有人回家再度收拾了一些行李下来。


    最夸张的一个人甚至背着一包被子,手中还提着一个小号的不锈钢蜂窝煤炉。


    在钟睿不可置信的眼神下,对方解释道:“天越来越冷咯,万一安置点没给准备被子,你们年轻人还扛得住,我这把老骨头会冻坏的哟!”


    丛易行不知道在想什么,问这位老人:“大叔,你手里这种蜂窝煤炉还有么,卖给我一个?”


    老人茫然地看着他:“你要这个干什么用?”


    他手中的蜂窝煤炉宽和高都只有二十几公分,拎在手里小巧便捷,看得出来使用次数不多,不锈钢表面还干干净净的,只有燃料口蹭了些黑灰。


    丛易行道:“这东西小归小,看着还挺精致,用来煨汤应该合适,我女朋友最喜欢喝炭火煨的汤了。”


    姜町忍住没吭声。


    钟睿在一旁帮腔:“看着是怪有意思的,大叔,你卖不?”


    老人也是实在想不到带什么了,才顺手拎了个煤炉下来。实际上他连煤都没带,就算带去安置点也用不上。


    见这几个年轻人想要,老人也不管他们给的理由扯不扯,反正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他把煤炉往丛易行手中一递,“中,你要就拿去,别说啥钱不钱的了。”


    丛易行当然不白拿他的,他从姜町的小挎包里摸出两张红票票,又从自己背包里拿出两包压缩饼干,一起塞进老人手里。


    “哎哟!几十块钱的东西,用不了这么多!”老人说着就分出一张红票票要还回去。


    丛易行摇头不肯收回,两人推让几回合,老人妥协道:“那这样,我回家给你整点儿煤,你们年轻人家里不见得有这种东西。”


    钟睿笑嘻嘻:“那感情好,多谢大叔!”


    老人回家一趟,用一个硬纸箱装了几十块小号的蜂窝煤搬下来,上层还铺了一层木炭条。


    丛易行接过箱子后,老人叮嘱:“有些潮了,你们用的时候要注意通风。”


    “谢谢您。”老人行事干脆,丛易行得到自己想要的,笑着目送老人进了书房。


    钟睿胳膊肘捣了捣他,“哎,你要这玩意儿干啥?”


    丛易行找了个不透明的塑料袋把纸箱盖上,口中敷衍地回答:“给姜町煲汤。”


    姜町:“……”


    钟睿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还要再问,便听到窗外传来熟悉的鸣笛声。


    “来了来了!”


    三人背着包进入书房,钟睿身形敏捷地冲到了窗口。


    水面上好几艘冲锋舟接连驶来,其中一艘在人们的呼喊声中来到了17号楼下。


    他们家的脚踏船挡住了路,好在绳子长,钟睿眼疾手快地解开绳子又放出一截,脚踏船被水流冲到了几米之外,冲锋舟顺利地贴墙停泊。


    船上两个穿着救生衣的人,一个操控船只,一个负责接应。


    后者站在船只中段,一手扒住窗框借力,另一只手接应从窗口递出来的行李。


    他单手接住一个行李箱,被行李箱的重量坠的整只胳膊下沉,船上的同伴见状,对着窗口内的人喊:“行李位置有限,没用的东西都扔掉!人先上船!”


    “不能扔啊,我这带的都是有用的!”


    “就是,家里说不定马上被水淹了,电器家具带不上没办法,带点儿细软也不让么?”


    “是啊兵哥哥,大人也就算了,小孩的奶粉尿布换洗衣裳总得带吧?”


    大家七嘴八舌吵个不停,船上的人沉了脸色,“命重要还是东西重要?景乐小区天黑之前要全员转移,船就这么多,装的东西多了,能坐的人就少了。”


    他目光冷冷地看过来:“你们谁愿意被留下?”


    一时间人群噤声。


    伴随着第一个人成功上船,房间内才安静了片刻的人又吵嚷起来,有人说:“大家别着急,让家里有老人和孩子的先上。”


    也有人回:“凭什么,年轻人的命不是命啊!”


    还有人趁乱道:“其实我们不用把多的行李扔掉啊,这不是还有两艘船吗,人坐在救援船上,行李放在小船上,让救援船拖着走呗!”


    站在窗口帮忙向外递东西的钟睿回头,精准地把刚才说话那人从人群中揪了出来,“你刚才说,要用我家的船?”


