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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0

    第171章 零下六十度


    进入一月份,白天的气温已经稳稳越过零下六十度,似乎要朝着极地的最低气温发足狂奔。


    “再这么下去真受不了了!我的屁股已经失去知觉了……”钟睿打着哆嗦从厕所回来,先往炉子里加了几根柴,才回到床上钻进了睡袋。


    柴火要省着烧,只在白天大家都聚集到客厅之后才点起炉子。


    夜里住在客厅的几个人还是要睡在睡袋里,再在上面盖上被子保暖。


    不过随着气温愈来愈低,就连白天他们也不会再枯坐在客厅里,平时不运动的时候全都窝回了床上。


    丛母本来还很看不过眼几个男人的颓废,不过当有隔温膜保护的同时还燃着炉子的客厅气温掉到零下20度那天,她也受不住了。


    丛父带着儿子们在柴火堆里挑挑拣拣,挑出一些能用的木材拼了张小床,放在了炉子的另一边。


    于是现在就变成了,除了吃饭和运动时间之外,一整个白天大家都窝在客厅的床上,炉子西边是男人的活动区域,炉子东边是女人的活动区域。


    听着那边丛大哥和丛父抱怨钟睿带着厕所的臭味上床,姜町无奈地和孙怀珍对视了一眼。


    她俩中间隔着一个丛善杰。


    小朋友正拱在自己的小号睡袋里面看画本,因为用隔温膜封了大半边窗户,就连白天屋里的光线也不太好,孙怀珍一天只允许儿子看上一小会儿,多数时候小朋友都只能无聊地不停找大人说话,只有以前不稀罕的画本才能让现在的他闭上一会儿小嘴巴。


    自从有了空间之后姜町就没怎么收拾过家里的旧物,所以空间里还有从她和外婆的家里拾掇出来的旧书,有教科书和练习册,也有漫画和她少女时期爱看的青春疼痛小说。


    不过这些都还不适合给过了年就六岁的小朋友看,只有姜町夜里实在睡不着的时候会拿出来翻翻。


    其实有选择的话她也不想回忆青春,主要是随着气温的降低,就算屋里暖风机开着,平板也被冻得关机打不开了。


    每当这时候姜町就要感叹电热毯救她狗命了,否则只靠她自身的温度,恐怕睡袋加棉被都拯救不了她。


    夜里睡在开到最大档的电热毯上,倒是比白天燃着火炉的301还要暖和。


    就是那玩意儿不能一直开,费电还是小事,主要是烤得人都快干了,喝多少水都感觉鼻孔里在冒火,好多年不长痘痘的姜町都被烤出青春痘来了。


    这导致她近几天有些吃不下饭,白天没机会,每天晚上回去她都要先灌一碗绿豆汤再上床睡觉。


    好在当时囤的绿豆汤有冰镇的也有热的,倒是十分方便。


    偶尔在这边吃的太素,嘴馋了,姜町也会在钟睿的暗示下悄悄在302里开三人小灶。


    比起她空间里只消耗了一小部分的巨量存货来说,301的粮食倒是消耗的很快。


    每天八个人吃饭,又只出不进,主食还好说,重要的是缺少蔬菜。


    随着家里能吃的菜越来越少,他们只能每天吃一颗复合维生素,来弥补饮食上的营养缺口。


    这样的日子虽说无聊了些,但细究起来却已经胜过大部分人了。


    楼里近些天十分安静,就连501嗓门最大的那位女士也许久没听见声音了。人们为了生存极力节约着资源,体力也只用在上楼顶取雪的那一小会儿。


    大部分时间他们都窝在床上,缩进睡袋里,一天只吃一顿饭。


    肖军偶尔会来和丛易行交流一番,他的一儿一女年龄还小,实在憋不住的时候也会跟着爸爸出来走动走动。


    听肖军说,有些人家为了省下燃料,都开始用温水泡压缩饼干吃了。


    是的,甚至舍不得把水烧开了泡。


    姜町听着各种令她瞠目结舌的节约小妙招,偶尔躲在卧室里吹着暖风洗头洗澡的时候还会产生负罪感。


    不过一般这个时候丛易行都陪在她身边,他一向很会安慰人,姜町的情绪经常刚起个头就被他打断,牢牢摁了回去。


    而对于他们家墙上贴的隔温膜,来过几次的肖军没有表现出任何好奇与疑问。


    又一次送走了肖军,丛母感叹:“这是个聪明人。”


    这世上从来不乏聪明人。


    比如注意到丛家过分的安静,就连一直领头的丛易行都不再跟着肖军在楼里巡视了之后,一些人敏锐的察觉到他们在降低自身的存在感。


    这天四楼和五楼的两户人家相约下楼,说是和丛易行商量事情,实际上话里话外都在试探丛家人会不会拿出东西来接济楼里条件较差的人家。


    他们不比已经熟知品性的肖军,丛易行是在302接待的他们,302的客厅里面桌椅都搬去了隔壁,空旷的客厅看起来寒酸极了,丛易行苦笑着说自家现在也不容易,一家人都睡在客厅里面,只在做饭的时候点上一会儿炉子,跟他们一样吃的是压缩饼干。


    那两人自然是不信的,碍于不好直接提出去301查看——那和打别人的脸有什么区别?


    他们不甘心的走了,也不知道悄悄商议了什么,等到一月份的物资也没有按时来到的时候,四楼和五楼联合了十几个人,下来找丛易行拿主意。


    拿主意是假,逼他散财是真。


    一个人撸下手套,展示自己满是冻疮的手:“我自己这样也就算了,但孩子是真扛不住了呀,一天吃不进多少热食,不到一个月就瘦了好些斤,皮包着骨头的样子,要不是外面太冷,我真想抱过来给你看看。”


    “是啊,大家家里都有老有小的,知道你们也不容易,可咱们这栋楼就你们家还富裕一点儿……”


    “我们也是真的没办法了,外头的积雪都快把二楼窗户盖住了,也就是出不去,不然但凡有一点别的办法,我们也不会厚着脸皮求到你头上。”


    不知是谁悄悄打开了厨房的门,指着里面的柴火眼冒泪花:“看看,看看,你们家还有这么多存货,我们却是真的弹尽粮绝了,这是要把人逼死啊!!”


    有人毫不掩饰自己的来意,图穷匕见:“别的楼里早就不知道乱成什么样子了,咱们楼里都是心慈手软的,不愿意对同类下手,可人被逼到了绝境,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呢?”


    丛易行看着这一张张以往和善的面孔,脸色冷得像窗子上垂下的冰棱。


    若说他没有料到这种情况,那是假的。


    早在降雪之初,他们家一次性从城里拉回那么多物资的时候,他心中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可这一天真正来到时,还是不由心寒。


    他按住脏话脱口而出的钟睿,冷静道:“这也才超了一天,相信国家不会丢下我们不管的,或许是物资在路上运输时耽搁了,大家不如回去再等等。”


    “等!等!我们也想等!可是不能拿命去等吧?等到我们冻死饿死了,物资再来又有什么用?!”


    肖军脸色也不是很好,闻言忍不住刺道:“物资不来和丛家有什么关系?难道你们这么逼一遭,丛家还能给你们变出物资来?”


    这时候他曾经的身份也不好使了,有人讥讽道:“你和他们家走得近,私底下不知道受了多少好处,当然可以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眼见两拨人要吵起来,丛易行看向跳得最欢那人,“好,既然你们都把自家形容的山穷水尽,我也不是那种不顾身边人死活的人。想要我拿出东西也行,但首先要证明你们真的过不下去了吧?不如我们一起去你家里看一看?”


    钟睿立刻接话:“是啊,去看看呗,如果你家里真是一口吃的一根柴一块固体酒精都没有了,我们都不是见死不救的人,楼里哪怕一人出一根柴火,也得让你活下去不是?”


    那人表情一僵,梗着脖子不知该怎么接话。


    怎么可能一根柴一口粮都没有了!远的不说,经历过上一次物资延迟的事儿,谁家里还没有悄悄存点备用粮?


    只是看着存货越来越少,心中恐慌,才想要拉着大家来试一试,万一逼一把他们就肯散出来一些物资了呢?


    谁会嫌自己家的东西多!


    见他不说话,丛易行的目光从其余人脸上一一看过去,一字一顿道:“我确实做不到见死不救,但也不是什么人都接济,楼里如果真有人困难到一定程度,哪怕我们家并没有你们想象的富裕,就算是省下我自己的那份,我也不会看着楼里有一个人饿死冻死。”


    “但是,如果有人想在里面浑水摸鱼,拉着别人上门打秋风,自己却躲在后面白捡好处,这样的人一旦被我揪出来……”


    他倏地笑了下,如冰雪消融,“虽然我一向只想做个合法公民,但你们也说了,其他楼栋都乱了,为了89栋的和谐氛围,或许我也是时候做出一些牺牲了。”


    他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这段话的意思还是令众人都呆愣了一下。


    而随着丛易行话音落下,对面的人还在愣神之际,肖军已经挪动脚步,站到了他身后。


    随后钟睿、孙吴、章怀等人也站了过来。


    他们不动时还不明显,但这么一动,众人才发现这几个年轻人刚才居然就站在自己身边。


    假如……假如真的动起手来,呈合围之势的他们恐怕能够第一时间将自己这边的人控制住!


    更恐怖的是,他们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把武器,有棍棒,还有……刀。


    众人此时才明白,这个年轻人刚才并不是在放狠话,而是他真的有可能那样做!


    什么东西能比命还重要?


    想通其中关节,有人打起了退堂鼓,面上不复刚才的愤怒,语气也卸下了强硬,打着哈哈道:“那是自然,我们肯定是相信小、丛先生你,遇到困难才会来找你商议的嘛。”


    “是啊是啊,听到你这么说我们就放心啦,分到一栋楼也是一种缘分,大家互帮互助,互帮互助。”


    “什么浑水摸鱼的,小丛、老弟说话就是洋气,我们这次下来其实没有别的意思,也没人撺掇,就是心里慌得很,想找你拿个主意……”


    “那什么,既然丛先生给了保证,就肯定能说到做到,大冷天的,我们也不多打扰了,走吧走吧,回去了。”


    有那不够聪明的,被人推着还依依不舍地看向厨房里堆叠的柴火,不甘心道:“就这么走了?那这柴……”


    不知是谁一把将厨房门带上,捂着那人的嘴说道:“哎呀,谁把人家门给打开了,真是,手怎么那么闲呢。”


    大门被打开了,楼道里的冷风灌进来,丛易行早已恢复如常的温和声线逆着风传入众人耳中。


    “诸位,我希望这种情况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第172章 腊月


    “丛哥,下次有事直接叫我们,千万别客气。”孙吴走出门,对着丛易行说道。


    这次要不是他们在屋里听到了楼道里响起的脚步声出来,恐怕丛易行就要自己面对那些人了。


    丛易行快要冻结的心里一暖,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好,多谢你们。”


    这里最不懂客气的就是钟睿了,他咧着嘴道:“肯定喊你们啊,这不是你们出来的太快,还没来得及去喊嘛。”


    几人拎着手里的棍子笑语晏晏的回了家,303的房门打开了一条缝,肖军拿脚尖抵住门,在想要钻出来的调皮儿子脑袋上推了一把,把人推回去之后问:“你还真准备接济他们?”


    丛易行抬眼往楼上看了看,声音无波无澜:“总要维持楼里的稳定。”


    “你心里有数就行,物资上我是帮不上忙,只能给你撑撑场子。”肖军说。


    丛易行勾了勾唇:“这就够了。”


    毕竟都是普通人,嘴上喊打喊杀的,实际上说不定连杀鸡的经验都没有,只要态度强硬一点,按住里面的刺头儿,其他人还是很容易唬住的。


    回到301,关上门后两人停在了门口。


    钟睿看着厨房里只剩下一小半的柴火,发愁道:“加上302里的,也就勉强够我们再用一个月,真分给他们的话,恐怕连一个星期都撑不到。”


    就这还是要十分节约的情况下。


    他不知道姜町空间里存了多少,但姜町总共就出去过两回,想必也不会有太多。


    这话让屋里的人听见了,早已穿好外衣坐到了床边,拎着短刀蓄势待发的丛大哥问:“分给谁啊?”


    钟睿走进去把事情讲了。


    丛大哥大怒:“分他爹的臭狗屎!”


    丛母看了鼻子喷火一般的大儿子一眼,“早知道当初就小心点,避着点儿人了。”


    丛父说:“哪里避得开,超市里不少咱们这几个区的人,出来那一路人就更多了,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姜町瞅了眼窗外,“还好现在大雪封路,其他人都出不来。”


    “是啊,不然说不定就不止被这些人找上门了。”钟睿嘲讽一笑,“没想到雪下大了还有这种好处,也不知道94栋那伙人现在如何了。”


    孙怀珍不安地咬着嘴上的死皮:“昨天夜里的叫声听得我心发慌,物资这才不过延迟了一天,就有人按耐不住了。”


    丛父叹气:“虽说知道国家也难,但还是盼着物资快点儿来吧,不然等到开春,不知道还能剩下多少人……”


    外面的雪将兰吉外区分割成以楼栋为单位的一座座孤岛,无处发泄的憋闷与生存物资的匮乏一点点侵蚀着人性,令许多心智不够坚定的人做出错误的抉择,从而辐射向周围的人。


    一旦一栋楼里有一个人走上歪路,这栋楼的结局就几乎注定了。


    沉重的话题令室内沉寂下来。


    明明昨天还热热闹闹的过着腊八节,用许多压箱底的食材煮了一锅杂烩腊八粥……


    或许天灾的底色就是悲苦,无论如何苦中作乐,短暂的欢乐过去,眼前还是那白花花却血淋淋的现实。


    *


    这天除了丛大哥激动之下爆了一句粗口之外,丛家人对丛易行擅自答应的事情皆无异议。


    也不知是对目前的困境太过明了,还是出于对丛易行的信任。


    亦或是……尚存的一丝善意?


    这个话题没有再提起,之后几天也没有人再找上门。


    一天天的等待中,期望不断落空。


    代表官方物资的无人机始终没有到来,腊月十五这天,天却突兀地晴了。


    持续几个月的雪止住了,连呼啸的风都减弱许多。


    数月未见的太阳冒出头来,散发出稀薄的暖意。


    光亮太过刺眼,竟刺得站在窗后观望的人眼睛发疼。


    人们吃惊得连欢呼都忘了,怔怔地看着外面,阳光照在一望无际的积雪上,仿佛为世间一切事物都镀上了一层金光。


    回过神来,欢喜中又带着一丝惊慌,一边盼着天气恢复如常,一边又担忧这是另一番灾难的预告,就像——雨灾那一次晴天一样。


    很快,随着第一声无人机的嗡鸣声传来,这下所有人都不淡定了,连往天上看一眼的功夫都没有,立刻便向楼顶跑去。


    楼道里响起巨大的脚步声,震得窗户直晃。


    姜町朝下面看了一眼,看到那将楼下窗户都掩埋了大半的积雪层发出簌簌的细微动静,好似在阳光的照射下将要融化一般。


    极寒……过去了么?


