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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

    第111章 全部都是你的


    丛易行在何冬那里埋下一颗雷,自己施施然离开了。


    无论何冬最终作何选择,对丛易行来说,结果都是差不多的。


    他最浅层的目的是阻止这群人报警,因为这是他第一次拿刀捅人。


    他不是学医的,不知道自己捅的位置是否正确,也不知道黄哥流出的血量正不正常。如果黄哥活下来了,他或许不敢把这件事说出去。


    可如果黄哥死了呢?他的小弟们会不会因为害怕而报警?


    虽然天灾接踵而至,可国家到底还在呢,警务系统没有崩溃,对待打架斗殴分子和杀人犯,那可是完全不同的处理方式。


    查出他的身份太简单了,丛易行不想自己走到哪里都躲躲藏藏,就只好把锅甩到别人身上了。


    现在事情接下来只会有三种结果。


    一,何冬杀了黄哥,联合何小山震慑住黄哥的其他手下,让他们把今天发生的所有事烂在肚子里。


    二,黄哥伤重自己死了,何冬担心引来警察暴露他们之前犯下的事,联合其他人偷偷把黄哥的尸体处理掉,他们同样会闭紧嘴巴,不会让今天的事情流传出去。


    三,黄哥活了下来,虽然对他恨之入骨,却因为自己主动设局寻衅而不敢报警,此事不了了之。


    至于暗中会不会有人看到了楼下的打斗,丛易行倒不是很担心。就算真有人看到了,他们看到的也是己方三人被对方七人围攻,反击之时失手捅伤了人。直到他们离开之时黄哥还是活着的,后来不管是死了还是失踪了,谁能说清是因为他这一刀造成的?


    不过一定要选的话,丛易行还是倾向于第一种。


    何冬接连两次对他们出手,虽然两次都没能成功,但这个仇……丛易行记下了。


    如果何冬就此收手,老老实实跟着官方的脚步走,说不定还真能好好活下来。


    可如果他走上歧途……还是那句话——多行不义必自毙,夜路走多了,相信他总会遇到鬼的。


    虽不能手刃此人,但丛易行期待着他遇到鬼的那一天。


    很坏吧?


    丛易行这样想着,牵着女朋友的手紧了紧。


    *


    昨夜的地震不算严重。


    除了建筑内部些微受损之外,对广阔的平地和山川并未造成太大影响,只是偶尔能看到地面裂开的细长缝隙,雨水不停流淌进去,不知终点会是哪里。


    就像他们模糊的前路一般。


    姜町三人一路避开人群,迎着雨幕向远处走去,时不时能看到地面上突兀的焦黑痕迹,那是昨夜雷电来过的证据。


    冰凉的雨水不断落在身上,又顺着雨衣光滑的表面流到地上。


    阴冷的湿气将人牢牢包裹,身体的温度在长时间的行走中渐渐被带走。


    姜町又一次打了个哆嗦,丛易行抬手看了看时间,他们已经步行一个小时了。


    回望来路,安置区高大的建筑变得遥远,几乎看不清了。


    侧面的山上植被枯萎,四周荒无人烟,他们已经从大路拐上了小路,曲曲折折地不知通往何处。


    丛易行停下脚步,手背贴上姜町冰凉的脸颊,凑近看着她的眼睛:“是不是撑不住了?”


    姜町摇头,为了不暴露自己颤抖的嗓音,简短回应:“还能走。”


    丛易行如何看不出她在逞强?所幸已经远离了有人烟的地方,他对姜町说:“把车放出来吧,后面的路我们开车。”


    “可以吗?”钟睿凑过来,“会不会太显眼了?”


    “没事,等到有人的地方再提前收起来。”丛易行说。


    才生过一场病,姜町也怕再次病倒,她咬了咬唇,看向旁边:“这里太空旷了,去那边吧。”


    几分钟后,姜町借着一排枯树的遮挡放出了车。


    车子还保持着当初收进空间时的模样,表面残留着水痕,轮胎上有着溅起的泥印。


    丛易行让姜町先坐进车内避雨,自己则绕车一周检查了一番。


    车子并无问题,仍能照常启动。


    他问姜町要了一桶便携式汽油,和钟睿一起把油箱加满了。


    白色的车辆行驶在灰蒙蒙的天地之间,十分显眼。好在之后很长一段路都荒无人烟,并且因地势问题大部分路面都没有积水覆盖。


    偶尔遇到积水区域,他们会把车子收起来步行蹚过去,然后在没有积水的路段重新放出。


    每当这时鞋子和裤筒里都会灌满了水,冻得人瑟瑟发抖,又在车内开着的暖风下慢慢烘干。


    坐在副驾驶的钟睿把裤腿对准出风口烘着,不由怀念起自家的两艘小船:“如果船还在的话,这时候就不用蹚水了。”


    开车的丛易行闻言思索着道:“有机会的话,最好再搞来一只船。”


    钟睿应和:“要大一点儿的,咱们家人多。”


    “嗯。”丛易行透过后视镜看了看后面,柔声对姜町说:“宝宝,睡一会儿吧,很快就会到了。”


    几次遇到积水,姜町都是被两人背着过去的,周身干燥的她歪倒在后排座椅上,目光怔怔盯着前方某一个点,听到男朋友的话也没有任何反应。


    丛易行叹了口气,对钟睿道:“你来开车。”


    车子短暂地停下又启动,丛易行坐进了后排,大手掐着姜町两边肋下,把女朋友抱进了自己怀里。


    小路难行,车子开得不快,晃晃悠悠地,晃得姜町闭上了眼。


    丛易行没有说话,只是熟练地将手指插进她的头发,轻柔地为她按摩头皮。


    姜町浑身上下连头皮都是凉的,丛易行温热的手指像涓涓暖流,在发缝中来回流淌,抚平她的不安,带来平静。


    等到姜町总是无意识攥紧衣角的五指渐渐松开,丛易行才说:“宝宝,拿张毯子出来盖上。”


    一张叠放整齐的小花毛毯出现在姜町并直的腿上,丛易行单手抻开,把姜町包了个严严实实。


    狭窄的座椅,真皮人体靠背,柔软舒适的毛毯。


    姜町在毛毯的包裹下蜷缩起身子,听着车窗外的雨声,忽然想起了小时候。


    她七岁的某一天,外婆不知道从哪儿捡来一个大纸箱,准备用来装姜町写满的作业本和做过的卷子。


    外婆整理东西的时候,调皮的姜町玩起了纸箱子。


    大大的纸箱就像一座小小的房子,小姜町在里面钻来钻去,把她的宝贝玩具们都塞了进去。最后她蜷缩在一堆宝贝中间,感觉到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小姜町对外婆高喊:“这是我的了!”


    “是我的房子,我的王国,我所有的宝贝都可以放在里面,从今以后我要住在这里!”


    外婆笑着问她:“那你要在里面吃饭,在里面睡觉吗?”


    小姜町高声回答:“当然啦!”


    “噢,那你洗澡怎么办呢?”


    这句话把姜町问住了,最后她说:“洗澡的话就在你家洗。”


    “这么说以后我们就是两家人了?”


    “对!”


    “好哦,那你今晚就睡在‘你家’,不要再闹着和我睡了哦~”


    彼时姜町刚和外婆分床睡,她自觉是个大孩子了,应该独立且勇敢,所以每天晚上睡前都好好的。


    只是一到半夜就会抱着枕头哭唧唧地钻进外婆的被窝。


    “我才不会呢!我有了自己的家,才不稀罕睡你的床呢!”小姜町这样说道。


    她兴奋的晚饭都没有吃,待在自己的小城堡里哪儿都不去,不知不觉间就睡着了。


    夜里下起了雨,小姜町被自己肚子里咕咕的打雷声吵醒,感觉身上一阵寒冷。


    窗外一道闪电照亮客厅,被玩具包围的小姜町,发现自己很喜欢的人偶变得有些恐怖。


    怎么会那么吓人?像同学向她讲述过的鬼故事里的妖魔鬼怪一样可怕。


    小姜町手脚并用地从纸箱里爬出来,好像屁股后面有鬼追她一样,大哭着跑回卧室,钻进了外婆的被窝。


    被吵醒的外婆一如既往地笑着,打趣她:“之前是谁说不稀罕我的床呀?”


    姜町、姜町不吭声。


    初秋的天气,夜里已经有些冷了,外婆用一床厚实又柔软的毛毛毯子把姜町裹好,自己下床去给她做饭吃。


    外婆煮的鸡蛋面太好吃了,热乎、清淡、营养,小姜町连汤带水吃了个干干净净,抱着外婆的胳膊陷入了梦乡。


    睡梦中好像有一只手轻拍她的背,熟悉,且温柔。


    脑袋上按摩的大手还在继续,姜町睁开了眼。


    对上男朋友始终注视着她的视线,姜町忽然开口:“我想吃面。”


    “那就吃。”


    空间里没有姜町想吃的那种面,行驶在乡间小路上的车子停了下来。


    道路两侧皆是荒芜的农田,停在小路中间的车里飘出了炊烟。


    一个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一体小电锅插在接了转换器的电插板上,里面的矿泉水很快烧开,咕嘟嘟冒起泡来。


    一把细挂面从中间掰断后放进沸水中,面条煮至半生后再加入切成几段的菠菜。


    白色的面条里混入了绿油油的菜叶和红色的菜根,两个鸡蛋打在小碗里面搅散,同时滴入几滴增香的香油,放在一旁备用。


    面条和青菜都煮熟之后,撒入一小撮盐调味,随后瞅准时机把搅散的蛋液淋在上面。


    金黄色的蛋液熟得很快,几秒后就变成了浅黄色半凝固的状态。这个时候要立即关火,否则鸡蛋就煮老了。


    关了火,锅中还呼呼向上冒着热气。


    空气中充斥着面香和蔬菜的甜香。


    鸡蛋和香油之间互相成就,混合而出的香气十分诱人,让人想起了蒸的嫩嫩的鸡蛋羹的味道。


    姜町口中开始不断分泌口水。


    钟睿坐在驾驶位,半个身子都要探到后面来了,他问:“怎么不多煮一点儿?这么点还不够我一个人吃呢。”


    丛易行看了他一眼,语气凉凉:“这是我们姜町宝宝独有的,你不配。”


    姜町宝宝在钟睿的哀嚎声中拿起筷子,等着男朋友给自己盛饭。


    丛易行没有盛出来的意思,他直接端起小锅举在姜町面前,柔声道:“全部都是你的,你吃,我给你端着。”


    姜町没说话,从锅里挑出几根面条,小嘴吹了几下,送进嘴里尝了尝。


    丛易行在对面期待地看着她,姜町面无表情地咀嚼几下,半晌,才在男朋友越来越忐忑的眼神中漾开笑容:“好吃,和外婆煮的一模一样。”


    她一笑,丛易行便跟着笑。


    见她大口大口不顾形象地吃面,钟睿故作失望地回过头去,后视镜里照出他同样翘起的嘴角。


    第112章 燕飞


    吃完面就要继续出发了,时间已接近晌午。


    出发前他们再次看了看地图,依然决定向金城的北边走,一直走到析水上游的朴县,那里有一座小有名气的跨河大桥,据说建造时耗资巨大,应当十分坚固才对。


    只要穿过析水,他们可以从朴县的西南方向赶往阳平县。


    其实横穿金城是去往阳平县最为快捷的路,可早上的事让他们不太敢从城市中间穿过,虽然丛易行想象的很完美,但世事总有意外,万一何冬一伙人拼着自己坐牢也要报警,或是救援队来得太快黄哥还没来得及咽气等等……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所以绕路是他们的最优选。


    当然,丛易行没把这些担忧说出来,乖宝宝姜町早上亲身参与了斗殴,到现在都还没缓过来呢,他怎么敢再吓她?


    所以他只说了绕路的好处,比如可以在无人处开车代步,比如走新建的大桥更为稳固等。


    这条路线中间有一段山路,会从一个村庄中穿过。当然他们也可以选择避开村庄的路线,但那就绕得更远了,如果在路上耽误一点时间,今天或许不能赶在天黑前到达。


    姜町在男朋友怀中睡着了,又过了大约一个小时后,丛易行将她喊醒:“宝宝,起来了,该下车了。”


    前方上去一个坡就是路途中的那个村庄,之所以不开车进去,是考虑到车子是外地车牌,在这种时候太过扎眼,很容易被人怀疑。


    几乎没有人会在这种暴雨天气下出门,这大大方便了他们,一路上因为没遇到过人烟,三人在车内多少休息了一会儿,缓解了早上突发战斗,肾上腺素褪去后的疲惫。


    三人在距离上坡还有一小截路的地方下了车,重新套上雨衣后,车子被姜町收进了空间。


    半小时后,三人翻过山坡,来到了陌生村庄的外围。


    一条三米来宽的水泥道路从村庄正中间穿过,前方的村庄被掉光了叶子的枯萎树木包围,能隐约看到红墙灰顶的建筑掩映其中。


    紧了紧背上的背包,丛易行示意钟睿把棒球棍收起来,村子里或许还有人,他们要尽量表现得友善一些。


    三人小心地走进村庄,经过的第一间房屋就遇到了人。


    这户人家没有院子,两层的小楼就盖在路边,门前堆着几个废弃的轮胎,正间里坐了个人,手里拿着螺丝刀,好像在修理什么东西。


    见到外人,那六十来岁的伯伯惊讶地站了起来,用当地的土话问他们:“你们干甚的?”