    他冷笑一声:“经过我同意了吗?”


    第79章 你好,前方到达安置点站……


    被钟睿揪着的中年男人缩了缩脖子,嘴硬道:“都是邻居,让我们用一下怎么了?”


    钟睿冷哼一声:“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之前来我们家借船的人里就有你吧?”


    他目光把人上下打量一番,不客气地说:“一把年纪了说话还这么不过脑子,什么叫用一下怎么了?我的东西凭什么给你用?噢,那你银行卡上的钱借我用一下呗,大家都是邻居,你不会这么小气吧?”


    “你、你……”中年男人被他怼的哑口无言。


    窗外扒着窗框的兵哥浓眉一竖,喝道:“你们要吵去后面吵,别耽误别人上船!”


    钟睿扭脸对他露出一个笑:“好的兵哥。”


    中年男人拽着自己的衣领跟他较劲,口中不忘求援:“当兵的,这里有人打人你们管不管!”


    他先招惹别人在先,说话又这么不客气,窗口的兵哥才懒得管他,只管装作听不见看不见。


    丛易行从人群后面挤过来,先示意钟睿松开中年男人,然后对兵哥说道:“你好,外面的脚踏船是我家的,我们家一共三个人,等会儿自行划船跟着你们前往安置点可以吗?”


    有人让出位置是好事,这样救援船一趟就能多载几个人了,他们没道理不答应。


    浓眉兵哥闻言还没说话,他身后坐在船尾的同伴越过他道:“当然可以,不过安置点挺远的,你们手划太慢了,可以拖挂在救援船后面一起走。”


    “好,麻烦你们了。”丛易行交流完毕就让开位置,和钟睿分别守在窗口两侧。


    他拦住着急上前的中年男人,示意后面抱孩子的年轻女人先走。


    中年男人看着他俩跟门神一样守在两边,张了张嘴又把话憋了回去,一脸晦气的退开几步。


    “谢谢。”抱孩子的女人艰难地拖着行李箱走上前来。


    她老公近期不在家,自己一个人在家带孩子本就不容易。她行李又多,两个行李箱加一个几个月大的孩子,她上楼下楼来回跑了三趟才运下来。


    看得出来她平时也没干过什么重活,行李箱里不知道装了什么,沉甸甸的,提了几下都没能举上窗口,行李箱上还贴着结婚时的喜字。


    越急越乱,女人额头冒出汗珠之前,丛易行和钟睿一人一个,把她的行李箱和孩子分别递出去。


    站着的兵哥看了看女人窘到发红的脸,默许了她超出重量的行李。


    下一个轮到卖给丛易行煤炉的老人。


    他带的东西还要杂乱,连个行李箱都没有,是两个用防水布裹成的大包袱,钟睿知道其中一个包袱里装的是被子,不免担忧地看着窗外的兵哥。


    兵哥果然出声阻拦:“大爷,您这两个包袱只能带一个。”


    大爷倒也懂事,十分干脆地把被子丢开了:“中,那俺不拿被子了!”


    兵哥舒缓了表情,笑道:“放心,不会让您没被子盖的。”


    有这位大爷开头,后面的人多多少少都被迫放弃了一部分行李。


    等到冲锋舟坐满十个人,兵哥的手从窗框上收回,对剩下的人道:“坐不下了,你们等下一艘。”


    他看向丛易行和钟睿,问:“到前面等你们?”


    丛易行看了眼屋内除了自家人外仅剩的五六个人,摇头道:“你们先走吧,我们要等到最后把窗户安上再走。”


    浓眉兵哥欲言又止,安不安都没区别,等水淹上二楼,有没有窗户房子都得进水。


    但他最终没说什么,后退一步找了个空位坐了下来。


    开船的兵哥发动船只,同时对丛易行道:“下一趟船应该在路上了,碰到了我会和他们说一声,17号楼有船需要拖挂。”


    丛易行点头:“谢谢您。”


    发动机启动,冲锋舟渐渐驶离。


    丛易行抹了一把溅在脸上的雨水,一回头就看见几个人蹲在地上。


    打包好的行囊散成一堆,不知道谁先动的手,前一批人丢弃的行李被翻的乱七八糟,几只手在里面挑挑拣拣。


    姜町站在靠门的位置,一脸无语。


    而钟睿则看看她又看看地上的东西,脸上表情蠢蠢欲动。


    丛易行:“……”他低声告诫钟睿,“你不许捡。”


    “哦。”钟睿失望地移开视线。


    *


    下一趟船来得很快,17号楼剩下的人没能坐满一艘船,他们又驶向其它楼栋去接人。


    趁着冲锋舟短暂离开,整栋楼只剩下他们几个,丛易行快速检查了一遍房子,确定有无疏漏。


    钟睿则在劝说姜町:“反正现在一个人也没有了,别的电器不好拆,咱们起码把电视和冰箱带走吧?”


