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傍晚的时候李家兄弟过来换班,兄弟俩紧张的看着这群人,他们盯到子时郑北秋和刘彦再过来替换,若是对方有别的想法多半是趁着深夜才敢动,郑北秋防的就是这个。
吃完晚饭郑北秋就躺下休息了,到了时辰李家兄弟会过来叫他。
另一边林立也把娘亲和两个孩子安顿妥当,大伙都准备休息了,只留下几个小厮守夜。
村里的人防备他们,他们又何尝不防备这些陌生人,这一路遇上太多坎坷,除了自己的家人林立谁都不信。
一直等到深夜也不见那人过来,林立有些乏了,靠在车轮准备休息,刚闭上眼睛就听见不远处传来说话的声音。
“他们怎么样?”
“晚上吃完饭就都歇下了,看着不像恶人。”
郑北秋点点头,“辛苦了,你们回去休息吧。”
临走时李桥不忘嘱咐,“秋哥小心些。”
“哎,没事。”
李松也道:“我们都在家听着信,有事就叫我们。”
“好,快去睡吧。”
夜里不似白天那般闷热,带着水气的风吹过来还有几分凉意,两人靠在旁边的大树坐下。
刘彦搓搓手从怀里掏出一根自制的香,这东西是拿艾草混着木屑搓的,虽然看着粗糙也有点呛,但驱蚊虫的功效还挺好的,点燃周围一个蚊子都没有。
两人睡了半宿这会儿都不太困,郑北秋跟妹夫唠起来,“你俩以后还打算开铺子吗?”
刘彦挠挠头道:“开是想开的,不过眼下不太适合,咱们连当地的话都不会说,上次去镇上买东西比划了半天才弄明白,差点闹了笑话。”
郑北秋也忍不住笑起来,蜀地的话跟冀州方言差距很大,这边人说话又快,基本上还没听清人家就说完了。
“也是,咱们姑且在这住上几年,等熟悉了再开铺子也不迟。”
两人正说着话突然听见旁边传来脚步声,郑北秋立马握着刀站了起来。
“壮士别紧张,就我一个人。”林立和朝二人点点头,借着月光郑北秋见他空着手过来的,稍稍放下警惕。
“有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想过来跟几位壮士聊聊天。”
他说的简单郑北秋可不相信,完全不认识的人只见过一面有什么好聊的。
林立见他们依旧紧盯着自己,轻咳一声道:“其实我是想打听一下,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白天我见你们这房子像是新盖的,周围还种了地,想来你们到这边已经有几个月了。据我所知冀州这边逃出来的人特别少,因为平州军是赶着过年那几日入城,老百姓们都不知情,大部分都被堵在了家里。”
郑北秋道:“我在平州当过兵,所以提前知道这个消息。”
他告诉对方自己当过兵也是为了警告对方别打歪心思,自己可不好惹。
林立听完眼睛反而亮了起来,“你在平州当过兵,那你可否认识一个叫陈东明的千户郎?”
郑北秋一愣,那不是陈冰的叔叔陈千户吗?
“认得。”
“太好了,太好了!我与陈千户是姻亲,我娘子是他的亲堂妹!”提起娘子,林立的声音有些哽咽,连忙拿袖子擦了把眼泪。
郑北秋怔住,没想到这么巧,居然碰上了熟人的亲眷。手中的刀慢慢放下,“你们此番过来投奔陈家来的?”
林立点头,“本想着去投奔他们,但半路上我娘子去世了……岳丈和岳母也过世多年,余下的亲族因为距离太远,已经许多年都不曾走动,加上母亲年迈经受不住暑气,便不想再往南走了。”
益州的气候确实让人受不住,郑北秋理解他的难处,既然是故人的亲友,自然不会慢待。何况陈冰还有恩与自己,要不是他提前告诉自己这个消息,哪能这般顺畅的跑出来。
“早知道你跟陈家是这般关系,白天就叫你们进来了,要不把人叫醒进村里安置下来?”
林立连忙摇头,“深更半夜不敢麻烦你们,等明日天亮了,一早我们就走。”
郑北秋沉默片刻道:“你们既不去投奔陈家,找好在哪落脚了吗?”
林立摇摇头,“走一步算一步吧,遇上合适的地方就留下,遇不上就继续再往南走走……总能找到合适的地方。”
“越往南天气越闷热,那边瘴气横生,只怕这一路走下去撑不住。不如留在此地先落脚,附近有个镇子叫六马镇,买卖东西都方便。”
林立心中大喜,“壮士同意我们留下来吗?”
郑北秋笑了一声:“别叫我壮士了,我姓郑叫郑北秋,他们都叫我大秋,你也这么叫我。”
“我应该虚长你几岁,若不嫌弃叫你北秋兄弟如何?”
“无妨,叫什么都行。”郑北秋顿了顿道:“我瞧着林大哥说话办事都颇有章法,像是读过书的人。”
林立苦笑道:“不瞒你说,我不光读过书还当过几年官呢,叛军南下我等不愿为其驱使才逃出来。”既然要留下来便坦诚布公,免得以后被他们发现自己的身份生出嫌隙。
站在旁边的刘彦惊讶道:“您还是官老爷?”
“不是什么大官,从六品的冀州司农,就是负责每年统计各个县的土地收成那点事。”
郑北秋和刘彦肃然起敬,平民百姓对官老爷总是带着些敬仰的。
林立继续道:“我大名叫林翔恩,林立是我的小名这点我没有说谎,后面车上是我的一双儿女和我的娘亲,其余的都是家仆。
之所以这般轻车简行是因为半路上被匪徒劫过一次,家仆们拼死把我们救出来。之后便不敢太张扬,都换成了骡车和旧衣裳,这才能一路平安的走到这边。”
郑北秋道:“林大人聪明,这路上的劫匪确实多,我们也遇上不少。”
“哎,北秋兄弟别叫我林大人了听着怪生分的,叫我林大哥就行。我也是耕读之家出身,本以为考中举人就能一步登天……”林立苦笑着摇摇头。
战争面前人人平等,无论是平民百姓还是达官贵人。
“我瞧着郑兄弟也不像普通人,这周身的气度颇有将帅之相。”
郑北秋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哪有那么大能耐,在陈大人手下当过几年百户,他侄儿陈冰跟我是挚友,我们能逃出来还多亏了他帮忙。”
林立对这个堂哥不太熟悉,只从娘子口中听说过一二,“陈千户也跟着平州军南下了吗?”
郑北秋摇摇头,神色黯然道:“千户他也是不愿意跟着靖王打仗,被拉去祭旗了。”
“唉……”林立重重的叹了口气,这场仗本没必要打,如今生灵涂炭,天下的百姓何其无辜。
天边已经泛出鱼肚白,郑北秋起身道:“那我们先回去了,林大……哥要是有什么事尽管来叫我,把头第一户就是我家。”
“好,如果我们留下也尽量靠这边,不会影响你们的房子和已经开垦好的田地。”
“有劳了。”郑北秋拱拱手带着刘彦回了家。
到家时罗秀已经把早饭做好了,看见他连忙迎上去,“怎么样,这些人晚上没找麻烦吧?”
“没有,我打算留下他们。”
“留下?”
“这人不光是咱们冀州同乡,他还是陈千户的妹夫,你还记得当初给咱们报信的那个陈百户吗?”
罗秀点点头,“记得,他家不是也在益州吗?”
“没错,林立本来也是准备跟随娘子一起来益州投靠亲族的,没想到途中他娘子病逝,他与益州这边的亲族不熟,便不想去投靠了。”
郑北秋把昨晚林立的话跟罗秀说了一遍,听得他瞠目结舌,没想到此人竟还是官身。
“我留下他们也有别的顾虑,咱们人还是太少了,若是再来一大批逃难的人,以我自己的能力只怕未必能守住这一块地方。如今林大人带了五六个家仆,都是年轻力壮的汉子,有他们留下来咱们的力量也壮大了不少。”
还有一事郑北秋没说,林立既然是当官的,等战事平了兴许还能回去继续当官,跟他打好关系回去的时候也方便。毕竟他们还不知道打完仗后常胜镇会变成什么样子。
林家人留下的消息很快通知了其他人,大伙都没意见,他们都听郑北秋的。
林家的家仆们开始上山伐木,学着他们盖房的样式在村口起了三座房子,其中一间比较大的正房是主人们住的屋子,分东西两个卧房,院子里两个小屋子则是下人们住的地方。
他们男仆有五人加上一个上了年纪的管事,女仆四人,两个婆子之前是伺候夫人和老夫的,两个丫鬟则伺候几个孩子。
其实刚逃出来的时候,他们主仆加起来将近三十多号人,因为遭遇山匪折损了近一半。
如今这般境况再养这么多人实在捉襟见肘,房子盖好后林立便拿出这些人的卖身契道:“你们一路跟着我们走了这么远不容易,眼下南北的战事不知何时能停息,我官复原职遥遥无期,不愿再耽搁大家跟我一起吃苦。有想走的可以拿着卖身契离开,我再赠你一些银钱做盘缠。”
大家伙面面相觑谁都没开口,一直负责伺候他的小厮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爷,小的已经跟随您十多年了,如今您要撵我走是不成的,即便一辈子无法回冀州,小的也愿追随大人左右。”
其他也跟着跪地磕头,林家待人和善,他们都进府当差多年,虽是下人但早就把林府当成家,让他们走能去哪?这乱世人命如草芥,指不定没走多远就死了,还不如留在老爷身边当差。
其中一个婆子道:“老爷放心,我们留下来不是为了银钱,不然中途早跑了,我们就是想侍奉在你们身边,让我们留下来吧!”