    “老伯,我们是从金城过来的,想往前面的朴县去……”


    最擅长社交的钟睿走到路沿边跟老人唠起嗑来,丛易行和姜町站在一旁,尽量柔软了神色,在老人警惕地看过来时露出腼腆又不善言辞的笑。


    姜町无害的面孔很大程度降低了老人的戒心,只是偶尔看向丛易行时,还会流露出一丝防备。


    丛易行:“……”


    老人问了几句,因为不会说普通话,交流起来有些困难,最后不耐烦地一挥手:“恁走吧,说啥都听不懂!”


    钟睿:“……”


    他好脾气地跟老人告别,三人继续向前走。


    正是午饭时间,从村庄里经过时能闻到飘散在雨中的饭香。


    姜町从小生活在县城里,对这种没怎么见过的乡村景色很是好奇,伸长了脖子左顾右盼,一会儿看那老房子翘起的飞檐,一会儿看人家屋前的菜地。


    她观察了一会儿,小声对丛易行说:“野外的草木都死了,农田也荒废着,但村子里的菜地还种着菜呢,搭了雨棚的长势好些,没搭雨棚的就半死不活的。”


    “嗯。”丛易行说:“看来植物还能种活,只是需要更精心的照料。”


    姜町一想,倒也正常,否则超市里供应的那些蔬菜哪来的呢?再耐放的品种,恐怕也放不了几个月吧。


    只是因为种植成本的增加,产出太少所以只能涨价和限购,但总归还是有的。


    又走了一会儿,就快要出村之时,三人被一个小姑娘给叫住了。


    小姑娘家也在路边,有一个挺大的院子。


    绑着马尾辫的女孩面容稚嫩,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


    她撑着一把伞站在院子生锈的镂空铁门后边,问他们:“你们从哪儿来的,是要找人吗?”


    “不找人,路过。”钟睿回道。


    “雨大呢,你们要去哪儿?”


    “朴县。”


    小姑娘瞪大了眼,惊讶道:“那还好远呢。”


    钟睿冲她笑笑,抬脚继续向前走。


    小姑娘“喂”了一声,问他们:“你们是从金城那个方向来的吗?我爸爸前几天去金城找活儿,一直没回来,你们能不能和我说说金城的情况?”


    走在最前面的钟睿顿住脚步,连带着姜町也拉着丛易行停下。


    片刻之后,三人坐在小姑娘家正间的廊下。


    一个看着四十来岁的女人提着热水壶走过来,用吃饭的碗给他们倒了三碗热水。


    小姑娘站在旁边,大方地向他们介绍:“这是我妈妈,她不会说话。”


    钟睿惊讶了一瞬,看着女人的眼睛喊了一声:“阿姨好。”


    女人羞涩地笑笑,提着水壶进屋去了。


    小姑娘自己拉了个板凳坐在门的另一边,问他们:“你们还真是从金城来的呀?”


    “嗯。”丛易行说:“说说你爸爸吧,他什么时候去的金城?”


    丛易行长相不如钟睿讨喜,小姑娘对着他有些拘束,思考了一下后才开始细细讲述:“29号上午去的,爸爸以前在外面打工,八月份回来之后就没再去了,他要供我读书,闲了一段时间挣不到钱就很着急,前几天他说要去金城找个短期的活儿先干着,我和妈妈都不太同意,可他坚持要去,那天上午开着家里的三轮车就走了,走之前说是能找到的话就晚上回来收拾行李,找不到的话就住一晚上第二天上午再找找,结果这一去就好几天没回来,连电话都打不通了。”


    “电话打不通?是怎么提示的?”丛易行问。


    小姑娘从兜里摸出手机,片刻后又尴尬地收起来,说:“我忘了昨晚地震后信号就断了的事了,还想拨打一次给你们听听呢。”


    她解释了一句又接着说道:“就是一直提示‘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我感觉很奇怪……因为我爸爸走之前手机是充满了电的,怎么会那么快就关机了呢?”


    丛易行又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他手机关机的?”


    “就是当天晚上,不管找没找到,他都应该打电话回来说一下才对,我直到晚饭后都没接到他的电话,给他打过去就提示关机了,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开始关机的。”


    丛易行微微皱起了眉,钟睿好奇道:“没有请人去找找吗?”


    小姑娘咬了咬嘴唇,“第二天爸爸还没回来,我就去拜托了大伯,可大伯说男人在外面不接电话很正常,让我再等等,说不定我爸下午就回家了。可是昨天晚上地震了……现在信号也没有了,好不容易放晴一天又下起了雨,我、我想自己去找爸爸,又放心不下妈妈一个人在家……”


    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得出来小姑娘是个要强的女孩,都这样了还强忍住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哽咽的声音听得姜町心里一酸,没忍住伸出手去,在小姑娘肩头轻轻拍了拍,安慰道:“说不定只是手机丢了,我们29号那天还去金城买过东西,里面秩序好着呢,市场内外都有值守的工作人员,遇到的人也都很和善……你爸爸肯定不会有事的。”


    温柔的女声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或许因为母亲不能说话,小姑娘面对比她年长的女性的安慰,很快便收拾好了情绪。


    “谢谢姐姐。”她说:“我也相信爸爸不会出事的,肯定、肯定只是不小心把手机弄丢了,又找到了工作暂时走不开。”


    没有人会残忍戳破小女孩美好的幻想,廊下一时安静下来,只余连绵的雨声。


    厨房的烟道里淌出炊烟,丛易行注意到了,礼貌地起身告辞。


    这个名叫燕飞的小姑娘不肯让他们走,挽留道:“中午了,你们冒雨赶路,一定很累了,就在我家吃一顿饭再走吧。”


    如果是平时也就算了,现在粮食涨价又限购,平白无故吃人家的东西实在不好意思,更何况小姑娘家的情况看起来并不宽裕……


    三人执意要走,恰好碰到燕飞的母亲从厨房里出来,看到院中情景,她着急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一把拉住了同为女性的姜町,对着她比划一通,喉咙发出着急的“啊啊”声。


    主人太过热情,以姜町的社交经验根本招架不住,最终被拉回去,一把推入了堂屋。


    堂屋里简单放着一张长沙发和一面方形茶几,除此之外只有墙上挂着一些装饰品,连电视机都没有。


    听燕飞说昨晚这场地震,除了震塌了几座久无人住的老房子外,还损坏了村里的电路,好在无人伤亡,也算幸运。


    屋里没了电,只能敞着房门透光,湿凉的雨气不断涌入屋内,在堂屋的木质沙发上形成一层蒙蒙水雾。


    母亲留住客人后又进了厨房,燕飞拿着一块旧衣服裁成的抹布细细把沙发擦了一遍,招呼他们:“姜姐姐,钟哥哥,”她看了一眼面相“凶恶”的丛易行,没敢喊他,含糊道:“你们先坐,我去帮妈妈端菜。”


    燕飞去了厨房,钟睿四处扫视一遍环境,低声道:“好可怜,可惜我们要避开金城,帮不到她什么……”


    交谈中他们得知燕飞刚刚初中毕业,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而这个本来应该无忧无虑在校园中学习的女孩,一言一行却懂事得让人心疼。


    姜町:“希望她父亲能好好的,希望……灾难快点过去吧,让这些孩子能够重回校园。”


    丛易行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不愿意她时常忧心,故意逗她:“你也还是个孩子呢,等灾难过去,就送你去读幼儿园大班。”


    姜町:“……别逼我在别人家扇你。”


    钟睿在一旁起哄:“扇一个让我看看,我猜你不敢哦!”


    燕飞端着两个盘子从斜对面的厨房里走出来,钟睿一下子收敛了脸上的笑容,捞起廊下的雨伞过去迎接。


    小姑娘走进来放下盘子,对他道:“我跟妈妈说金城早两天就停电了,爸爸应该是没找到给手机充电的地方才没有打电话回来的……钟哥哥不要顾忌我的心情,你们表现得开心一点,我妈妈会更相信爸爸没事的。”


    这几句话都要把钟睿的眼泪说出来了,他哪里还笑得出来?


    农家的午饭简单又隆重,一锅咸口的面片汤,配上一笼自家蒸的老面馒头,另外炒了一盘粉条小白菜,还有一碗蒸腊肉。


    简单是因为做法简单便捷,隆重是因为……只有她们母女在家的话,午饭应该是不会有肉的。


    燕飞妈妈虽然不能说话,做饭的手艺却很不错,加上她时不时笑着示意他们多吃点儿,三个人慢慢地摒弃一开始的客套,还真吃下去不少,就连才吃过一小锅面条的姜町都干掉了一整个馒头。


    饭后钟睿礼貌地帮忙收拾起来,还表示要刷碗。这可把燕飞妈妈给惊到了,连忙摆着手赶他出了厨房。


    在别人家做客,从来没有吃了饭拍拍屁股就走的道理。燕飞问姜町要不要去她屋里歇一会儿,姜町摇头拒绝,想了想说:“我看你家屋后好像有块菜地,我能去看看吗?”


    “当然可以啦!”燕飞多找了一把雨伞出来,带着姜町去屋后看菜地去了。


    钟睿不好意思闲着,拿抹布擦完了桌子,又到处找扫把扫地。


    他一边扫一边问丛易行:“不是姜町去哪儿你都跟着么,这回怎么不跟去了?”


    丛易行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双手交叠在并拢的膝盖上,看起来像个听话的乖宝宝一样,说:“大女人之间的事儿,我们男人乖乖等着就行了。”


    钟睿:“呕!”


    第113章 鸡疯啦


    燕飞家的菜地也搭了防雨棚,因昨夜的地震而倒塌了一角。燕飞对姜町说:“今天早上天一亮,我就和妈妈一起把它们修好了,这雨棚虽然是爸爸搭的,但我在旁边看了一遍,超级简单,很容易就学会了。”


    姜町夸赞道:“你好厉害!”


    “是呢!”燕飞开心地笑了,带着她走进棚下。


    菜地四周挖了一圈又深又宽的排水沟,让附近的雨水及时排走,不至于泡坏菜苗的根。


    不大一块菜地,没几步就逛完了。


    姜町费力认了认,只认出其中几种:“这个是葱,这个是菠菜,这是小白菜,中午吃过的。”


    “对。”燕飞说:“还有萝卜、小油菜和雪里红。”


    菜地被照料的很好,哪怕雨水泛滥,植物们都有好好地生根发芽,长出或青嫩或苍翠的叶子、根茎。


    不过这里除了小葱和小白菜之外,其它蔬菜都还未成熟,不能吃呢。


    姜町长过见识,踩了满满的两脚泥,心满意足地准备回去。


    她余光看到后院的东北角有个小木棚,还用铁网围了起来,随口问了一句:“那一块是做什么用的?”


    燕飞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扁了扁嘴:“是鸡圈。”


    脚步骤然顿住,姜町回过头看,看着燕飞,认真问道:“里面的鸡呢?”


    燕飞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严肃,但还是好好回答道:“跑了!”


    “怎么会跑了?鸡圈破了吗?”


    “对呀!”说起这个燕飞就生气,怒声道:“那些鸡好像疯了!明明天气很热的时候我们一家躲进地窖里都没舍得杀它们,还把它们一起带到地窖里好好喂养,谁知道后来下雨了,刚把它们放回鸡圈,没两天它们就疯了一样‘咯咯’叫个不停!我爸爸前一天还说要杀了吃肉,谁知道第二天早上就发现它们跑掉了!还把鸡圈啄出一个大洞,一只都没留下,全跑了!”


    姜町张大了嘴巴:“那可是铁丝网啊,鸡能在上面啄出洞来吗?”


    燕飞摇头:“我也怀疑呢,但村里好些人家的鸡都跑了,都说是鸡自己啄的洞跑的。”


    “除了鸡呢。”姜町追问:“别的动物,有发疯的吗?”


    燕飞怔怔地看了她几秒,忽然露出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有……都疯了,原来不止是鸡……村里人养的狗子,还有猪和羊,全都不见了!”


    姜町看着她好像直到此刻才明白一切的表情,也很疑惑:“你以前不知道这件事么?”


    “知道。”燕飞快速地说:“村里好多人在讨论呢,但我爸爸让我好好看书,说我马上上高中了,别过一个暑假就把初中的知识给忘了……所以我一直在家里学习,完全忽略了这些事。”


    她不敢置信地说道:“动物全都发疯跑啦?为什么呀?!”


    姜町和她一样震惊,又哪里会知道答案,她想了想说:“会不会是天气太过异常了,动物们比人类的感知力更强,它们提前预知了雨灾,跑去躲起来了?”


    “不会吧。”燕飞不是很认同地说:“别的动物也就算了,鸡能有那么聪明吗?”


    她想起自己偷偷看过的网络小说,神神秘秘地凑了过来,在姜町耳边说:“会不会是变异了?就像感染了丧尸病毒的丧尸一样……变异后的动物攻击性变强,而且失去了神志,变成了嗜血的异兽!”


    “……呃,”姜町说:“要不然我们去问问别人吧,不要自己在这儿瞎猜了。”


    回去后她们把这件事告诉了两个男生,丛易行提出要亲眼去看看。


    于是四个或打伞或披着雨衣的人围在了鸡圈前,对着上面的一个大洞研究起来。


    钟睿说:“看铁丝的断口,像是利器拧断的。”


    姜町:“都说是鸡啄断的了!”


    钟睿:“鸡的嘴巴有这么厉害吗?”


    燕飞:“变异鸡!”