    她捂住胸口,不知为何并不能放松。


    *


    这次发放的物资更加少了,除了酒精块还是每人一百块之外,就连压缩饼干的数量都少了三分之一。


    人们似乎能透过这逐渐减少的物资看到官方的窘迫。


    但放晴的天就像一根吊在他们面前的胡萝卜,让人短暂的忘却争斗,发放物资的这天夜里,兰吉外区竟是这段日子以来难得的安静。


    太阳的出现让气温渐渐回升,没了风雪的加持,直冲零下65度而去的温度一下子回升了近十度。


    中午阳光最盛的时候,能看到最表层的积雪在缓慢融化,事情好像即将向着人们希望的那样发展下去了。


    连续三天升起的太阳,和楼外降下几公分的雪线都令人心情愉悦。


    这天早上姜町来到301时,看到丛母在和面。


    听她问起,丛母高兴地说:“今天立春,我来烙几张春饼。”


    烙饼简单,只是家里的菜这阵子都差不多消耗完了,想凑出几道卷在饼里吃的菜可不容易。


    最后东拼西凑的,用腌制过的酸白菜炒了一把粉条,又把仅剩的两个土豆给炒了,才凑出两盘菜来。


    即便如此,丛母还是高兴,吃饭时她畅想着:“照这个势头,年后最多一个月,雪肯定就化的差不多了,只要东边的水一退,我们就回家去……”


    丛父也被勾起了谈兴,笑道:“到时候百废待兴,城里住着也没什么意思,不如我们回老家去?把家里租出去的地收回来,咱们自己种粮食!”


    钟睿捧场道:“那感情好,有我们几个在,咱们家耕地连牛都用不上!”


    丛父笑他傻:“现在谁还用牛啊,村里耕地都用机器啦!”


    “有机器咱也不用,就是任性!反正家里有几个比牛还好使的壮劳力,正好给干爹省下一笔租机器的费用!”


    “哈哈哈哈。”丛父被哄得合不拢嘴。


    丛大哥不屑地看了钟睿一眼,拆台道:“你只能代表你自己,反正我选择让机器干。”


    姜町替男朋友举手赞同:“大哥说得对!”


    丛易行卷好一张饼刚要递给她,就被恼羞成怒的钟睿截胡,一把塞进嘴里后含糊说道:“里们这些有对象的,都排挤窝!”


    还别说,家里八个人,除了小朋友外,真就他一个单身狗。


    丛母笑道:“说起这个,楼下那么多漂亮小姑娘呢,小睿就没看对眼的?”


    孙怀珍也奇怪:“是呀,那么多单身男青年往上凑,怎么就你不感兴趣的样子?”


    钟睿囫囵咽下口中的春饼,噎得直打嗝,拍着胸口说:“我、嗝,我自己还养活不了自己,嗝、可不敢耽误人家。”


    丛大哥狐疑地看着他:“没看出来你居然这么有良心。”


    “那可不。”钟睿接过孙怀珍递的水喝了一口,长舒一口气:“别看我外表俊美不羁像个花花公子,实际上我老纯情了,不谈则已,一谈就是奔着一辈子去的,当然得等有养老婆的能力了再去找。”


    姜町好奇地问:“那要是你一辈子都没有这个能力呢?”


    钟睿瞪圆了眼睛,“在你心里我就这么差?!”


    他怪叫一声趴在丛易行肩头蹭来蹭去,腻歪道:“那我就跟着阿行过了,做你俩一辈子的电灯泡。”


    “滚蛋。”丛易行将他掀开,还什么都没说呢,便见钟睿一脸受伤地捧着心口,颤巍巍地问:“你不要我?”


    他指着姜町,伤心欲绝道:“你要她不要我?”


    “哈哈哈哈哈!”


    屋里众人都被他逗笑。


    姜町乐不可支地问他:“要我很奇怪么?”


    钟睿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唔,倒也不奇怪。”


    他说着走远了些,才回身对着有些莫名的姜町说道:“什么锅配什么盖。”


    姜町:“……我怎么听着不像好话?”


    孙怀珍点头:“阴阳怪气。”


    姜町看向男朋友。


    丛易行拉过丛善杰,“小杰,去咬他!”


    丛大哥一巴掌拍向弟弟:“去你的,我儿子又不是狗!”


    *


    有所回转的天气使得轻松的氛围一直持续到了腊月二十八。


    这天的活计丛母早已安排好了,上午蒸馍馍,下午大扫除。


    年画对联是没有的,只有丛善杰跟着画本上瞎画的几幅画儿,被当做窗花糊在了玻璃上。


    明天就是除夕了,丛母一边搓馒头,一边发愁除夕夜的晚饭该怎么做。


    米面粮油虽不缺,但家里的菜彻底没了。


    罐头倒是留了一些,可就算加热一下,过年吃这种东西会不会太寒酸了?


    这是姜町在他们家过的第一个年,哪怕条件有限,丛母还是想稍微体面一些。


    脑中正把家里的物资都盘点一遍,忽然听到窗边晒太阳的丛善杰喊:“无人机来了!”


    这半个月也不是天天都出太阳,偶尔也有阴天,夜里有时还会飘一会儿雪花。


    但总体来说还是晴天多一些,窗户外面的雪在太阳出来的时候一点点融化,已经快化到一楼去了。


    不过哪怕这样,外面还是走不了人的,大家只有上楼顶取雪的时候才能毫无遮挡的晒一晒太阳,大部分时候只能像小朋友这样,趴在唯一半扇没遮挡的玻璃窗后晒上一会儿。


    距离下一次物资日还有十来天呢,无人机来得突然,但当看清下方挂着熟悉的物资箱时,就没人再觉得突然了。


    人们蜂拥到楼顶上迎接,物资箱刚一落地便被搬进了楼里,生怕被屋顶消融的雪水给浸湿。


    搬完一个还有一个,这次一栋楼居然有足足四大箱物资。


    拆开来一看,围在楼梯间的众人都忍不住惊呼起来。


    “有菜!”


    “萝卜白菜土豆红薯,这是啥,天呐,还有肉?!”


    箱子里的物资最多的是固体酒精和主粮,菜的数量也不多,但最少的就是肉了,每家只能分到拳头大小那么一块,肥瘦还不能挑。


    但没有任何人表示不满,管它肥的瘦的,那可是肉!是油脂!是蛋白质!


    有了菜又有了肉,刚蒸上馒头的丛母又剁起了饺子馅。


    菜切的多多的,肉切的碎碎的,往菜馅里面一搅合,肉几乎都看不见了。


    丛父乐呵呵地说:“看不见没事,吃个肉味嘛。”


    钟睿则在纠结另一件事,“这还没到物资日呢,官方怎么提前把东西发了?”


    丛母搅着馅料:“那还用说,肯定是为了让大家过个好年。”


    “那这个月的就算发过了?会不会发第二次?”


    丛易行顺手把盐罐递给母亲,闻言道:“这次虽然有菜和肉,压缩饼干却又少了三分之一,官方的物资困境得不到解决……应该不会发第二次。”


    “哎,那我们是不是提醒大家一下,别过个年把这点儿东西挥霍光了。”钟睿问。


    丛易行掀了掀眼皮:“你去吧,喊上孙吴。”


    钟睿想问他“你不去?”,想了想又没开口。


    经过上次的事,今天分配物资的时候好些人都没敢跟丛易行对视,估计丛易行也懒得搭理他们。


    他去对面喊上孙吴两兄弟,从二楼开始挨家提醒。


    轮到204时,他们还没敲,门就开了。


    开门的女孩儿怯怯一笑,对着钟睿说:“我在里面听见了,谢谢你们的提醒,我们会注意的。”


    “那就行。”钟睿点点头,想到这一屋都是年轻女孩儿,出于礼貌客气了一句:“家里有什么困难就说,都是一栋楼的,能关照的我们一定关照。”


    “有的有的。”一个小脑袋从一旁挤了出来,那个单独找上丛易行求助的女孩儿对着钟睿说:“小哥哥,这几天雪化得快,我们家有扇窗户好像没固定好,老是有雪水渗进来……”


    钟睿没想到人家还真有情况,无意识挠挠头:“那怎么办?”他进去看看?会不会太尴尬了……


    好在阿小并不是这个意思,她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听说你家有工具箱,能不能借来用一下啊,我们得想办法把漏的地方补上,不然还怪冷的。”


    听到不用自己出手,只是借个工具而已,钟睿爽快应了:“那我等下给你们送过来。”


    一开始那怯怯的女孩子连忙摆手:“不用麻烦你啦,我们上去拿就行,是吧小小?”


    阿小想起301那冷脸的男人就有点发憷,但小墨姐说得也有道理,哪有借别人东西还让人家给送上门的?


    “对呀!”她点头:“我们上去拿。”


    第173章 除夕夜


    没想到上楼来拿工具箱的既不是开门的女孩,也不是那个叫阿小的,反倒是一个钟睿从没接触过的漂亮女孩。


    看到开门的是钟睿,高桔眼底闪过一丝失望,轻轻呵出一口气,她微笑着说:“我是楼下204的高桔,来拿工具箱的。”


    “哦哦,稍等哈。”钟睿应了一声,转身进屋去找。


    门半开着,高桔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略微偏头就能看到里面。


    只是屋里太暗了,四周墙上似乎糊了什么东西,能看到一张床的床尾正对着门,屋里一个人也看不见,似乎都聚集在另一边。


    也能听到里面传来的说话声,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内容,似乎有个女孩儿问钟睿找什么,高桔听出那是……那个人的女朋友的声音。


    她心里有些发酸。


    按理说那天最先冲下去对她伸出援手的是章怀,她就算要……也不该是这个男人。


    可是章怀虽然长相还算周正,却有点儿胖,皮肤也比较白,跟她理想中的样子相差甚远。


    可这个男人不一样——他有着麦色的皮肤,高挑却劲瘦的身材,薄唇加上锋利的下颌线条,简直是她的梦中情男!


    可惜人家有女朋友了。


    高桔双唇不甘心地抿起,在她心里,他的那个女朋友虽然也还算漂亮,比之自己却还差上一些。


    而且自己更年轻……才上大二呢。


    虽然夏兰姐警告她不许动歪心思,高桔也确实不想和姐妹们分开,可是……她感受着从门内飘溢出来的丝丝热气和直往鼻孔里钻的蒸馒头的香味。


    可是——跟着他的话,一定会过得很好吧?


    他们家看起来挺有实力的,起码在兰吉外区,应该没几个人能比他们家日子更好了。


    只是夏兰姐太多疑了,这几个月总盯着不许她和楼上接触,今天上楼拿工具箱,还是她和阿小说好瞒着夏兰姐才出来的。


    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她心里盼着那个男人能走出来,发现她,与她说几句话。


    可惜现实是刚才开门的男生找到了工具箱,递给她的时候提醒了一句:“很沉,小心点别掉地上了。”


    钟睿本着不要把工具箱摔坏了的想法作出提醒,却没想到听到高桔耳中竟变了一个意思。


    高桔微微低头,羞涩一笑:“嗯,谢谢。”


    她这些日子早就锻炼了出来,虽然看着柔弱,但无论是干活还是吵架都挺厉害的,绝不是个连工具箱都提不动的娇弱花瓶。


    不过她还是表现出吃力的样子,转身时心想:这人似乎对她有些好感,其实他长得也挺不错的,可惜……


    高桔脑中还在想着怎么走路背影更好看,谁知道下一秒门就被无情关上了,隐约听见那男的对着里面的人说:“我靠,外头还是这么冷。”


    高桔:……算了,说脏话的我不喜欢。


    *


    第二天就是除夕。


    这两天又是蒸馒头又是包饺子的,搞卫生的同时还顺便把302厨房里的柴火挪进空出来许多的301‘柴房’。


    当然是夹带了不少‘私货’的。


    往年的这天除了年夜饭之外,最重要的就是祭祖。


    如今他们身在异乡,实在没那个条件,丛父往桌上摆了一碟馒头与蒸菜团和炸丸子,带着一家人朝着家的方向拜了拜。


    他们做这些的时候姜町站在一边也怪尴尬的,干脆去丛母她们的卧室里躲了一会儿。


    背靠着冰凉的房门,姜町将挂在脖子上的玉珠取出来,握在手心里仔细感受着。


    这里面存有外婆的一点骨灰,是她在外婆下葬前偷拿的。


    那时的姜町太孤独了,只能以这种方式假装外婆还陪伴在她身边。


    可是这些年,她却一次也没有勇气将它拿出来。


    玉珠触感微凉,无论怎么捂它都不会变热。


    姜町闭上了眼,心中默念:外婆,又是新的一年了。


    她尚且来不及沉浸在思念的悲伤里,背后便响起敲门声,孙怀珍喊道:“姜町,吃饭了。”


    什么事儿都积极参与的丛善杰也跟着喊:“二婶二婶,吃饭啦!”


    脸上不自觉浮起笑容,姜町把玉珠塞回衣服里,“来啦!”


    外婆,我有了新的亲人,你也会替我感到高兴吧。


    ……


    为了这顿年夜饭,丛母把之前一直舍不得吃的那只鸡给炖了。


    虽然是冻肉,但焯过水又经过丛母这位大厨的独家调味,这锅土豆黄焖鸡还没出锅就香气扑鼻,搞得钟睿紧张兮兮地跑去拿塑料袋塞住门缝儿,生怕被外人闻到味儿。


    柴火炉上炖着鸡,丛母用煤气灶大火炒了几道菜。


    酸辣白菜、拔丝地瓜、萝卜炒粉条,还有重新调味了一遍的红烧肉罐头、数量稀少的牛肉罐头、仅剩最后一罐的水果罐头等等……


    连甜的带咸的,配上饺子总算凑够了十道菜。


    不大的餐桌前,一家人坐在东拼西凑大小不一的椅子或凳子上,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个碗。


    怕凉的碗里盛的是饺子汤,不怕凉的碗里装的是甜滋滋的罐头水儿。


    烛光和炉火的映衬中,丛母拉着老伴儿站了起来,举起碗,率先喊了一声:“辞旧迎新,新年快乐!”


    丛父也不知道提前准备了多久,端着碗背书一样大声念着:“新年新气象,在此我祝我们一家人身体健康,在新的一年里,日子越过越红火……顺顺利利万事如意!”


    “好!”钟睿站起来,一碗饺子汤被他端的像是结拜酒,豪气干云道:“我先干了,你们随意!”


    场面登时就乱了。


    “等等!”


    “干什么干,要先碰杯!”


    “烫、烫!”


    “刚出锅的,你是不是傻呀?!”


    在乱糟糟的声音里,不知是谁先动了筷子。


    杯与盏的磕碰声中,旧的一年过去了。


    *


    饭后,吃撑的一家人缓了许久才合力收拾了碗筷。


    丛母回房间了一趟,出来时拿着一叠不知道从什么东西上裁下来的红色硬纸。


    她给孩子们挨个分发这特殊的‘红包’,嘴里说道:“现在钱的作用不大了,只能发个心意,你们别怪我这当长辈的出手寒酸。”


    “怎么会。”钟睿一向嘴甜:“干妈发的,就算是几枚硬币我也会好好收着的。”


    姜町接过‘红包’,触感硬硬的,说不定还真被钟睿猜对了。


    她笑着说:“谢谢阿姨~”


    气温虽说回暖了一些,夜里还是有零下三十多度的样子,这么冷的天,守岁是没人守了,又聊着天烤了一会儿火,姜町两人便起身回去了。


    出了门被楼道里的风一吹,姜町闻到不知谁家传来的饭香。


    “楼里的日子也没那么差嘛。”等男朋友反锁好门,姜町小声跟他蛐蛐。


    “咱们这栋楼,真正困难的不超过五家。”丛易行说。


    “唔,501应该算一家,204的几个女生过得也不太好,其他的呢?”


    丛易行:“403,505,还有205那两母子。”


    姜町翻了个白眼:“这俩人懒得要死,之前捡柴总共也没去几次,过得差也正常。”


    丛易行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你又知道了?少听点八卦,钟睿有时候说话太夸张了。”


    敢点她?手不想要了?


    姜町愤怒的脑门前顶,和他的手指角力,谁知丛易行手一松,她整个人猝不及防扑进了他怀里。


    “故意占我便宜?”丛易行声音带笑,自她头顶响起。


    “谁想占你便宜了?不要脸!”姜町习惯性想要掐他的腰,却掐了一把衣服。


    “……”


    “噗。”


    姜町恼了:“谁让你穿这么厚的!”