林母也红了眼眶,连连抬手,“快起来,起来吧。不走更好,你们若走了我连个说话解闷的人都没有了。”
最后林家的下人们都选则留下,汉子们自发开垦起附近的荒地,他们人多干活也麻利,很快就开垦出一大片田地。
林立是司农出身,种地这种事自然不在话下,还专门垦了两亩水田跟当地人买了秧苗插上,等八/九月份就能收获稻子了。
*
日子这么有条不紊的过下去,转眼就到了六月的雨季。
罗秀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雨水,从早上开始一直下,一连下了好几天,淅淅沥沥的一刻都不停,雨水敲打在院子里的竹篱笆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下雨什么活都干不了,郑北秋在家哄着孩子们玩,罗秀继续干他的编筐大业。
他编筐的手艺可谓是日渐精湛,编出来的小竹筐整整齐齐几乎跟镇上买的一模一样,甚至比买的还要精致几分。
郑北秋拿起一个放在手里掂量了一下道:“阿秀的手真巧,这样的竹筐若是拿到咱们镇上卖,少说得卖三十文钱。”
罗秀劈着竹条道:“那是因为咱们那不产竹子所以价格才贵,这边漫山遍野的竹子,可卖不上高价。”
前阵子两人去过镇上一趟,把罗秀编了十多个竹筐都卖出去了,大的十文小的八文一共卖了一百多文钱。
“那也很了不得了,我现在还没赚到钱呢。”郑北秋也山上打过猎,但山上的草木太茂盛了,到处都是灌木和藤蔓,走路都费劲,还要时时刻刻担心突然钻出来的毒蛇毒虫。
有一次差点被一条银环蛇咬,他便不敢再去了,赚钱事小没命事大!他可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也不知道这场雨什么时候能停下来。”
快到傍晚的时候雨势小了些,郑北秋赶紧跑去灶房做了饭菜,闷一锅稻米饭,拿腊肉炒一盘子笋片,还有单独给小鱼蒸的蛋羹,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了起来。
小鱼已经会自己使勺子了,罗秀把他碗里的蛋拨出一半给小虎,再往蒸蛋羹的碗里盛几勺米饭搅拌均匀,小鱼就自己拿着吃起来。
“等雨停了得把灶房再加宽几仗,不然下起雨里面湿漉漉的,柴都淋湿了。”
罗秀点头,“上次我就想说这件事,结果一转头就忘了。”
郑北秋给小虎夹了几片腊肉,“稻米是好吃,做出的饭也软和,怪不得官老爷们喜欢吃,明年高低得种几亩。”
罗秀道:“去镇上的时候,我见稻田都是长在水里的?”
“是,以前在平州也有种稻田的,不过很少就几十亩地,听说还是贡粮呢。”
“啥叫贡粮啊?”
“就是专门供给皇亲国戚们吃的粮食,有一次我带人过去偷了点,我们没吃过稻米不知道怎么吃,撸回来就拿锅煮上了,结果上面那层稻子皮没磨开,一锅饭牙碜的根本没法吃,后来悄悄倒给狗吃了。”
罗秀失笑,相公年轻时干的荒唐事可真不少。
郑北秋说完还拿筷子敲敲小虎的碗,“不许跟大伯学听见没?”
“唔。”小虎腮帮子鼓鼓的点头。
一顿饭吃到天黑,外面还滴滴答答下着雨,两个孩子听着雨声很快就睡着了。
罗秀拿出一匹粗布比量着准备再做一身宽敞的衣服,之前怀孕穿的那件被他改小了,如今肚子日渐大起来,寻常的衣裳穿着有些紧。
量好尺寸用捡来的石灰石头在布上画出印记,郑北秋提着气死风灯出去给鸡鸭喂了食。
幸好前几日给它们搭了简易的棚子,不然这么大的雨一直淋着鸡鸭也会生病。
插好大门赶紧跑回屋里,身上的衣服已经淋湿了,罗秀递给他布巾,“擦一擦换身干的。”
“不穿了,反正也不冷。”郑北秋只穿了条亵裤坐在他身边看他做衣裳,看着看着手脚就不规矩起来。
这段时间因为事情太多两人已经许久没有亲热过,罗秀也有点想了。
粗糙的大掌从衣襟探进去。因为怀孕的缘故,原本已经略微平坦的胸口又涨了起来。
不一会罗秀就撑不住了,放下手里的布料和剪刀靠在郑北秋肩上喘着粗气。
郑北秋轻轻把他放倒,温柔的亲吻着他的脸颊慢慢移到唇上,慢慢加重这个吻,吮吸着他的舌尖舔咬
罗秀被吻的眼前发昏,双手搂着他的脖子,嘴里溢出细碎的哼吟。
这一夜窗外雨声急促,屋中的拍打声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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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快乐![抱抱]
第52章
这场雨一连下了六七日,可算放晴了。
院子里下雨下的全是稀泥,郑北秋赶紧出去寻了几块平坦的石头铺了条小路,免得阿秀和孩子们出来把鞋踩脏了。
刚下完雨空气湿润润的带着泥土的气味儿,罗秀把这几日攒的脏衣服拿出来,趁着天气晴去溪边洗了。
小鱼也要跟着,罗秀便给他穿上鞋子,带着他和小虎一起去了溪边。
门前的小溪涨了半尺多深的水,湍急的向村外流淌着。
李家的两个娘子已经蹲在溪边锤洗上了,看见他过来挥手打招呼,“阿秀来啦。”
“李家嫂子也洗衣裳呢。”罗秀找了快平坦的大石头充当搓衣板,嘱咐小虎带着小鱼在旁边玩,别沾湿了鞋袜才开始洗起衣裳。
李桥娘子道:“这雨下的恼人,衣裳一直都是潮的,黏糊糊的粘在身上。”
“可不是,好歹下过这场雨凉快一点。”
“这边的天气跟咱们那边可真不一样,老家这个季节虽然也下雨,但也不像这边下起来不停。”
罗秀道:“许是因为这个缘故,这边才种稻田的多,明年咱们也种几亩稻子试试。”
这段时间李家也去镇上买了稻米,照比粟和豆滋味确实好,最主要的是价格还不贵,就怕吃久了把嘴养刁了回去吃豆子就不习惯了。
洗了一会儿俩孩子蹲在溪边玩上水了,索性溪水不深天气也不冷,罗秀便由他们去了。
洗了一会儿李家大嫂子突然打听起张林子来,“阿秀,嫂子跟你打听点事,同你们一起的那个张姓小兄弟多大年纪了?婚配了吗?家中可还有亲人在?”
罗秀愣了一下,想起李家还有个没出嫁的姑娘,多半是为她问的,便道:“嫂子问的这些我不了解,不过大秋应当都知道,回去我帮你打听打听。”
李大娘子露出笑容,“哎,那就有劳阿秀了。”
李二娘子也没说什么,眼下日子不好过,多养活一口人就多一份开销,倒也不是撵着小姑子走。
李蓉都十七岁了,若不是遇上这件事早就在村里议亲了,如今出来想找个合适的也不容易。那姓张的小子一路上说话办事都不错,又是跟着郑北秋的,家里便商议着,看能不能给妹子牵个线。
前几日已经跟李蓉商量过了,小姑子没什么意见,她一向老实本分婚事听从家里人安排。
李老爷子也同意,因为这几天下雨一直耽搁着没空问,今天正好碰见罗秀便托他打听一声。
洗完衣服罗秀端着木盆准备回去,喊了两个小子,“小虎,带弟弟回家了。”
“哎!”小虎赶紧背起小鱼往家走,小鱼还没玩够水呢,浑身扭动着要下来继续玩。亏得小虎力气大,背着弟弟噔噔噔跟上罗秀。
小鱼挣脱不开就哇哇大哭起来,嘴里还念叨着,“水,水!”见哥哥不放开自己,照着小虎肩膀咬了一口。
“哎哟……”小虎疼得立马红了眼圈。
罗秀见状赶紧接过小鱼,掀开小虎的衣领看了看,肩膀一圈小牙印都红了,气的照着小鱼的屁股啪啪打了两巴掌。
“哇——”小鱼放声大哭起来,小虎连忙伸手拦着,“伯父别打弟弟,没咬疼,一点都不疼。”
“这臭小子不打他不长记性,让你再咬哥哥!”
小鱼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小虎也急的直掉泪,他是真把小鱼当亲弟弟疼呢,见小鱼挨打心里可不是滋味了。
正巧郑北秋从地里回来,小虎赶紧跑过去道:“伯父要打弟弟,大伯快拦着点。”
“怎么了,小鱼又淘气啦?”郑北秋放下锄头进了屋。
“刚才洗衣服的时候带着他们去了河边,小鱼玩水玩上了瘾,小虎背他回来的时候被他咬了一口,肩膀都咬红了。”
“我瞧瞧?”郑北秋看了眼侄儿的肩膀,咬的不重,但孩子皮子薄这一下也挺疼的。
“不许再咬哥哥听见没?再咬爹爹也打屁股。”
小鱼点点头,别看他小,基本什么话都能听明白了,见没人给他撑腰乖乖的承认了错误。
罗秀把洗完的衣裳晾晒上,提起刚刚在河边李家大娘子问的事,“李家可能有意把李蓉说给张林子,我也不晓得林子这边什么想法,你抽空过去问问,如果合适的话倒也不失为一桩好姻缘。”
郑北秋一听乐了,“成,我这就过去问问。”把小鱼托着到肩膀上,牵着小虎朝张林子家走去。
张林子正在家修锄头呢,上午锄草的时候沾了不少泥,他朝石头上磕了磕头就掉下了,正好晌午回来往里塞点布头先凑合着用,等过了这阵子再另寻一个好把手。
听见大门响了抬起头一看是郑北秋,连忙起身道:“大哥来了。”
“过来跟你说件好事。”
“啥好事啊?”
“你要娘子不要?”
张林子一听眼睛亮起来,“李家老闺女?”
“嘿,你小子是不是一早就惦记上了!”
张林子不好意思挠挠头,他确实有过这想法,不过身边没个帮忙操心的长辈,一直没好意思开口。
“刚才你嫂子在河边洗衣服,李家大娘子提起这件事,让他帮忙问问你这边有没有想法,若是同意就找个日子登门提亲。”
“我肯定是同意的,不过这房子是我跟二柱一起盖的,成亲后就不能住一起了,得想法子再给他盖一间。”还有两人的地和银钱都是混在一起的,如果成亲也都得分开。
屋里二柱子闻声出来道:“林子哥要成亲了吗,这是好事啊。”
郑北秋道:“房子的事不用愁,抽空咱们几个忙活几天就盖上,地你俩分清楚就行。”
“那我这几日抽空去镇上买点东西再去登门。”
送走大哥,张林子心里滚烫滚烫的,哪个汉子不盼着有个媳妇呢,他都二十一了,要不是没有长辈操持早该成亲了。
单身汉子的日子不好过,他跟二柱子连个缝补衣裳的人都没有,以前在赌坊的时候衣裳穿破了就凑合着,实在凑合不了就扔了买新的。过日子更是随意,吃吃喝喝有钱多花没钱少花,根本攒不下银子。
这一路还是跟着大秋哥省吃俭用手里才余下银子,他从箱笼里拿出钱袋子,准备跟二柱子分家。
杨二柱有点不高兴,他一直把张林子当亲哥,“你成亲就成亲呗,为啥非得分开?”
“傻兄弟,你以后也得成亲娶媳妇,这钱不分开怎么过日子?”
“那俺不成亲了,咱们仨是不是就能一起过了?”
张林子拍他脑袋一下,“说啥傻话呢,成亲我得跟我媳妇住一起,你自个住去。”
“俺知道,俺本来也没想跟你们住一个屋子,把房子盖一个院子不就得了。”
张林子还是没同意,傻兄弟再傻也有开窍的一天,自己不能仗着跟他关系好久就占他便宜,不分开田地等以后自己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吃喝多了,柱子肯定吃亏。
“分开住咱们也是兄弟,就像大秋哥似的,咱们虽然各人过各人的日子,但有事尽管说话,哥能办到的一定不推辞!”