    丛易行:“其它动物是怎么出逃的,比如猪,或者羊。”


    燕飞:“不知道……我可以去问!”


    回到前院,燕飞先是去和自己妈妈交流了一会儿,回头对他们说:“我妈也不清楚,但是我姨妈家之前喂的有猪还有狗,我去问问!”


    四个年轻人对这件事太好奇了,就连要跑腿儿的燕飞也丝毫不觉得麻烦,留姜町几人在家里,自己撑着伞出门去了。


    燕飞姨妈家就在同一个村子里,大约二十分钟后她就回来了。


    顾不上脚下踩到的泥,燕飞冲到廊下,扔开雨伞就表情夸张地讲述了起来。


    “猪狗和鸡一样变得很狂躁!一直叫不说,还会攻击靠近的人!我姨妈家的狗是用铁链拴在院子里的,那几天人一靠近就要被咬,连喂食都只敢远远丢过去!但我姨妈说它都不怎么吃东西,就是很焦躁地转来转去,试图挣开锁链,当时姨妈还以为它得狂犬病了,准备打死呢!”


    “还有猪也是,人去喂食的时候会一直往外拱,攻击性很强且不怎么吃东西,后来家里的猪狗鸡在同一个晚上‘越狱’了,姨夫和表哥听到动静起来的时候只看到它们跑出去的背影,跑得老快了,一会儿就不见了。后来发现狗链被挣断了,猪圈的墙也塌了,姨夫说它们的力气变得很大,像是疯了。”


    丛易行问:“猪跑了,他们当时没去追吗?”


    燕飞摇头:“没有,雨太大了,那阵子又停电,四周黑漆漆的,没人敢去追疯了的猪,怕被撞或者被咬。”


    “天亮之后呢,有没有去找?最后那些动物都跑去了哪里,有人知道么。”


    燕飞还是摇头:“这个我也问了,姨夫说根本没找到,顺着足迹找出去,最后只到了山脚下,因为雨一直下,山上的土层不停被冲刷,一夜过后就完全辨认不出动物经过的痕迹了。也不敢去山上找,这种天气很容易山体滑坡的,相比那些畜生肯定还是自己的命更重要啦!”


    线索断在这里,钟睿托着下巴总结:“所以全村的动物都疯了,虽然狂躁但没有伤人,只是跑的跑越狱的越狱,再也没有人见到过它们……最后疑似是上山了?”


    燕飞张了张嘴:“山上的植物都枯死了,地也没人种了,它们跑上山吃什么啊……”


    丛易行拧着眉问她:“你见过老鼠么?”


    燕飞想说老鼠谁没见过啊,又忽然反应过来他问的不是这个,于是同样拧眉思索了一会儿,最后肯定道:“村里人喜欢存粮食,以前粮仓里面很多老鼠的,但是仔细想想,从动物们发疯跑了之后,就再也没见过老鼠了!”


    钟睿猜测:“会不会它们都靠吃老鼠生存啊?或者是那种互相吞噬之类的,体型大的吃掉体型小的,就跟养……蛊一样,卧槽!不会吧!难道真要变成怪物再下山吃人吗?!”


    姜町翻了个白眼:“你不要吓人好不好。”


    她拉住随着钟睿的话而肉眼可见脸色变白的燕飞,说:“别听他瞎说,什么互相吞噬啦,怪物什么的,都不科学!”


    燕飞真的有点吓住了。毕竟她一开始就敢往丧尸异兽那种方向去猜测,现在听到钟睿瞎咧咧的话肯定更加容易相信,再加上她们家就住在山边上,真有怪物下山吃人,肯定是她们这个村子首当其冲……


    钟睿在被丛易行暗中踹了几脚之后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后面就一直在哄着燕飞忘掉自己之前的话,可惜收效甚微。


    时间在年轻人叽叽喳喳的交谈声中很快过去。


    下午两点,雨势渐渐小了下来。


    丛易行趁机提出告辞,他怕再不走今晚就要被留着住下了。


    燕飞果然依依不舍地挽留他们,挽着姜町的胳膊不肯松手。


    可惜他们还要赶路,拒绝几次之后燕飞也不再强求,只是面上仍能看出不舍,大概她在村里确实缺少玩伴。


    不好白吃人家一顿饭,离开之前姜町和丛易行对了个眼神,从背包里取出一袋轻便的糖果肉干之类的小零嘴,和十几包压缩饼干来。


    燕飞不肯收,摆着手说:“这些东西现在可难买啦,只是一顿饭而已,又没请你们吃什么好东西,怎么好收你这么多东西呢!”


    姜町劝她收下:“没事的,我们后面去了县城可以再买,但你在村子里却没处买这些。”


    钟睿也劝:“收下吧,就当是你姜姐姐送给你的礼物,你不是也拿她当朋友了么,朋友之间就是有来有往的呀。”


    丛易行叮嘱:“压缩饼干味道虽然一般,却很顶饱,留着家里食物不足,或者不方便开火做饭的时候吃。”


    盛情难却,燕飞收下了‘礼物’,和妈妈一起将他们送到门外。


    三人重新踏上水泥路,钟睿对着那热心活泼又懂事的小姑娘挥手:“谢谢你啦,卢燕飞!祝你以后考个好大学,鸿雁高飞,飞黄腾达!”


    燕飞笑着挥手:“也祝你们顺利和家人汇合!”


    姜町只是道别:“再见,燕飞。”她没有说出心底的祝福,但心里却衷心希望燕飞的爸爸能够安全回家。


    出村的路就在前方不远处,走出数十米后回看,燕飞妈妈已经进屋,但燕飞仍站在路边目送她们,雨中撑着伞的女孩身材瘦小,远远看着还像个孩子呢。


    姜町心情又不好了,眉眼下垂,嘴角也向下耷着。


    丛易行的手从雨衣宽大的袖子处钻进来,问她:“想燕飞的事,还是想动物的事?”


    姜町:“都有一点。”可惜他们不能回头去金城帮燕飞找爸爸,也无法探究动物们发疯的原因。


    她问:“国家肯定注意到这些事了吧,毕竟有那么多养殖场呢,也不知道官方会怎么处理,有没有找到解决办法?”


    丛易行看着不远处起伏的山,突发奇想地问她:“想不想去山下看看?说不定能看出点什么。”


    “可以么?”


    “可以。”


    可以是可以,但山下的路较为泥泞,丛易行和钟睿嫌她走得太慢,又把她架了起来。


    双脚离地的姜町:“……要不然找人做个轿子,以后你们俩抬着我走?”


    钟睿:“好主意,不过轿夫是个体力活,我申请提高伙食!”


    丛易行:“多大的家业也不够你吃的,等安顿下来你就给我去打工,挣钱交生活费!”


    钟睿:“别说我啊,我打工难道你闲着吗?都是吃软饭的怎么还区别对待!姜町,你可要注意了,这个小‘黑’脸他居心不良啊~~”


    姜町……姜町心累。


    在两人的斗嘴声中,她已经没空胡思乱想了。


    第114章 朴县住店


    那座山离村庄确实不远。


    但走到近前三人才发现,从山上流下来的雨水将附近地面冲击出一片泥泞的水坑,已经无法靠近了。


    三人沿着水坑走了一段路,雨水掩埋了所有痕迹,完全看不出曾有很多动物经此上山。


    说是很多,其实也并没有那么多,毕竟大部分家养的禽畜都在高温时期热死了,能扛过高温期的只有被细心照料的那一小部分。然而就连这幸存的一小部分,也在暴雨中消失了踪迹。


    抬头向山上望去,除了部分枯萎的植被仍旧顽强扒在山体上之外,肉眼能看清的区域没有发现任何活物。


    雨幕中这座不算太高的山体沉默地挺立在天地间,安静得如同死物。


    看得久了,姜町胳膊上不知为何爬上了一片鸡皮疙瘩,她隔着雨衣搓了搓胳膊,拉着男朋友转身离开。


    远远离开村庄之后,他们再次取出了车子,正式向朴县进发。


    后面的路程一路顺利,三人故技重施,在靠近县城边缘之前收起了车辆开始步行。


    有人的地方和荒凉的地方给人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哪怕路上还没看到一个人影,姜町却已感觉到群体的气息,终于把路上产生的那种‘全世界好像只剩下我们’的感觉给甩出了脑海。


    在此前的数千年,源远流长的析水福泽了这片广袤的地区,而在现在,析水又凭借低地势宽河道,在暴雨中护佑了这块土地上的人民。


    它吸收了左右两岸直径数十公里内的雨水,自己涛涛而下,却使得两岸的一座座城市得以保全。


    现在天黑的快,眼见今天无法在入夜前到达目的地,姜町三人在朴县住了下来。


    县里的酒店宾馆久久未迎来新的客人,大部分都歇业了。三人辗转数条街道,又在路上问了人,才找到一家还在营业中的小旅馆。


    说是营业也不太恰当,只是这家的老板就住在旅馆一楼,所以随时能接待罢了。


    小旅馆装潢比较陈旧,长久未营业导致清洁工作较为懈怠,房间内卫生情况堪忧,散发着一股潮乎乎的霉味。


    经历过玉硪山顶那一夜,姜町三人的适应力已经无限提升,这点儿小问题对他们来说根本不算事儿,进了屋也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就开始收拾了起来。


    出门在外为了安全,三人选择住在同一间房,所以开的是有两张床的标准间。


    旅馆的装修很是简单,浴室不是透明的,门也不是透明的。姜町看到这里松了口气,第一时间跑进了洗手间。


    她上厕所的时候,外面两个男生收拾起了床铺,等她出来后发现,床上带霉点的白床单已经换成了他们自己的干净床单。


    丛易行示意她把自家的被子拿出来,姜町一惊,左右看了看,尤其注意起一些插孔之类的地方。


    丛易行拍了拍她乱晃的脑袋,低声说:“看这个环境不太会成为装针孔摄像头偷拍的那些人的目标,而且全城断电了,网络也断开很久了,就算有应该也无法启动了。”


    说是这样说,见姜町担心,他还是打着手电筒,将房间内各个缝隙和孔洞都检查了一遍。


    确定没有任何异常之后,姜町拿出被子,碎碎念道:“没电应该就没有热水吧,还好我们自己存的有热水,可以简单洗个澡。”


    进房间前丛易行已经叮嘱过不让老板来打搅,三人收拾好床铺便轮流洗了个澡,因为热水有限,洗得很是节约。


    大致洗去身上寒气,三个穿着崭新保暖衣物的人躺倒在床上。


    姜町摸着肚子说:“中午吃太饱了,现在一点儿也不饿。”


    钟睿已经打起了哈欠:“昨晚没怎么睡,又奔波一天,好累,不如睡醒再吃饭吧?”


    丛易行拉起被子给姜町盖上,拍板道:“那就先睡觉吧。”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内光线暗的像入了夜,三人达成了关于睡觉的共识。


    标准间的床比较小,丛易行自背后抱住姜町,两具早已无比契合的身体贴合在一起,带来双倍的温暖。


    空气中先是响起第一道鼾声,几分钟后第二道鼾声响起,又过了一会儿,另一道细微的呼吸声加入进来,两高一低的三道声音渐渐同频。


    *


    天还没亮,姜町屁股感受到一股长长的震动——是男朋友的肚子响了。


    意识到这一点时,她“噗呲”笑出声来,瞬间清醒了过来。


    隔壁床钟睿的呼噜声一顿,几秒后迷迷糊糊地问道:“该起了?”


    “该吃早饭了,你也可以继续睡。”姜町说完发现自己嗓子有点哑,她抬手摸了摸额头,好在不烫,应该只是睡了一夜有些渴了。


    比她早醒的丛易行抽出胳膊活动了几下,在她耳边说:“老公肚肚打雷,把宝宝吵醒了。”


    姜町狂笑。


    钟睿莫名:“笑啥呀。”


    姜町夹着嗓子:“我老公肚肚打雷了。”


    钟睿:“……禁止使用过期网络梗。”


    排队洗漱过后,各自灌下半杯温水,三人坐到了桌前吃早餐。


    旅馆的装饰小圆桌上面摆着一个小巧的充电式露营灯,灯光的照射范围比手电筒要大很多。


    姜町坐在其中一张老式圈椅上,从空间中取出一样样食物。


    小笼包、水煎包、大肉包、热豆浆、小米粥、胡辣汤,数种熟悉的早餐依次摆放。


    坐在桌子对面的钟睿“哇”了一声:“好丰盛!”


    搬了个小墩儿坐在姜町腿边的丛易行拍开钟睿的手,把大肉包从他眼前拿走了。


    钟睿:?


    丛易行掰开肉包暄软沁油的表皮,自己咬了一口面皮,挤出又圆又大冒着肉香气的肉圆子递到姜町嘴边。


    姜町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大口,因熟悉的美味而眯眼露出满足的神情。


    她感叹道:“希望老莫一家能平安无事。”


    钟睿先是被抢走了目标肉包,又从她口中听到一个陌生的名字,茫然问道:“谁是老莫?”


    丛易行两口吃完了没有馅料的包子皮,好心为他解惑:“包子店老板。”


    钟睿:“……”这时候了还不忘关心做包子的老板,这包子是有多好吃啊!好气!为什么不让他尝一口!


    慢悠悠地吃完早饭,天也刚好亮了。


    三个人收拾好行囊,把房间内的床品物归原位。离开前担心里面残留了食物的味道,丛易行开窗通风的同时还用花露水在屋里喷了几下。


    办理退房的时候丛易行向老板夫妻打听:“析朴大桥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还能走吗?”