    “大王别急,微臣这就宽衣。”


    “不、不不不不必了。”


    丛易行将人拦腰抱起,一边往卧室里走,一边说道:“要的要的,让我来为大王服务。”


    不知过去多久,已经出现在床上的姜町双手紧紧拽着裤腰,模样可怜:“别,别这样。”


    “别哪样?”丛易行调整好暖风机的角度,慢条斯理的脱着衣服。


    灯光下,他修长的手指缓缓拉开抓绒保暖衣的拉链,微微眯起的眼睛里透出狼性的光,似乎面前的人已是盘中之餐,只待他细细品味。


    姜町垂眸掩饰快要绷不住的笑意,嘴上还在求饶:“我错了,求求你放过我吧。”


    女朋友难得有服软的时候,丛易行隐约觉得不对劲,但箭在弦上不容细想,他不由加快了脱衣服的速度。


    然而,几分钟后。


    刚熄灭没多久的台灯再度被按亮,一只手体贴地为他掀开被子,露出丛易行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空气静默了足有好几秒,丛易行才默默披上衣服坐起身。


    “今天16号。”


    姜町:“对。”


    他扶额:“就这么准?”


    姜町骄傲:“嗯嗯,一向准。”


    丛易行没忍住,双手捧住她的脸狠狠搓了搓,“这是第几次故意玩弄我了?”


    姜町还真露出回忆的神情,掰着手指头数起来了。


    气得丛易行在她肉嘟嘟的脸蛋儿上咬了一口,恨声道:“坏宝。”


    “好宝。”


    “坏宝。”


    “好宝!”姜町拎着枕头打他。


    “坏……”一个东西掉出来,丛易行伸手捡起:“坏了。”


    “啊!阿姨给我的红包!被你弄坏了!”姜町立刻停下动作,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上已经开始甩锅了。


    “没事,找个胶带粘粘。”丛易行把撕破一个口子的‘红包’拿起来,发觉重量不对。


    那边姜町还在说他:“我特意压在枕头底下的‘压睡钱’,为了打你都弄坏了,你赔我!”


    听听,人话否?


    “赔赔赔。”丛易行嘴里应着,随手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姜町张大嘴:“哇哦。”


    丛易行把那东西举到她眼前,“宝宝,这是你的压岁钱?”


    “弄、弄错了吧。”姜町嘴里说着弄错了,手却诚实地接住了,捧在手里摸了摸。


    “大金镯子诶!”她眼里泛起喜悦的光,翻来覆去看了看,又试着往手腕上套。


    “还是实心的!”她腕子细,镯子套上去显得更大了。


    虽然尺寸不合适,姜町还是很高兴:“阿姨对我也太好了吧,啊啊~~明天早上我要早点起床去给她拜年!!”


    看她高兴,丛易行便也高兴,但他还是有些奇怪:“当初换金条时,也没见你这么开心呀?”


    “那怎么能一样。”姜町睨他一眼,“金条是金条,首饰是首饰!”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不对啊,你都没送过我金首饰,你这男朋友怎么当的,连我婆婆都不如!”


    穷鬼丛易行:“……”不是,一个金镯子就叫上婆婆了?那他那么久的努力算什么?!


    姜町高兴得睡觉都舍不得摘,用带镯子那只手搁在男朋友胸口。


    还装模作样地问他:“哎呀,会不会太沉了,压到你了吧?”


    丛易行:“……”你高兴就好。


    第174章 美梦中断


    “镯子呢,掉被窝里了?”


    早上,服侍姜町起床的丛易行这样问道。


    姜町拍了拍胸口的玉珠,“收进去了。”


    “不戴了?”


    “太大了。”姜町说完忽然凑近一点,压低了声音说:“而且……不知道大嫂有没有,我怕被她看见了心里会不舒服。”


    “不会。”丛易行摇头,“订婚时妈给大嫂买了五金的。”


    “啊?”姜町眼睛瞪得像铜铃,“那我们还没有订婚诶,这算什么!”


    丛易行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你愿意和我订婚?”


    “愿意啊。”姜町脱口而出。


    见男朋友眼睛骤然亮起来,她又泼了一瓢冷水:“但是现在不行,这日子过得朝不保夕的……而且你还没向我求婚呢。”


    现在确实不是个好时机,丛易行只得暂时压下心中悸动,拍了拍她:“走了,不是说要早点过去拜年?”


    “对对对。”姜町蹬上鞋子,站好后往窗外看了一眼,有些担心:“现在过去的话能赶上第一个吗?也不知道他们都起来了没有。”


    她特意让男朋友早早把自己叫起来,就是为了要第一个对丛母说新年快乐!


    丛易行很是惊奇,在一起这么久了,他才发现女朋友竟然还有隐藏的财迷属性?


    加快速度洗漱了一下,姜町戴上适合室内的薄线帽挡住过于干净的头发,急冲冲地往隔壁去了。


    301里,一向起得早的丛母已经在准备早饭了,姜町莽莽撞撞地跑进来,先对她拱手道了一句:“阿姨,新年快乐!”


    然后才回头对前去给他们开门的丛父拜年,“叔叔过年好!”


    见她笑得那么开心,丛母回了一句新年好,又问她:“礼物喜欢吗?”


    “喜欢!谢谢阿姨!”


    丛母也很高兴:“喜欢就好,一直也没机会给你见面礼,这次总算补上了。”


    只是见面礼?姜町还没弄清楚听到这句话是什么想法,丛大哥也带着老婆孩子从里间出来了。


    丛善杰小跑着奔向姜町,边跑边喊:“二婶,新年快乐!”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他已经像个小炮弹一样撞进蹲身迎接的姜町怀里了。


    姜町直到看见他才想起来自己多少也算个长辈这件事。


    但是她没准备红包啊!!


    姜町慌了一瞬,下意识想要抬头看男朋友,动作又强行止住了。


    她站起身假装往羽绒服巨大的口袋里摸了摸,下一秒掏出一块巴掌大的巧克力来。


    “哇——”


    在小朋友的惊叹声中,姜町表情和蔼(?)地将巧克力递过去,“新年好呀,小杰。”


    “这是二婶给我准备的红包吗?”丛善杰兴奋地接过那块比他手掌还宽的巧克力。


    姜町眼中闪过一丝心虚,但坚定地点了点头:“对!”


    “谢谢二婶!”丛善杰拿着巧克力和爷爷奶奶炫耀去了。


    众人互道了祝福,丛大哥好奇地问姜町:“哪儿来的巧克力?”


    姜町还没说话,刚从厕所出来的钟睿就替她答道:“应该是在金城时买的吧,我还以为吃完了,没想到背包里还有漏网之鱼?”


    他一把掐住丛善杰的腋窝将人举高,和他碰了碰脑袋后说道:“便宜你个小坏蛋了。”


    丛善杰踢着腿挣扎:“放我下来,你这个大坏蛋!”


    两人斗起嘴来,成功吸引了视线,这个话题便这样糊弄过去了。


    *


    更岁交子,在沽省,新年的第一顿饭要放鞭炮、吃饺子。


    鞭炮是不可能有的,饺子却包了不少。


    一碗饺子一碗汤,暖心暖胃又健康。


    饭后钟睿悄悄和姜町碰头,“阿姨给我包了二百,给你包了多少?”


    姜町在心里换算了一下,按照当初她换金条时的比例,这镯子的价值恐怕三万都打不住。


    在她心里钟睿是有些大喇叭属性在身上的,怕他说漏嘴,姜町打了个哑谜,对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钟睿不太相信。


    见姜町摇头,他又猜:“不会是三千吧?这么多?”


    姜町似是而非地笑笑:“现在钱又花不出去,无论多少都是阿姨的心意,我很感激。”


    “切。”她不肯说实话,钟睿没意思地撇撇嘴,跑过去找丛母撒娇,“干妈,家里是不是还有糯米粉呀,晚上我想吃汤圆~”


    正在清理炉子底下草木灰的丛母说:“有糯米粉,也有黑芝麻,就是糖不多了。”


    和父亲一起整理柴火的丛易行说:“之前买的应急包里有糖,姜町,你去找一找。”


    “好。”姜町刚走到门边上,就被外头的敲门声吓了一跳。


    门外传来小孩子的声音,拉开门一看,是肖军带着老婆孩子过来了。


    大年初一的早上有拜年的习俗,今年丛家的亲戚们都各奔一方,想联系也联系不上,没想到却会有新认识的邻居前来拜年。


    客人拎着礼上门,家里总不好没有东西招待。


    趁着众人寒暄的功夫,姜町快速回到302,装模作样在背包里鼓捣了一会儿,拿个红色塑料袋装了一小袋瓜子和糖出来。


    瓜子是独立小包装的原味儿瓜子,所谓的糖其实是巧克力味的能量棒,她也没多拿,只给三个孩子一人分了一块。


    就这也引得孩子们欢呼出声,丛善杰早上才得了一大块巧克力,又馋又舍不得吃,此时拿到能量棒的第一时间便拆开来咬了一口,嘴里满是对姜町的赞叹:“二婶,你是哆啦A梦吗?”


    肖军媳妇儿名叫莫莉,被丛母热情地塞了一袋瓜子,打开尝了一颗后说道:“这瓜子保存的真好,一点儿都没潮。”


    从他们转移到白兰省后基本就见不着这类零嘴小食了,这些东西只可能是更早时期买的,经历了雨季和暴雪,没有一点霉变发潮的瓜子可不是稀奇么?


    姜町对她笑笑:“在金城买的,可能独立包装更耐于保存,不过当时买的也不多,就这一点儿还是掉到背包深处遗漏的,刚才找东西,刚好被我翻了出来。”


    莫莉的两个孩子拿着能量棒没有立刻打开,此时正眼巴巴盯着丛善杰被巧克力沾黑的小嘴巴。


    莫莉拿过儿子手中那一块,打开来分成了两半,递给姐弟俩:“吃吧,那一块留着明天吃。”


    等两姐弟开始小口小口的吃起来,她才对姜町叹道:“你们竟是从金城赶去阳平县才找到丛叔李婶的?真是不容易……”


    大人们磕着瓜子说着话,孩子们在屋里跑来跑去,天上的太阳穿透一片乌云洒下金辉,到处都是积雪融化的细微声响,仿佛打破了兰吉外区一个冬天的沉寂,显露出几分热闹来。


    2027年的第一天,就这样平淡而温馨地过去了。


    晚上的汤圆毫无意外是黑芝麻馅的,煮的时候放了肖军一家来拜年时带的年礼——一罐保存完好的醪糟罐头。


    醪糟汤圆甜蜜的滋味儿一直甜到了年后,直到初十那天,气温已经回升至零下二十度。


    路上的积雪也化了一半,露出了楼栋门最上面的门框,想必照这样发展过去,不出正月他们就能从大门里走出去了。


    可惜世事无常,从不会真正按着人们所希望的路径发展。


    在有些人还做着官方这个月会不会发第二次物资的美梦时,2月26号的这天夜里,狂风忽起。


    睡前丛母还在和老伴儿盘算着明天去楼顶晒几盆雪水用来清洗衣物,晚上不知怎的总是睡不安稳。


    被窗外的风声惊醒时,丛母只是怔了一瞬,便立刻起身。


    客厅里,丛父和丛大哥已经披上衣服下了床,正挤在那半扇窗户前往外看。


    手电筒早已耗光了电量,蜡烛也用完了,他们现在点的是用食用油和棉线做的简易油灯。


    客厅里很快弥漫起油脂燃烧后的味道,丛母走过去,看到老伴儿回头,脸上表情凝重:“又下雪了。”


    丛母隔着衣服搓了搓胳膊,能感觉到气温正在快速下降。


    “怎么会这样??”平静的日子再起波澜,丛母一时难以接受。


    丛大哥没时间安慰母亲,语气焦急:“得把他们喊起来。”


    由于气温回暖,这两天他们已经撤下了睡袋,冷不丁大降温,睡梦中毫无防备的人说不定会再也醒不过来。


    三人分头行动,丛母回房间去叫醒儿媳妇和孙子,丛父负责隔壁和整个三楼,丛大哥则从二楼开始挨家提醒。


    不过不等丛父敲门,302的房门便打开了,刚搬回来没几天的钟睿吸着鼻子骂道:“破天气又来折腾老子!”


    他和丛大哥早已培养出默契,一个往楼下去,一个则飞快往楼上跑。


    他一走开,露出后面的丛易行,面色也是不好看,对他爸说了一声:“姜町醒了,我没让她出来。”


    丛父点了点头。


    就这一会儿的功夫,楼道里就更冷了,不知从何处钻进来的风卷起地上的灰尘,鼻腔中除了尘土味儿,还有一股冰凉的风雪气息。


    楼梯拐弯处的窗户被吹的吱吱作响,丛易行心里生出不妙的预感,他让父亲回屋找工具,自己则和刚从门内出来的肖军一起敲响了另外几户的门。


    “孙吴,孙王,降温了,快起来!”


    “娟婶儿,吴伯,醒醒!!”


    楼上楼下同时传出类似的呼唤,等到整栋楼都被惊醒,丛父也拿着工具箱和从柴火里找出的较为合适的木条出来了。


    他们先合力钉好了离自家最近的楼道窗户,又在其他人的请求下帮他们加固了家里的窗户,忙完这一切时已经早上六点多了,但以往早已微微泛白的天空却依然漆黑如墨。


    加固窗户的木料是各家自己出的,用的铁钉却是丛家无偿贡献的,尤其丛家人不但自己醒了,还顾及着他们这些深陷睡梦中的邻居,这份情意更是珍贵。


    就连平时嘴巴最坏的人也说不出丛家人的一点儿不好,一面感激的道谢,一面为自己以往那些拿不到台面上来说的小心思感到羞愧。


    娟婶儿后怕地拍着胸口:“我们一家睡觉都沉,多亏小钟嗓门大,拍门的力气也大,不然说不定还真醒不过来。”


    另一人道:“是啊,现在才知道有这么靠谱的邻居是多幸运的事,要不是丛先生来的及时,我家窗户差点就散架了!”


    丛易行及时止住他们进一步的恭维:“道谢的话不必再说,只要大家平安无事就好。”


    钟睿则往人群后面看了一眼,笑嘻嘻地说:“远亲不如近邻嘛,四舍五入大家都跟亲戚差不多,别的不说,起码我们是真心盼着大家好的,就是有时候一番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那是真伤人啊~!”


    他意有所指的一番话令人群后的某些人羞愧地低下了头,内心却不知是否真心悔过。


    丛易行丝滑接过钟睿递过来的梯子,扮起了红脸:“过去的事就算了,只希望大家以后能够齐心协力,不说别的,只要能扛过这一次天灾,就是胜利。”


    众人诺诺应是。


    第175章 吃大锅饭


    等到天空蒙蒙亮起来,人们才看清那是怎样壮观的景象。


    狂风卷着巴掌大的雪片漫天飞舞,密密麻麻如同棉絮,又像是被撕裂的云。


    天地之间一片茫茫雪白,视野受到严重限制,连近在几米外的对面楼栋都看不清了。


    而风从建筑中穿过的声音,悠长旷远如同传说中的龙吟。


    众人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这番景象,衬得他们这些日子对未来的展望就像是一个笑话。


    他们不由地想,这世界难道要就此崩坏,再也不会恢复正常了吗?


    人类到底做了什么孽,令这个星球都要对他们赶尽杀绝?