    他看了看地上没被捡完的东西,说道:“还有这些,虽然都是些被挑剩下的,但是多少也都有点用,也带上吧?”


    姜町趁着没人,刚把丛易行从邻居那买来的不锈钢煤炉和一箱蜂窝煤收进空间,此刻被他烦的不得了:“有什么用?就剩下一些旧衣服旧床单。还有冰箱,那是人家房东的,水也不一定会淹没二楼,就算淹到二楼了也有退水的一天吧,到时候万一我们没及时回来,人家房东回来看到家里电器没了,要怎么解释?”


    钟睿从地上捡起两包纸巾递给她,嘴里说着:“好好好,不带就不带,你别生气嘛。”手上却还在捡个不停。


    于是姜町被迫又收进两包纸巾,一袋自制的干豆角,还有一个装满针头线脑的金属月饼盒。


    她问钟睿:“你怎么变得跟丛易行一样了?”


    钟睿嘿嘿一笑:“这不是咱有空间嘛,不捡白不捡啊!”


    姜町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已经预见了今后往空间里塞破烂的日子。


    丛易行拎着三人的拖鞋走过来,对姜町说:“背包里还有些空间,每个人再带双拖鞋吧。”


    从地上捡了几个塑料袋把拖鞋包起来塞进背包,确定再无遗漏,丛易行和钟睿一起装上玻璃窗。


    三人从半开的窗口下到自家脚踏船上,随后丛易行从外面把玻璃窗关严。


    小红船被绳子拖在脚踏船船尾,三人划船去跟刚才的冲锋舟汇合。


    那冲锋舟接上几个19栋的人正要回转,见他们拖着小红船过来,船上的兵哥眼睛一亮,问道:“你们还有一只空的塑料船?能不能帮忙带人?”


    “可以。”丛易行说,“不带行李最多坐四个人,带行李只能坐两个。”


    19栋有20层,人多,二楼两侧的窗户前挤满了人,兵哥和里面的人商量了一下。


    很多人都不愿意坐这看起来不太安稳的小船,表示要等下一艘救援船。


    最后是一家三口坐上了小红船,夫妻两个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行李也不算多,刚好在小红船的承重上限内。


    这对夫妻中的丈夫戴个金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谢完兵哥又来感谢他们,对脚踏船上的三个年轻人笑笑,客气道:“劳烦你们了,多谢。”


    丛易行点头:“顺便而已,不必客气。”


    一艘冲锋舟后面拖挂一艘绿顶的公园游船,游船后面又拖着一只红色塑料小船,连成一串造型别致的‘船队’驶出小区,向远方而去。


    小区外的道路上,两旁一楼的商铺都已被积水淹没,各式各色的店铺招牌横在水面上,在水流撞击下发出扑簌簌的声响。


    救援船经过超市时,姜町看到超市门前的平台已经掩在水下看不清了,宽大的玻璃门本来是关着的,却在昨夜的暴风雨下支离破碎,只剩下一扇扇金属的边框还挺立着。


    浑浊的积水涌入,侵占了一楼的半数空间,隔得远,门里光线又暗,看不清具体情形。


    这家超市面积虽大,楼层却不算太高,可能也因为楼层不算高,超市并未被选做安置点。


    此时里面黑乎乎的,看不见一个人影。


    姜町有些奇怪地想,水面上好像没有漂浮的商品,是超市提前转移了货物吗?