    睡眼惺忪的老板娘睁大了眼睛:“你们要过河?”


    她说话的语速很快,不待丛易行回答便继续说道:“不行啊,桥都被淹了!现在过河可不容易,不过如果非要过的话也不是没办法,就是得往下游去一点,过了坝子之后的水库就平缓多了,但是也得有船才行,你们有船吗?”


    “没有。”


    老板娘摇头:“那想都不要想咯!”


    丛易行问:“还有没有能过的桥?”


    老板娘道:“没有,只有开船才能过啦!之前上头往我们县里安置‘难民’,就是开着大船来的!现在水流又大又急,一般的小船恐怕都过不去噢!”


    钟睿在一旁插话道:“朴县也有安置区?”


    “有的,好些人呢!为了安置他们,上头把那一片的本地人都迁走了,分散到县城其他地方,因为这个还闹出过矛盾哩!”老板娘说完好奇地问:“你们不是安置区过来的啊?那是从哪里来的?”


    “金城。”


    “这样哦,金城到朴县的路倒是好的,但也不算近啦,你们三个是怎么来的,有交通工具?”


    钟睿挠了挠脑袋:“走路来的。”


    “天呐!那要走上一天吧,好辛苦的哦!”老板娘明显是个话痨,只要别人起个头就能一直说下去。


    她老公本来在神游天外呢,被她一连串的惊叹叫醒了魂,拉了拉她胳膊说:“别说了,赶快给人家办理退房。”


    “哦哦,马上好马上好。”


    走出旅馆大门,三个人站在遮雨檐下,表情茫然。


    钟睿问:“那我们还去析朴大桥吗?或者先在县城里找找船?”


    姜町:“老板娘说滨河的几个小区都被河水淹了,大桥更是只能看到一点最高处的桥塔,这一段水流太急,要找一艘大船才行……”


    丛易行道:“大坝下面就是水库,一般来说这种大型水库里都有观光船的,还有用来出租给游客的汽艇或者快艇,再不济也应该有清洁船或者捕鱼船才对……我们先去水库碰碰运气?”


    “好。”


    “行!”


    *


    析水在朴县的最西边,下游的水库更是距离朴县十几公里远。


    可惜在城市里不方便大变‘活’车,三人只能步行穿越城西。


    好在今天的雨下得不算大,姜町的耐力也在这段时间锻炼出来了,步行走个个把小时对她来说已经不算困难。


    走在城区街道上时,还是能碰见不少行人的。路边的商店基本都关闭了,大部分人的目的地都是超市。


    路上他们看到一个开着面包车,准备从超市附近离开的大哥。难得碰到个还有车开的,擅长社交的钟睿上前交涉了一番,居然说动大哥送他们一程。


    虽然许诺了大哥二百块车费,但在这个加油站都暂停营业由官方接手的时间点,二百块换三人少走十几公里路的同时还租了个司机,倒也划算。


    看得出来这位大哥也是憋坏了,路上不但话多,人也热心。


    听闻他们要过析水去阳平寻亲,大哥出主意道:“看你们着不着急了,要是不急,我倒是听说过不了多久官方还得来接安置区里的那些人,你们不如等上几天,到时候蹭一下官方的船,不比自己出来碰运气靠谱?”


    他说:“这水库我年年去,里面有船是有船,但是现在这种时候又不会有游客,开船的肯定都在家里猫着呢,你们大概率要白跑一趟咯!”


    钟睿说:“我们就是着急呀,哥。”


    “嗐,那就没办法了,实在不行我在那等着你们,万一你们没找到办法过河,我还能顺便把你们拉回来。回来了再想办法呗,大不了我去帮你们打听打听船夫家住在哪!”


    钟睿看了眼后座的丛易行,笑道:“谢谢哥,不过我们不愿意耽误时间,要是在水库没找到船,就一路往下游去了,估计不会走回头路啦!”


    大哥撇撇嘴:“下游就更不行了!听说有些地方河堤被冲开了,把附近好几个村都淹了,要不是有山挡着,说不定河流都要改道了!你们如果真要往下游走,估计得绕好远的路到金城了。”


    姜町茫然地跟男朋友对视一眼,感情他们这两天白折腾了,最后还要回金城去?


    第115章 嗨,新船


    无论如何,事情总要亲眼见过才能下结论。


    姜町三人下了车,立在路边目送大哥的面包车远去,直到看不见了,才小心地往大坝处走去。


    这道坚固的大坝不但经受住了半个月的暴雨考验,甚至在昨晚的地震中也没有丝毫损毁,只是上游水势汹汹,纵然没有决堤,大坝也如同析朴大桥一般被淹没了。


    满溢而出的浑浊水流如同一道道黄色的瀑布,从极高处落下,扰乱了水库原本平静的水面,使之泛起重重波澜。


    水库的水位抬高许多,几乎快与护堤坡持平了,若此时来上一阵大风,被搅动的水浪说不定就会突破护堤坡的围挡,淹没四周的土地与道路。


    幸而今日无风。


    水库附近的乡镇早已向外迁移,四周空旷死寂,唯有水浪撞击声响彻半空,震耳欲聋。


    三人站在远离堤坝的高处,果然见到几艘造型不一的船只飘在水面上,正随着水波移动,显然已失去了用作固定的揽桩或船锚。


    钟睿颓丧道:“船都在水中央,根本碰不到啊。”


    姜町环顾四周:“就算碰得到,没有船夫也没用。”


    钟睿回头:“我啊。”


    “什么?”姜町问。


    “船夫!”钟睿指了指自己:“我来!”


    “你会开船?”这下不光姜町,连丛易行都看了过来。


    钟睿自得道:“那还不是简简单单。”


    丛易行完全不信:“你什么时候学会开船了?”


    “短视频里学的啊。”钟睿理所当然地问:“你们没刷到过吗,什么‘一分钟学会开快艇’,‘几个动作教你开走一艘船’之类的视频。”


    另外两人一阵无语,半晌,姜町说:“就算你会开好了,但船都在水中央呢,根本无法靠近。”


    三人望船兴叹,最终只能对着遥远的船只挥挥手,无奈离开。


    从高处走下来站到平整宽阔的路面上时,丛易行说:“现在只能沿河而下,回到金城附近再想办法了。”


    钟睿问:“真的不走回头路了?要不然回朴县找找有没有小船吧,我看这水库的水位虽高,水面还算平静,比起刚才路上经过的那几段河道,已经算是比较容易通过的了。”


    丛易行心里对找到合适的船已经不抱希望,他考虑的其实是刚才从面包车大哥那里意外得来的消息。


    大哥说过几天说不定还会有一次官方针对安置区民众发起的迁徙,但丛易行想了想,如果金城处于安全地带,这次迁徙完全没有必要。而如果官方耗费巨大的人力物力也要进行短时间内的二次迁徙,必定是因为金城周边已经不再安全!


    那么迁移就不可能只针对各地的安置区,说不定就连当地的人也要随之离开!


    或许怕提前公布消息引起骚乱,也或许大哥的迁移之说只是谣传……但既然有这个可能,丛易行想,他们如果无法过河与家人相聚,最好还是回到金城这个起点,起码两地距离较近,再次迁移后说不定会在新的城市相遇。


    听完丛易行的分析,姜町和钟睿都不再有异议,三人向前走出一段路,借着路边空置建筑的遮挡,放出了自家的车子。


    一般情况下都是车技较为熟练的丛易行开车,这次也是。


    或许是心中有事,车内安静一片,三人都陷入自己的思绪。


    快要开出水库区域时,副驾驶的钟睿却忽然大喊一声,把另外两人吓了一跳。


    “停车!”钟睿喊。


    丛易行下意识踩了一脚刹车,车速减慢,但面前的道路上没有丝毫异常,他看向一惊一乍的钟睿,等待一个解释。


    而钟睿已经手忙脚乱地解开安全带,激动地说道:“有船!我看到船了!”


    车子正行驶在一条上坡路的半坡,如无意外他们将会从这条路的尽头驶入前往金城的公路。


    可现在意外出现了。


    车子彻底停下,丛易行将信将疑地从驾驶位出来,看到姜町已经先一步跟随钟睿的脚步往道路边缘走去。


    “小心脚下。”丛易行喊了一声,却见两人没有任何回应,只是激动地扶着路边护栏伸长了脖子。


    他大步走过去,顺着两人的目光,果然看到不远处的坡下面有一艘蓝白配色的钓鱼艇。


    雨幕影响了视线,姜町从空间里拿出手机,使用摄像头的放大功能仔细看了看,高兴道:“表面没有看到明显破损,说不定的完好的!”


    他们身处一道歪斜的山坡,坡下的枯萎植被早已被雨水冲刷殆尽,泥浆时刻顺着雨水向下滑落,流经原本的观景台汇入水库。


    下方的观景台被淹没了大半,这艘钓鱼艇不知为何卡在两栋尖顶建筑之间,底部被水流一次次冲击,却仍牢牢卡在那里,不曾跌回水中。


    “我们去把它弄出来!”钟睿说。


    “怎么去?”姜町问。


    观景台的建筑被淹的只剩下一些屋顶,下到观景台的楼梯也被淹没,那艘船离最近的路边也有起码五十米距离,离他们现在所在的半坡倒是近得很,但怎么下去又成了问题。


    虽看似近在咫尺,却因没有水上工具而可望不可即。


    钟睿太想得到这艘船了,他目测了一下距离,咬牙道:“找根绳子出来,我顺着绳子爬下去,再游几步就能碰到了。”


    姜町闻言踊跃道:“我去!船卡住了,你一个人可能弄不出来,但是我可以把它收进空间再放进水里!”


    钟睿怀疑地看着她:“确实是个好办法,但你的体力估计都抓不牢绳子吧?而且你还不会游泳!”


    姜町扁扁嘴,看向男朋友,希望他能替自己说话。


    但丛易行假装考虑了一下后对她说:“宝宝,这个活儿只有钟睿能干,因为天太冷了,我不想让你下水。”


    一句话说得姜町喜笑颜开,钟睿怒容满面。


    但船只的诱惑近在眼前,钟睿没空同他生气,他脱去身上碍事的雨衣,找姜町要绳子。


    空间里绳子倒是多得很,但没有一条超过十五米长的。


    姜町一股脑掏出一大堆丛易行攒的各种绳子,根据粗细及坚固度区分后接出了一条足足二十五米的超长绳索。


    安全起见,绳索的一头绑在路边路灯的柱子上,又在汽车轮胎的轮毂中缠绕几圈,确定稳固度之后,才把另一头绑在了活动了半天身子的钟睿身上。


    绳索在钟睿的腰间和大腿处缠绕,绑好之后钟睿攀到道路护栏的外侧,一手抓着护栏稳定身形,一手对着姜町敬礼:“请长官放心!兵王出动,保证完成任务!”


    姜町肃容回礼:“注意安全!”


    丛易行:“……”


    钟睿过了戏瘾,转过身去纵身一跃——跳出了三十厘米的好成绩。


    绳索的中段缠在丛易行腰间,他配合着钟睿的动作一寸寸放松绳索,让钟睿手中的绳索能始终绷紧,不至于瞬间滑落。


    钟睿身体六十五度倾斜,双脚踩着斜坡松软的地面,忽略他过于谨慎的动作的话,还真有点特种兵执行任务的样子,怪帅的。


    姜町手里的手机还未收起,顺手给他拍了几张照片,被丛易行看到之后,略带醋意地说:“只拍他不拍我?”


    姜町笑:“虽然你也出了不少力,但他毕竟包揽了最危险的部分,拍几张照片哄哄他,这样他才会一直心甘情愿地干活嘛!”


    才下降不到两米的钟睿:“……这种背后蛐蛐人的话,可以等我走远一点再说吗?”


    “啊。”姜町回头,毫无歉意地道歉:“对不起,忘了你能听到了。”


    钟睿怒骂:“狗男、美女!”


    被骂狗男的丛易行一下子放出半米长的绳索,成功让他摔了个屁股墩。


    被骂美女的姜町怒视男朋友:“怎可对我的肱股之臣如此无礼!”


    “大王,臣错了。”丛易行嘴里道着歉,手上又是一松。


    于是钟睿后半程就撅着沾满了稀泥的屁股爬啊爬,终于在十分钟后降到了距离水面最近的位置。


    他高声喊:“我下去啦!”


    姜町大声回应:“知道啦!不要逞强,感觉不对就拉绳子~!”


    钟睿冲上面严肃点头,随后双脚放松,以一个很帅的姿势落进了水里。


    浮在水面上还不忘问:“拍到了吗,刚才?”


    姜町歉意道:“按慢了,没拍到!”


    丛易行:“……”


    近岸的水并不深,但水下有着错综复杂的建筑物,钟睿一会儿整个人没入水中,一会儿又踩着建筑站起身来走几步,很快便到达了船边。


    他在倾斜的屋顶上方绕了一圈,从多个方向推动船只,很快便找到卡住的地方。


    姜町看到他摘掉手上的手套搓了搓手,然后用力抬起船只一角。


    蓝白色的船身略微倾斜,在他不断增加的力度下终于松动,一点点滑入水中。


    钟睿发出胜利的欢呼声,从屋顶跳进船舱内,趴在里面仔细检查,确定没有破损漏水的地方后,才把腰间绳子解下,绑在了船头断裂得只剩下一小截的系缆绳上。


    姜町和男朋友一起用力拉动绳索,船只在他们的拉动下缓缓移动,每当遇到障碍物时,钟睿便伸出长腿用力蹬动障碍物,使船与之拉开距离。


    船只最终停靠在观景台的楼梯前,丛易行解开绳索的上半部分,让姜町把车子收进空间。


    两人顺着只剩下几个台阶露出水面的楼梯下去,从侧面跳进了船舱。


    钟睿扶着两人站稳,张口就说:“夸我!”