“那行吧,给我盖的房子得跟你的一样好才行。”
张林子笑起来,“成,到时候盖好了让你挑,你喜欢哪个就住哪个。”
杨二柱高兴了,他本就头脑简单一根筋,想通也没再纠结,两人把银子分成两份,家当也各自分开,张林子把东西都让给他了,缺什么少什么自己再置办就行。
*
翌日吃完早饭,罗秀就去了李家,跟李家两位嫂子说了张林子的意思,“我那兄弟听到这个消息十分乐意,他今年二十一了,娘亲走的早家里没有兄弟姐妹,唯一的父亲前几年也病逝了,如今就剩他一个人。”
李家两个媳妇对视一眼,人口简单好,最起码不用担心以后家中的琐事。
“我们妹子也是同意的,出门在外不比老家,我们也没什么聘礼要求,只要俩人好好过日子就成。”
罗秀见她们都是通情达理的人,心里更加高兴,“那我回去就跟张家兄弟说一声,挑个好日子把喜事办了,咱们也热闹热闹。”
挑日子这种事大家伙都不会,郑北秋想到住在村外的林立,他读过书还考中过举人,应当懂这些东西,抽空拎了几根新挖的竹笋去了林家。
来的时候林立正在教一双儿女读书认字,他大儿子九岁,二女儿七岁,两个孩子都开蒙了能念三字经、子弟规和千字文这些书。
以前林立当官的时候公务繁忙,鲜少有机会亲自教两个孩子读书,如今空闲下来便教他们读书认字,好歹他也是举人出身,教书的本领可比一般的秀才童生强百倍。
郑北秋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心思一动,猛地想起二弟,念头又压了下去。
“咳,林大哥在家呢?”
“北秋兄弟来啦。”林立放下手中的书叫两个孩子去玩会儿,自己迎了出来。
“林大哥这是教孩子们读书呢?”
“嗨,闲着也是闲着,不图他们以后有多大本事,能识文断字就行。”
“念书好,不然大字不识容易被人诓骗。今日来有事求您帮忙。”
“进来说。”
郑北秋还是头一次来林家的院子,虽然外面看着都大差不差,但里面却完全不同,林家的院子都铺上细石子,即便下过雨院里也不泥泞。
这石子不错,等回去他也从溪水里捞点铺上。
进了屋子发现里面更不一样,东屋是他住的卧房,屋里摆着一张架子床,对面是一张桌案,上面摞着几本书,墙上还挂着一副字画。
明明东西不多,却显得十分雅致,这就是当官的人家吗?
林立见郑北秋打量墙上的字画,“这是我夫人画的……自打她走后,只能睹物思人了。对了,北秋兄弟刚刚说要我帮忙,不知帮什么忙?”
“我兄弟张林子跟李家的姑娘要成亲了,不知林大哥会不会看日子?”
“挑吉日是吗?不知想订在几月?”
“越近越好,村子里人成亲也没那么多讲究,就是挑个好日子凑一起热闹热闹。”
“明日我过去一趟,问问他们的生辰八字再帮忙挑日子。”他学过周易,推算个吉日不是难事。
“那有劳林大哥了!”
林立摆着道:“这又不费什么事,平日我见你们鲜少过来,既然以后住在一个村子,空闲了就经常走动走动,我娘早就想去你家串门了。”
林家老太太是个闲不住的性子,以前在府城的时候也喜欢各家串门,如今来到千里外的益州,人生地不熟,身边除了两个婆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好几次想出去转转又不敢,路上被山匪吓怕着了,如今都不敢贸然出门接触生人。
郑北秋笑道:“伯母想来随时可以来,我夫郎也是个和善的性子好相处。”
“那下次我让我娘带着辰儿,兰儿去你家顽。”
从林家出来郑北秋把消息告诉了张林子和李家,有这样的大人物帮忙算日子,两家自然都是十分高兴。
*
第二天,林立便带着笔墨主动登门造访,他先去的郑北秋家,然后由郑北秋引荐去了张林子家里。
昨日李桥就把妹子的生辰八字送了过来,张林子的生辰八字也说出来,他给两人合了出三个不错的日子,“最近的是六月二十六宜嫁娶,再就是八月初六以及十月初十八。”
张林子挠着头道:“要不就,就这个月二十六吧。”算下来还有十多天就到了,时间有点赶,他们得在张林子成亲前帮杨二柱盖好新房。
“大哥,你看行吗?”
郑北秋点头,“行,喜事宜早不宜迟,早办完早过日子,明个我就陪你去镇上采买订礼。”虽然李家不要聘礼,但不能差事,毕竟张林子没有亲戚,以后李家这就是他岳家,关系得往好了走。
林立跟他们坐了半个时辰,天南海北聊了一通。
郑北秋虽然是个粗人,但因为在边关当过百夫长,说话办事都有一定水平。而林立这人说话更是顺耳,相处久了两人越发觉得投脾气。
快到晌午,郑北秋要留他吃饭,林立摆手道:“我家中还有事,等小张兄弟成亲的时候一定来喝喜酒!”
送走林立,张林子脸上藏不住的笑意,马上就要成亲娶媳妇了,心里能不开心嘛!
“你跟二柱子商量好了吗?”
“嗯,这傻小子刚开始还不乐意分开,后来我跟他说在旁边再给他盖间屋子才同意。”
“行,到时候叫上李家兄弟一起来帮忙,三四天就收拾好了。”
从张林那回来,罗秀已经把饭菜做好了。
“都安排妥了吗?”
“定下日子了,这个月二十六号,还有十多天。”
“林子成亲咱们给准备点什么?”
郑北秋道:“小鱼过周岁的时候,林子和柱子一人随了一贯钱的礼,我想着他成亲咱们也给随一贯。”礼尚往来都是这般,没有别人给的多自家回得少一说。
“我打算再给他们绣一对枕巾。”家里还有几块好棉布,线也不缺,罗秀手上麻利四五天就能绣出来。
“行,你看着安排就好。”
下午郑北秋还得去地里锄草,这场雨下完地里长出一层小草,不及时锄掉没几天就都长起来了。
隔壁刘彦和小凤都去地里忙,便把妞妞也送了过来让罗秀一起帮忙看着。
三个娃娃在院子里追鸡撵鸭,一会儿咯咯笑,一会儿跌一跤哇哇哭,罗秀透过窗户看着忍不住弯起嘴角。
玩着玩着,大门突然被敲响。
小虎吓了一跳,连忙背起小鱼,牵着妞妞往屋里跑,这孩子都被敲门声留下心理阴影了。
罗秀放下针线连忙起身道:“谁啊?”
“是我,林家的老太太,过来你家串门。”
罗秀安抚了几个孩子,过去开大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个满头银发,面容和善的老妇人,旁边还带着两个孩子。
“您,您请进。”罗秀长这么大,见过唯一的官就是村里的里正,从没跟官家老太太相处过,也不知道怎么打交道,拘谨的招呼他们进来。
林立的两个孩子教养的十分懂礼,见到罗秀纷纷拱手问安叫叔父。
林老夫人进了院子环视了一圈,这家一看就是正经过日子人家,院子里收拾的干干净净,即便养着牲口和家禽也没多大味道。
进了屋里收拾的更是整齐,林老夫人见这小郎面嫩又腼腆,便主动开口道:“前几日一直下雨没能倒出空来转转,如今天晴了就想着来看看,以后同住在一个村子里,凡事有个照应。”
“是,老夫人若是得空常来坐,我怀着身子下不了地,每天都带着几个孩子在家。”
老太太打量了一下旁边站着的几个孩子道:“这都是你家的?”
“只有这个小的是我生的,大的那个是二弟家的孩子,闺女是妹子家的。”
小鱼看见阿父指着自己,便蹒跚的跑过来扑到他腿上撒娇。
“真是个俊哥儿,叫什么名字?多大了?”老太太伸手摸了摸小鱼的脸颊,忍不住想起路上早逝的小孙孙,若是活着应当跟这孩子差不多大了。
“你告诉婆婆叫什么名字?”
“鱼。”
“小鱼?”林老夫人询问道。
罗秀笑着点头,“大名叫郑安鱼,平日都喊他小鱼,刚满一周岁不久。”
老太太也叫过自己的孙子和孙女道:“这是我的大孙林青辰,孙女林青兰,这俩孩子被他爹管教的太严,没点孩子气了,要我说还是像你们这般养活才好。”
“老夫人说笑,我们农家人养孩子不精细,哪有您家这俩孩子这般……这般……”罗秀不会形容,“反正看着就有气质。”
林老太抚掌笑起来,“可别夸他们了,别看他们面上不显,回去一准翘尾巴。”
俩人都害羞的扭过头,难得露出几分孩子气。
罗秀想起厨房还有摘的野果子,连忙去洗了一些放在小竹钵里端过来给两个孩子吃。
起先他们还不好意思,林老夫人点头才敢伸手去拿,果子酸酸甜甜十分得孩子喜欢,可惜小虎小鱼他们都吃腻了。
不一会儿孩子们都熟悉了,小娃娃都喜欢跟比自己大的一起玩,小鱼特别喜欢林家的小姐姐,抓着她的裙摆不松手。
林青兰并不恼,熟练的把他抱起来逗了逗,以前在家的时候她也经常帮着娘亲哄小弟。
林老夫人见床上摆着针线和布料,“你这是要做衣裳?”
“不是,张家的兄弟快成亲了,想着给他们绣一对枕套,可惜我没绣过鸳鸯不知道怎么起手。”
“唉哟,这活我熟悉,来我帮你画样子。”老太太接过他手里的石笔在布料上画了起来,不多时一对活灵活现的鸳鸯就画好了。
这一下午让两家人相处的融洽,临走时罗秀还送了他们几个竹筐和一小篮野果子回去。
第53章
从罗秀家出来,林老太太心情愉悦,从北方到益州心惊胆战的走了一路,加上儿媳和孙儿先后离世,让她难受了许久。
安顿下来也没能缓解心情,没想到跟罗秀聊的这一下午,竟觉得十分舒畅,压在心底的愁闷也消解了许多。
于是闲下来老太太就过来串门子,有时带一点零嘴吃食,有时拿几件孩子穿小了的衣裳。
别看是旧衣服,布料都十分精致洗的也干净,罗秀受宠若惊的收下,再回一些山上刚挖的新笋亦或是摘的野果子,两家人的关系愈发亲近起来。
忙了四五天,终于把二柱子的新房子盖好了,紧挨着张林子家,外面还给他圈上了篱笆。
张林子把家里的家具都给了他,自己重新打了一套,还特地去镇上买了布料和棉花,请小凤和罗秀帮忙做一床新被子。成亲了总不能让娘子盖自己的旧被子。
成亲前一晚,紧张的他睡不着觉,把屋里屋外又打扫了一遍,院子里前几日学着大秋哥铺上沙子,瞧着哪里不平整仔细踩了踩。一直忙活到天快亮了才有一点困意,张林子抱着被子想着娘子的模样美美的进入梦乡。
“醒醒,林子快醒醒!”