    *


    宽阔的水面之上到处是奔忙的橙色冲锋舟,间或夹杂一些小型船只。


    船上人人大包小包的背着行囊,有人形容疲惫,有人神情茫然。


    这逃难一般的场景看得姜町心中沉重不已,仿佛平淡了二十五年的人生,正在被看不见的洪流裹挟,通向无法预料的未来。


    路过一栋星级酒店时,姜町看到楼下停满了救援船,酒店外的迎宾平台很高,还未完全被水淹没,平台周围不时有载满人的救援船停泊靠岸。


    钟睿满脸艳羡地说:“我们怎么不停在这里,这个安置点也太好了吧,我这辈子还没住过星级酒店呢。”


    安置点的分配并不是他们能左右的,哪怕艳羡,也只能看着高大辉煌的酒店一点点被抛在身后。


    机动船跑起来就是快,大概二十多分钟后,救援船来到了一座大型商场。


    商场一楼的大门被完全拆卸下来,水面之上剩余的高度足够冲锋舟驶入。


    前方的救援船拖着身后的两只小船停在一楼的自动扶梯处,失去电力的自动扶梯在此时充当了普通楼梯,人们从船上下来,各自拎着自己的行李迈步上楼。


    上方扶梯的尽头两侧各站了一名背着枪的兵哥,还有负责引导的工作人员在附近走动,手中举着熟悉的大喇叭,让姜町想起第一次进入地下避难点的情形。


    救援船和小红船上的人都已离开,钟睿主动问前面冲锋舟上的兵哥:“请问我们的船要停在哪里呀,有没有专门的停车、停船处?”


    这个还真的有,大概除他们之外确实也有自行划船前来的,兵哥给他们指了位置,同时解除了拖挂,调头再度驶出商场,汇入接运转移的船流中。


    轻松了一路,此时终于需要自己划船了。钟睿把脚蹬子踩得飞快,划桨的胳膊舞出了残影,搅出哗哗的水声。


    姜町自己是个低能量的人,羡慕极了钟睿这种精力充沛的状态,但她知道自己的斤两,收起打了一路的雨伞,老老实实坐着低头整理折叠伞的伞面。


    私人船只停泊的位置在商场后方,一大块地方稀稀拉拉靠边停着几艘造型不一的小船,一根承重柱上面绑了很多条绳索,每条绳索的尾部都有一个金属挂钩,方便挂住没有缆桩的小船。


    这附近没有楼梯,只有从旁边二楼垂下来的一截绳梯,绳梯上方有工作人员在守着,尾部则垂进了水里。


    停好船之后姜町第一个上去。她脱下雨衣想甩一甩上面的水珠,却被钟睿顺手接了过去,丛易行则取下她身后的背包替她减轻负担。


    姜町从来没爬过这种软绵绵晃悠悠的绳梯,好在高度只有两米多不到三米,胳膊再没劲儿,咬咬牙也能爬上去,何况还有丛易行在底下托着她。


    她在穿着红色马甲的工作人员的帮助下,艰难翻过一米二高的玻璃围栏,回头才发现钟睿已经迅速爬了上来,也不用人帮忙,自己轻而易举就翻过了围栏落在地面上。


    姜町:“……”我是不是有点太菜了?


    大概她的表情太过明显,落地的钟睿好心安慰她:“没事啊,虽然你体力差了一点,肢体也不太协调,但是你长得好看嘛。你看,这眼睛瞪得多大!”


    正在瞪他的姜町:“……”


    第80章 “你们让我感到陌生”……


    进入安置点是要进行登记的。


    绳梯处没有登记点,三人绕了一圈来到二楼的扶梯处。


    耽搁了一会儿,前方跟他们同一批的人已经登记完毕离开了。


    由于船只载人空间不足且安置点过于分散,这个安置点内登记处的人并不多,排队的速度很快。


    三人在工作人员的要求下拿出身份证登记。


    现在也没办法联网,登记员面前没有电脑,只有厚厚一叠本子,笔尖唰唰地写着纸质记录。


    登记完成后,他们每人领到了一张只有银行卡四分之一大小的袖珍卡片。


    橙色的卡片上穿了个孔,系着一根黑色弹力绳,可以像个皮筋一样套在手腕上。


    上面没什么标识,只用白色字体刻着几个字:安置点专用。


    三人顺着指引用卡片兑换了免费发放的生活物资,随后被安排到了商场四楼的一个店铺内。


    这一层全是高档服装店,商品和货架都被收了起来,除走廊外的所有地面上都铺着泡沫地垫。


    地垫的颜色和造型五花八门,不知道是从哪里收集来的。


    姜町再次在心中感叹了一下官方的未雨绸缪,毕竟这东西等到想用的时候再去找,全城水淹的情况下应该很难收集到这么多吧。


    每个人并没有明确的区域划分,只是根据店铺面积的大小决定往里面安排多少个人。


    登记的时候工作人员问过姜町需不需要把她分到全是女性的区域,当时姜町不想和丛易行分开,便拒绝了。


    可是现在,看着泡沫地垫上横七竖八或坐或躺的男女老少幼,姜町不免有些后悔,这晚上该怎么睡啊?