    然而匮乏的物资更是加剧了人们的绝望,风雪声的掩盖下,连一些本该隐藏于黑暗中的不堪,都肆无忌惮了起来。


    A区的某一栋楼里,一个女孩正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


    她既想堵住耳朵不去听那凄厉的呼救声,又怕那声音会在高亢一声后戛然而止。


    因为这些日子里已经发生过太多这样的事。


    女孩每天都生活在绝望之中,她想恨,可她的哥哥……却是那些人中的一员。


    这令她的恨意无法纯粹,恐惧也显得心虚。


    早在年前第一次物资延迟时,A区就已经乱了。


    那之后哥哥给她找了一个空房间……这对于一夜之间大幅减员的A区来说,实在很容易。


    房间的门被哥哥锁上了,他每天会来给她送一次饭。有时候是煮的半生不熟或者煮过头的热食,有时候是压缩饼干或者方便面。


    女孩尽量不去想这些食物的来历,但她知道上面一定沾满了无形的血腥。


    可是这些沾满血腥的食物能让她活下去。


    女孩会大口大口吃光热食,再尽量把适合储存的食物节约出来,一点一点的积攒,盼望着离开这里的那天。


    本来是很有希望的,积雪在慢慢融化,她在心里安慰自己,再过几天、只要再过几天,只要积雪不再能没过她的头顶,她就会离开。


    到时候她就去管理处,去……揭发他们的恶行。


    哪怕、哪怕其中有一个人是她的哥哥。


    每当想到这里,女孩就会红了双眼。


    她知道哥哥本性不坏,他是为了生存,也是为了保护她这个柔弱的妹子。


    可是……可是那么多人受害,那么多女孩子遭到非人的对待,她无法原谅哥哥,也无法原谅自己。


    有时候她会想,不如死了吧,活着拖累哥哥,还要忍受这日复一日的煎熬。


    可她好怕,既怕这炼狱般的人间,又怕未知的死后世界。


    没有人能救她们。


    窗外再次反扑的风雪声让女孩明白,不会得救了——无论是惨叫中的女声,还是她,亦或是整个腐朽的A区,都不会得救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凄厉的声音在某一刻停下了,很快,从外面锁上的门被打开了。


    哥哥带着一包压缩饼干和一碗水走了进来,随着他的靠近,蜷缩在床脚的女孩嗅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她下垂的目光落在哥哥衣服下摆的一片污渍上。


    她僵硬抬头,发现哥哥没有看她。


    他在躲避她的目光。


    “吃吧,今天没有热饭。”哥哥丢下一句话走了,背影看起来有点仓惶,像是落荒而逃。


    “哥。”女孩喊了一声,眼泪无声滑落。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哥哥没有回头。


    她知道他心虚了。


    因为他做了和那些人一样的事。


    他不再是她记忆里那个品学双优,文质彬彬的哥哥了。


    他主动踏入了泥潭,然后被彻底吞噬,变成了一个浑身黑漆漆的怪物。


    女孩拿起那包仿佛还带有身体余温的压缩饼干。


    “呕。”她吐了出来。


    *


    短短两天,气温骤降四十度,甚至要突破先前最低的零下65度了。


    雪层堆积的速度远超想象,再度覆没了二楼的窗户。


    随着空间里几个储能电池的电量耗尽,楼里其他人也扛不住了。


    丛易行一边借着风声的掩护用噪音更小的汽油发电机给电池充电,一边组织大家接济家中断柴断粮的人。


    只可惜楼里的人也都不富裕,哪怕在他的号召下东拼西凑出一些东西,也只是杯水车薪。


    无法,丛易行只能启动终极方案,将那几户人家凑到了一起。


    由丛家负责对方一天两顿饭的柴火,加上其他人捐赠的一些粮食,好歹供这近二十个人吃上了大锅饭。


    这也是没办法中的办法,虽然挤在一起不可能没有不便,但在冻死饿死前面,这些都算是小事。


    因为204全是年轻女生,为了安全起见,丛易行令他们男女分住。


    204的五个女生加上205的张春花一起安排进了501,501的儿子和张维则被安排进了男人那一间,同样位于五楼的505。


    本来就有矛盾,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张春花还没来得及作妖,便被丛易行警告:“我对你们母子本没有义务,要不是不想楼里多出两个死人,其实我是不想管的。现在顺手拉你们一把,不指望你们领情,但如果这时候还要给我找事,就别怪我将你们赶出去了。”


    赶出去?那和杀了他们有什么区别?


    欺软怕硬的张春花一下子老实了,平时基本不和501的女人与她的两个女儿对话,偶尔对视一下也很快躲开。


    丛易行那话警告的不止是她,用着别人的柴吃着别人的粮,501的母亲也顾及着他的警告,再加上年轻女孩儿们从中调和,倒一时还算气氛和谐。


    男人那边更没什么好说的,他们体型更大,活动起来消耗的热量也更多。但楼里救济的食物只够一天两餐吃个半饱,吃不饱就没力气,于是愈发不爱动弹,一天下来总是死气沉沉的。


    倒是501那个不学无术的儿子与张维年龄相近,两个都不是什么好货,居然摒弃前嫌玩儿到了一处。


    从钟睿那里听到这些琐碎细节时,姜町感叹:“这就是臭味相投吧。”


    说起臭味,钟睿皱着鼻子一脸的嫌弃:“你不知道那群男的能有多懒,上厕所屎尿混在一起,几天都不倒,一进门那臭味儿像是迎面拍到我脸上的,我在那里面根本待不住,几分钟就快要窒息了!”


    “噫——”姜町皱眉,表示:“不要和我说这些恶心的东西啊。”


    气温持续下降,丛家的日子也不好过。


    为了省下柴火给那些人用,他们白天连炉子都不敢点了,只能靠着往身上不断加衣裳硬撑。


    等到这样也撑不住时,气温已经来到了令人绝望的零下七十度,哪怕是贴了隔温膜的室内,也冻得人受不住了。


    而这时,距离那天晚上也不过才过去了五天。


    今天是元宵节,可他们已经没有初一那天坐在一起搓汤圆的闲适了。


    一家人就连吃饭时都不敢摘手套,一碗热饭下肚,嘴唇依然是青紫色的。


    锅里的食物如果不趁热吃,关了火之后用不了多久就能冻成冰疙瘩。


    天太冷了,他们连话都说的少了,当屋子里的气温随着灶火熄灭逐渐冷却时,就连吐出口的哈气都会变成细碎的冰晶落下来。


    这天晚上丛易行和姜町隔着各自的睡袋商议了许久,第二天一早,他便带着钟睿把仅剩的半屋柴火分了分。


    没有这些柴火,家里还有酒精块和煤气罐,所以他做这些时并没有受到家人的阻拦。


    当他们上楼送柴火时,501的大女儿冻得几乎神志不清了,木然地接过柴火,连道谢的话都忘了说。


    看了看冰窖一样的房间,和里面缩成一团的女人们,钟睿有些不忍地垂眼:“家里只剩最后一点柴火,也只能分给你们这么多,省着点用应该还能撑上几天,这几天实在太冷,我们就先不上来了。”


    “哦。”大女儿不知有没有听清他的话,脸似乎已经僵住了。


    还是屋里被几个姐姐挤在中间的阿小从睡袋中仰起脸来,对钟睿道:“我们知道了,谢谢小哥哥。”


    钟睿吸了吸鼻子,能感觉到鼻腔里的粘液都冻住了,他最后往里面看了一眼,好心提醒:“实在扛不住就烧点家具取暖,保重。”


    门在身后关上,钟睿和另一边给男人们送柴的丛易行对视一眼,又吸了吸鼻子。


    温热的血腥气直往他喉咙里钻,应该是鼻腔粘膜破损了。


    真冷啊。


    两个人下了楼,进门之前钟睿莫名其妙问了一句:“要坦白了吗?”


    丛易行小幅度摇了摇头,“你就当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哦。”


    下午,钟睿的床又从302搬回了301。


    看着并排摆了三张床,连炉子都被挤到一边的客厅,他调侃一句:“这张床也是辛苦了,跟着我整天搬来搬去的。”


    下一秒他就张大了嘴巴,“我、卧槽!”


    三张床上的被子和睡袋都暂时被挪开,一家人正摸不着头脑,就见丛易行双手在身前一摊,手上多了一张叠好的电热毯。


    这画面太过魔幻,一时间所有人都没有出声,便显得钟睿那声“卧槽”过于震耳欲聋了。


    还处在呆滞状态的丛大哥下意识抬手捂住他的嘴:“别出声!”


    被惊醒的孙怀珍瞬间有样学样的捂住了儿子的嘴,对丛善杰说:“小杰,别,别说话。”


    在大家震撼且无措的目光里,丛易行接连变出三张大小不一的电热毯,将摆在一起的三张床铺成了一个大通铺。


    “现、现在也没电啊……”慢慢缓过来的丛父捂着胸口缓缓说道。


    然而,下一瞬儿子双手向下一抚,地上就多出一台机器来。


    丛父倒吸一口凉气:“发、发、发电机!”


    随着丛易行一抚又一抚,地上的东西越堆越多。


    有发电机、储能电池、取暖器、台灯、新的煤气罐、米面、油盐、罐头、压缩饼干、还有肉和菜!


    丛母的手开始发抖,说话跟丛父一样的结巴:“这、这是……”


    丛易行转身面对着家人,眼神先从抿着嘴极力保持严肃的姜町脸上掠过,才缓缓说道:“这是秘密。”


    其他人点头如捣蒜:“当然当然。”


    他于是先打开了那个更为费电的大号取暖器,才一边烤着电子炉火一边对着家人讲起了故事。


    “去年八月,接到小安的电话没多久,我就发现自己意识里多了一个空间,里面时间不会流动,收进去的东西不管过去多久都保持着原样,所以我开始囤积物资……”


    在他对面,丛家人动作整齐划一,一个个眼神专注而热切地盯着他,随着他的讲述不断变幻表情,时而惊叹,时而激动得浑身直颤。


    听到他的空间里有食物、有水、有车、还有船……捂着胸口的丛父感觉自己就要缺氧了。


    大好事。


    天大的好事居然会降临在自己儿子头上?!


    他开始回忆自己祖上积过什么德,祖坟有没有冒过青烟。


    是先祖显灵了?还是老天爷看他一辈子与人为善?


    不对不对,这机缘既然落到儿子身上,肯定是儿子做了什么感动上苍的事!


    但不管是什么原因,一定是他对儿子童年时期的教育起了效果!!


    想到这里,丛父柔情似水地看向丛母,顾不得孩子们就在跟前,腻腻歪歪的说:“阿芹,这也有你的一份功劳。”


    丛母:“……”什么玩意儿?退、退、退!


    两口子里还是丛母更为实际,听儿子讲完,她混乱的心跳已经平复的差不多了,脑子也重新活泛起来。


    再看一眼表情平静明显早就知晓内情的姜町,丛母了然地问儿子:“那这囤货的钱?”


    丛易行笑意温柔:“对,是姜町给的。”


    “听到我说囤货,她没有任何犹豫的,把所有的钱都给了我。”


    “所以空间里的这些物资,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她的功劳。”


    刚松开儿子的孙怀珍一把搂住了姜町,她性格温柔内敛,极少有这么激动的时候,声音颤抖着对她说:“姜町,你太棒了!”


    刚才还因为丛易行装了个大的有些不高兴的姜町,瞬间被哄好了。


    算了算了,让他装一下怎么了,都是自家人嘛。


    丛大哥同样激动得满脸泛红,连乌青的唇都因此转红了几分,他感受着心脏在急速泵血,近日来压在头顶的生存困境仿佛迎刃而解,他激动地猛捶弟弟后背:“太好了!我们不会死了!我们一家都会活下来的!”


    钟睿刚知道丛易行居然能使用姜町的空间,他的震惊也不是装的,颤抖的手指指好兄弟,又指指姜町:“你、你们,你们俩瞒得我好苦啊!!”


    其他人都当他是被空间惊到了,丛母还安慰:“别伤心,我还是他亲妈呢,还不是到现在才知道。”


    但她并没有责怪儿子的意思,毕竟空间这么神奇的东西,跟电视里那些仙侠剧里的须弥芥子一样玄幻,要不是被天气逼到了绝境,她也宁愿儿子捂紧了这个秘密,谁都不要告诉的好。


    不过现在说都说了,丛母的目光悄悄从一众人身上掠过,心想还好,都是值得信任的人。


    丈夫儿子自是不必说,大儿媳因为嫁人后不愿意薅夫家的羊毛去补贴家里,早已跟不爱她的家人老死不相往来,如今只有自家能够依靠。


    不说别的,就算为了小杰,她也不会轻易犯糊涂。


    姜町更是不用怀疑,她与儿子一路扶持,在灾难前就知道这个秘密,甚至为此贡献出了自己全部积蓄,在这点上,丛母是相信她的。


    至于钟睿。


    他和儿子一起长大,相识已有十多年了,在丛母心里早已和亲生孩子没什么区别,自然也是值得信任的。


    唯有……丛母拉过丛善杰,对孙子说道:“小杰,你刚才听到和看到的一切,都是我们家需要共同保守的秘密,无论是谁都不能告诉,知道了吗?”


    丛善杰其实根本没听懂二叔刚才的话,眼睛里满是对二叔会变魔法这件事的兴奋,他亢奋地点点头道:“知道了,奶奶,二叔是会魔法吗?他能不能变身?”


    钟睿插嘴:“这个真不能。”


    “……”丛母没有被带偏,她严肃道:“如果小杰把二叔会变魔法的事情说出去,到时候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二叔二婶都有可能会死,小杰明白吗?”


    钟睿:“我啊,还有我!”


    孙怀珍在一旁补充:“死就是从小杰身边消失,再也见不到了,而且会很痛很痛。”


    见奶奶和妈妈都这么严肃,小朋友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郑重点头:“小杰知道了,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我可以对动感超人发誓!”


    钟睿:“我也可以对着美少女战士发誓!”


    第176章 空间的变化


    电热毯铺就的大通铺,加上开两个小时关一个小时的取暖器,就算不烧柴火炉,屋里的温度也渐渐提到了安全线之上。


    晚上睡觉的时候还是需要睡袋,但白天只要每人盖上一床被子,不下床的时候就已经足够保暖了。


    这样做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坏处就是全家人都只能挤在一处,除了上厕所外没有任何私人空间。


    毕竟以空间里的汽油储备来说,并不足以支撑起两个房间的保暖。


    不过相比生命的威胁来说,这一点不便并不算太难以忍受。


    而其中最令人开心的一点是,空间里的各种物资终于有了拿出来的理由,从此家里的伙食质量直线上升。


    他们每天都可以变着花样的吃,因为熟食太多,甚至都不用开火现做了,大大节约了本不富裕的燃料。


    为此丛母再也没骂过儿子的厨艺,就连丛大哥也夸道:“这和妈做的也没什么区别。”


    至于丛父和钟睿嘛……两人都只会一句:“真香!”


    窗外依旧寒风呼啸,屋里的‘大床’上抻开了一个小桌板。


    桌板中间放着一个小小的电磁炉,深口的牛奶锅里正煮着奶茶。


    孙怀珍身上裹着被子,把不老实的儿子按回身前:“别乱动,万一打翻了可不好收拾。”


    “奶茶!奶茶!”丛善杰兴奋极了。


    他年龄小,以前妈妈从来不让他喝这种‘不健康’的饮品。


    但现在不一样了,只要能补充身体能量,喝奶茶可比吃能量棒好多了,起码热乎乎的更暖和。


    而且用一点奶茶粉就能煮出一大锅,比什么东西都划算!


    丛易行把提前煮好的红糖珍珠加进去,颜色偏黑的珍珠在浅褐色的汤底里沉浮,随着水花翻滚,奶茶的甜香充斥着整个屋子。


    他也不关火,空着的左手在空中一握,就在小朋友压低的欢呼声中变出一叠一次性纸杯来。


    纸杯在桌子上摆成一圈,丛易行像盛汤一样,用汤勺一勺一勺的填满。


    钟睿看着‘装X’的好友,眼睛里满是艳羡,这也太酷了,什么时候能让他也体验一下?