“哎?”张林子睁开眼睛,见大伙都在屋里呢,连忙爬起来道:“这是怎么了?”
郑北秋道:“今个不是成亲,这都什么时辰了还睡呢?”
“唉呀!”张林子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起来。“昨晚睡不着,快亮天才眯一会儿,结果睡得忘了时辰。”
罗秀和小凤在后面忍不住笑出声,“快收拾吧,待会儿去接新娘子。”
张林子赶紧洗了把脸,整理好衣裳,束好头发精神抖擞的朝李家走去。
这边李蓉也穿都穿戴好了,身上这件豆色的细布裙子,是她最能拿的出手的衣裳,头上的红盖头还是二嫂成亲时候用的。
小姑娘忐忑的坐在床边,心脏扑通扑通的跳,她不知道成亲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但此时此刻却是满心期盼着的。
辰时左右张林子他们来了,因为太紧张进门的时候还不小被绊了一跤,郑北秋打趣道:“还没见着媳妇就腿软了?”
张林子红着脸挠挠头,阔步走进了屋里,“爹,我来接小蓉了。”
李老爷子红着眼眶嘱咐道:“好好对小蓉,若是敢欺负她,我拼了这把老骨头也不饶你。”
“爹放心,我要是对小蓉有一点不好,您大嘴巴抽我!”
李家大哥和二哥也嘱咐道:“小蓉性子内向,有什么事你跟我俩商量,莫要欺负她。”
郑北秋道:“大家放心,林子要敢对小蓉不好,我也得修理他。人家黄花大闺女嫁给你,跟你过日子没得受委屈一说。”
有这句话老爷子放心了,挥挥手道:“快去吧,好好过日子。”
小两口跪地磕头拜别了家人边朝不远处的小院走去。
嫂子们早都在院子里忙活起来了,今天大伙都聚齐了,连着林家的仆人们都过来帮忙凑热闹。
一共摆了四桌席面,汉子们围坐了两桌,妇人孩子们围坐两桌,饭菜是刘大厨掌勺,林家的灶娘帮忙打下手,滋味那叫一个足。连平日不贪口舌之欲的林大人都跟着多吃了两碗饭。
林大人不是空手来的,不光给小两口送了副字画还给送了一对插花的瓷瓶。
这对瓷瓶是官窑烧制的他们成亲时别人送的,以前娘子活着的时候最喜欢,走得时候还特地带上了,这一路磕磕绊绊居然没碎,留着也是睹物思人不如送给小夫妻。
张林子虽然不懂瓷器,但也看出这东西精贵,赶紧让小蓉收起来可别打碎了。
一顿饭吃到傍晚才散场,大伙都喝了不少酒,不过离着都近几步路就回了家。
罗秀得回去照看孩子,小凤便和李家的两个嫂子留下帮忙把院子收拾干净,碗筷刷洗好送回各家去。
屋里小蓉坐在床边紧张的绞着衣襟,听见脚步声慌张的抬起头,面前的汉子正一眨不眨的看着自己脸颊嗖的红了起来。
“你喝多了吧,我去给你倒点水……”
张林子拉住她的手,把人抱在怀里。
小蓉紧张的浑身僵硬都不会动了,尽管昨天晚上两个嫂子教了她不少夫妻间的事,但心里还是紧张的不得了。
过了半晌张林子才松开她,看出小蓉惊慌,“娘子莫怕,我先去洗一洗,身上都是酒味。”
“没事的……”李蓉娇羞的拉住他的手。
这一夜烛光颤动,一对新人正式结为夫妻。
*
平静的日子显得格外快,转眼就到了八月,罗秀的肚子已经鼓成一个球,算算日子就这几天临盆。
他不敢出去乱走动了,林老夫人还特地嘱咐他们,自家的婆子会接生,若是发动了赶紧来叫人过去帮忙。
罗秀和郑北秋感激不已,这已经不是能拿银子衡量的事,该说不说当初留下林家人确实是个十分正确的决定。
上午罗秀还在给肚子里的孩子缝衣裳,突然肚子就疼了起来。
有过生小鱼的经验,罗秀知道自己多半是要生了,连忙呼唤郑北秋去叫人。
“别着急,我这就去叫人!”郑北秋着急的往外跑,一转头就撞在门框上。
罗秀忍不住笑出声,“别慌,我听小姑说过,第二胎生孩子比第一次容易,不会有事的,快去吧。”
郑北秋脚底生风跑到林立家,林老夫人一听罗秀要生了,连忙带上两个婆子一起过来帮忙。
那两个婆子都有接生的经验,过来瞧了瞧道:“是发动了,郎君生过一次第二胎应该很快就能生下来,先去烧热水拿布巾准备着吧。”
不多时小凤也来了,握着罗秀的手道:“嫂子怎么样了?”
罗秀靠坐在床上道:“无妨,照比生小鱼的时候差远了。”
生小鱼的那次按说还没到日子,摔了一跤才发动的,当时差点没把他疼死过去。如今这一胎日子正好,发动起来虽然难受但还能忍住。
外面水烧开了,罗秀也开到了四五指,哥儿身体构造天生不如女子,哪怕的第二胎还是费劲。
随着一阵冗长的痛感涌上来,罗秀觉得眼前有些发黑,控制不住发出叫声。
“快了快了,郎君再忍忍马上就能生了。”没开够指可不能用力,一使劲能把下头撕伤了,等生完孩子更遭罪。
其中一个婆子拿出银针,在火上烧了烧扎在罗秀的合谷穴上,疼痛感减轻了不少,没想到这婆子居然还会医术。
一个多时辰过去,终于开好指,两个婆子开始指挥罗秀用力,躺着使不出劲就蹲着生,站着生,不到半刻钟孩子就平安降生!
听着屋里哇哇的哭声,郑北秋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高兴的抹了把眼泪,他又当爹了!
二人麻利的帮忙剪了脐带,擦洗干净裹上襁褓。
“恭喜郎君,是个齐整的小子!”
罗秀抱着孩子亲了亲脸颊,这孩子眉眼一看就随了郑北秋,头发又黑又壮都不像刚出生的孩子。
“有劳二位婶子了。”
“不敢当。”
林老夫人说了几句话就带着两个婆子回去了,临走时郑北秋把提前准备好的喜钱塞给两个婆子,接生没有白忙活的。
两人推辞不要,还是老夫人发了话她们才喜滋滋的收下来,这郑家人挺实在,一人给了五百文钱呢!
屋里小凤收拾干净,郑北秋带着两个孩子进来,从罗秀怀里接过孩子仔细瞧了瞧,这小家伙个头可真不小,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可惜手头没有秤,不能称称多重。
小鱼一见阿父眼泪就掉下来了。“父,父。”
“哎,怎么了?”
小虎道:“刚刚在外头听见伯父叫声小鱼就要进来,我拉着他没让他进。”
罗秀知道孩子这是心疼自己呢,连忙把小鱼搂到自己怀里拍了拍,“阿父没事,小鱼莫怕。”
孩子搂着他的脖子哭了半天才哄好,郑北秋把老二放在床边让两个孩子看看。
“这是你们的小弟弟,以后要好好保护他知道吗?”
小虎认真的点点头,小鱼也跟着点头,好奇拿小手摸襁褓里的孩子。
看孩子皱眉要哭,罗秀就把老二抱在怀里哄了哄,小鱼扁嘴也要阿父抱。
郑北秋知道小鱼这是心里不舒坦了,扛起他道:“走,跟着爹爹做饭去,晚上给你阿父炖肉吃!”
小鱼马上欢呼起来,抱着爹爹的头笑的露出几颗小乳牙。
花了三天时间,两人给孩子起好了小名叫闹闹,实在是这个孩子太能闹腾了,白天还好吃饱了就睡。
到了晚上可就麻烦了,半宿半宿的哭闹,小鱼和小虎睡得实倒是吵不醒,郑北秋和罗秀不成,孩子一哭就醒了,罗秀坐着月子郑北秋也不敢让他下地。
只能自己抱着孩子满屋溜达,刚把老二哄睡着了自己躺下没有片刻钟孩子又醒了。熬了十来天比上战场打仗还狠,眼下一片青黑,看人都带重影。
李家娘子过来串门时听罗秀念叨起这件事,突然想起之前在他家院子里死过不少人。
“莫不是这孩子受惊了?”
罗秀一听鸡皮疙瘩都爬起来了,“这可怎么办啊?”
李大娘子道:“别着急,我记得以前听旁人提起过,找点桃木之类的辟邪的东西挂在屋子里,或者用朱砂石头之类做的摆件放屋子里也管用。”
李二娘子道:“还有个法子,在纸上写: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路过君子念三遍,一觉睡到天大亮。”
朱砂不好弄,这桃木倒是有,山上就有几颗野桃树,结的果子又小又酸都没人吃,明日就让相公去山上伐一颗回来。
至于往树上贴字条就算了,主要一个村子里就这么几户人家,还多一半目不识丁,贴上也是白贴。
晚上孩子又开始哭闹,罗秀便把白日李大嫂子说的话跟他讲了一遍,“明个你去山上伐根桃木回来,看看管不管用。”
“成,这阵子可熬磨死我了,臭小子半点都不如小鱼小时候听话。”
罗秀嗔了他一眼,“人都说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呢,孩子哪能各个都一模一样的。”
“以后长大你要是不孝顺俺俩,看老子不抽你屁股!”
怀里好不容易快哄睡的娃,似乎听出他的威胁,扯着嗓子又哇哇的哭起来,吵得郑北秋头晕眼花,恨不得照着屁股打两巴掌才解气。
第二天,早早就上山去伐了棵桃树回来,还专门雕成辟邪的桃木剑模样,大门口、房门、睡觉的床头挨着挂了好几把。
也不知是不是这桃木剑起了作用,没过几日孩子还真不闹了,晚上也能睡上大半宿的觉,夫夫俩都松快了不少。
*
转眼就到了秋收的季节,田里的粟和豆子都成熟了,郑家今年种的豆子少只有两亩地,这东西必须赶着节气收,不然就裂开还得趴在地上一粒一粒的捡。
郑北秋一天就收完了两亩豆地,第二去帮着小凤他们忙活了半天,把他家的豆子也收了。
今年粟种的比较晚,收成不是特别好但足够他们吃了,等明年在下游开垦了水田收的粮食就多了,吃不了也可以拿去镇上卖,日子很快就会好过起来!