    这间原本的连锁品牌服装店面积大概八十平,却被分进来近50个人。


    姜町他们来得晚,里面几乎已经不剩多少空间了。


    一些人为了占据更大的空间,早早便躺下,整个人手脚伸展,恨不得躺成一个大字型。


    姜町站在外面匆匆扫了一眼,发现有些人脱了鞋袜,有些人则没有脱,直接穿着又湿又脏的鞋子在地垫上踩来踩去。


    她一阵皱眉,小声问丛易行:“要脱鞋吗?”


    丛易行早就注意到布满脚印的地垫,他决定从现在开始做个没素质的人,对姜町说:“不脱,我们也直接踩上去。”


    他才不要让女朋友白嫩的小脚踩上别人的脏脚印。


    三人迈步进去。


    没有电,商场采光目前全靠上方透明的玻璃穹顶。阴雨天,外面都不算亮,店铺内光线就更加昏暗了,几乎能想象到入夜后一片漆黑的样子。


    店铺里面的大部分人对新来的人无动于衷,唯有几个身边还有空位的,赶紧伸展身体或者拖动行李占住位置。


    三人躲开别人的肢体,小心翼翼在里面走了一圈,楞是没找到能装下他们三个人的空位。


    钟睿突发奇想拉开其中一个试衣间的门,里面坐着的人唰一下抬头,四目相对,他说了句:“不好意思。”赶紧又把门给人家拉上了。


    他还想去另一个试衣间查看,被丛易行阻止:“别看了,肯定也有人。”


    连试衣间都被占据了,没办法,想要找到一个能够躺平睡觉的空间,恐怕只能靠不要脸了。


    这个重任被交给了钟睿。


    钟睿丝毫不觉得任务艰巨,他甩了甩潮湿的头发,自信道:“看我的!”


    姜町贴墙站着,看着钟睿走到一个只能容下一人的空位上,二话不说先动手把左侧卷发大婶摊开的行李摞在了一起。


    无视身后大婶的骂骂咧咧,钟睿转头又把右侧在地上打滚的小男孩抱起来塞进他爸妈中间。


    随后他整个人往地上一躺,头直接枕在上方中年男人的胳膊上,对方下意识收回手,钟睿侧过脸对他灿烂一笑:“不好意思啊,我个儿高,让一下。”


    同时他的两只脚踹倒了下方一家四口用行李垒成的堡垒,那家的年轻男人“唰”一下站起来,对着他骂:“操!你什么意思!”


    钟睿笑嘻嘻坐起身来:“没什么意思啊,哥们儿,我腿长没办法。看你们一家四口占的位置都能躺下六个人了,大家都是来避难的,就老老实实听从工作人员安排呗,你们这样侵占别人的空间,不太好吧?”


    年轻男人一米七出头的个子,身材倒是很壮实,黑黝黝的脸上鼻孔翕张,气得卷起袖子就要来跟他干仗。


    钟睿丝毫不惧,从容地从地上起身,挑眉看着对方,大有一种你敢来我就敢跟你练练的架势。


    加上他高出对方十几公分的身高,一时倒真把人唬住了。


    丛易行在一边随时准备着,就等在这种时候出场。他迈着长腿几步跨过来,站到钟睿身侧,一副息事宁人的样子劝他:“别冲动啊。”


    他看了一眼黑脸的年轻男人,装作耳语实际上用周围人都能听见的音量对钟睿说:“等他先动手。”


    对面那年轻男人以为他是来劝架的,哪曾想他下一句居然是这么拐弯的!