    可惜他暗中尝试了好几次,根本就做不到。


    难道只有姜町认定的伴侣才能分享空间的使用权?他这样猜测着。


    “烫!”丛母一把拍掉他迫不及待伸过去的手。


    “奶茶就是要趁热喝嘛。”钟睿捏着嗓子撒娇。


    丛母一脸不忍直视的看着他,倒是没再阻止。


    一家人围坐在床上喝完了下午茶,丛易行将拿出来的东西一一收回空间,物归原位。


    趁着这会儿身体热乎,躺累了的几人下床走动走动活动身体。


    姜町去上了个厕所,出来后看到丛易行站在厕所门口。


    她奇怪地看他一眼:“你站这儿干嘛?”


    丛易行:“我来给你‘冲厕所’。”


    所谓冲厕所,其实是外面太冷,为了不频繁下楼去倒马桶,他们现在换了一种解决方式。


    从空间里拿出来的宽沿垃圾桶里套几层袋子,每当一个人上完厕所后就拿出来系好放在一边,等待丛易行有空时一起收进空间里。


    多亏之前囤了足够多的垃圾袋,才能支撑起他们这堪称奢侈的操作。


    这样厕所里是没什么味儿了,就是姜町有些不愿意内视空间了……


    不过特殊时期嘛,她能忍的。


    但是想到这里她还是剜了男朋友一眼。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能使用阉割版空间技能的丛易行,居然能往空间里收东西了。


    他生日那天姜町第一次发现这件事,第二天起床又拉着他实验了几次,最后还发现了一件更过分的事。


    之前丛易行从空间里取东西还得和姜町有身体接触才能做到,可是经过这次试验,姜町发现只要两人之间的直线距离不超过十米,哪怕并不处在同一个房间,他都能如常地从空间里存取东西!


    姜町觉得有些不公平。


    这空间到底知不知道谁才是它的主人?她自己都还不能隔着那么远使用呢!


    相比要随身带着珠子的自己,男朋友也太轻松了一点吧!


    好在一旦两人的距离超过十米,丛易行便和空间断开了联系。


    这令姜町心里稍稍好过了一些。


    经过这一次,姜町还发现,以前她只能在周身一米范围内无接触收取物资,而现在范围却扩大到了周身十米!


    也就是说,她人在厕所,却能心念一动收走对面厨房里的物资,甚至能无视中间的墙壁等阻碍!


    要是再往门边走一走,甚至能隔着房门收走别人家的物品!


    只是因为不知道对应位置上都有什么东西,收取时并不如眼睛看着时那么精准,很可能会收来一堆垃圾。


    这个技能她不敢轻易尝试,万一刚好有人盯着那里,被人当成楼里闹鬼了怎么办?


    随着对空间功能的各种开发,姜町愈发觉出空间的强大。


    她甚至怀疑这样下去,自己有一天是否能将活体收进空间里去,不过……进去以后恐怕就从活的变成死的了吧?


    可惜现在连只老鼠都找不到,想实验一下也没有机会。


    *


    丛家人困在屋里猫冬时,楼里其他人的日子也不好过。


    501里,女人们挤成一团,脑子里没有以往的爱恨情仇,只剩下对生存的渴望。


    前几天趁着还有力气,她们把家里的桌子板凳都拆掉变成了柴火。


    人也从客厅搬进了空间更小的卧室里,无论是烧火做饭还是排泄,都要在这个屋子里完成。


    因为外面已经完全不适合人待了。


    玻璃窗上爬满了厚厚的冰晶,房子的外墙也早已被冰雪覆盖,这时候如果还要去没有任何保暖措施的厕所排泄,一个大活人上完厕所说不定就冻硬了。


    唯有她们待的这间卧室,还能靠炉子的余温保持一点儿热气。


    同样是几张床拼在一起的大通铺。


    床上堆满了从各家搬进来的被子,人躺在睡袋里,睡袋埋在被子堆出的小山下,全身上下恨不得就露出来两个鼻孔。


    吃饭虽然是轮流做的,但每当饭点她们都会聚集在炉子周围,从厚重的衣物里伸出两只笨拙的手,感受着炉火逸散的热度。


    相比之下,505里的男人们就更随便了。


    501的女人们还知道不用的时候把马桶放到门外去,他们则干脆和马桶共处一室了。


    极致的寒冷令他们失去理智,一开始还算着食物的量,一顿只吃个半饱。


    后来冻得脑子不清醒了,恨不得把每一顿都当成最后一顿来吃,炉子更是每次都加满了柴,直到它燃烧殆尽自己熄灭为止。


    这也导致他们的柴火和粮食都消耗的格外快,没几天就耗光了存货。


    其中倒不是没有相对清醒的人,只是摆烂的人多,胳膊拧不过大腿,他们也只能干着急。


    这天,一个男人哆哆嗦嗦的扒拉着仅剩的一点柴火问:“这都几天了,三楼怎么还没送柴火上来,难道想冻死我们吗?!”


    角落里一个人说道:“阿狗,丛先生上次不是说了?只有这些了,他们家也没柴了。”


    这个被称作阿狗的男人大约三十岁,闻言不屑地啐了一口:“什么狗屁丛先生,一个没长几根毛的兔崽子罢了,叫的这么客气,怎么,你真怕他啊?”


    那人看了看阿狗脸上明显不正常的癫狂,聪明的闭上了嘴。


    得不到回应,阿狗不爽地继续骂道:“说什么没有柴了,没有柴他们家烧什么?怎么不见他们冻死?我看他就是故意的,嘴上说得好听,其实就是想把我们逼死,好少几个拖累。”


    你还知道自己是拖累?


    人家跟你无亲无故凭什么帮你?


    济贫还济出仇来了是吧?


    房间内唯二还有些清醒的人都不愿意搭理他,故意缩的远远的,闭上眼睛假装睡了。


    有人清醒就有人糊涂,阿狗嘟嘟囔囔骂了半天,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从床上传来:“就是啊,他们家现在什么情况?”


    说话的张维坐起身来,假模假样地接着道:“为了接济我们一次性拿出这么多柴火,丛家现在也正是困难的时候吧?唉,怎么说也算是我们的恩人,真想去看看他们。”


    听到这番话,有人把脑袋埋进了被子,有人眼珠子乱转,只有阿狗腾地一下站起来:“那就去看看!看看我们在这儿挨饿受冻,他们一家却在过什么好日子!”


    他朝床上问:“谁跟我一起去?”


    没人说话,就连发起话题的张维也垂下眼不与他对视。


    男人在床腿上踢了一脚,没劲道:“都是孬种!”


    “你说谁孬种?”501的潘帅爬起来,不服气道:“去就去,谁怕他了!”


    他拉住一旁的张维:“张哥,我们俩跟他一块去!”


    张维确实想让别人去探探,但他自己可不愿意冲在第一个。


    开玩笑,人家是有正经武器的。


    而且对方人又多,自己这边才几个人?满打满算也就八个,其中还有两个是向着三楼的,其他人老的老小的小,平时就说不上话,关键时刻肯定也不堪大用。


    一堆人里也就阿狗和潘帅还算有点儿战斗力,但在别人面前还是不够看。


    张维心想,怪不得人家敢把他们这些人放在一块,实在是太弱了对人家造不成威胁啊!


    他有些可惜,要不是雪阻了路,起码他还能投奔94栋的信哥,说不定这会儿已经把控着一栋楼的物资吃香喝辣了,怎么会跟一群窝囊废在这儿吃苦受罪?


    “我就不去了。”张维掰开潘帅的手,苦笑着说:“我的腿好像冻坏了,使不上劲儿,出去可能走不到楼下就废了。”


    “真的假的?”潘帅这阵子和他比较聊得来,闻言还真有些担心地看了他一眼。


    只是床下的阿狗没潘帅这么好糊弄,本就冻僵的脸色更加难看了,瞪着张维道:“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就想让老子去给你探路,之前也是这样,撺掇着我们去找301要东西,自己躲在楼下连面都不露!”


    没想到这蠢货居然反应过来了,张维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会呢,狗哥,你这可太冤枉我了。我也是为你们好,之所以不去,还不是因为潘帅他妈排斥我,导致我没融入你们这个集体嘛。”


    “说来也是,像我这样始终没有融入的,被抛弃也是理所应当。就是你们……之前那么拥护301,现在看来也没落着什么好处嘛。”


    这话正好说中了阿狗的心思,他选择性遗忘了这些天来自己取暖的柴和吃到肚子里的东西是哪儿来的,心中只剩对301的怨怼。


    他把潘帅从床上拉下来。


    “走!咱们几个一起去,找三楼要东西!”


    第177章 烧你祖宗!


    301里,不知道楼上有人艰难打开几乎和门框冻为一体的门,正冲他们而来的丛家人,还在闲适的啃鸭货。


    闲极无聊的白天,没有娱乐的时候,丛易行之前卤的那几大盆卤味就成了最好的消遣。


    大家嘴里啃着卤香味十足的鸭爪、鸡爪、鸭翅、鸭脖甚至猪蹄,就连之前怪儿子净囤些乱七八糟,不知道多囤点粮食的丛母都转了话风:“这样也不错,几十万全换成粮食我们也吃不完。”


    说到这里她又看了看姜町,说起了另一个话题。


    “严格来说我们现在吃的喝的用的,全都是姜町的,虽说心里早已亲如一家,但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


    “以前的钱大概率是用不上了,现在特殊时期也没办法工作,但是这个账我们要记得,以后有机会了,一定要把用掉的东西给补回去。”


    见母亲说着话眼神落到了自己身上,丛大哥立马放下嘴边的鸭翅膀,连连应道:“应该的,我没意见!”


    丛父也说:“是这个理儿,不能叫任何一个人吃亏嘛。”


    就连从没想过这个问题的钟睿也响应道:“大不了我卖身还债!”


    姜町尴尬得直抠手:“不用还……我的东西就是阿行的东西,大家别这么客气。”


    丛母还要说什么,却见丛易行面色一肃,接着看向大门。


    下一秒拍门声传来,人声被外面的风盖了大半,听不清那人喊了什么,语气倒是挺着急的。


    丛易行起身飞快将床上不该存在的东西一一收进空间。


    被虎口夺食的钟睿搓了搓油乎乎的手指,心中升起一股好心情被打断的火气来。


    他跳下床,一边穿鞋一边说:“我去看看。”


    床上的几个人连忙扯着床单盖住下面的电热毯。


    丛易行则关掉取暖器,连着储能电池一起收进空间。


    刚才啃了半天的卤味,加上开着取暖器,暖暖的空气中还能闻到隐约的肉香。


    这肯定是不正常的。


    没办法,他只能紧急从空间里拿出几袋排泄物堆在墙角掩饰气味儿,又把排烟管道那边的窗户稍微打开了一点通风。


    拍门声响得急,担心是楼里出了什么意外,丛易行弄完大概检查了一遍,便紧跟着钟睿往玄关去了。


    他一去,床上的丛父也有点坐不住了,拉着丛大哥一起穿鞋:“别是出事了,我们也去看看。”


    门外,潘帅怂怂的拉了阿狗一下,声音小的几乎穿不透脸上包的严严实实的头巾:“他们都不来,就我们两个能行么?”


    愤怒的阿狗被楼道里的冷风一激,情绪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激动。


    但他要面子,来都来了,怎么能不等人家开门就走?回去之后被张维几人知道了,还不狠狠地嘲笑自己?


    何况屋里确实没柴了,难道让他们接下来都干啃压缩饼干么?


    吃的也就算了,喝水又该咋办?!


    阿狗在心里啐了一声,那几个怂货不肯来,他倒要看看,等自己要来了柴火,他们几个有没有脸用!


    门打开了,开门的钟睿看到是楼里有名的两个傻缺,语气就不太好:“大冷天的不在被窝里窝着,跑别人家拍什么门!”


    阿狗下来前还想了几句场面话,准备先礼后兵的。


    结果一看开门的人是这个态度,他也不高兴了,语气生硬的说:“楼上没柴了,我们来拿一点。”


    钟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瞪大了眼问他:“拿什么?上次不是和你们说了没有柴了么?!”


    阿狗当然是不信的,尤其被钟睿一瞪,他更觉得他们心虚。


    所以他梗着脖子说道:“骗鬼呢?没有柴你们烧的是什么?我站在门外都能感觉到你家里的热气儿,还说没有柴?!”


    “我可没那么好糊弄!再说了,就算没有柴,不还有酒精块呢么?你们一家那么多人,领的酒精块本来就比我们多,不应该分出来一点么?”


    “你也知道那是我们领的,跟你有个毛关系,凭什么要分给你!”


    “好啊,我就知道你们一家虚伪的很,嘴上说着同舟共济,实际上有好东西都藏着掖着不肯拿出来,你刚才吃肉了吧!牙上还卡着肉丝呢!我们在楼上冻死冻活,你们在这里吃香喝辣,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操,你是不是找事?!”


    钟睿怒骂一声就要冲出去,被刚站到他身后的丛易行拦住之后,只能用嘴巴输出:“什么玩意儿!你在理直气壮什么?谁该你的?你管我们烧的什么吃的什么,老子烧柴烧炭烧酒精,就算把你祖宗十八代都从地里挖出来做成干尸烧烤,你他妈又能怎么样?!”


    阿狗性格本就鲁莽,又听对面连他祖宗都骂上了,他也不掂量掂量双方的实力,居然上前一步要对钟睿动手:“你他妈骂谁祖宗呢!我XX你X!”


    仗着钟睿被丛易行拦着,阿狗嚣张的几乎要贴上钟睿的脸,一边推搡他一边说:“让开!老子今天倒要进去看看,我们冻得快嗝屁了,你们一家躲在屋里吃什么龙肉!”


    怎么可能让他进屋?


    如果随便来两只阿猫阿狗就能闯进他们家,他们在楼里还有什么脸面?


    若是人人都觉得他们一家是软柿子,随便上门闹一闹就能得逞,以后还能有安生日子过么?


    再好的脾气也禁不住别人这样挑衅,丛易行当即松开了拦钟睿的手。


    钟睿瞬间犹如挣脱了束缚的恶犬,“嗷”的一声冲上去,对着门外两人就是一顿暴揍。


    边打边喊:“你他妈几天没刷牙了,还敢贴着你爹的脸挑衅,是不是觉得自己可牛了?啊?”


    “耍横耍到我面前了?今天小爷就让你知道谁是爹!”


    他甚至连刀都没用,就将阿狗两人揍得毫无还手之力。


    303和306的房门不知何时打开了,肖军和孙吴几个站在门口看着两人挨揍,孙吴偶尔还跟弟弟点评两句:“看吧,我就说钟哥肯定练过,刚才那一招叫什么来着?”


    “锁喉摔投,哇,这招帅啊!”孙王两眼放光的鼓起掌来。


    这种被人围观挨打的巨大羞辱令阿狗彻底丧失了理智,哪怕一直被钟睿按着打,他仍不服气地找机会反击,且和有意收着的钟睿不同,他一旦出手就必往眼睛、喉咙或裆部去,主打一个阴狠。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同行的潘帅了。


    虽然一时冲动跟着下来了,但潘帅并没有与301作对的打算,他甚至全程连一句话都没说。


    谁知道不说话也要跟着挨打啊!


    显然钟睿也并没把他看在眼里,只在将阿狗打倒的空隙里给他来了几脚。


    但他还是有些受不住,就着跌倒在地的力道顺势滚远了一些,嘴里不停喊着:“跟我没关系啊,是他,是他非要拉着我来的!”


    “还有,还有张维,是张维撺掇的,我是无辜的啊!”


    肖军上前将他扶起,大手紧紧锢住他的一只胳膊,笑问:“张维?你说是他撺掇你们,那他怎么没有来呢?”


    “他、他腿冻坏了,走不了、路……”


    “是么,那我可得上去看看,好端端怎么冻坏腿了?”