收完田地趁着这几日天气好,郑北秋打算带着一家人去镇上转转,把豆子和粟换些稻米,顺便带着罗秀散散心,这两个多月天天在家里看孩子,人看着都憔悴了不少。
今天赶着马车去的,省得小儿子吹着风,小虎牵着小鱼坐在旁边,两个孩子兴奋的小脸通红,因为昨晚罗秀答应他们,到了镇上给他们买糖吃。
马蹄哒哒行走在乡间小路上,罗秀把车窗掀开一点,暖意高照,和风习习吹得人心旷神怡。
蜀地这边气候跟北方不一样,十月份天气依旧温暖,照比盛夏时节凉爽几分,空气里少了些湿润的气息。
郑北秋甩着鞭,靠在马车哼唱一个平州关塞的小曲儿,悠扬的歌声夹杂着孩子们的欢笑声飘散在风中。
很快抵达小镇,今天是镇上的集市,这边的集市跟长胜镇差不多,不过不是逢五而是逢九,即初九、十九、二十九这三天。
刚到镇上就被这熙熙攘攘的人群惊呆了,之前赶集的时候郑北秋来过几次,但都没见过这么多人。
不过想了想也正常,他们秋收其他村落寨子的人也收了粮食,因为好多村子都在大山里头,出来一趟十分不容易,正好趁着这次机会前来卖粮或是以物易物。
这一路还看见不少穿着奇异服装的羌人,他们说的话更是一句都听不懂。
经过杂货铺子,郑北秋把之前家里攒的竹筐拿下来,之前他们是摆在路边卖,耽搁的时间长不说还得在外头晒着。
后来打听了一下镇上的杂货铺子,他们也收竹筐,但价格便宜一些,大的八文,小的六文,直接卖给他们方便许多。
进来的时候掌柜的笑着打招呼,“好阵子莫看到你过来耍喽,咋个你屋头那个没跟倒一路喃?”他家送来的竹筐编的又漂亮又结实,放在铺子里十分好卖。
郑北秋已经能听懂当地人讲的话,“我家的前阵子刚生了,所以一直没来。”
“哎呀,恭喜你嘛!”
“今天镇上人真多。”
“羌族人过年噻,人家冬月间就团年了,跟汉人不一样。个个都赶在年前个把月就开始办年货,闹热得很!”
“怪不得。”
掌柜的清点好数目给他结了银钱,“羌族那些人脾气躁得很莫去招惹,你们要是碰到了,千万莫跟他们扯筋哈。”
“多谢掌柜的。”
卖完篮子得了一百多文钱,郑北秋带着夫郎孩子去粮铺换粮食,一斗豆、粟换一斗稻米,孩子们都爱吃稻米就多换了些,每斗还给补四文钱的差价。
从粮铺子出来郑北秋又赶着马车去近的蜜饯铺子去买糖,出门前答应给孩子们买糖自然不能食言。
糖价高,手指大小的一块饴糖就要五文钱,二十文钱买了四块,小哥俩一人一块,罗秀吃一块剩下的拿回去给妞妞。
“怎么还给我买?”罗秀拿着饴糖有些不好意思。“挺贵的,留着给孩子们吃吧。”
郑北秋不由分说的把糖剥开放进罗秀嘴里,“有啥不能吃的,你在我这也是孩子。”郑北秋比他大六岁,过完年罗秀也不过十九岁。
罗秀臊的脸通红,不过这饴糖的滋味确实好吃甜丝丝的,他咬了一半剩下的放进郑北秋嘴里。
“相公也尝尝。”
郑北秋眼神炽热,要不是有孩子在高低亲他两口。
买完这些东西再就是去布坊买点布料,孩子们的衣裳不缺,林老夫人给的布料被他拿来改了好几件小衣裳,他打算买匹粗布给郑北秋做条裤子,干活太费衣裳,他的旧裤子都快缝补不了了。
挑布料郑北秋不在行,他抱着小闹在外头等着,让罗秀进去挑。
罗秀带着两个孩子下了马车,铺子里人也不少,许多妇人哥儿们都在挑选布料,掌柜的忙的脚不沾地,有小伙计过来招呼他买布。
“客官要买什么布料?”
“粗布多少钱一匹?”罗秀指了指柜子上堆放的布料。
“粗麻布是二百六十文一匹。”
这个价格照比春天的时候贵十多文,不过该用了也不能不卖,罗秀仔细挑选,最后买了一匹土灰色的粗布。
买完布料结了账,刚出门就吓了一跳,见郑北秋和三四个羌人吵了起来。
第54章
起因是郑北秋抱着孩子在门口等罗秀,突然来了四个羌人上前打量马车,一边看还一边摸马。
驱赶了几次这些人也不走,嘴里说着听不懂的话。他也不知道这群人是好是坏,街上这么多人,若是吓惊了马就麻烦了,郑北秋便急声呵斥了几句。
那些人见状也发起火来,眼看着两方要打起来。
罗秀吓得赶紧上前把郑北秋往后拉,可不能打架,他们俩人带着仨孩子呢,万一伤着孩子怎么办?
郑北秋也没想打架,实在是这些人太难缠,好话赖话都听不懂,根本没法交流,还一个劲的盯着自家马车。
吵嚷声很快惹得旁边人来看热闹,布庄的老板闻声也走了出来,他既会蜀话也会说官话羌语也能说上几句,在门口听了一会儿便主动上前道:“哎哟莫吵了嘛,哪个都没得坏心肠噻!”说完用羌话又说了一遍。
剑拔弩张的两伙人转过头看向他。
掌柜的先是跟那些羌人叽里咕噜说了半晌话,然后转头对罗秀他们道:“这几个羌人兄弟没坏心,他们说看见你们马唇上长了白斑应该是生了吸虫病,若不及时喂药马儿会病死的。”
郑北秋一愣,他没怎么养过马并不懂这些,不过自家的马确实照比来的时候瘦了不少,这段时间还喂了豆饼依旧不长肉。
“原,原来是这么回事,我不晓得他们是帮忙医治马儿的……”刚才听杂货铺子的掌柜说羌人脾气不好,便先入为主的以为他们是来找麻烦的。
羌人兄弟从身后的篮子里拿出一个布袋子,从里面抓了把草药喂给马儿,小马嗅了嗅张口直接吃掉了。
汉子呲着一口白牙朝郑北秋和罗秀笑笑,嘴里叽里咕噜又说了几句话。
掌柜的帮忙翻译道:“他说他是寨子里的巫医,会给动物治病,你们的马儿很漂亮他不忍心看着马死掉。”
郑北秋愈发愧疚,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吊钱要赛给他们。
几个羌族汉子摆手拒绝笑着离开了。
罗秀感激道:“多谢掌柜的帮忙解释,不然我们就误会他们了。”
“嗨,语言不通没得法塞,等你们在这里住久了就好了,羌族的兄弟虽然脾气火爆但性情淳朴,只要不触碰他们的禁忌,轻易不会主动惹起事端的。”
“原来是这样,真是太谢谢您了!”
掌柜的道:“我记得你,上次来问过织布的事情吧。”
“是,可惜我没织过丝绸,家中也没有纺车,只怕没办法在您铺子里领活计了。”
“那你们会养蚕吗?”
罗秀愣住,转头看向郑北秋,二人连蚕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掌柜的道:“要是你会养蚕子也要得,我们铺头也收蚕茧、蚕丝,价钱公道,童叟无欺。”
“好的。”罗秀虽然没养过蚕,但也没直接拒绝。
光指着家中的几亩地吃喝倒是够了,但想攒钱有些难,如果能养蚕卖丝或者直接织成蚕丝布可是不错的营生呢!
买完东西已经到了晌午,虽然中途发生了一点小意外,但并没有影响到大家的心情,孩子们舔着糖块哼着歌谣,坐在马车上晃晃悠悠的朝家中走去。
*
照常来说蜀地的农作物是一年两熟,今年因为来的晚了只能种粟,十月份的时候大家伙就把提前买好的麦种播种下去,来年春天四五月份就能收获冬小麦了。
种地的时候林立还专门过来转了转,他主管冀州农事,但关于农业的书籍看了不少,蜀地自古便有种桑养蚕的传统,便想着询问郑北秋他们,有没有养蚕的想法。
“此地地形狭窄,周遭皆是崇山峻岭,很难垦出丰沃的土地。若是开垦过渡只怕雨季的时候会造成泥流山崩,所以便来问问北秋兄弟,有没有想过种桑养蚕?”
“养蚕?我家夫郎倒真有过这个想法,可是我们都没养过啊。”前阵子去镇上采买的时候,罗秀跟他提过这件事。
可惜打听了许多当地人都不会,知道的也不会往外说,毕竟这是自家吃饭的本领,怎么可能轻易传授给别人,罗秀这才歇了心思。
“我虽没亲手养过,但读过养蚕的书籍,想来上手试上一试应当能摸索着养起来。”
郑北秋一听大为惊喜,“那太好了,若是真能成,我得好好谢谢林大哥!”
林立笑道:“想我寒窗苦读十七载,若是能带领大伙养蚕致富也不算辱没了。”
有了计划便开始着手实施,眼下不算养蚕的好季节,但可以养冬蚕试试手,林立去镇上跟当地人买了些蚕茧准备拿回去孵化。
罗秀和郑北秋则提前用竹子编养蚕用的蚕箕,即一个圆形的大竹扁。他们在杂货铺子里见过,罗秀照葫芦画瓢就编了出来。
小凤和小蓉还有李家的两位娘子也过来帮忙,他们听说了林家人要教他们养蚕,大家伙都过来想学习一下。
李大娘子道:“地里的活少,之前便一直想着找点事做补贴家用,可惜一直不得法,若是真能把蚕养起了,以后咱们日子就好过了!”
罗秀点头,“是呢,之前去布庄买布料,听闻那一匹素丝都要卖上二十两银子,咱们若是能把蚕养好了,就算卖蚕丝也能赚上不少银钱。”
大伙愈发高兴起来,郑小凤道:“刚从老家出来的时候,我想着能找处藏身的地方就成,后来到了这里想着能安稳过日子就行,如今收了粮食日子安下来,便想着多攒点钱以后衣锦还乡才好。”
妇人们抚掌哈哈大笑起来,大伙都是这个念头。
蜀地再好却不是家,他们的根在冀州,不管过几年,几十年,哪怕是死后都要让儿女把他们的骨灰带回去,因为他们的爹娘在那边,根在那边!
罗秀一边聊天一边教大家编蚕匾,很快大伙都上了手。
一群孩子们在院子里玩耍,一直忙到该做饭的时候,大伙才各自回了家。
日子就这样慢慢悠悠的过去,一晃到了十一月,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伙逃难的人。
其中老人和孩子多的郑北秋留下了,全是汉子和年轻妇人的没留,人性经不起考验,谁知道他们是好是坏,万一留下来害了自家人怎么办?