    年轻男人的父母本来站在他身旁没吭声,听到丛易行这句话,再就着光线看清楚他那一看就不好惹的长相,男人他妈立刻拉住儿子的胳膊,劝他:“算了算了,我们挤一挤,别打架。”


    他们家两个儿子,另一个年龄小一点的少年看起来比他哥机灵,已经在挪他们占地儿的行李了。


    眼见这边差点打起来,左边骂人的大婶也不骂了,默默转身收拾起自己的东西。


    右边带小孩的夫妻俩全程没吭一声,那看似调皮的小孩也捂着嘴不说话。


    上方的秃头中年男人也换了个方向重新躺好,至此,两人脚下总算空出了大约两米乘两米的空位。


    丛易行回身去接姜町和暂时放在她脚下的行李。


    怀里抱着发的生活物资,姜町走到这来之不易的空位上,一时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地垫上并不干净,虽然她身上穿的衣服经过奔波也已经不算干净,但内心总有些抗拒。


    丛易行当然不会让她睡在污渍上。


    他从背包中拿出湿纸巾,和钟睿一起仔细地将空地中间擦干净,又用干净的纸巾吸干水分,招呼姜町:“你先坐这儿,把鞋脱了晾晾。”


    姜町在那一块坐了下来,放下怀里的东西动手脱鞋。


    外面雨下个不停,只要出门,身上没被雨衣遮住的裤脚和鞋就没有干过。


    湿淋淋的运动鞋被放在一边,好在已经不往外淌水了。


    姜町脱下湿透的袜子,左右看看,又不止该往哪里放,只好塞进了鞋子里。


    丛易行和钟睿也脱掉了鞋袜,正赤脚蹲着埋头擦地垫。


    脚指头泡得发白,姜町整只脚冰凉,湿漉的裤腿粘在小腿上,持续散发着凉意。


    现在也没有天气预报,她只能凭体感估摸着,气温大概下降到二十度了。


    明明昨天还艳阳高照,一夜风雨过后,气温居然骤降了十来度。


    想到这里,姜町忍不住皱眉,只觉得现在这天气喜怒无常,实在令人捉摸不透。


    气温下降,空气潮湿,这种湿冷和豫市往年的干冷不太一样。姜町上身穿了一件圆领卫衣,外面还套了防水的冲锋衣,按理说足够应对二十度的天气,却还时不时要冻得打个哆嗦。


    可惜她没有防水布料的裤子,今天穿了一条有点厚度的牛仔裤,本来是足够御寒的,只是湿了之后反而加速了体温流失。


    姜町想把裤子换下,又不知该去哪里换,她看了一眼还在忙碌的丛易行,懂事地没有提,只拆了条压缩毛巾出来,先擦干了脚,又按在裤腿上吸水。


    不经意间抬头,姜町发现左边卷发大婶在盯着她看。


    为了这个位置,双方刚才多少起了冲突,姜町控制住想要礼貌微笑的唇角,面无表情地转开视线,过一会儿余光再去看,就发现大婶已经没再看她了。


    她低头心里默念‘我们没错,人善被人欺,在外面就是要强势一点’,一连念了几遍给自己洗脑,才压下心中的愧疚感。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愧疚,明明是这些人不按安置点的规矩,自己多占了属于别人的空间。


    可能她实在不擅长与人冲突,才会每次遇到这种情况都感到无措。


    今天多亏了钟睿。


    不过……钟睿表现得让她有些陌生,大概是因为他平时活泼开朗大男孩的形象太深入人心了,突然见到他这种强势的,带有攻击性的一面,姜町有些不习惯。


    还有丛易行,也让她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情绪,就好像她一直自以为百分百了解的人,原来还有她不曾见过的一面。


    他明明带着笑,语气也平静温和,但是怎么说呢…….说出的话有一种笑里藏刀的感觉。


    就……还怪反差的。


    姜町想入了神,直到丛易行忙完过来喊了她一声,她才发现一边裤脚已经吸水吸的半干了。


    姜町换了手,捂上另一边的裤脚。


    她问丛易行:“怎么了?”


    丛易行看到她的动作,伸手捏了捏她皱巴巴的裤脚,问她:“冷不冷?去换一条裤子?”