    姜町:“真棒!”


    她从空间拿出一套干净衣服递过去:“快把湿衣服换了!”


    钟睿接过衣服,却还盯着丛易行看。


    丛易行:“……算你厉害……”


    钟睿:“喊哥。”


    丛易行:“……哥。”


    姜町:“哥!”


    钟睿:“你不用喊,他喊就行。”


    姜町有自己的小心思:“那不行,阿行的哥就是我的哥,我的小弟就是阿行的小弟。你如果做他的哥,就不能做我的小弟了。”


    钟睿面露纠结,一言不发地转身换起了衣服。


    半晌后,他站在离姜町最远的另一边船尾,小小声喊了一句:“弟妹。”


    姜町:?


    第116章 才不会离开


    雨滴在水面上砸出一圈圈涟漪,广阔的水面远看还算平静,真正身处其上才能感觉到波流涌动。


    不断汇入的雨水裹挟着周围土地上的泥沙,将原本湛蓝清澈的湖水晕染成了土黄色。


    浑浊掩盖了真正的水深,有时候看不清楚反而让人更加安心一点。


    姜町收回看向水面的视线,心想还是不要看见吧,否则她该触发深水恐惧症了。


    身后的堤岸渐渐远去,船尾发动机的声音扩散到很远的地方。


    这艘钓鱼艇自带的动力系统无法启动,但好在他们还有在豫市时向游船老板老柴购买的外挂式船用发动机。


    丛易行当时只向老柴请教了大致的使用方法,还没亲自上手实验过。他和钟睿一起研究了一会儿,才让船只顺利启动,并且随着他们的操作调整方向。


    这是一艘六座的休闲钓鱼艇,船长约五米五,宽约两米,顶上有半遮挡的铝合金棚顶,只能遮住大半截船舱,还有将近两米长的船头裸露在雨中。好在船本身有自排水系统,不用担心船舱内积蓄太多雨水。


    钟睿很是新鲜地坐在船尾操作挂机,姜町和丛易行背对着他坐在船舱中间的座位上,一边看远处的风景一边聊天。


    丛易行盘算着:“说是六座,其实挤一挤也能坐下八个人,等到和爸妈汇合,可以找点材料,让我哥把顶棚改成全包式的,更加有私密性。”


    “哥哥会焊接?”姜町问。


    “会,我爸也会,等以后我跟他们学一学,我们一家就有三个男人会干这个了。”


    身后的钟睿说:“我也学,这样就有一半人会了。”


    姜町:“既然你们都学,那我可就不学了。”


    钟睿:“你肯定不能学,你要是学会干活了,以后我们干活的时候谁在旁边监工?”


    姜町:“马屁精。”


    钟睿嘿嘿一笑:“我说话都这么好听了,能不能申请午饭吃顿好的?”


    见丛易行瞪向自己,钟睿抬手指了指表:“快中午了,该吃饭了!”


    丛易行:“刚吃完早餐没多久,你怎么又饿了。”


    “饿倒不是很饿,但是!”钟睿指着船外道:“泛舟湖上!烟雨朦胧!不配上点小零食小饮料,是不是很可惜!”


    姜町很容易被说动了,眉眼间尽是跃跃欲试:“那小酌一杯?”


    钟睿:“酌!”


    丛易行:“……”他张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口,只在姜町拿出几听啤酒时劝道:“天冷,啤酒凉。”


    殊不知这句话正中钟睿下怀,只听钟睿一秒接话:“换白的!”


    姜町掏东西的手一顿,踌躇道:“白的?”


    “白的!”


    “我不会喝……”


    “小酌嘛,浅尝一下,哎哟——”试图撺掇姜町喝白酒的钟睿被好兄弟一曲肘打在了背上。


    而好奇的姜町,已经把白酒拿了出来。


    最终在丛易行的阻拦下,只有姜町倒了一小口浅尝,钟睿被取消了小酌资格,丛易行自己更是从不喝酒(和女朋友深夜撸串吃烧烤时喝的冰啤酒不算)。


    钟睿委屈巴巴地啃着烂糊的卤鸡爪,啃完一只再委屈巴巴地灌上一口热乎乎香喷喷的奶茶——姜町刚用热水给他冲的。


    吃着吃着,他脸上委屈的表情维持不下去了,嘴角忍不住越翘越高,还努力绷紧表情道:“可惜没有网络,卤味奶茶和搞笑综艺乃绝配啊……”他批评丛易行:“你当初为什么没想到下载一些综艺节目和影视剧到手机平板里呢,这是你身为御前贴身太监的失职!”


    丛易行正在给姜町剥盐焗虾,连眼皮都没抬:“我没空打你,你要是皮痒就下水游一圈清醒清醒。”


    钟睿眼疾手快从他跟前的盘子里偷走一只剥好的大虾,一边嚼一边嘴贱道:“都说男人有对象就变虚了,你现在可不一定能打得过我。”


    丛易行抬眸,警告地看了他一眼:“别当着姜町的面胡说。”


    “嘶——”两人说话的间隙,一口闷了一瓶盖白酒的姜町被辣得直伸舌头。


    丛易行一边给她喂水冲淡辣味,一边看向钟睿。


    钟睿用口型表示:“知、道、啦,老婆奴!”


    美景加美食真的醉人心神,三人吃了个尽兴,喝了一小口酒的姜町晕乎乎歪在男朋友身上时,才发现船不知何时居然停下了,只在水波的作用下缓缓飘荡,半天也没走出几十米。


    “船怎么、停下了,没有油、了吗。”


    姜町两颊泛起淡淡的红晕,语速不自觉变慢,说话时几个字一停顿,小模样可爱的不得了。


    丛易行低头盯着她红润润的嘴唇,第一次觉得旁边的钟睿有些碍眼。


    不知道自己‘碍眼’了的钟睿还在咄咄不休:“也要让本船长休息休息呀,吃饱饭了才能好好开船。话说这东西不是狗行弄来的吗,凭什么要我来操作!我申请下午和他替换班!”


    ‘狗行’面无表情:“这一片水域宽度目测只有不到两千米,你不停下的话我们早就到了。”


    他怀里的姜町积极举手:“我知道!他故意、偷懒,骗好吃的!”


    趁她不够清醒,钟睿胆子也变肥了,小声嘀咕:“大舌头!”


    “你才、大舌、舌头!”


    “你你你!大舌头,爱说话,说话没人听,姜町嘤嘤嘤~”


    “你骂我、打洗你……”


    丛易行头疼的隔开吵着吵着几乎要升级成动手的两人,问钟睿:“你也喝酒了?”


    钟睿眼神飘移,心虚地避开视线:“没有,我跟她闹着玩呢。”


    丛易行:“以后不许故意逗她。”


    钟睿不服:“为什么?!”


    “因为我会吃醋。作为她唯一的恋人,我希望独享她的可爱、顽皮、小机灵和伶牙俐齿。”


    钟睿立马滑跪道歉:“我错了哥,能不能别用你的肉麻攻击我。”顿了一下,他又撺掇:“你敢不敢对着姜町说?我压一百块她会揍你!”


    丛易行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示意他自己去看。


    钟睿:“……”他只是一错眼的功夫,姜町居然就被那句话给哄成胚胎了,正捧着脸傻笑呢!


    他真诚发问:“她怎么会吃你这一套的?”


    丛易行笑容高深,语重心长地传授经验:“女孩子都喜欢听实话,所以要用真心,讲真话。”


    钟睿:“我也挺真心的,真心想揍你。”


    无语半晌,再次开口时钟睿难得正经,问他:“那等一家人齐聚,你们是不是就要结婚了啊?”


    “结婚?!”


    眯着眼快要睡着的姜町瞬间睁开眼睛。


    丛易行瞪了钟睿一眼,赶紧哄她:“别担心啊宝宝,这个还早呢。”


    姜町确实对婚姻有些恐惧,但是这个念头一旦种进脑子里,就没那么容易拔除了。


    她歪在男朋友肩头,头晕晕地纠结道:“一定要结婚吗?”


    丛易行又瞪了钟睿一眼,摸了摸女朋友的脑袋,柔声道:“只要你不离开我,我们可以等你想要结婚的时候再结。”


    钟睿被瞪出了逆反心理,故意问道:“那如果她想离开你怎么办?”


    丛易行气得要打他,手刚抬起来,就听到姜町的声音。


    “才不会呢,我才不会离开他。”


    他顾不得寻仇,回头捧起姜町的脸,问:“真的么?”


    姜町两颊鼓起,声音甜甜:“真的呀。”


    丛易行没忍住,在她嘴巴上啵了一口,低声问她:“为什么不会离开我。”


    “因为你很好呀。”


    丛易行唇角微微翘起,几秒后又落下,趁着女朋友被酒精打开了真话BUFF,他趁机问:“我昨天打架了,还用刀捅了人,我变坏了,你会怕我吗?”


    “不会。”姜町给出答案,又追加了一句:“你做得对,没有变坏。”


    丛易行神色一点点变得委屈:“但你不高兴了,我一定是做错了事情。”


    小脸红红的姜町连忙摇头否认:“没有,你没有错,我也没有不高兴。”


    “但你路上都不说话,我有些害怕。”丛易行的脑袋缓缓向前,额头抵上女朋友的额头。


    姜町目光看着他吃过东西后被辣的有些过分红艳的嘴唇渐渐靠近,脑子慢慢变成了一团浆糊。


    “我只是……有点……”想亲。


    不对,是有点迷茫。


    见姜町欲言又止的,旁边的钟睿忍不住追问:“有点什么,你说呀!”


    丛易行:“……”他再次狠狠剜了钟睿一眼,恨不得把这破坏气氛的狗东西给踹下船去。


    捕捉到他想刀了钟睿一般的眼神,姜町慢慢反应过来,一把推开了男朋友的脑袋,“你演我?”


    丛易行坐直了身子,还不肯收起委屈的神色,夹着嗓子硬着头皮往下演:“我只是很不安……”


    姜町:“……你够了。”


    丛易行(夹子音版):“宝宝,我只是想要你再说一遍。”


    姜町扶额:“我说,够了。”


    身后钟睿已经放肆大笑,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哈哈哈、狗行,你也有今天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实在太大太刺耳了,姜町本来只是微红的脸颊此刻终于红透了,她怀疑这里如果还有第四个人,她一定会尴尬到无地自容投河自尽的!


    “嗝~姜、姜町,原来、你喜欢,嗝、这样的!”


    姜町抚着胸口给自己顺气,默念了好几遍“不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才终于能平心静气地一巴掌扇到还在“嗝、嗝、嗝”的钟睿脑袋上,怒道:“你才是大舌头!”


    钟睿捂着脑袋,停止了扮鹅,但清醒了的姜町仍不放过他,开始秋后算账。


    小船上响起青年男人活力四射的哀叫,时不时还有另外一道男声在加油添醋地拱火。


    打闹间抱头鼠窜的钟睿眼神一闪,想到了一个绝佳的脱身方法。


    他忽然停下脚步,在姜町的拳头挥上来之前,指着不远处快速说道:“游艇!”


    第117章 游艇,收下


    姜町顺着钟睿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真看到不远处的水面上飘着一艘船。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他们的钓鱼船居然随着水波缓缓靠近了湖中心的一艘游艇。


    这艘半新不旧的游艇虽然失去了人工的养护,却因雨水持续不断的冲刷而显得异常干净。


    然而船好归好,却不是普通人用得起的。


    三人兴奋地上船研究了半天,最终丛易行道:“船大油耗也大,我们囤的那点柴油不够它两天用的,而且这个操作系统看起来挺复杂,就算勉强能启动,万一出现任何问题,我们也没有维修的能力……”


    姜町刚从二层的露台上下来,闻言失望道:“那还是算了,我们的钓鱼艇也挺好的。”


    钟睿还想争取一下:“就算没有燃料,它也是一艘能浮在水上的船啊,开不走,但可以当房子住在上面!这雨下个不停,谁也不知道将来西省会不会步豫市的后尘,无论如何,既然遇到了,就说明它与我们有缘!”


    “扎眼。”丛易行说。


    钟睿据理力争:“就算这样,我们同样可以收走啊,平时不用,只在有需要且安全的情况下再放出来使用,有备无患嘛,起码就不会再出现像这次一样为了过河而到处奔走碰运气的事情了。”


    这段话说服了丛易行。


    他看向姜町。


    姜町举手:“我也同意。”


    丛易行无奈:“这船体积很大,对你的能力来说会不会有压力?”


    姜町倒没想过这个问题,不过她还记得之前收车子进空间时短暂的眩晕感,为了以防万一,她说:“那你等下要扶好我,别让我掉水里去了。”


    三人回到钓鱼艇上,姜町伸出手触摸面前游艇冰冷的金属表面,钟睿在旁边面露纠结:“如果会对你造成伤害的话,那这船还是不要了……”


    姜町轻轻摇头,她也想试试自己的极限。


    于是心念一动,面前长度超过十米的休闲型游艇瞬间消失。


    姜町只感觉脑袋好像被人敲了一闷棍,瞬间眼前一黑向前倒去。


    站在她两侧的两个男人赶紧将她扶住,钟睿焦急的声音响在身侧:“她晕了!!”