林立也十分赞成他留下一部分人,毕竟他们现在村里的人还是太少了,且不说别的,婚丧嫁娶就是个难题,谁也不知道这场仗会打多久,若是打个十年八年孩子们都大了,怎么成家?
再有人多了他们才能合村入当地户籍,省的明年益州和梓州两地收税时过来扯皮。
后来的这两户人家,一户姓王共八口人,为首的汉子以前在镖局当过镖师,会一些拳脚功夫。
另一户姓许十口人,他们家看着稍微富裕一些,以前应当是地主乡绅之类的人家。两家人都带着妻儿老小,从宋州逃难过来的。
这两家住在林家附近,林家人口众多又有仆人傍身,想来他们有什么想法也不敢轻易动手。
不过地更少了些,一家才开垦出三四亩田地,也学着他们这般早早的种上了冬麦。
*
冬月的最后一天,村子里突然来了三个当差的衙役。
这是他们来到益州后第一次遇见官差,大伙都有点紧张,张林子急忙跑到郑家去叫郑北秋出来应对。
郑北秋正在削竹子,听说来了官差立马放下刀跟着他匆匆过去。
罗秀有些不放心,给小闹包裹好背在身后,嘱咐小虎在家看好小鱼,自己也跟了出去。
外头站着不少人,小凤他们也都出来,“嫂子这是咋回事?”
“不晓得,走过去瞧瞧。”
大家伙围了过去,听郑北秋和林立跟几个官差交涉。
“你们从哪来的?”
郑北秋道:“我们是从冀州过来的,北方战乱实在活不下去才过来讨条生路的。”
“多少个人?”
“全村加起来……共五十一人。”
官差拿起木片在上面记录着,“你们是打算在这堂子久住,还是住一阵阵就走喃?”
郑北秋刚要开口,被林立拉住使了个眼色,他立马改口道:“我们打算长久住下来。”
“那行,把各家的名字、年龄都告诉我,我给你们登记哈,以后这村子就并入六马镇了。”
郑北秋连忙让二柱子去挨家挨户叫人过来登记。
不光登了人数和名字,连地亩也一一测量登记上,从明年秋天开始家家户户都要交地税和人丁税了。
收税不全是坏事,最起码意味着他们的户籍正式并入蜀州,方便以后去镇上买房租房做生意,孩子如果以后有想读书的,也有机会去官办的学府念书了。
登记完人数还要给村子起个名字,挑选出里长,以后有事直接对接里长。
大伙都看向郑北秋,“我不认得几个字,让林大哥来吧。”
林立颇有分寸道,“还是你来取得好,这村子本来就是你们先到的。”
郑北秋没再推辞,报上自己的名字后,给村子取名北望村。大家都明白这名字是什么意思,都牵挂着北方的家乡,想着有朝一日早早回去。
衙役们登记了大半天倒是都挺和善的,嘱咐了一些规矩便离开了,户籍要两月后才能做出来,到时候派一个人去镇上的官衙取就行。
送走了衙役大家伙安下心,郑北秋道:“刚刚多亏了林大哥阻止我,若是我说咱们以后还走,多半不给办这户籍了。”
林立点头,“此地离着梓州太近,若是明年秋收两边都来收税就麻烦了,不过益州既然接收了咱们,想来梓州那边的官差来了也不会再收税了。”
有个当过官的人在身边帮忙就是妥当,而且林立性格低调谦和,并没有为官者高高在上的姿态,跟他相处起来十分舒坦。
大家伙凑在一起聊了会天,罗秀怕孩子冷,带着小闹闹先回了家。
王家和许家的不知怎么又吵了起来。
郑北秋倒真有几分做里正的模样,先是劝王家的夫郎莫要骂人好好说话,然后劝许家的媳妇消消气,有事好好说不要吵架。
王家夫郎掐着腰道:“你瞧瞧她们说的话,张口闭口泥腿子,感情他们家金枝玉叶来的,你那么有钱有势怎么不去镇上买房子,挤在这山脚旮旯做什么?”
“我们愿意留在这跟你有啥关系?”许家娘子也气红了脸。他家以前有钱不假,可逃难田地不能带出来,口袋里的银饷买了粮食这一路花的都差不多了,所以才留在村子里生活。
“东边山上的坡地,明明是我们家先垦的,凭啥你们占一半去?”
“你说是你家垦的就是你家垦的?那地里还都是荒草树根呢,我家汉子也是一镐头一镐头刨出来的,怎么就成你家的了?”
王家确实是先来的,他们也把山上的荒地简单处理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垦完许家就来了,这片地就成了两家争抢的地方。
最后郑北秋做主,把这块地分成两块,一家一半,然而每次两家见了面依旧吵架。
郑北秋沉下脸,“那你们想怎么样?要不这片地谁都别种了充了公给村里。”两个人吓得不敢再争吵,互相啐了一口各自回了家。
等人走远后郑北秋有些无奈道:“这俩家人真是见一面吵一架,吵的我心烦。”
林立笑着摇头,这便是他为何不愿当里正的原因,清官难断家务事,村里鸡毛蒜皮的小事掰扯不清,非得有个厉害的人才能压住,他这脾气可不成。
“这种事以后常有,你这个里长可要受累了。”
“林大哥可别打趣我了,本来也没想在这生活多长时间,老家还有不少亲朋好友呢,等太平下来我们肯定是要归乡的。”
“是啊,我还有几个同族的兄弟留在了冀州,不知道他们现在如何了。”
两人踱步往回走,路过林家门口时林立道:“上次我在镇上买的蚕已经破茧了,一只蛾子能下成百上千只小蚕,到明年春天时候分给大家养着。”
“别白送,你就按镇上的价格卖就成,大家伙都不容易,你家还有那么多仆人要养着。”
“行,那就不跟你们客气了。”
*
远在冀州的常胜镇,原本繁华宁静的小镇如今已经变得人烟稀少,即便是大集的日子也没多少人,放眼望去街上全都是老弱妇孺,一个青壮的汉子都没有。
临近年关,家家户户的日子都不好过,因为开春的时候家中没有劳力,不少人家田地都没种完,即便种上的收成也不太好,勉强能够糊口。
清早柳花扛着半袋豆子去了镇上,她打算把这点粮卖了买块粗布给孩子做件衣裳,现在粮食贵布料反而便宜下来,刚好今年收的豆子多,留下没准还得被收去,不如少留一些多换几块布过冬。
拿到城里蹲在街边叫卖,镇上的粮铺早就关了门,大军南下的时候铺子里的粮就被搜剿一空,掌柜气的吊了脖子,几个儿子还没来得及葬送父亲就被拉了壮丁。
从哪之后镇上的百姓再卖粮食就是顿街边叫卖,价格合适就赶紧卖了,省的夜长梦多。
柳花喊了一会儿,一个老妪过来打听价格。
“二百文一斗,一共三斗,在家称过了高高的。”
老妇伸手拎了拎最后只要了两斗。
余下的一斗柳花没继续卖,四百文足够买一匹粗布了,兴许还能再买些棉花。
去了布坊见掌柜的正在收拾东西,“店家这是做什么去?”
“关张了。”上了年纪的老掌柜佝偻着腰道。
“不卖了啊?”
“不卖了,我和老婆子年纪都大了,唯一的孩子也不知生死,赚多少钱有啥用啊?你要买什么,趁着铺子里还有便宜卖给你。”
“粗布有吗?给我来一匹!”
掌柜的从地上的箱笼里翻了翻,“还有两匹,两百文都给了你吧。”
柳花赶紧数出两吊钱递给他,“还有棉花吗?”
老头子翻了翻只找到半袋子之前卖不出去的旧棉花,“还有点,你若是要一百文全都给你了。”
“谢谢!”这些棉花搁在过去得卖三四百文钱呢,今个算是捡着个大便宜!
交完钱柳花扛着东西兴高采烈的往回走,结果刚到村口就看见一队士兵,心里咯噔一下莫不是又来收粮了?
秋天的时候已经征过一次粮了,家里的粟米被收走了十之七八,不过种的豆子因为她和儿子两人收不过来,爆裂在了地里躲过一劫。
等征粮的军爷离开,他们跪在地垄沟里一粒一粒的捡回来,足足捡了三石多呢,要不然柳花也不能拿去卖。
她赶紧把卖剩下的那一斗豆子系紧了口埋进雪堆里,想等人走后再刨出来。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见几个士兵拉着最小的儿子出来,柳花耳朵嗡的一声好悬昏倒,扔下手里的东西跑过去,“军爷,我们老三才十岁,你瞧瞧他还是个孩子呢,手才这么大握不住刀,求您放过他吧!”
征兵的士兵根本不听,拉扯着郑喜田朝村口走去。
“军爷,求求你们了放了我儿子吧,我就剩这么一个儿子了!”柳花涕泪横流,拉扯儿子不松手。
郑喜田也吓的哇哇大哭,“阿娘,我害怕,阿娘……”
柳花跪在地上砰砰的磕头,磕的头破血流也没能留下儿子,亲眼看着自己的儿子被带走。
这一天同样被带走了还有村里十多个孩子,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才九岁,这一场战役已经打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靖王迟迟攻不下京都,多耗一日就多用上千石粮草,比消耗他哪里拼的过都城?
干脆再次征丁,一鼓作气打过长江拿下金陵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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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花姑姑这么好的人,不会给她坏结局的,郑家堂哥和两个孩子以后会跟罗秀和大秋他们相遇的!
第55章
自打儿子走后,柳花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一连好几日以泪洗面。
郑喜妮得到消息连忙回来照顾起她,短短一年时间,娘亲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多岁,从前那个热情爱笑的妇人被战争折磨的没了笑容,头发枯败脸色蜡黄。
“娘,您吃一口吧,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身子哪撑得住啊?”
柳花无力的摇摇头,“妮啊,娘吃不下去……你小弟才十岁,那么小拉过去就是填命呢,活不了的……都活不了……”
郑喜妮低头拿袖子抹眼泪,爹爹和两个弟弟被抓丁她心里也难受,相公和公爹也被抓走了,如今家中只剩她和婆母相依为命,可日子再艰难也得过下去啊。
“您得照顾好自个的身子啊,万一爹爹他们没事,拼死从前线活着回来了,您反病倒了,爹爹心里岂不是更难受?”
“还……还能回来吗?”
“能!一定能回来!”郑喜妮哄着娘亲说道,她身边已经没什么亲人了,一定要把娘亲照顾好。
柳花慢慢振作起来,心里只剩下一个念想,自己不能倒下,无论相公和儿子什么时候回来,家里都有人等着他们吃饭呢!