    这边肖军抓着潘帅问话,那边钟睿已经打嗨了。


    衣服穿得厚,人也更抗揍了,他打了这么半天,这个叫阿狗的居然还有力气瞪他。


    那恨到极致的表情,令钟睿毫不怀疑,如果有机会,这个人肯定要在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这个猜测让钟睿更加愤怒。


    他有什么资格恨?家里的柴火全都送了出去,他们做得还不够么?这些人不懂感恩就算了,居然还恨起他们来了?


    眼见钟睿愈发打出火气,丛易行不得不出手将人制止,被他拉住的钟睿最后补上一脚,踹得阿狗短时间内都爬不起来。


    他喘着粗气对丛易行说:“这人,不能留了。”


    丛易行的目光从阿狗身上转向潘帅,问:“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没有,他是跟人拼房住的,另外那一家三口都是老实人,跟、跟他也不熟。”潘帅吓得眼珠直转,他们这是什么意思?难道真要把阿狗杀了?


    身体不由自主一抖,潘帅眼泪都要掉下来了,真情实意地忏悔道:“哥哥们,真的不关我的事啊,我是被他强拉来的,我们一屋子人都知道你们的好,心里感激还来不及呢,怎么还会像他这样心生怨恨,每天在屋里骂你们一家……”


    倒在地上的阿狗闻言瞪向他,嘴角被打出来的血冻成了冰渣,他朝着潘帅啐了一口:“狗杂种敢卖我?你给老子等着!”


    他就算蠢也知道,事到如今早已经撕破脸,与其像这个怂包一样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求饶,他宁愿跟他们鱼死网破!


    别给他找到机会!


    阿狗心里暗暗想,以为我打不过你们就没事了?小心我一把火……


    他不知道自己想这些的时候眼神是多么的怨毒,吓得潘帅整个人都缩到了肖军身后。


    而看着阿狗的眼神,肖军此时和钟睿一个想法。


    此人留不得了。


    “怎么弄?”肖军问。


    丛易行没有第一时间说话,反而顺着楼梯向上看了看,见楼上并没有人偷看,再听外头风声呼啸,想必能很好的掩盖三楼的动静。


    他看向潘帅:“给你个机会,把张维带下来,今天的事我就不再追究你的责任。”


    潘帅点头如捣蒜:“好,好,我这就去。”


    并不怕他一去不返,丛易行示意肖军将人松开。


    等潘帅跑上了楼,他看向地上的阿狗。


    不知是不是自己倒霉就想有个伴儿,阿狗并没有大声提醒楼上张维的意思,但保险起见,丛易行还是找东西堵住了他的嘴,又和钟睿一起把人绑了。


    跟在他们身后出来的丛父没料到事态竟会如此发展。


    他张了张嘴,和大儿子对视一眼后又很快闭上了。


    算了,他老咯,儿子们有自己的主意。


    将阿狗一绑,三楼彻底安静下来,肖军和孙吴几人都没有回去的意思。


    丛易行回身看向丛父,“爸,你和大哥先回去吧,这里有我们处理。”


    丛大哥:“我不走。”


    丛易行认真地看着大哥,“哥,家里还有妈和小杰,他们需要你。”


    如果事情真的朝着某个方向发展,他只希望不要弄脏家人的手,他们本就是本本分分的人,就该过本本分分的日子。


    不像自己,手上已经沾了……


    僵持了一会儿,拗不过弟弟的丛大哥只好带着父亲回去了。


    过了十几分钟,张维居然真被潘帅给忽悠出来了。


    生死面前,不太聪明的潘帅仿佛自动觉醒,编了一个虽然没要到柴火,但是可以把204和205的家具拆下来烧的借口,把张维给骗下来了。


    楼下安静得很,直到踏上四楼到三楼的楼梯拐角,看到三楼站了一圈人的张维才惊觉不对,立刻就要回身往上跑。


    走在他身后的潘帅立刻抱住他的腰,两人扭打起来。


    不得不说张维是聪明的,看出气氛不对,眼看跑不掉的他立刻张嘴大喊::“潘帅你个狗杂种,我X你妹的!”


    “妈!张春花!救我!”


    “救命啊!三楼的人草菅人命了!要把我们这些没物资的人打死啦!”


    “你们现在冷眼旁观,说不定下一个被牺牲的就是你们的家人啊!!”


    “救命!!!”


    他反应的太快,等到更靠近楼梯的孙吴和孙王两人跑上去将他制住并捂住嘴时,他已经喊出好几声了!


    按这个音量来说,恐怕楼上楼下只要不聋的人都能听见!


    张维被押着从楼梯上下来时,还在期盼会有人出来制止。


    可惜楼上楼下没有任何动静,那一扇扇门后仿佛没有人一样死寂。


    唯有501的其中一间卧室里响起了细微的声音,却并不是开门声。


    和501关系不好,又因为曾与邓家人同住一室而被204的女孩们排斥,张春花这些天总是与她们格格不入,夜里也一个人睡在床铺的最外边。


    别人都相拥取暖,就她一个人孤零零的躺着,虽说该有的睡袋和被子都有,但却不知怎的就感冒了。


    这种天气感冒,哪怕手里有感冒药也不行,寒气一刻不停地往她身体里钻,没有舒适的环境和妥帖的照顾,她很快发起了烧。


    从昨晚烧到现在,体温已经高达41度。


    午饭时她人就不怎么清醒了,还是403的女人怕人饿死,勉强给她喂了点热粥。


    因为关系不好,哪怕知道她还有一个儿子就在505,也没有人愿意冒着寒冷去通知她儿子。


    这会儿她们当然听到了楼下的动静,毕竟张维叫的声嘶力竭,口口声声都是三楼的人要迫害他。


    但只从人品来说,501室里的每个人都清楚,如果301真要对张维做出什么,也绝对是他自己先招惹别人的。


    所以她们和楼里的其他人一样,只当做没有听到。


    就连501曾与张维眉来眼去的小女儿,在逐渐看清张维真面目之后,才不再搭理他了。


    张春花高烧之中几度晕厥,隐约听见儿子好像在喊她。


    是儿子来看她了?


    她挣扎着想要睁眼,眼皮却重若千斤。


    “儿、儿子……”昏迷中的张春花无声喊了一句。


    一旁的阿小面露不忍,在夏兰姐不赞同的眼神中小声开口:“你儿子……没事。”


    不知是不是这句话起了作用,张春花乱动的眼皮停了下来。


    高桔抱着夏兰的胳膊,仍感觉自己浑身止不住的颤抖,“她、她会死么?”


    夏兰别过头去:“药也喂了,食物和水都没少了她的,就算……抗不过去,也不是我们的责任。”


    高桔垂下眼皮,咬了咬嘴唇,“那他……我是说三楼……他们真的会杀人么?”


    夏兰警告地看过来,语气严厉:“这件事跟我们无关。”


    “谁都不要再讨论,我们只是被他们接济过的人,其他事情我们一概不知,无论被谁问起,都只能这么说,听清楚没?”


    “听、听清楚了。”


    第178章 哪怕只是一点点


    喊不来人的张维愤怒地瞪着潘帅,被堵住的嘴里“唔唔”出声,看表情骂的挺脏的。


    对此,潘帅选择站得离他远一点。


    他怕张维忽然挣脱束缚冲上来咬他一口。


    没一会儿,骂累了的张维又转而恨起了张春花。


    他不信张春花没听到他的求救,可是五楼安静一片,一点儿开门的迹象都没有。


    他可是她的亲儿子!她怎么能这么狠心?!


    多愁善感的章怀眼神同情地看着他,仿佛在说:好可怜啊,连亲妈都不来救你。


    张维崩溃了。


    在他再次亢奋的挣扎中,潘帅小心翼翼地问丛易行,“哥,我能走了么?”


    丛易行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他勾搭你妹,你不恨他么?”


    潘帅表情讪讪:“这……我妹打小就跟我不亲,再说了,那是她自己愿意的,我这当哥的也不好说什么……”


    丛易行点点头,心里做下一个决定。


    他把被绑的两人拖进302里拷问了一番,阿狗倒是硬气的没说什么,张维却经不住肖军的特殊手法,还真吐出了一些东西。


    原来最先与94栋的信哥勾搭上的人是他,当然那时他并没有明确的目标,只是觉得人人都看不上他们孤儿寡母,他偏要混出头来让人们刮目相看。


    哪怕他所谓的混出头,只是成为一个犯罪预备役。


    不过张维虽然为人阴了一些,擅长躲在背后搞一些小动作,但本身却没什么战斗力,那个所谓的信哥也不过是看他主动投效,不要白不要罢了。


    没有进入核心的他连人家究竟有多少人手,组织起来的目的是什么都不清不楚。


    只知道信哥和邓飞几人曾商量着,准备等管理处腾不出手的时候就来89栋打劫一番。


    当然这个计划因为邓飞被抓而暂时搁置了,后来知道丛易行有些手段的张维也不敢再明目张胆的和信哥联系。


    钟睿不解:“你说你害怕,却还两次三番的躲在别人背后搞事?”


    张维不吭声了,其实是他妈总在他耳边念叨,说都怪301的人多嘴,不然他们就能把邓飞几人的物资昧下,好好过个冬了。


    他自己也是这样觉得的,甚至还认为是301庇护了五楼,导致501的女人有了底气,才敢拦着不让他靠近阿倩的。


    想到阿倩,张维的眼神又愤怒起来,这个死女人,竟然真的不再理他了,她怎么敢的?!


    他主动靠近潘帅的目的,就是因为不甘心,他一定要找个机会把这女人收了,夺回他失去的男人尊严!


    眼见张维嘴里撬不出什么了,丛易行起身看向屋里的其他人。


    他让丛父和丛大哥提前回去了,现在302里除了地上的张维和阿狗,就只剩他和钟睿、肖军、孙吴孙王兄弟和章怀。


    这是他们三楼、甚至是89栋的核心人员,虽说阿狗看似是朝着他来的,真正挑衅的却是早已暗暗结成一个集体的三楼几户。


    毕竟这样的事情一旦有了开端,他们这几家物资最丰的肯定首当其冲,最先成为楼里人强抢的对象。


    肖军知道他在犹豫什么,静默片刻后说道:“你们下不去手的话,我来。”


    在场的这些人都还太年轻,谁也不敢说自己能背得起两条人命。


    孙吴鼓起勇气上前一步:“不能叫肖大哥一个人担,我……”


    丛易行抬手止住他的话,沉声道:“与其脏了自己的手,不如听天由命。”


    怎么个听天由命法,他没说。


    地上的张维暗暗提起的心落了回去,对几人的优柔寡断有些不屑。


    被勒令等在门外的潘帅看着紧闭的门,心中惴惴。


    按理说没有他什么事了,怎么还不放他走啊?他冷得止不住打颤,却又不敢擅自离开。


    很快,门打开了。


    丛易行和肖军一人拖着一个被绑住了手脚的男人,示意潘帅跟着下楼。


    来到楼下,钟睿用从张维身上找到的钥匙打开205的房门。


    屋里还有着他和母亲张春花一起生活的痕迹,张维越看越是憎恨。


    恨他妈不来救他,恨潘帅出卖他,恨阿狗惹是生非牵连到他。


    可他却不想想,阿狗之所以会找301的事,是谁在背后煽动的?


    这样的人自然是不懂反思的。


    但他面上还是露出乞求的神色,赌一把能不能让其中一两个人心软。


    心最软的章怀别开眼不敢看他,却没有替他求饶的想法。


    这样一个心思阴毒,爱躲在人后煽风点火的人,如果不把他处理掉,楼里注定是不得安宁的。


    更何况他还和外面的势力有关,当初94栋差点对他们动手的事,章怀可还没忘呢!


    若非外面的积雪阻隔,说不准对方已经把矛头对准了89栋……


    相比此人有可能带来的危险,还是自己和女朋友的命更为重要,想通了的章怀心中一狠,目光也坚毅了几分。


    将张维的表现看在眼里,同样被绑的阿狗心中暗暗嘲讽。


    怂货!


    这几个人也就嘴上说得厉害,实际上不还是打算轻轻放过他们?


    就算把他们两个关在楼下又怎么样?他总有办法解开手上的绳子,也总有办法撬开上锁的门。


    就这样一个破屋子和破木门就想困住他?


    除非他们今天把他杀了!


    否则他绝对会向他们复仇的!


    今日之耻,他阿狗永远不会忘记!!


    并不知道两人这时的安静是在脑补什么,丛易行戴着手套的手握住早已冻住的金属手柄,用力将窗户拉开。


    风瞬间透过没有完全被积雪覆盖的缝隙吹了进来。


    那将窗户覆盖了一大半的积雪被席卷着充斥了整个房间,丛易行眨眨眼,抖落了睫毛上的一片雪花。


    他将瘫在地上摆烂的阿狗拉了起来,递到潘帅手里。


    呼啸的风声令他不由提高了音量,对潘帅说道:“你来,把他们俩扔出去。”


    潘帅包脸的头巾被风吹开了,露出他不敢置信的表情:“我?我……”


    不容他拒绝,丛易行握住他的手抓紧绳索,用蛮力拖着两人来到窗边。


    手中的人剧烈挣扎起来,嘴硬如阿狗此时也慌了神。


    这些人居然要把自己扔出去?


    外面四五米厚的积雪,掉进去还能出来么?恐怕没一会儿就会被冻成冰棍吧!


    本以为他们没沾过血不敢杀人的阿狗再没了之前的骨气,悔不当初。


    可惜,此时已经没有人注意到他悔恨的眼神了。


    潘帅看着丛易行。


    对方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满是威胁。


    他们人多,今天要是不照他说的做,说不定第三个被扔出去的就是他自己了。


    死道友不死贫道,潘帅暗暗狠下心来,将牙一咬,决定速战速决。


    也不知道从哪里涌上来的力气,他将阿狗高高抱起,顺着窗户的那一点缝隙塞了出去。


    表层疏松的雪层很快被阿狗挣扎的双腿踢散,在他完全掉出去之前,钟睿眼疾手快的解开了他手上的绳子。


    随着一声闷在喉咙里发不出来的惊叫,阿狗整个人落进了雪里,还没来得及挣扎几下,便被彻底吞没,完全看不见了。


    目睹一切的张维再不复之前的冷静,他瞪大了双眼,满面惊恐地摇头,试图求他们放过自己。


    可是第一个人已经扔出去了,哪里还有反悔的余地?潘帅心一横,回头拉着他就往窗边走去。


    张维挣扎的厉害,最后还是肖军帮了一把,才成功把人扔出窗外。


    等张维的身影也消失在眼前,丛易行看着外面簌簌涌动的积雪,轻声说:“如果你们活下来了,也算是命不该绝。”


    这便是他说的听天由命。


    可他心里知道,不可能活下来的。


    表层的积雪松散,两人掉进去之后是很难冒头出来的。


    他们掉进去的位置是两栋楼之间的夹缝,隔壁楼并没有朝这边开的窗户,偏偏89栋一楼和二楼的窗户都死死关着,无法从外面打开。


    所以除非能从雪下挖出一条路,一直挖到哪一栋的一楼大门处,否则他们根本不可能再从雪中出来。


    可是之前的太阳让底下的雪层融化,融化出来的水又结成了冰,一楼看似是被雪堵住了,实则都是坚实的雪冰,哪里是这么好挖开的?


    更别提外面的气温……已经超过了零下七十度。


    他们又能在寒冷中坚持多久呢?


    窗户重新关上,阻绝了那似乎能带走全身热量的寒风,屋里的人面色却并不轻松。


    知道他们都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件事,丛易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着潘帅警告道:“管好你的嘴。”


    潘帅双眼有些发直,显然还没从间接杀人的震撼中回过神来,直愣愣的“哦”了一声。


    肖军补充:“事情是你一手做的,我们只是旁观者,今天的事如果暴露出去,真正的凶手只会是你。”


    ‘凶手’这两个字令潘帅打了个激灵,彻底回神:“知、知道了。”


    几人回到三楼,丛易行喊住准备回去的潘帅,问:“柴火没了?”