    直到十几秒之后姜町才从眩晕中清醒,虽然难受得蹙着眉,却语带欢欣地向男朋友分享一个好消息:“空间又变大了!”


    等丛易行扶着她坐下,姜町激动道:“我知道空间为什么会变大了!是因为体积!收进空间物品的最大体积决定了空间的大小,也就是说,空间会因为容纳了体积更大的物体而变得更广阔!”


    “我靠!成长型啊!遇强则强?”钟睿也跟着激动起来。


    然而丛易行的关注点却是:“除了刚才短暂的头晕外,还有没有别的不舒服,你仔细感受一下。”


    钟睿瞬间紧张:“对哦!不是有那种吸收宿主精气或者灵魂来促进自身生长的金手指吗,你的空间该不会也是这样吧?!”


    姜町想笑他多心,但仔细一想,她确实不懂这个祖传空间的来历及运行原理,万一……


    姜町闭上眼,仔仔细细地感受了一遍自己的身体情况,好在除了有点冷之外没有别的任何异样。


    听她说冷,丛易行催着钟睿去开船。


    哪怕有顶棚,在雨中待久了湿气也太重了,还是要尽快回到地面的建筑物里。


    钟睿一边操作船用挂机转向,一边咂咂嘴,有些可惜:“那边还有好几艘船呢,虽然不是游艇,但渔船看起来也很有用的样子,说不定还能下一网,在水库里捕点鱼……”


    丛易行告诫他:“不要太贪心,这毕竟不是我们的东西,特殊情况下不问而取尚且情有可原,但如果仗着空间的存在而大量攫取我们本不需要,或者用不了那么多的东西,既是浪费,也是对其他人生存资源的掠夺。”


    钟睿听得直竖大拇指:“还得是我行哥,看看这觉悟!这素质!”


    姜町若有所思:“所以,如果有一天西省真的面临水灾,这些散落的船只或许会成为某个、或着某几个人的救命稻草,那我们收走游艇……”


    丛易行怕她矫枉过正反而钻入牛角尖,连忙说道:“是啊,我们就是运气好遇到了救命稻草的人,否则还不知道要辗转多久才能过河呢。”


    钟睿也怕她一时想不开又把游艇还回去,赶忙转移话题:“马上到对岸了,得再看看地图,记一下路线。”


    姜町毕竟不是真圣母,被打断了思绪也不再多想,从空间中取出地图,和男朋友头抵头的研究起来。


    *


    小船也有小船的好处,吃水浅,可以随意停泊靠岸。


    横渡析水后再穿过几段山路,后面的路就好走多了,三人收起船放出车,在午后的小雨中提高了车速,不到两点就来到了阳平县外围区域。


    在郊外无人处停下,他们坐在车里讨论了起来。


    与家人团聚的时间近在眼前,要不要带交通工具回去成了问题。


    车是肯定不能开进城的,先不说车牌的问题,就算把车牌摘下来,丛易行也无法跟家人解释是怎么千里迢迢把车子带来的。


    更何况现在从金城方向过来,根本就没有完整通畅的陆路。


    他们纠结的是要不要把一艘船放在明面上,毕竟玉硪山的另一边积水已经高达数十米,曾经繁华的城市如今完全成变成了一片汪洋,而雨一直在下,金城看起来也不太安全了,这时候拥有一艘能够随时启动的动力船,是一件让人很有安全感的事。


    可是他们来的方向虽不乏成片的积水,这些积水之间却没有相互连接,船的来历可以瞎编,路上怎么运来的却不好随便撒谎,毕竟太容易被拆穿了。


    纠结半晌也没想出万全之策,钟睿不耐烦地一拍大腿:“先进城,船就放在空间里,真到需要用到的时候,就说运气好出门捡的!”


    姜町表示同意,丛易行挂念家人,心不在焉的点头:“那把车收起来,我们步行进城吧。”


    他刚才看了看手机,信号仍然没有恢复,不知道这次信号的中断是只在金城范围内发生,还是在全国各地都发生?


    幸好,地震前通电话时他问了父母最后的落脚地,如无意外,应该能在那附近找到他们。


    雨又小了些,几乎变成了绵绵细雨,三人披着雨衣上路,每个人都背着一个大包,包里几乎没有衣服,都是食物药品生存工具等实用物资。


    望山跑死马,等到真正进入阳平县城时,已经是一个半小时之后了。


    姜町接过丛易行递来的保温杯呷了一口热水,开口道:“得找人问问路。”


    钟睿自告奋勇:“我去!”


    阳平县看起来和先前经过的朴县没有什么区别,县城外围的房屋零散且低矮,越往里走房屋才越发密集高大。


    钟睿敲开附近一户人家的门,站在门口问清了路线,回来后率先走在前方引路,边走边说:“安置区有点远,在县城的东南角。”


    他们由阳平县的东北方向入城,等于要横穿整个呈长方形的县城城区。


    丛易行担忧地看向姜町,刚才已经走了一个多小时,再冒雨步行八公里,他怕女朋友孱弱的小身板无法坚持。


    姜町安慰地冲他笑笑,为了证明自己能行,默默加快了脚步。


    今天雨小,县城内的街道上还是有不少行人的,大部分人都在闷头赶路,只有少数人会在他们经过时好奇地看过来,钟睿冲着一位一直盯着他们看的大妈打招呼:“阿姨,出来买菜啊?”


    大妈愣了一下,“对。”


    钟睿脚步放缓,笑容亲和:“限购力度大吗,今天有什么新菜色没有?”


    大概很久没和陌生人说话,大妈适应了一下才恢复以往的聊天节奏,上前两步与钟睿并排而行,熟练地抱怨道:“还是那样,就那几样菜,不新鲜还贵!不过罐头区多了一种没见过的鱼罐头,听说是用新鲜的海鱼做的,现在做促销呢,比别的罐头便宜一半,量大还划算,就是不知道味道怎么样!”


    钟睿:“嚯,海鱼啊?!”


    大妈:“可不是,咱们这儿离海远着呢,现在这交通也不方便,谁知道是怎么运来的!”


    “那您不买上一罐尝尝?”


    “买了呀,买的还多呢!”


    “我瞧瞧?”


    “行啊,就是我两手提着东西不方便给你拿。”


    “那简单。”钟睿顺势接过大妈手中的购物袋撑开。


    大妈从袋子里翻出一罐巴掌大的鱼罐头,钟睿单手接过看了看,除了品名、保质期和配料之外没有其他信息,甚至连生产地区都没有写。


    他和前方回头的丛易行对上视线,招呼好友:“阿行,你来看看这是什么鱼?”


    丛易行回转过来,把罐头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皱着眉道:“配料表除了海鱼就是香料和添加剂,包装上连个图片都没有。”他摇头:“我看不出来。”


    钟睿对大妈说:“阿姨,我们要赶路,没时间去超市了,我跟您买一罐这个鱼罐头行不行?”


    大妈热情道:“哎,拿去拿去,不用买,你帮我提东西,就当我送你的!”


    推辞一番,钟睿收下鱼罐头,对着大妈大吹彩虹屁,把人哄得喜笑颜开,走到自家小区附近时还问他们要不要去家里坐一坐呢。


    送走大妈,姜町感慨起钟睿的社交能力:“你有这种本事,以后当乞丐也饿不死。”


    钟睿骄傲:“羡慕吧,你还有得学呢!”


    另一边丛易行已经揭开了罐头的金属盖,他仔细看了看罐头内部被切分成小段的鱼身,又凑近鼻尖闻了闻味道。


    姜町好奇地问:“什么味道?”


    丛易行把罐头盒子递过来,姜町闻了闻,闻到一股浓重的香料味,和香料味也盖不住的咸腥味儿。


    “闻着像咸鱼。”她评价了一句,又问:“这真的能吃吗?”


    “看起来还可以啊。”钟睿没有闻,只是干脆地用两根手指捏住一块鱼肉拎了出来,在姜町震惊又佩服的眼神中塞进了嘴里。


    “还行,有点咸,得配饭。”钟睿咀嚼片刻,给出了这样的评价。


    他率先试毒,姜町和丛易行也好奇地浅尝了一下味道。吃起来确实还行,口感就是正常熟鱼肉的口感,松散咸香,不考虑出处的话,倒也算一道合格的下饭菜。


    但是……姜町想,内陆哪儿来的新鲜海鱼呢?


    第118章 家人相聚


    赶在天黑之前,姜町三人总算穿过整个县城,来到了位于阳平县东南角的安置区。


    供电尚未恢复,天色渐暗,安置区内只有零星灯光,应该是来自官方工作人员才配备的充电式应急灯。


    相比金城安置区崭新的高楼,阳平县的安置区显得过于寒酸了些,是一片临时被征用的待拆迁老城区。


    这里建筑低矮破旧,巷道狭窄曲折,偏偏这片区域又不算小,想在这样的地方找人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儿。


    三人在附近找到了一名正在忙碌的工作人员,上前询问一番,最终被指路到一栋小楼前。


    伫立在巷口,墙皮剥落的破旧三层小楼被用作临时管理处,根据每扇门上挂的手写指示牌,他们找到了位于一楼最边上的人员登记管理处。


    屋里没有开灯,这间办公室内的管理员正准备下班,三个人骤然出现在门外挡住了残余的天光,吓了他一大跳。


    看清了人,又问清来意,管理员在桌后坐定,打开了一盏充电式的小台灯。


    一条简陋的长桌横在不大的房间中央,桌上摞满了厚厚的纸质文件,其余连台用作摆设的电脑都没有,只有一些摊开的记事本和几只零散放置的中性笔,办公环境肉眼可见的差。


    安置区人太多了,哪怕是当时负责登记的管理员也对他们口中的家人毫无印象,只能根据登陆的大概时间来翻阅资料。


    空气陷入静默,只余管理员手指在纸质资料本上摩擦的声响。


    坐在待客椅上的丛易行坐姿端正,神色正常,但姜町却分明看到他放在腿上的手指在抠裤缝。


    她将手附上去,指尖抬起又放下,轻轻拍着男朋友的手背。


    良久,快翻完一整本文件的管理员发出声音,“找到了!”


    丛易行“蹭”一下站起来,靠近去看。


    管理员指着本子上的一个名字,问他:“丛松柏,对吧?”


    “对!”丛易行顺着父亲的名字往下看,果然依次看到了母亲和哥嫂侄儿的名字。


    他长舒一口气,问管理员:“请问他们现在住在哪里?”


    管理员翻了翻对应的另一个本子:“上面倒是登记的有地址,但这边建筑乱得很,很多房子连门牌号都没有,你们第一次来,就算跟你说了估计也找不到位置,刚好我要下班,顺路带你们过去算了。”


    “好,麻烦了。”


    三人跟着锁好门的管理员往曲里拐弯的巷道中走去,此时天色完全暗了,只有走在最前方的管理员头上的头灯照亮前方。


    巷道两侧排列着低矮破旧的房屋,雨水从连通整条巷道的门前排水沟里哗哗流过,有人站在檐下就着房檐流下的雨水漱口,见到陌生人时一边发出咕噜咕噜的漱口声,一边露出探究的目光。


    也有人毫不在意隐私地敞开房门,一片凌乱的屋内也不知住了几个人,头灯的光线闪过时只能看到几双仿佛反光的眼睛。


    按理说人的眼睛不会反光的,可能是这黑暗又阴森的巷道造成了姜町的错觉,让她有一瞬间觉得自己身处在非人的地界,而不是人间。


    这一路时不时能看到路边有倒塌的房屋,挡住路的部分砖石被暂时清理了,但坍塌的房屋主体还没来得及收拾,沉默昭示着前夜地震造成的影响。


    拐进第三道巷子时,丛易行开口问:“这里的路这么复杂,前天晚上地震时大家是怎么躲避的?”


    管理员笑笑:“能怎么躲?根本躲不开!跑又跑不出去,巷道这么窄,屋子外面比里面还要挤呢,只能待在屋里赌,赌房子会不会塌,雷会不会刚好击中自己的屋子。”


    钟睿对他漫不经心的态度感到不满,正要出声,又听管理员自嘲道:“都是这样,我们工作人员和大家一样无助,别人一家人住在一起还能抱紧了互相安慰,我们一屋子同事抱又不好意思抱,还怪尴尬的,哈哈!”


    钟睿:“……你们也住在这儿啊?”


    管理员点头,头灯的光线随着他的动作上下晃动:“是啊,大家都一样嘛,我们虽然担了个管理的活儿,但本质上也是来自灾区的‘灾民’嘛!”


    “您也是沽省的?”


    “那肯定啦,我这口音你还听不出来么?”


    “这普通话说得太标准了,我是真没听出来……”


    钟睿很快和管理员聊得火热,有意无意地打探起再次转移的消息,可惜管理员看似随和,嘴还挺严的,聊了一路也没透露什么确切的消息。


    大约二十分钟后,终于来到了目的地,管理员指着前方的建筑,对丛易行道:“我就不跟着去打扰你们一家团聚了,喏,就那栋二层的,你要找的人住在一楼。”


    眼看管理员转身要走,钟睿好奇问:“你不是回家么,这是要去哪?”