*
“往左一点,对对对,再高一点,好这样正好!”罗秀抱着小二站在下面指挥,郑北秋踩着梯子正在挂桃符。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又到了年三十,去年过年一家人在路上忙着逃难,今年在千里之外的益州安顿下来,过了一个没有雪花的新年。
“太冷了,你快进屋去,守着火盆待着。”郑北秋跳下梯子赶紧搓了搓手。
“没事,”
这益州的冷跟北方的冷还不一样,钻进骨头缝里的湿冷,北方冷好歹有火炕,把炕烧热了屋里暖烘烘的。
这边是屋里比外头还冷,在屋里待一会儿冻得浑身发抖,出来有太阳晒着还好点。
自打生完老二,罗秀的身子始终有些虚,特别是到了冬天手脚冰凉,半宿都暖和不过来。
郑北秋每天晚上,都提前把石头放在灶膛里烧热乎了,套上袋子放在罗秀和孩子们的脚底下暖着,不然这一宿都睡不踏实。
带着罗秀去镇上医馆瞧过一次,老郎中说他这是接连生孩子亏了气血,得慢慢补才行。
前前后后吃了不少滋补的东西,家里红糖都没断过,才将将把人养起来一点,房事上也不敢太过分,每次都避讳着生怕再怀上。
挂完桃符郑北秋开始做饭,在冀州过年都是包扁食吃,这边的百姓不怎么吃扁食,而是吃熏的腊肉,腊肠。
前几日去镇上赶集的时候买了不少回来,这东西特别禁放,听说他们当地人熏一次腊肉放三四年都不会坏,而且年头越久的腊肉价格越贵,真是怪哉。
上午把屋子收拾完,中午开始炖肉,一大块猪后腿被他切成拳头大小的肉块,焯了水放在锅里煮,里面加上花椒、八角和生姜,再扔里两块红糖,不多时肉香味就飘出来了。
小虎和小鱼馋的直流口水,围着锅边转悠。
“马上就好了,去把桌子摆上。”
“哎!”小虎接了命令立马跑去搬桌子,小鱼犹犹豫豫既想去找哥哥又馋锅里的肉,最后想了想还是追哥哥去,把郑北秋逗得直乐。
小火烹煮了大半个时辰,郑北秋拿筷子插了一下,锅里的肉都软烂了,盛出来切成肉片,肥瘦相间十分解馋。
切完一盘子肉再拿腊肉炒一盘竹笋,炒一盘葵菜,蒸了两碗鸡蛋羹,炖了一条鲜活的大鱼,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了个丰盛的年夜饭。
小鱼刚开始还拿勺子吃,后来实在不方便直接拿手抓,小手和小脸吃的黏黏糊糊。
小虎夹着肉片小口小口的吃,郑北秋拍了他后背一下,“男子汉大丈夫莫要做小家子姿态,吃东西大大方方的!”
“哎。”小虎这才放开了吃,一口气吃了一大碗饭并七八片肉,吃到后来罗秀都怕他撑坏了。孩子胃口小,吃积了食可是要发烧的。
吃完饭郑北秋又领着俩孩子在院子里消化食,把晾干的竹子堆到门前,放上一点茅草点燃,不多时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就响起来了。
益州这边少有卖炮仗的,当地人还秉承着古老的传统,在新年之际烧爆竹。
火光升起,其他几户人家也带着孩子纷纷出来烧爆竹,大家望着橘色的火光思念起远方的亲人,不知他们现在过得好不好,怀念那些早已离世的亲人,希望他们能早日投胎转世……
孩子们想的没那么多,凑到一起又蹦又跳高兴的不得了。
小鱼还拉着妞妞显摆自己的新袄子,“衣衣,阿父做,新衣衣。”
“我也有,我娘给我做的裙子,还绣了花儿呢。”妞妞扯着自己的棉裙转了个圈,把小鱼羡慕的够呛,连忙跑回去也要罗秀给他绣花。
“好好好,明日阿父就给你绣。”
“要大大的。”
“知道,肯定比你妞妞姐的花更大更漂亮。”
小鱼满意的点头,罗秀捏捏儿子冻得通红的小脸,“外头冷,别往出跑了。”
小家伙根本不听,一眨眼的功夫又跑了出去,直到门口的竹子都烧干净了,郑北秋往上浇了水才带着两个孩子进屋。
今晚得守岁,以前罗秀没出嫁的时候,最爱守岁了。
一家人坐在暖融融的火炕上,他和罗珍枕着娘亲的腿,听爹爹给他们精怪故事,把他们吓得拿被子捂着头不敢出来。
娘亲就拿扫把敲爹爹,让他别吓唬孩子,一家人笑闹成一团。
如今罗秀也有样学样的哄睡了小二,搂着小鱼和小虎给他们讲山精野怪的故事。
“话说从前有个山,叫黑瞎子山,山上住着一个吃人的大黑熊,这黑熊在山中修炼得年头久了成了精,经常下山吃人作恶。”
小虎和小鱼一听吓得连忙往他怀里拱,罗秀偷笑着拿被子给他们盖上,“说有一日,一个汉子上山打柴,结果误打误撞走进了这黑瞎子的地盘。起初他并不知晓这里有个成了精的黑熊,砍着砍着突然发现身后站着个老爷子。”
小虎好奇的追问:“这是谁呀?”
“你听伯父讲,这汉子也不认得这个老头,便张口道:老人家,你怎么在这里啊?
那老头说:“我走在山里迷路了,你能带我出去吗?”
汉子说:当然可以,等我把这担柴砍完就带您下山。
这老头就在旁边等着他砍完柴火,往山下走时老头问他:小后生,你家里有几口人啊?
汉子说:我家里六口人,爹娘哥嫂还有一个侄子。
老头一听口水都快流出来了,继续问:你那侄子多大了?
“六岁了,长得又白又胖。”
小虎吓得缩进被窝,他听出伯父故事里的老头子应该就是大黑熊变的。
“且说这老头跟着汉子下了山却迟迟不走,非要去汉子家喝口水才行,这汉子也是好心,看他这么大年纪困在山里这么久肯定又渴又饿,便带回家留下他吃顿饭。
谁承想吃完饭老头还不走,还要留下住一宿。”
小虎已经吓得抱紧罗秀的胳膊了,“伯父,我害怕,快让大黑熊走吧。”
罗秀笑的哈哈笑,“你听伯父讲完呀,汉子虽然心里不愿意,但还是留下他住一宿,晚上老头睡在柴房里等到夜深人静的时间,突然摇身一变,变成了一个壮硕的大黑熊。
它先钻进西屋吃了老头老太太,干巴巴没有一点油水,熊瞎子又去东屋吃小孩,小孩的肉白嫩白嫩的,咬上去肯定好吃,大黑熊一口把小孩吞了下去。”
“啊啊啊……”小虎和小鱼吓抱作一团。
郑北秋笑的前仰后合,“不怕,爹在这呢,大黑熊来了我打死它正好吃肉卖熊皮。”
罗秀抱紧两人继续讲:“黑熊吃了好几个人吃饱了,就躺在屋里睡着了,只有白天的汉子因为上茅厕躲过一劫,他又恨又气,拿起菜刀就朝黑熊精砍去。
睡着的黑熊精幻化成一个巴掌大的小熊崽子跪在地上磕头讨饶,说:壮士饶命啊,你饶了我,我就把你家人吐出来。
这人哪里还敢相信黑熊的话,刀刀砍在它头上,直接把它给砍死了。杀死黑熊精汉子捂着脸呜呜的哭起来,后悔自己把熊瞎子精带回家害了家里人。
正在此时他发现熊的肚子在动,里面还传出求救的声音,他赶紧拿刀子划开熊肚子,发现爹娘、哥哥嫂子和侄儿都没死。
一家人把这熊皮拉到镇上卖了银钱,最后过上幸福的生活。”
听到最后两个孩子终于放下心,只要大黑熊精死了就好,这样他们就不害怕了。
罗秀揉揉他们的头发道:“快睡吧。”
孩子们都睡熟了,罗秀和郑北秋依偎在一起烤着火盆守岁。
“你给孩子讲的那故事没意思。”
“那你给我讲个。”
郑北秋搂着罗秀的肩膀道:“我讲的可都是真事,就发生在边关的事。”
罗秀一听来了兴趣,“真的呀,那我可得仔细听听。”
“这件事发生在平州,说起来得有十多年了,在那边当过兵的几乎都说过。
早些年平州那边不太平,金人蛮子们成日骑马过来烧杀抢掠,往往经过一个城镇,这地方就变成了空城。
那些金人都是一个小骑队来掠夺城镇,来的快跑得也快,且目标小不好追踪,边境百姓吃了不少苦头。
后来大军驻扎下来情况能好些,因为会派十几人,二十人的游骑队在边关巡逻,一旦撞上要么跟对方拼命,要么立马去周围的城镇传讯。”
郑北秋往火盆里添了块木头继续道:“有一次,金枪营的十多个兄弟负责去边关巡逻,他们同往常一样骑着马直奔关外。
起先一切都正常,一直到傍晚,突然看见远处有一队人马大概十多个人,大伙一看便知是金人又来了!
金枪营是十多个营中比较拔尖的士兵,这要是回去报信怕被营中其他兄弟嘲笑,便只派了一人回去送信其他人打马追了上去。
这一追就是三十里地,怎么追也追不上这群人,马儿都累得跑不动了,这么漆黑着跑也不是个事,为首的小旗便勒紧缰绳叫大家都停下来歇息。
远处那伙人居然也停下来了,这边生火做饭,他们也生火做饭,好似故意气金枪营的兄弟一般。”
罗秀听得目不转睛,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且说这伙人歇了半晌吃饱喝足,起身继续追赶那伙金人,那些人也赶紧起来骑上马跑起来。如此就这么一直追下去,一直到了子时左右,那队人朝一座废弃的荒城跑了进去。
这里他们熟悉,前朝时期中原与金国还互相通商的时候,这里是一座特别大的商贸城镇叫尔来镇。
当时来往的客商都会在此歇脚,最繁华的时候城中客栈酒楼鳞立,来往的客商络绎不绝,城中的消金窟甚至吸引中原和金国的达官权贵前来游玩。
到了武朝时期和金国关系紧张,皇上便下旨切断了这条商路,尔来镇便渐渐没落了,不过城中还生活着不少百姓。
那会儿偶尔也有驻扎的士兵来这边找乐子的,城中虽不及以前热闹,但老百姓的日子还能过下去。
不成想有一日一队近百人的金人小队夜袭了此地,一夜间将整座镇子的人全都屠了,而且金人的手段极其残忍,是将人用绳子绑在一起,活活烧死的!”
罗秀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拉紧郑北秋的胳膊。
“还敢听吗?要不我别讲了。”
罗秀摇头,水汪汪的眼睛带着探究,“我还想听,后来怎么样了?”