    潘帅喏喏:“嗯,用、用的有点快。”


    “等着。”丛易行丢下两个字回屋去了,没一会儿就捧了一个小纸箱出来。


    “家里确实没有柴火了,酒精块也只能分出来这么多。”


    等潘帅面露惊喜的接过去,钟睿连忙敲打:“省着点用啊。”


    肖军家里燃料没有多的,只象征性拿了几包压缩饼干出来。


    306毕竟劳动力多,存货比肖军家多上不少,见此也回家抱了一小捆柴火出来。


    收获满满的潘帅瞬间散去了阴霾,腆着脸对他们笑着:“谢谢,谢谢哥哥们。”


    “回去别乱跑,其他人我们另有安排。”担心他跑去501胡乱说话,丛易行这样说道。


    “好,好嘞。”


    潘帅走了,三楼一时寂静下来,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年长些的肖军看着几个年轻人,心里叹了口气,安慰道:“也算替楼里解决了一个祸害,就当是在做好事吧。”


    “你们也回去吧。”丛易行说:“我上501看看出什么事了。”


    他们都知道张春花的安静不合常理。


    不过在上去之前,丛易行还要回家一趟。


    301的客厅里,一家人或站或坐,除了孩子之外,大人们个个面色凝重。


    他们听到了之前张维的哀嚎,但后来丛父和丛大哥回来,只说已经解决了,却没提究竟如何解决的。


    孙怀珍早在外面响起打斗声时就给儿子戴上了护耳,哄着他看起了画本。


    出于对家人的了解,丛母从老伴儿和大儿子的表情里看出了什么,却碍于身边的两个儿媳不敢追问。


    经历过金城一事,姜町心知男朋友是真的会在遇到威胁时下狠手的。


    她眼神里满是不安,不是怕丛易行对坏人做了什么,而是怕他做的事会让丛家人对他产生隔阂。


    相比其他人,她肯定更向着自己男朋友。


    如果……如果丛家人真的因此责怪丛易行,她一定会和他一起面对的!


    丛易行和钟睿一起走进来,见大家的视线瞬间落在他脸上。


    一双双的眼睛形状各有不同,但里面饱含的关心与担忧却是一模一样。


    他蓦地笑了:“没事了,已经解决了。”


    “解决了?那就好、那就好。”


    没有人问他是如何解决的,所有人默契地避而不谈。


    见两人身上不知从哪儿沾了一身雪回来,丛母殷切地要替他们擦拭。


    丛易行止住母亲的动作,接过毛巾自己擦了起来,边擦边说:“505的柴火用完了,人家来一趟,虽然过程不太愉快,但总不好让人空着手回去,所以刚才我拿了一点固体酒精给他们。”


    孙怀珍看似在哄孩子,实则耳朵一直听着这边的动静。


    她刚才是看着二弟进来拿酒精块的,闻言稍稍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这样解决的。


    也行,虽说损失了点东西,但能把人顺利打发了就行。


    三个女人里,唯有孙怀珍被骗了过去。


    丛母和姜町对丛易行的了解不相上下,看着他说话时垂下的眼皮,两人都知道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


    掸去身上的浮雪,丛易行走到物资箱前又捡出一小箱酒精块来,准备带着钟睿一起去501看一看。


    转身前姜町忽然喊住他。


    “我也去吧。”她说。


    无论什么事,她都不能眼睁睁看着男朋友一个人背负。


    如果一定要接受良心的谴责,多一个人的话,是否也能稍稍分担一些呢?


    哪怕只是一点点。


    第179章 吃醋


    姜町和男朋友、钟睿一起来到五楼,半晌才敲开501的门。


    来开门的夏兰对着他们歉意地笑笑,“抱歉,门关的太严了,外面风声又大,一时没有听见敲门声。”


    “没事。”丛易行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在客厅里环视一圈,问:“你们搬去了卧室?”


    夏兰偏过身子让他们进来:“是,客厅还是太空旷了,蓄不住热量。”


    他后面的钟睿捧着箱子问:“柴火够用么?”


    “够的。”夏兰说:“也拆了一些家具备着,暂时还没用上。”


    她冲走在最后面的姜町笑了笑。


    姜町回了一个笑容。


    她们身上穿着官方下发的同款黑色羽绒服,只是相比姜町来说,夏兰的内搭或许更不保暖,因此她从里屋出来后,没一会儿就冻得嘴唇乌紫。


    看着眼前咬紧牙关,说话的声音都颤抖着,却还尽力维持礼貌与体面的女孩子,姜町心里一阵佩服。


    而从夏兰的角度来说,在看到姜町的第一眼,她下意识是有些安心的。


    如果是要来追究什么……这个男人应该不会舍得带上他万分宝贝的女朋友一起。


    但她还是有些忐忑的问:“你们是来……?”


    走在最前面的丛易行在这个没有踏足过的客厅走了一圈,又到窗边检查了一下窗户是否牢固,有无漏风。


    最后才回身问道:“刚才听到什么动静没有?”


    夏兰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是、是有一点吵闹,但是风大,没有听清。”


    钟睿好奇地问:“张春花呢,她也没听清?”


    夏兰抿唇,犹豫了一下才说:“她发高烧,人已经烧迷糊了。”


    这个信息令三人都倍感意外。


    但不能只听她的一面之词,总要检验一下的。


    真有事的时候便顾不得什么避嫌之类的东西了,所幸天冷,大家就算待在卧室或者床上,身上也是穿着厚厚的衣物的。


    夏兰先进屋去通知了女孩们一声,才将三人引到了卧室里。


    床上,特意被腾出来的那张床上只躺了张春花一个人。


    她人还在睡袋里睡着,身上的被子也盖的好好的。


    只是脸色通红中带着不正常的紫,嘴唇却发白起皮,看起来已经气若游丝了。


    不待夏兰向他们说明情况,那边缩在同一角落里的女人堆里走出来一个人。


    事发突然,只顾得上梳了梳头的高桔走上前来,对丛易行说道:“我们没人苛待她,发现她生病之后也第一时间喂她吃了药,为了她,今天我们连炉子都没敢熄,一直备着热水,时不时就喂她喝一点……”


    “但是这些好像都不管用,丛、丛先生,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呀?”


    她的声音完全不像那天吵架时那么中气十足,细声细气轻轻柔柔的,若非听过她大战人渣,还会以为她本身说话就是这样的。


    丛易行听得皱起了眉,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高桔不甘地咬了咬下唇,无视夏兰警告的眼神,还想说什么,却听钟睿说道:“哦,那没办法了。你们这么尽职尽责,能不能退烧也只能看她的命了呀。”


    他特意夹起了嗓子,听着像是在学人家说话一样。


    高桔被他堵了回去,一时呐呐。


    钟睿朝姜町丢去一个得意的眼神,却发现姜町并没看他,而是关切地看着自己的好兄弟。


    而丛易行正盯着张春花。


    在他心里这人虽然嘴巴够坏,但确实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理。


    看出男朋友的纠结,姜町扭头问夏兰:“喂她吃的什么药?”


    “就是普通的感冒药,是她自己行李里的。”


    姜町拉了拉男朋友的袖子,“感冒药或许不对症,家里有退烧药,我回去拿?”


    她心里不乏冷漠地想,哪怕吃了没起效果,能让男朋友心里好受一点也行。


    “我去吧。”虽然只是楼上楼下几步路,丛易行也不放心她一个人走。


    留钟睿在这里陪她,丛易行走出门去,插在衣兜里的手中多出一板退烧药。


    他走回楼下,假装进了302,又很快拿着从一整板药上剪下来的两颗胶囊回转。


    一直看着夏兰将药喂进张春花的嘴里,三人才留下那一小箱固体酒精离开了。


    他们一走,屋里登时热闹起来。


    最是活泼的阿小抱着那一箱酒精块,高兴道:“有了这些,和柴火搭配着用,我们又能多撑几天了!”


    403的女人有些担忧:“他们也没说怎么办啊,要是她……真的不行了,到时候我们一群女人怎么处理?”


    这里面年龄最大的就是501的中年女人,尤其她一个人养大三个孩子,经年劳累导致身体也不是很好。


    此时难免有些物伤其类的感慨,她翻了个白眼:“能怎么办!人还没死呢,少说点晦气的吧!”


    各人有各人在意的事物,比如夏兰,她就面色沉沉地拉着高桔出去了,也不知又要说些什么。


    性格怯弱的小墨拉了拉只顾着高兴的阿小,向门外示意。


    204五个女孩中说话最直接的那个冲两人撇撇嘴:“挨骂也是活该,仗着自己长得好,以为谁都会喜欢她呀?”


    阿小和高桔一向关系最好,她放下怀里的酒精块,“雪娇,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


    对501里发生的争执一无所知,下楼之后姜町赶走钟睿,先把男朋友拉回了302。


    在301住久了,再回来居然有些不适应302的冷清。


    姜町跟故地重游似的拉着男朋友在几个房间里都逛了逛,最后停在他们原本的卧室。


    她环住男朋友的腰,明明隔着厚厚的衣服,她却偏说:“哇,你胖了好多呀,我都快抱不住了。”


    丛易行配合地掐着她的腰,将人举过头顶颠了颠,学着她的语气:“哇,你重了好多呀,我都快举不动了。”


    动不动被举高的姜町已经不会再害怕,但双手还是谨慎地把住他的脑袋,气得直揪他的帽子:“我只是穿得多,重的是衣服!”


    “唔,那我胖的也是衣服。”


    两人斗了几句嘴,丛易行周身的沉郁消散不少,将姜町放下来,说:“回去吧,没事非要过来受冻干什么?”


    姜町整理着玩闹中弄乱的衣服,怪他不领情:“我这是为了谁呀?”


    丛易行用指背拂掉她脸上掉下来的碎发,语气温柔:“宝宝,我没你想的那么脆弱,你只要每天开开心心的就好,不用担心我。”


    姜町白了他一眼,嘟着嘴说:“那我也想让你每天开开心心呀,沉重的决定不能只让你一个人去做,下次再有这种事的话,就带上我吧。”


    心中暖流激荡,丛易行却并不打算答应,他错开话题:“哇,在你心里原来钟睿不算是人呀?”


    “喂,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啊,被钟睿知道的话,他又要找我闹了!”


    丛易行忽然似是而非来了一句,“你和他关系那么好,就不怕我会吃醋吗?”


    姜町一下子被他转移了注意力,震惊道:“你、你不要污蔑我们的闺蜜情啊啊啊!!”


    面对男朋友,她一向是不愿意吃亏的,立刻反打一耙:“而且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看那个高桔看你的眼神!明显不对劲!”


    本来只是玩笑,但说着说着姜町还真生起气来了,怒而指责:“肯定是你太不检点了,到处勾搭小女生!”


    “不光是她!还有在豫市遇到的那个常苹,我可是听钟睿说了,她对你绝对有想法!”


    “又不是小白脸,长得这么黑还整天拈花惹草,渣男,渣男!”


    被打上‘不检点’‘渣男’等标签的丛易行知道这下玩大了,连忙补救,也不知哄了多久才将吃醋的姜大王给哄好。


    301里,不知道隔壁因他起了争执的钟睿还在调侃:“干妈你瞅瞅,这俩人多腻歪,半天了还不回来。”


    丛母:“……”这是能当众说的么?


    钟睿又把枪口对准了丛大哥:“大哥你也是,看人家阿行多会哄媳妇儿,你呀~!嘴这么笨,也就大嫂能受得了你!”


    孙怀珍两颊发烫。


    丛大哥:“……”谁来把这碎嘴子打死得了!


    *


    被丛父称为“倒春寒”的这场大降温,一直持续了半个月。


    期间气温最低时直逼零下八十度。


    那两天是最折磨人的,家里的取暖器一刻也不敢停,就连以前只在晚上使用的电热毯,也要24小时工作着。


    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人冻病了。


    被窝外的冷和电热毯的热这么一对冲,年龄最小的丛善杰夜里去上了个厕所,早上起来就感冒了。


    一家人都担心的不得了,又是喂电解质水又是吃水果补VC的,好不容易把小孩的感冒控制住,丛母却又被传染了。


    这种天气下照顾病人可没那么轻松,一时间301里忙得鸡飞狗跳,也顾不得关注外界的事了。


    等到最冷的几天过去,丛母的感冒也快好时,他们才惊觉气温开始再度回升了。


    窗外肆虐的风雪悄无声息地停了,阳光重新光临覆盖了六米厚“雪被”的人间。


    *


    A区。


    屋里能烧的东西全部被剪开扔进了炉子。


    短暂睡着了一会儿的女孩从噩梦中惊醒。


    她睁开布满血丝的眼,麻木地看了一眼窗外。


    窗户仍旧被厚重的冰晶覆盖,什么也看不见。


    但那难得的安静,和异常明亮的光线让她明白,风雪停了,太阳出来了。


    她机械地扭头,看着房门发起了呆。


    四天前的夜里,外面爆发了这些日子以来最大的一场混乱。


    女孩知道,不止是因为寒冷,更是因为A区的物资即将耗尽。


    不断消耗的物资没了就是没了,就算他们杀再多的人,也无济于事。


    他们于是开始内讧,只为抢夺有限的生存资源。


    那是她住进这个房间以来,哥哥第一次在夜里前来。


    哥哥从怀里掏出一堆还带着身体余温的食物,他的眼睛在炉火的映衬下闪着奇异的光,对她说:“好好苟着,别出来。”


    女孩嗅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借着炉火的光亮,她看到离去的哥哥后背上有一条巨大的伤口。


    他脚下的血从门边一直流到她的床前。


    又自床前流到了门边。


    门被关上前,哥哥留下了一把锁头和一枚钥匙。


    女孩哽咽着喊了一声:“哥。”


    她想对哥哥说你别出去了,却无法成言。


    那把锁和钥匙都好好地待在原地,她一直没有锁门。


    但那扇门,再也没有被打开过。


    她从床上挪到了炉子前,不间断的往里面填补燃烧物,不知道什么材质的物品燃烧时发出难闻的气味,熏得女孩泪流满面。


    外面的骚乱持续了一天一夜,喊杀声冲破风雪传出好远好远。


    一门之隔的她麻木而机械的活着,等待着那扇门被打开。


    无论是哥哥,还是一张手持凶器的狰狞面孔都好,门开了,就代表一切结束了。


    活着或是死亡都好,只要……只要能结束这一切,结束她的煎熬。


    可是门没有开。


    外面彻底的安静了下来。


    女孩的四肢麻木且疼痛,被烟熏的脸是黑的,眼睛也看不太清了。


    她艰难起身,只是走到门边这个动作,就令她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的手握上了冰凉的门把,用尽了浑身力气才将它按压下去。


    “咔哒。”


    “啪。”


    随着门开的动作,有什么东西重重摔落在地上。


    她应该是被吓到了,可迟钝的身体使她无法立即做出反应,她僵立在原地,直到眼前的重影渐渐缓过来一点,才低头看去。


    地上是一具尸体,这没什么奇怪,因为三米宽的走廊上到处都是倒伏的尸体。


    这些尸体如同造型诡异的冰雕,有的手里握着染血的凶器,有的双手不甘地伸向半空。


    有些尸体的眼睛还睁着,扩大的瞳孔里似乎能照出她僵硬的身影。


    女孩费力地蹲下,将倚着她房门坐着的,这具背后有一道巨大伤口的尸体扶了起来。


    尸体很重,很冷。


    除了后背的伤外,尸体的身上还有许多处她没见过的伤口。


    那些新的伤口,都在身体的正面。


    他手里握着一把陌生的刀,不知是从谁那里抢来的。


    女孩捧着他的脸看了看。


    还好,他的眼睛是闭着的。


    女孩张了张嘴,好像有风顺着喉管刮进了胸膛,一瞬间带走了她身体里全部的热量。


    “啊——”


    一声绝望的痛哭,响彻了A区的上空。


    第180章 她对他晃了晃手指:“……


    3月11号,农历正月二十三,天晴。


    气温-65°C。


    “这回……应该是真要结束了吧。”


    不知是谁发出了这样的感叹。


    301里,刚擤完鼻涕的丛母展开纸巾看了一眼。


    时刻关注着她的丛父高兴道:“鼻涕变透明了,这是感冒要好了!”