    管理员停下动作,笑道:“工作的地方就是我家,我就住办公楼边上。”


    三个年轻人这才明白过来,别人说是顺路,其实是专门跑一趟送他们过来的。


    出门在外,遇到热心肠的人总是让人格外触动。丛易行再次诚恳道谢,同时拉开防水背包外侧的拉链,从里面掏出一盒未拆封的烟递过去。


    这三十来岁的管理员推脱几次最终收下,握着烟盒的手,食指第一个关节处的皮肤略显焦黄,能看出来是个老烟枪了。


    送别管理员,再度转身时,三人都有些近乡情怯。


    四周虽漆黑一片,却能隐约听到建筑内的说话声,几乎每一栋完好的房子都住满了人,有些窗口会透出一点昏黄的暖光,不知是蜡烛还是别的什么照明工具,虽照不亮夜色,在雨中却又透出一点温馨来,使行走在长巷中的人不至于陷入彻底的黑暗。


    “走吧。”沉默良久,最终还是丛易行深吸一口气,迈出了向前的第一步。


    锈蚀斑驳的铁门被敲响,回荡的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夜里有些刺耳。


    十几秒后,门内传来渐渐靠近的脚步声,伴随着青壮男人中气十足的浑厚声音:“谁啊?大晚上的敲门!”


    丛易行紧紧抿着的嘴唇蠕动两下,顿了一秒才声音如常的回答:“哥,是我。”


    “阿行?”门内的人一惊,伴随着一声反问,铁门的门闩被瞬间拉开。


    一道比丛易行稍矮几公分,却更显健壮的身影冲了出来,手中手电的光在门外三个人身上快速一扫,瞬间锁定了目标,一把抱住自己半年多没见过面的弟弟。


    兄弟相见自然激动万分,大哥丛易近足足抱了弟弟半分钟,才想起来冲屋内喊道:“爸妈,阿珍,快出来,阿行回来了!”


    很快又有几道身影自黑暗中冲出来,姜町略微后退两步,一时间耳边尽是激动的呼唤与哽咽声。


    她本来微微笑着,听着听着不知为何又有些低落。可此时没人有空照顾她的情绪,就连钟睿都被大哥丛易近揽住了肩膀。


    好在很快她又看到了男朋友的身影,丛易行自人群中挣脱出来,拉住了她的手,将她紧紧牵在身侧。


    姜町听到一个年长的女声问:“这是姜町?”


    随后她空着的另一只手也被拉住了。


    那双手不大,温热且粗糙,触感像她年纪还小的时候最喜欢握的外婆的手。


    姜町眼眶忽地发热,又竭力忍住了。


    两只不同的手牵着她往院子里走去,身边挤挤挨挨的,一个身高才到姜町腰部的小不点好几次撞到了她的腿,口中喊着:“二叔,我也要牵着二婶!”


    不知道谁在问他:“还没看清人呢,就叫的这么亲热?”


    小不点声音活泼:“不用看我也知道这是二婶!”


    一群人气氛热闹地穿过院子来到屋里,有人点亮一根蜡烛,暖黄的光线扩散开来,映出乌泱泱一堆带笑的面庞。


    姜町被一双手按坐在屋里唯一带靠背的椅子上,一时间分不清面前站着的谁是谁,只好始终保持温柔乖巧的笑。


    场面实在混乱,等到大家都认完了人落座,姜町才有空挨个打招呼:“叔叔,阿姨好,大哥好,嫂子好。”


    被她喊到的人都笑容满面地大声应和,哪怕眼里还挂着久别重逢的泪珠。


    只有五岁的丛善杰不依了,活泼又调皮地问她:“二婶,你怎么不叫我?”


    话刚说完就被自家老爸在脑袋上拍了一巴掌,教训他:“哪有长辈和你问好的道理!”


    丛善杰人小鬼大,被老爸打了也不在意,摇摇头上前一步,大声喊道:“二婶好!”


    “你也好。”社恐的姜町觉得自己还比不过一个小孩子,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应了,从口袋里摸出几颗糖果递过去:“请你吃糖。”


    小朋友也不扭捏,接过后大方道谢:“谢谢二婶!”


    姜町有心想让他不要叫‘二婶’,却又一时间想不到合适的称呼,难道要叫阿姨?


    但这都是小问题,互相打过招呼,丛母很快招呼三人:“吃饭了吗?”


    得到否定的答案,丛母立刻开始张罗着做饭,大嫂孙怀珍看着有些腼腆,一言不发地跟去帮忙了。


    丛父和丛大哥询问起他们忽然到来的原因和路上的经过,姜町一边听丛易行和钟睿互相打配合,一边打量室内陈设。


    这是一栋独栋的老式小院儿,大门窄,院子小,除去正间三间房外,还有进门右手边的两间厢房和左手边看着像是洗手间和厨房的小房间。


    厢房里面偶尔会闪过一道影子,姜町猜测厢房住了人,这边这么热闹也没人出来查看,大约是分配到一栋的陌生人。


    进院时姜町注意到二楼的走廊上站的有人,大约二楼的三间房同样住满了人。


    一群人在一楼中间的屋子里说话,看布局原本应该是这家人的客厅,只是不知为何不见沙发和电视,只有几张椅子凳子和一面充作餐桌的方形桌子,墙上挂着几幅看不清具体内容的挂画。


    另外客厅靠近门边的西南角还垒了个泥质的灶台,看外层黄泥的颜色,显然是新造的。灶台旁边,丛母正带着丛易行的大嫂在生火做饭。


    那边几个男人还在聊一路上的经历,姜町坐在椅子上纠结了一会儿,最终克服心理上的不自在,站起身走到灶台附近,对两个女人说道:“我也来帮忙吧。”


    “不用。”


    “不用!”


    一男一女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前一道是丛母的,后一道则来自丛易行。


    身后传来木质板凳挪动的声音,丛易行走了过来。


    第119章 儿子大了


    丛易行握住姜町的手,对着她关怀地说道:“你体力不好,长途跋涉那么久,腿都肿了吧?去坐着歇一歇,这里我来帮忙就好。”


    本就没打算让姜町动手的丛母闻言,立刻怜惜道:“好孩子,路上一定累坏了,快过去坐着,等会儿吃完饭我给你烧一锅热水洗洗,泡泡脚驱寒解乏。”


    见姜町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大嫂孙怀珍也劝道:“去吧,去吧。”


    姜町被丛易行按回了椅子上,看到男朋友挽起袖子准备洗手帮忙,却被母亲和大嫂给赶了回来。


    谈话暂时告一段落,面容黝黑满脸沟壑的丛父眼尾笑出几道褶子,对着姜町道:“都是一家人,不用拘束。”


    说是这样说,其实他自己看起来也够拘束的。


    钟睿看不惯气氛尴尬,跳出来搞怪:“是啊姜町,你看我这个外人都不拘束。”


    不远处的丛母听到他说话,回头瞪他一眼:“瞎说,你啥时候把自己当过外人!”


    钟睿装模作样叹道:“唉,没娘的孩子苦啊,勤姨,要不然你收了我作干儿子吧,不然我在这个家里,总觉得格格不入。”


    丛大哥毫不客气地在他大腿上拍了一掌:“你还格格不入,在我妈心里你怕不是比我都亲!”


    “嘿嘿,那还不是因为我讨人喜欢,也就是我和阿行认识的太晚了,否则哪儿还有小安什么事儿,我就直接当咱们家的老三了!”


    说起丛易安,话题又拐到他如今的处境上面,几个人猜测来猜测去,一会儿猜他在哪里搞建设,一会儿又猜他在灾区搞救援,总之自从高温前的那一次通话,丛易安再也没有和家里联络过,令人担忧。


    饭很快做好了,一锅汤面,没有青菜,但里面放了肉罐头和脱水蔬菜,在这个时候也算丰盛。


    当然,最重要的是快捷方便,几分钟就能煮好。


    姜町坐到了餐桌边小口吃着面,听到丛易行问他妈:“家里食物还够吗,我们带了很多吃的。”


    丛母道:“够!不说咱们自己带的,刚到安置区那天上面还按人头发的有物资,再加上能分批次去超市采购,虽说还没轮到咱家,但总是吃喝不愁的。”


    丛易行抬头打量了一圈,又问:“前天晚上的地震,没对这房子造成什么损坏吧?”


    丛父在一旁说道:“旁的没事,就是厨房的墙裂了一大块,你妈担心会塌,干脆让我在屋里垒了个土灶。”


    丛母:“多亏咱们自家有这个手艺,虽说现在还没塌吧,但是我每次看其他人去厨房都心惊胆战的。”


    “院子里住了几家人?”


    “加上咱们家是四户,那边两间东厢房分别住了一个单身男人和一对老夫妻,二楼是一家六口,本来楼上楼下让他们先选,大概他们不愿意要客厅,就选了楼上。”


    说起这个,丛母干脆分配起晚上的住宿问题,她当家做主惯了,不必和谁商议,自己决断道:“地方小了点,但也不是不能睡,今晚你们几个男的睡东屋,我们三个女的睡西屋。床只有两张,好在之前官方分的铺盖没丢,凑合打个地铺,等明天白天看看去哪儿买两张床,拼个大通铺出来。”


    丛大哥说:“房间不大,长期这么挤着也不是办法,咱们家人口多,要不干脆去县城里头租个大房子?”


    丛易行阻止道:“这个不急,等等看官方有没有别的动作吧。”


    “也行,这世道总没个安稳,唉。”


    钟睿几口吃完了面,抹着嘴岔开了话题:“厨房墙坏了,洗手间没事吧?”


    “没事。”丛母起身给他找手电筒,“就是停电了,你打着手电筒去。”


    钟睿一摆手:“不用,我摸黑去就行,这个留着给姜町使。”


    灶台边大嫂孙怀珍已经刷好了锅,正在给他们烧洗漱用的热水。


    丛易行好奇:“哪儿来的大铁锅?”


    丛父道:“那天地震,后巷里一间没人住的危房倒了,第二天你哥去帮忙清路,从里头挖出来的。”


    丛大哥不由自得:“好几个人抢着要呢,多亏我力气大又跑得快,直接给抱回来了。”


    闲聊两句,钟睿也从厕所回来了。大嫂孙怀珍找来一个塑料盆,不好意思和姜町说话,便对着丛母道:“妈,水烧热了,我舀到盆里,让二弟他们去洗漱吧?”


    “嫂子歇着吧,我来。”刚进门的钟睿自然地接过水瓢,从一旁的塑料水桶里舀了瓢凉水兑一兑,喊姜町:“我给你端到洗手间里,你先洗。”


    顺便对姜町说道:“我刚才没细看,你记得用手电筒照照下水口有没有虫子。”


    “没事。”丛母说:“我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清理洗手间里的虫子。”


    卸下的背包就竖在脚边,丛易行蹲下从里面找出洗漱包,拉了姜町一把:“我送你过去。”


    起身时不小心对上丛母的视线,姜町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小声道:“我自己过去就行。”


    不等丛易行说话,丛母已经笑着上前来,对姜町说:“我陪你去吧,洗手间空间小,也没空着的置物架,我还能帮你拿拿换下来的衣服啥的。”


    姜町惊恐地看了男朋友一眼,丛易行一秒get,拒绝道:“妈,你快去给我们铺床吧,赶了两天路,我已经累得不行了。”


    丛母看了姜町一眼,忍笑道:“好好好,那我去铺床了,你们自己去洗漱啊~”


    姜町抱着洗漱包快速出门,连背影都透着一丝狼狈。


    丛易行落后几步,路过母亲时低声叮嘱:“她脸皮薄,您别老逗她。”


    丛母摇着头感叹:“儿子大咯,嫌老娘话多咯~”


    丛易行:“……”


    天冷,姜町简单擦洗了身子,又换掉贴身的衣物,最后穿好外衣走了出去。


    丛易行竟然还在门口等着她,见她出来,问了一句“冷不冷”,又摸了摸她的头发。


    头上带着防水帽,今天雨又小,赶了一天路的姜町只有最外面的几缕头发是湿的,刚才在屋里已经被土灶的热气烘干了。


    暂时没有洗头发的条件,能擦擦身子,干干爽爽的睡觉已经算不错了。


    把她送回屋里,接下来就换丛易行去洗漱了,临走前他不放心地看向姜町,虽然担心她和对她来说完全陌生的母亲大嫂睡在一屋会不习惯,但条件受限,又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只好暂时委屈她一晚了。


    姜町懂事地递给男朋友一个让他安心的眼神,实际上对方甫一转身,她坚强的眼神一秒变得无助,依依不舍地看着男朋友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客厅里丛父和丛大哥早已回了东屋,西屋里丛母和丛大嫂已经铺好了床,丛善杰依偎在妈妈身边撒着娇,不愿意和几个臭男人睡。


    丛大嫂低声哄他:“小杰已经是大孩子了,要和女孩子们保持距离。”


    小朋友十分机灵,立刻说:“那奶奶已经不是女孩子了,我挨着奶奶睡总行了叭!”


    丛母故作不高兴地看着他:“怎么,奶奶老了就不算女孩子了?”


    小朋友被问住了,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丛大嫂又说:“这样吧,你把刚才你二、二婶给的糖交给妈妈保管,今晚就让你睡在这边。”


    丛善杰立马跳起来往外跑,“我要和爸爸睡!”


    他可不傻,谁不知道糖交给妈妈就再也拿不回来了,况且刚才他还偷吃了一颗呢!