    去哪里换呢?环境太过陌生了,周围都是不认识的人,姜町自动开启了社恐模式,有点不太敢一个人在商场里活动。


    见她纠结,丛易行下意识笑起来,表情还是那种她熟悉的温柔感觉。


    他说:“小傻子,当然是去洗手间换。”


    他从背包中分别取出三人的拖鞋,跟钟睿打了声招呼后,拉着姜町起身,同时单手拎上属于她的背包。


    两个人穿着干净的棉拖鞋穿过或坐或躺的人群来到外面,走廊里人来人往,丛易行扫视一圈,顺利找到了去往洗手间的指示牌。


    洗手间虽然正常开放,但不知是长期没有打扫还是积水反味,总之味道一言难尽。


    姜町躲在小格间里脱下湿裤子,她看了眼洗手间两侧全封闭的挡板,又拨了一下隔间门上的锁扣。


    确认环境安全后,姜町把湿掉裤腿的旧裤子收进空间,同时从空间里取出一条薄一点的秋裤穿上,再拿出一双长筒棉袜包住秋裤裤脚,最后才换上一条新裤子。


    新换的长裤料子柔软版型宽松,穿着睡觉比牛仔裤舒服多了。


    姜町按下冲水键,从容地走了出去。有背包的遮掩,她换条裤子根本不会引起别人怀疑。


    出了厕所隔间,姜町习惯性来到镜子前洗手。


    旁边一个女生叫住她:“哎,别开,有虫!”


    姜町吓得收回手后退一步,厕所里太黑了,她从背包里摸出手电筒照向洗手池,光线亮起的那一刻,她才看清水龙头的出水口处不正常的黑色花纹。


    又哪里是什么花纹,分明是一团团蠕动的黑色虫子!


    细如棉线的虫身像蛇一样扭曲,看得姜町头皮一阵发麻。


    女生见她一直盯着看,不免有些佩服,她说:“我刚才打开水龙头,听到水流的声音不太对劲,还好及时收手,不然差点就接住它们了。”


    姜町脑中不可避免地出现一双手伸到水流下,却接了满手虫子的画面……


    怪吓人的。


    她这会儿有点不太敢想刚才上厕所的情形了,隔间里面那么黑,谁知道她换衣服的时候有没有虫子爬过她的鞋面?


    这样想着,姜町手中的手电筒立马下移,照在自己的拖鞋上。


    还好,拖鞋上并没有虫子,姜町又不放心地抬脚看了看鞋底,也没有踩到虫子的痕迹。


    她放下心来,对女生道:“谢谢你,我先出去了。”


    “我跟你一起。”女生走在她身侧,语态活泼地同她搭话:“你和家人一起来的吗,你住在哪个店铺呀?”


    倒也没什么不方便回答的问题,姜町一一作答:“我和男朋友一起,被分在新氧运动品牌店。”


    “诶?这个牌子的运动套装好贵哒,你们有没有偷偷拿一点?”


    “拿?”姜町奇怪道:“里面的商品不是都收走了吗?”


    “是吗?”女生歪了歪头,“货架是都不在了,但是我住的那家童装店,后面的仓库里面还有一些未拆封的童装在呢。”


    “唔。”姜町更疑惑了,“我没看到有仓库,可能它的仓库不在店里吧?”


    “或许吧,那是你男朋友吗?”


    这家商场的女洗手间挺大的,分为好几个区域,两人说着话又拖慢了脚步,导致现在才走出门。


    丛易行站在不远处等她。


    他身姿挺拔,表情冷淡,只有在看到姜町的瞬间会流露出一丝温柔。


    姜町冲他笑了一下,转头问新认识的女生:“对,我们要回去了,你顺路吗?”


    女生收回打量丛易行的视线,略有些遗憾道:“不顺路呢,我住在另一边。你叫什么名字呀,我有空去找你玩?”


    跟罗沐沐分开之后,姜町已经很久没和年轻女孩子说过话了,难得认识了新朋友,姜町还是挺开心的,“我叫姜町,你呢?”


    女生的长相和声音一样甜美,笑起来左边脸颊有一个可爱的小酒窝,她说:“我叫常苹,是苹果的苹哦!”


    姜町也笑:“好呀常苹,欢迎你来找我玩。”


    她和新朋友道别后,向丛易行的方向走去。


    两人汇合的一瞬间,丛易行伸手拎走她背上的背包,同时把她手里的手电筒接过来放好。


    他难得有些吃味:“你怎么回事啊姜大王,上个厕所就结识了新朋友,和别人说说笑笑的,把男朋友晾在一边?”


    “才没有……”姜町刚要和他解释,便听到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


    新认识的朋友还站在洗手间门口,见她回头露出粲然一笑,“姜~町~,等我去找你玩哦!”


    “好啊!”姜町大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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