    孙怀珍也很高兴,她摸着病了一场反而吃胖了一点儿的儿子的小脸,感叹道:“还好有二弟的……在,不然真不知道要怎么扛过去。”


    独占功劳的丛易行偷偷瞄了女朋友一眼。


    姜町才没他想的那么小气,依然笑盈盈的。


    丛母双手合十,满脸虔诚:“老天保佑,可别再降温了!”


    气温确实没再下降。


    但随着天气回暖,事情也开始多了起来。


    首先就是501和401接连报丧。


    张春花还是没挺过来,据夏兰描述,她始终高烧不退,烧到后来甚至出现了呕吐、四肢抽搐等症状,最终悄无声息死在了某个夜里。


    年轻人们不懂这些,只有丛母若有所思:“听着不像是普通感冒发热,倒像是感染什么病毒细菌了。”


    她有些不放心的让钟睿送了一瓶杀菌消毒剂上去,“有可能会传染的,让她们赶紧把尸体抬出去,再把房间里外消毒一遍。”


    就在钟睿戴着口罩上楼去帮忙处理的时候,401来人了。


    401的中年男人面带悲色,面对丛易行委婉的询问,他说:“我妈年纪大了,家里有点好东西全都紧着她,睡觉让她靠着炉子睡,吃饭也让她先吃,谁知道还是没能扛过去。”


    “我怀疑她是自己没有求生欲了,降温之后总是念叨,说自己拖累了我们……她糊涂啊!她可是生我养我的亲妈!怎么会是拖累呢?!”


    他对丛易行露出哀求的神色:“我今天来其实是有事相求,老人去了,虽说身在异乡,但总要入土为安的。你看……能不能想个办法把人带出去安葬了?”


    丛易行摇摇头:“目前恐怕办不到。”


    气温虽然在稳定上升,但外头的雪化的却慢,这近六米的雪也不知道要化到什么时候,在此之前人们还是出不去的。


    那男人似乎预料到了这个回答,又紧接着提出:“那等雪化了,能不能请你们帮帮忙……咱们老家的习俗你也知道的,人走了……亲戚邻里,得有人送才算体面。”


    这时候还考虑体不体面?


    不过丛易行虽然不理解,丛父却很能体会,答应道:“邻居一场,应该的。”


    男人不住感谢,人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还有事?”丛易行问了一句。


    对方没有请他进屋的意思,站在门边说话总觉得没有安全感,男人压低了声音,对他说:“还有那天的事……我们四楼的几户一起商量过了,万一要是有人问起,我们就说不知道。”


    丛易行眼神一暗。


    这件事是他不够谨慎,当时就应该直接把张维的嘴堵上,也不至于让他嚎得楼里人都听到了。


    他心里有些忧虑,面上却不动声色:“您是说205的张维和403的阿狗吧,这两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来我家要柴火没要到,竟然赌气说不会再接受我家的接济,还商量着要去投奔什么人。”


    他无奈的笑了笑,一副不与他们计较的样子:“现在也不知道他们两个怎么样了。”


    401的男人看着他不似作伪的表情,哪怕心里知道事实肯定不是如此,也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小人之心了。


    不过无论怎样,他来一趟是为了向人卖好的,自然不会拆台。


    他感叹:“是啊,年轻人好冲动,离了这栋楼,上哪儿还能遇到您们这种愿意把活命的物资让出来的至善之家……”


    感叹完他又问:“这么说他们俩最后还是走了?不过像这样的搅事精,走了也好。”


    嘴上这么说,男人心里却是不相信人走了的。


    大雪封楼,那两个人就算想走,又能走到哪里去?


    若是没死,应该还在89栋里藏着吧?


    他暗暗摇头,罢了,总归跟自家没什么关系。


    中年男人刚上楼,钟睿也从楼上下来了。


    他好奇地问丛易行:“这人干啥的?”


    丛易行把事情说了,又交给他一个任务。


    *


    等雪化的日子里,物资告罄的人们又开始盼望起官方的无人机。


    可是直到积雪化到了二楼以下,直到气温回到零下二十多度,直到融化的雪水涌进一楼,又在太阳照射不到的地方重新结冰,无人机始终没有来。


    漫长的等待变得焦灼起来。


    经历过那样可怕的低温,现在哪怕没有火源人们也能轻松应对零下二十度的生活。


    但人可以没有火,却不能不吃饭。


    他们开始有意识的节约食物,一块压缩饼干吃一天,一袋方便面里搅入面糊糊,一家人分着吃……


    官方长久以来树立的可靠形象让人们坚信,救援或物资总有一天会来,只是早晚的问题。


    可是直到积雪化成一人多高的坚硬雪冰,小心一点已经能在冰面上行走时,盼望中的物资还是没有来。


    不少人家里已然断粮,好一些的用自家别的物资跟别人换粮食,坏一点的……


    总之暗中不知道又爆发了多少起罪恶事件。


    好不容易熬过这个冬天的人们并没有迫不及待外出行走,他们谨慎的躲在家里观望,既怕灾难卷土重来,又怕身边的同类举戈相向。


    就算盼不来官方的无人机,也有不少人盼着管理处能及时出现,震慑一下暗中不怀好意的那些人。


    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管理处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相比普通人,他们的物资倒是没那么紧张。


    可他们的位置距离A区太近了。


    近到无数个大雪封路的日夜都能听到自A区传来的呼救。


    可即便有热武器,他们本身也是有血有肉的普通人。


    哪怕不怕冷也不怕死,但他们既无法自雪下穿行,也不会飞。


    除了在那一声声凄厉的喊叫中饱受内心煎熬之外,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在管理处值守的这些人,无论是兵哥还是见惯了人间悲苦的红袖章们,心智都要比常人坚毅的多。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人在这日夜的良心煎熬中精神崩溃了……


    放晴的第十天,一个女孩从A区的某一栋楼里走了出来。


    她一路狼狈的跌倒再爬起,来到管理处时已经摔得满脸淤青。


    可她仿佛失去了痛觉,也听不清管理员的温声询问,只是一味看着墙上挂画里那一抹红色,静静地流下眼泪。


    管理员忽然间不敢看那双眼睛。


    安排两名红袖章看着女孩,他带着全部的十二名兵哥,鼓起勇气踏入了A区。


    A区的近万人口几乎十不存一,看清楼里的惨状时,有一名兵哥当场崩溃,他形似疯狂的脱下自己的制服,最后跪地痛哭。


    躲藏在楼里各处隐秘角落才侥幸活下来的人被哭声吸引而来,远远地,麻木地看着。


    有人被哭声感染,但更多的人,却连如何发声都忘了。


    自诩见过了大风大浪的管理员,也被这人间地狱一般的景象惊得回不了神。


    有人扑上来打他们,一边发疯般撕扯,一边声音沙哑的哀嚎:“你们为什么不早点来!为什么!!”


    “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啊!!”


    “我老公为了保护我,被那个人杀死了!他就在那里!他凭什么还活着?!你去把他杀了,你去啊!!”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失踪了,一定是被他们抓去吃了,你能帮我找找吗?求求你帮我找找她吧!!”


    这一天,A区里响起了无数声枪响。


    每一声枪响,都代表有一个被数人指控的极恶之人遭到审判。


    枪声传遍整个兰吉外区,有人喜极而泣,有人心惊胆寒。


    管理处用枪声昭示了自己的存在,不但暂时压下了一些人心中的邪念,还引得无数人前去报案。


    关于邻居的、亲人的、自己的,那些冤屈与不平,那些刻骨铭心的伤害和深入骨髓的恐惧,都需要那杆代表公平的枪来主持正义。


    关于饥饿的、寒冷的、病痛的,那些不安与惊惶,那些饱受折磨的身体和空空如也的肠胃,都需要更多的物资来填补。


    管理处的人手太少、太少了。


    少到与县城恢复联络之前,他们甚至不敢动那些将一整栋楼都占据的,足有数十甚至上百人的团伙。


    他们的物资也太少,少到面对最可怜的,即将饿死的人,也不敢拿出来哪怕一粒米。


    因为给了这个就得给那个,他们没办法满足所有人,不如从一开始就完全杜绝,否则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人们的疯狂是难以想象的——上一次几乎全员覆灭的管理处就是他们的前车之鉴。


    *


    随着积雪融化,89栋与90栋夹缝中的两具尸体渐渐显露出来。


    他们被冰冻在雪水结成的冰层之下,身体蜷缩成一团,因为缩的太小,乍一看几乎看不出是两个人影。


    从位置来看,两人掉进雪下后估计都没怎么移动,就被冻僵在原地了。


    深夜,早已搬回302住的姜町,忽然被男朋友叫了起来。


    “干嘛呀?”她迷迷糊糊的抱怨了一句。


    丛易行嗓音低沉:“宝宝,需要你帮个忙。”


    大半夜的帮什么忙,做贼吗?


    姜町怀着满腹疑惑起床,发现隔壁卧室的门是开着的。


    钟睿不在屋里?


    她很快在楼下见到了钟睿。


    205的房门开着,钟睿站在门内,被丛易行手中的小手电筒照到时,他面色严肃的冲两人点点头。


    进了门又走了几步,丛易行停下,小声叮嘱姜町:“你就站在这个位置,不要走动。”


    “哦。”姜町猜到男朋友可能是要往空间里收什么东西,但是碍于十米的限制,才需要把她也一起带来。


    不过205不是没什么东西了嘛?


    她好奇地看着男朋友和钟睿一起走进靠外的次卧,还关上了门。


    姜町从来就不是会乖乖听男朋友话的人,她心里想着你不让我动我就不动了吗?一边悄悄向前走了几步,把耳朵贴上了次卧的门。


    门内传来细微的声响,听着像是窗户被打开了,随后有一个人跳了下去。


    楼外的动静就不是那么容易听见的了,姜町凝神去听,乱转的眼珠子无意间瞟到了那边主卧的门。


    那扇门是关着的,她忽然想起来,张春花的尸体因为无处安放,暂时停放在那里面了!!


    一想到那扇门里有一具尸体,姜町立刻就吓得一抖,下意识握住手边的门把手,拧开门蹿了进去。


    站在窗外往下看的钟睿被她吓了一大跳,回头时手电筒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才压低声音吐槽:“你干嘛,吓得我差点要跳出去了。”


    姜町:“……”她更害怕好不好!


    她好奇地凑到窗口,借着楼缝外微弱的月光,看到男朋友正蹲在底下的冰面上,不知在鼓捣什么。


    “干啥呢?”她悄声问钟睿。


    钟睿表情还挺严肃的:“阿行不让告诉你。”


    “嗯?”姜町目露威胁,“我们家谁当家,你不会不知道吧?”


    钟睿对此可太清楚了,毕竟这与他未来的生活质量息息相关!


    于是姜町就听到了简略版的事情始末。


    她圆睁的双眼里满是震惊,所以……所以他们俩半夜出来,是为了毁尸灭迹啊?!


    姜町无法形容知道真相的时候自己是何种心情,但她先前毕竟有所猜测,虽然震惊,还是很快反应过来,明白了他们这么做的原因。


    管理处这些天处置了许多起恶性杀人事件,只要有人报案,又经过各种人证物证证实的杀人犯,连收监这一步都不需要,直接就地枪决。


    要是……要是这两具尸体被发现,到时候管理处来调查,就算男朋友没有直接动手,可万一潘帅指认他呢?


    不,没有万一。


    潘帅一定会指认他,说自己是被他逼迫的!


    现在放在他们面前的就两条路,一是解决掉潘帅,二是解决掉尸体。


    解决掉潘帅不难,关键是楼里面还有他的亲人,她们一旦闹起来,还是会惊动管理处。


    最重要的是,就算解决了潘帅,楼里对这件事有所猜测的人不少,哪怕三楼的人都能守口如瓶,那二楼、四楼、五楼呢?他们会不会暗中告发丛易行?


    相比起来,解决掉尸体才是真正一劳永逸的办法。


    有个词叫死无对证,没有尸体,哪怕后面有人偷偷出卖了他们又怎么样?找不到证据,难道他们还能凭猜测判罪么?


    虽说人凭空消失确实挺奇怪的,但现在管理处人手紧张,多少杀人案都办不过来,哪有空去找两个失踪的人?


    说起藏东西,再也没有比她的空间更合适的了。


    想通这些,姜町顾不得害怕,看向钟睿:“把我放下去,我来弄。”


    当初建设时为了节约材料,每栋楼只有前后两面的窗户是带护栏的,左右两边没有护栏的窗户方便了他们现在的动作,恐怕官方当时也没想到,会有人在楼与楼的缝隙里做这样的坏事吧?


    窗台距离下面的冰面有近两米,姜町自己跳下去就算不崴脚,动静也太大了。


    本来想让钟睿抓着她一点点往下放,不过她才刚坐上窗台把脚伸出去,就被男朋友接住了。


    丛易行早就发现了窗口多出来的脑袋,苦于人在楼外不敢发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姜町自作主张。


    月光下的冰面上,两人沉默对视,忽略脚下两团黑影其实是两具尸体这件事的话,其实还挺浪漫的。


    丛易行感觉不到浪漫,只觉得头痛。


    他特意拿了个床单,就是打算将尸体弄出来后包上床单再收进空间,以姜町的迷糊程度来说不一定会发现,等到以后有机会了,他再把尸体转移出来拉去埋了。


    可是现在。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实在不想让女朋友纯洁的心灵因为目睹这些脏东西而蒙上阴霾啊……


    其实他有点儿想多了,姜町挺懂得保护自己的,根本没往地上看。


    见男朋友不说话,她直接走开两步蹲下身去,连头都没低,闭着眼把手掌往地上一拍,脑中想象出大小和范围,倏地,身前那一块冰面就少了一大坨。


    丛易行站得太往前了,当下脚尖一空,要不是凭借强大的腰力稳住了身形,恐怕就要掉进那忽然出现的冰坑里去了。


    他心中复杂,站稳后盯着女朋友的脑袋发起呆来。


    就……这么淡定又这么果断吗?这还是他那个胆小又纠结的女朋友吗?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的姜町睁开眼,开始往坑里填东西。


    之前往空间里收的雪有了用处,此时被当做填充物填满了面前的冰坑,为了掩饰异常,她一边填一边往雪上浇热水,这样等它们再次上冻,结出来的冰就更像曾经融化过的雪冰了。


    一直到把坑填满,姜町在这一片撒上一盆凉水,转瞬冻结之后,就看不出这块冰面与周围的区别了。


    做完这一切,她戳了戳还在发呆的男朋友,示意他该回去了。


    丛易行回神,微微下蹲抱住女朋友的双腿,将人直直举高。


    窗口的钟睿立刻伸出手拉住她,两人合力,几乎不用姜町自己使劲儿,人就被薅了进来。


    留在下面的丛易行双手向上一攀,手指扒着窗台借力,身子后倾的同时双腿往墙上一蹬,两米的高度爬起来像是迈了个门槛一样轻松。


    不过此时无人欣赏。


    关上了窗,钟睿对姜町说:“我靠,你那技能也太吊了!”


    姜町对他晃了晃食指:“低调。”


    不得不说她最近演技提高了不少,不管内心如何混乱,起码面上表现的很是淡定。


    钟睿还真被她唬住,回去后直接回房间睡觉了。


    丛易行没他那么心大,他看着停在卧室门口不再往前走的姜町,试探着问:“要不……先洗个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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