    路过门口的姜町时,丛善杰嘴甜的喊了一声:“二婶晚安!”然后一溜儿烟钻进了东屋。


    刚才客厅里的那根蜡烛被挪进了西屋,昏黄的光线下,解开了头发的丛母面容温和地招呼她:“姜町回来啦?快进来睡觉吧。”


    房间最深处贴墙摆着一张床,除了床尾的一个衣柜外房间内并无别的陈设,地上用官方发的单人被铺出两个并排的床铺,姜町跨进门槛,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坐在靠近床那边地铺上的丛母拍了拍床沿,对她说:“你赶路辛苦,今晚你睡床,等明天买了新床,就得跟我们睡大通铺了哦。”


    姜町走过去坐在床沿上,觉得让长辈睡地上怪不好意思的,谦让道:“阿姨和大嫂睡床上吧,我睡地上。”


    孙怀珍连忙钻进了被窝,“我不睡床,你们睡吧。”


    姜町被她逃避的动作逗笑了一瞬,丛母趁机说:“看你大嫂都困了,别让来让去的了,快睡吧。”


    “好。”姜町实在不太会推来让去,客气那两句已经是她社交能力的极限了。


    等她脱去外套躺进了被窝,丛母吹灭了固定在地上的蜡烛,房间内陷入黑暗,只剩下三道拘谨的呼吸声。


    姜町从没一次性走过这么长的路,实在累坏了,脑袋里明明还有各种念头纷杂,却又来不及思考便睡了过去。


    潮湿天气不可避免地对织物造成影响,身上盖的被子虽然尽力保持了干净,却仍有些不可避免的霉味。


    加上男朋友不在身边,姜町本以为自己会不习惯,谁知居然睡得还算香甜,一夜无梦,再睁眼已是天光大亮了。


    睁开眼后姜町盯着长满霉斑的白色天花板愣神了一会儿,视线转移到旁边时,发现地上的铺盖早已卷起收在角落,房间内只剩下她一个人,丛母和大嫂孙怀珍早已起床了。


    房门关着,院子里有人在走动,一墙之隔的客厅里传来压低了声音的交谈声,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声音是有些陌生的,她没有从里面听到男朋友和钟睿的声音。


    姜町缓缓起身,手伸进被子里,揉了揉腿部发酸的肌肉,拿过放在一旁的外套穿好,随后才下床。


    大概听到了屋里的动静,姜町刚准备叠被子,就听到房门被轻轻敲响的声音,孙怀珍小声问:“二弟妹,你起来了么?”


    “起来了。”姜町应了一声,主动走过去开门,对着走进来的孙怀珍说:“嫂子叫我的名字就好,那样称呼怪别扭的。”


    “……好,姜町。”


    姜町笑笑作为回应,转身继续叠被子。


    孙怀珍过来给她帮忙,同时做汇报一般对她讲:“爸妈、二弟还有小钟他们出去买东西了,留我和你大哥看家,锅里给你留的有饭,早饭比较简单,二弟说你如果吃不惯就自己弄点吃的,他很快就会回来,让你不要着急。”


    “我知道了,谢谢嫂子。”丛易行这一串叮嘱显得她很难伺候一样,姜町脸上不由有些发热。


    早饭是热水冲的燕麦糊糊,配上丛母自己腌的小咸菜,清淡是清淡了一些,倒也不至于吃不惯。


    姜町在孙怀珍的陪伴下吃完早饭,刚准备舀水刷碗,便听到门外传来动静。


    钟睿扯着大嗓门喊丛大哥过去帮忙,听声音像是搬回来了大物件。


    大概怕姜町不自在,她吃饭的时候丛大哥就躲在东屋里不出来,此时听到呼唤才走出来,匆匆对姜町笑笑便出门去迎接。


    大门是从里面闩上的,丛大哥打开门,站在最前面的丛易行一眼就看到了准备刷碗的姜町,他手里搬着东西不能立刻进来,只是遥遥对着她摇头,用嘴型无声说道:“水凉,放着我来。”


    知道男朋友心疼自己,但也不至于连一个自己用过的碗都不让她刷吧,姜町当做没看到男朋友的口型,低下头去认认真真把碗刷了。


    再次抬头时看到男朋友一边抬东西一边对她露出无奈的眼神,姜町无声笑了。


    第120章 请你自重


    几人一大早出门,不知从哪儿借来一辆人力三轮车,居然真的买回来了两张折叠床,另外还有几床新被子,一些米面、蔬菜、罐头,锅碗瓢盆等等杂货都买了不少。


    趁着大家都在整理东西,姜町对着凑过来的男朋友小声问:“买这么多东西,万一再次转移怎么办?”


    丛易行无奈道:“几番奔波,他们都以为现在差不多安定了,我本来不想把还不确定的消息告诉他们徒惹担忧,可惜不说的话劝不住,等我想开口时已经晚了。”


    他摇摇头:“算了,买都买了,好在都是买的便宜货,实在带不走也不会太过心疼。”


    “好吧。”姜町余光看到没人注意这边,手伸到男朋友腰间狠狠掐了一下,怪他:“你早上走就走了,对大嫂叮嘱那么多干什么,搞得我好像很娇气一样,等下大家对我的印象不好了怎么办!”


    丛易行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理直气壮道:“娇气就娇气了,你本来就娇气的,我得让大家知道,只要有我在就没有你干活的份儿。”


    看姜町纠结的小模样,丛易行在她皱起的鼻子上刮了一下:“别操心了,他们不会因为你不干活就讨厌你的,只要你老公能干就行了!”


    姜町生气地偏过头去,决定不理他了。


    这一天就在整理物资、重新布置房间、清洗床品衣物、做饭吃饭中度过了。


    姜町从没有过这样一大家子住在一起的集体生活,一天体验下来,竟然感觉还不错。


    她能够看得出来,和家人在一起时的丛易行是闲适的。


    这种闲适并不是身体上的无所事事,而是精神层面的轻松。


    自从天气反常以来,以往的丛易行哪怕表现得很松弛,姜町也能看出他内心并不如表面平静。为了照顾好身边两个不爱动脑子的人,他一定暗自承担着不少压力。


    而如今回到了家人身边,所有的一切压力和重担,仿佛都有个承托的基座,令他倍感放松。


    这样很好,姜町想。


    她以前总认为恋爱就是两个人腻在一起,与世界隔离开来,形成一个封闭的、排外的独立空间,这个空间里每一天都要冒着粉红泡泡,最好甜到能把人溺毙其中。


    可是这一连串的天灾让她渐渐明白,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价值的构成,并不只有爱情。还有亲情、友情等各种感情,这一切复杂的情感才是人们保持希望和坚韧的源头,因为心中有挂念的人,放不下的感情,人们才会不管在何等艰难的境遇下,都努力生存,积极求生。


    天上的雨时大时小,这样琐碎又平静的日子又过去了三天,姜町渐渐和丛家人熟悉了起来,不会再时时感到尴尬和无所适从。


    这天晚上吃完饭,他们又照常围坐在客厅里聊天。


    三天以来,大家已经把当初进入地下避难点后,一直到重逢前所经历过的事情全都讲过一遍。


    姜町本以为自己这边遇到的事情已足够惊险,却没想到丛父丛母他们还遭遇过更加糟心的事情。


    和豫市这边不同的是,老家番谷县的网络并不是因为爆炸中断的,而是因为一场范围巨大的山火。


    山上枯萎的植被在烈日的灼烧下引燃,火势迅速扩大到人力无法扑灭的程度,大火烧了几天几夜,地面之上落满了燃烧后四处飘散的灰烬,足足有半米多厚。


    救援无力,山火烧光了附近能烧的一切,连山下的村庄和房屋都没能幸免,一直蔓延出很远,直到烧无可烧,才终于缓缓熄灭。


    丛家所在的县城侥幸逃过一劫,直到雨后从地下出来,他们才知道附近好几个没有大型地下避难点的村庄都覆灭了,那些躲在地窖或者防空洞里面的人连逃都无处可逃,不是被烧死就是被呛死。


    当地因为此事很是混乱了一阵,丛家人自地下避难点出来后回到家中,发现家里房子居然被人给占了!


    一群侥幸从山火中幸存的人随机占领了县城的房屋,他们大部分受到山火的影响,身上有不同程度的烧伤和溃烂,靠着大量从别人家里搜出来的物资,居然在地面之上生生熬过了高温天气。


    丛家因为在高温前就有意识的囤积食物,家中物资最为丰富,因此被一伙青壮男人占据成为据点,丛父带着丛大哥去讲道理,却反而被赶了出来。


    留在家中的部分积蓄和大量物资被强占,丛家人前去报警,可小县城里警力本就不多,强占民宅的山火幸存者又太多,他们好像经历过一遭生死之后再无任何顾忌,连警察都不怕了,一副大不了鱼死网破的样子。


    事情不了了之,丛家人连自家房子都没能要回来,还是当初经手丛易安入伍之事的某位小领导听闻了此事,把他们接到了官方设立的临时办事处的员工宿舍里。


    住在官方的地盘,好处是躲过了大部分混乱,但也有一点坏处,就是撤离的时候得排在后面,跟随最后一批官方人员一同撤离,这才会比姜町他们三人晚一天到达。


    至于丛易行对父母的讲述就简单得多了,他隐瞒了曾因去银行取钱而被人雨中划船追逐,也隐瞒了与黄哥一群人的冲突,就连如何度过析水河,都简化成了碰巧遇到一艘停泊在岸边的船。


    丛家人虽未全信,但三人全须全尾地坐在身边,他们便也不再深究。


    讲完了过往,就该讨论未来了。


    今晚大家聚在客厅,是为了白天听闻的一则消息。


    厨房在昨天夜里终于塌了,断掉的电力始终没能恢复,现在做饭不是用煤就得用柴,甚至很多人连口热食都吃不上,每天只能干啃方便面或压缩饼干。


    姜町空间里倒是有一点煤块,却不方便拿出来。所以这几天大家一有空就会去外面找柴火,或是从地震时倒塌的建筑残骸里寻找能烧的木头,或是和别人一起去远一点的地方砍伐枯树。


    虽然弄回来的木头大部分是湿的,但做饭的时候放在土灶旁边烘一烘,时间一长也就慢慢干了。


    今天轮到丛大哥和钟睿一起去找柴火,他们在路上遇到了那天给他们带路的管理员。不知是不是那天的那一包好烟起了作用,嘴严的管理员竟状若无意地透露了一点关于转移的消息。


    一张西省地图摊在桌上,钟睿拿着一根从柴火上掰下来的小木条,一边在地图上划拉一边说:“过宁乡,绕扶城,略过中间四五个城市,竟然要直入关州?”


    丛父:“关州已经属于白兰省范围了,难道西省也……”


    众人陷入沉思,钟睿捣着手中的小木棍,说:“还有两天时间,我们要跟着官方撤离吗?”


    丛大哥问他:“难道还有别的方案?”


    钟睿顿了一下,摇头道:“没有,我随口一说罢了。”


    丛易行接话道:“还是跟随官方比较好,毕竟官方走的路线肯定是提前探过较为安全的,现在到处乱糟糟的,跟着官方走也能避开许多祸事,虽然集体行动吃住条件差了一些,总归还是安全最重要。”


    “是这个道理。”丛母附和儿子一句,接着道:“既然我们提前知道了,在这里纠结来纠结去也起不到什么作用,最重要的是要做好准备,提前收拾好行李,该带的物资也提前备好,到时候争取能第一批出发,赶在别人前头到的话,住宿的选择应该会更多一些。”


    丛大哥点头:“那我们明天起床就开始收拾东西。”


    大嫂孙怀珍提出疑问:“每个人能带的东西应该有限,我们才买的床……还有锅碗瓢盆什么的,怎么办?”


    “都带上,床还折叠起来,我和老大一人扛一个。”节约惯了的丛父说。


    丛母白了老伴儿一眼,拍板道:“先睡觉吧,等收拾好了再看,有余力就全带上,实在带不走的也只能扔了,现在不是心疼东西的时候。”


    丛父嘴唇嗫嚅几下,在丛母警告的眼神下不敢吭声了。


    众人散去。


    丛易行陪着姜町到洗手间洗漱,他本来站在门外等,却见姜町在里面悄悄冲他招手。


    “怎么了?”丛易行走进去,半掩上门。


    姜町示意他再凑近一点,贴着他的耳朵悄声问:“你的抠门是不是遗传的你爸?”


    丛易行:“……”真是胆子大了,居然敢背后蛐蛐长辈了。


    见女朋友还在等着他的回答,昏暗逼仄的空间里只有她的眼睛是明亮的,神采奕奕的样子仿佛没沾上一点天灾带来的愁苦。


    丛易行心下一软,配合道:“应该是了,我还记得小学的时候我妈要给我零花钱,每次都被我爸截走一半,说太多了我也花不完,他先给我攒着,结果直到现在也没给我呢。”


    姜町眼睛蓦然睁大,谴责道:“太坏了!去找他要回来!”


    丛易行:“我不敢,你去要?毕竟夫妻一体,我的钱就是你的钱。”


    姜町郁闷:“……我也不敢。”随后又反应过来,反驳道:“谁跟你是夫妻,我们只是恋爱关系,请你自重!”


    丛易行眼带笑意:“你也就敢对我耍横,丛善杰还喊你二婶呢,怎么不见你教训他?”


    “我、我那是不和小孩子一般见识。”


    “是是是,大王肚里能撑船,你只和我一般见识。”


    “你是不是在内涵我欺软怕硬?”


    “冤枉啊姜大王。”丛易行讨饶一句,又低声道:“再说了,我可不软。”


    姜町:“……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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