郑北秋忍不住笑意,把人搂紧了一些继续讲,“这座城变成荒城后便再也没人过来了,因为有在这边落脚过的放牧人传出来,说这座城到了晚上能能看见火光冲天,还能听见成百上千人在里面嚎啕大哭,十分瘆人,所以我们之前巡逻的时候都避免晚上走这边。”
“不过遇上金人了,不想去也没办法,总不能让他们逃了或者流窜出去害别的村镇,那小旗便带着大伙悄悄走进去,一路提防那些金人别被埋伏。
进城时马儿像是集体中了邪似的,死活不往前走一步,没办法只能先留在外头栓木桩上留了个小兵看着。
其他人就这么朝尔来镇走去,进了镇子就感觉阴风嗖嗖吹来,这地方黑的吓人,一点动静都没有。
走着走着前头突然冒出一片火光,几个人都想起那个传说吓了一跳,有胆子小的已经想往回跑了。他们不怕跟金人拼命,但是要碰上什么野鬼什么的着实太吓人了。
小旗也害怕不过他还是壮起胆子想要过去看看,是不是那些金人在搞鬼,几个人便握着兵器朝前头走去。”
郑北秋讲的有些口渴,抿了口水,“越往前走声音越大,不是哭嚎声,而是欢笑声,好像许多人在庆祝什么节日似的。
这伙人觉得奇怪,尔来镇不是几十年前就荒了吗,怎么还有人在这庆祝活动呢?
知道是人就不怕了,他们脚步匆匆的跑过去想要提醒大家,有金人进了镇子,让他们提早做准备,最好能跟他们一起把那几个金人抓住。
等走近了才看见,原来是一大群百姓围坐在一圈正在点篝火庆祝,旁边有穿着漂亮衣服的胡人女子载歌载舞十分热闹。
金枪营的几个士兵走上前,还没等开口说话就被拽着一起坐下来喝起酒来。
酒一下了肚,他们便头昏眼胀想不起要干什么来,唯有在外头看马的小兵没喝酒,一直在外头等着。
一直等到天快亮了也不见其他人出来,小兵有些急了,壮着胆子也走了进去,结果等他进了镇子看到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罗秀屏住呼吸,“发生什么事了?”
“那些士兵全都死了,有卧着的、有坐着的、还有跳着舞的,无一例外像是被大火烤过一般,全都变成了焦炭。”
“哎呀!”罗秀吓得抱紧郑北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郑北秋摇头,“有人说是尔来镇的冤魂讨命抓替死鬼,也有人说他们是中了金人的埋伏。过去那么多年是真是假没人敢去验证,不过打我进了军营起,只要到了晚上巡逻,所有人都不去尔来镇那边。”
“吓死人了。”
“别害怕,咱们离着边关十万八千里呢,就算是真有鬼怪也过不来。”
“可别说了,吓得我都不敢睡觉了。”
郑北秋呵呵呵的笑,也学着罗秀刚刚的模样拿被子给他罩在怀里,“眯一会儿,明早起来还得烧纸去呢。”
回不去老家就在路上画个圈,给家里的老爷子老太太烧点香火,过年了,都热闹热闹……
第56章
蜀地就这点好,过了正月天气就一天比一天暖和起来。
山上的树木冒出新芽,北望村也开始着手养蚕的事。
冬天的时候林立在镇上买了些蚕种,经过一段时间的孵化,已经破茧成蛾,并产了许多青色的卵。
随着天气一天天暖,这些小卵慢慢孵化成蚕蚁,刚孵化出的小蚕是黑色的,只有芝麻粒大小,跟蚂蚁差不多故而得名。
蚕苗是最难养的阶段,因为幼蚕对温度的变化比较敏感,稍微冷了或者热了都会死。
林立便让仆人们在院子里盖了一个养蚕的蚕室,每日观察记录这些蚕的涨势以及注意事项。他还亲自走访了几个专门养蚕的村落,学习当地人养蚕的方法。尽管吃了不少闭门羹也没退却,一遍一遍的登门询问,总算是把养蚕的方法学得差不多了。
开春他便开始售卖起蚕苗,蚕苗都是放在粗麻布上卖,一张布大概上千只蚕苗,镇上的价格在一百二文到一百五十文不等。
林立卖的便宜,一张蚕苗只卖一百文,即便这么便宜还是有人嫌贵,因为大伙都没养过蚕,要是养死了这钱就打水漂了。
仔细想想也能理解,本来他们手里的银钱就不多,地少赚钱也不容易,总得先紧着过日子才行。
最后只有罗秀和小凤还有李家两个媳妇买了蚕种。
林立脾气好,有不懂的问题大伙询问都能耐着性子一一答复。
郑北秋他们干完农活回来,就看见一群妇人夫郎们坐在村口,有的背着娃娃,有的抱着孩子听林立讲养蚕的知识。
汉子们擦擦汗站在一旁也跟着听起来,不愧是举人出身,说话起来就是不一样,虽然文绉绉的但怎么听怎么顺耳。
讲得差不多了林立道:“今后养蚕上有不懂的尽管来问我,如果我不懂再去询问其他村子里的人。”
“谢谢林大哥。”
“麻烦了。”
大家伙散去,罗秀背着小闹起身,转头见郑北秋站在旁边连忙迎了上去,“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去麦地转了转,采了一筐桑叶回来。”
“快回去看看小蚕种怎么样了,可别被两个小子祸害死了。”罗秀把小闹递给郑北秋,自己脚步轻快的跑回家。
出来时嘱咐小虎好好看着小鱼千万别去捏蚕苗,这样小的虫儿禁不住孩子玩弄。
回来的时候小虎带着小鱼在院子里玩耍,见罗秀回来连忙跑过来,“伯父,能去看蚕了吗?”
“蚕蚕,蚕蚕。”
罗秀揉了揉俩个孩子的头,“走,去看看蚕宝宝。”
屋里竹架的大蚕箕上,放着几块方布,布上密密麻麻摆着许多小蚕。
郑北秋看一眼就浑身起鸡皮疙瘩,他啥都不怕就怕这小肉虫子,赶紧弄过头道:“这玩意瞅着真膈应。”
罗秀忍不住笑,“怕什么,又不咬人。”在他眼里,这可都是闪闪发光的宝贝,等结了茧就都是钱了!
一斤蚕茧能卖六七十文呢!若是养好了,这些足可以养出四五十斤的茧茧,那可就是三贯多钱呢!
如果再把这些茧纺织成丝布,价格还会根据布料的品质翻倍,那才是真赚钱。
罗秀把相公采来的桑叶剪成小片,均匀的摆放在蚕苗上,抱着小鱼看着蚕宝宝啃叶子。
“虫虫,拿拿。”
“不可以拿,蚕宝宝那么小,你一捏就死了。”
小鱼歪着头想了想,“那轻轻摸。”
罗秀被他的小模样可爱到了,亲了亲儿子的脸颊,托着他的手放上去轻轻摸了摸。
小鱼吓得赶紧收回手,搂着罗秀的脖子咯咯笑起来。
小虎也想摸,但是不好意思说,罗秀看出他的想法,抓着小虎的手也轻轻摸了一下,小虎瞪大眼睛,“蚕咬我呢,但是一点都不疼。”
“以后我不在家的时候,你们要帮我保护好这些蚕宝宝,等卖了茧给你们买糖吃。”
“嗯!”俩孩子欢快的跳起来,他们最喜欢吃糖啦!
郑北秋抱着小闹道:“这蚕养的好了,明年大家伙肯定都想养,到时候这桑叶怕是就成了抢手的东西,过几日在房后移过来几棵桑树,以后摘桑叶也方便。”
“行,相公想的真周到。”
*
一队三千多人的民丁队伍正在从北向南出发。
这些人全都是从幽州、冀州、兖州等地征来的第二批男丁,基本上没多少青壮,全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和年轻的孩子们。
随行押送的士兵看着这群还没马高的孩子,心里别提多难受了。
吃饭的时候,几个将士围坐在一起,为首的千户深叹一口气,“这仗也不知要打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旁边一个面皮黝黑的汉子啐了一口。“他娘的,这么点大的孩子拉过去有啥用?填坑都填不满!”
“唉,说这些有啥用啊,咱们奉命行事,不把人抓够了就得掉脑袋。”
“可,这些孩子太小了,夜里睡觉还喊娘亲呢,我他娘的一看见心里就难受。”他一个糙汉子这辈子都没掉过几次眼泪,看着这些即将上战场的孩子们,忍不住红了眼眶。
大家伙都沉默着啃着干粮,他们都是北方人,这些孩子虽与他们没有亲戚,但听着差不多的口音就忍不住想起自家的子侄,他们出来打仗是为的啥?不就是为了子孙后代么,拉童丁这不是戳他们心窝子嘛!
郑家的老三就在这群人中,那日他被士兵征走,跟着同乡的一百多个人一起踏上南下的路。
刚开始出来的时候,夜夜哭,身上冷也吃不饱饭,手脚都生了冻疮,夜里钻心的痒。后来同村的几个年纪稍大一点的孩子照应着,他这才慢慢适应下来。
像他这般算是幸运的,还有许多孩子没走多远就病死了,四千多人走到黄河边上时只剩三千多。
路上鞋子磨破了,用草编成绳子绑上继续走,饿极了也啃过树皮,好不容易熬到南地,天气总算不那么冷了。
军队因为为了节省粮食,每天只给他们吃一顿豆饭,都是正能吃饭的年纪,这么点东西哪里够吃。这边路上能吃到东西也多了,有时还能摘到晒干的果子,虽然没什么水份好歹能充饥。
夜晚几个孩子靠在一起取暖,睡到半夜时,郑喜田突然感觉有人在轻轻拍他。
“醒醒,喜田醒醒。”
郑喜田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见同村的几个孩子都醒了,“咋了大海哥?”
“嘘!”江海连忙捂住他的嘴,等了半晌才压着声音道:“快起来,跟着俺们跑。”
郑喜田顿时睡意全无,惊恐的瞪大眼睛。之前也有人逃跑过,但无一例外都被抓了回来,抓回来的都被抽了鞭子,那马鞭抽打在身上皮开肉绽,打完基本上都活不成了。
“大海哥……”
“别害怕,不跑等到了前线谁都活不了。”
郑喜田咬着后槽牙,尽管害怕的浑身直哆嗦,还是点点头,他不想死也不想打仗,他想回家……
五个孩子摸着黑朝附近一处荒草走去,这里白天江海撒尿的时候注意过,后面是条斜坡荒路,从这边下去马不好追,肯定能逃出去!
他咽了口口水带着同村的几个孩子,趁着守卫的士兵不注意,一步一步的朝那边走去。
还没走多远,身后突然有人喊:“有人跑了,有人跑了!”是跟他们住在一起的几个孩子,他们报信能得两顿饱饭。
身后响起士兵的叫骂声,郑喜田吓得腿都软了,被江海和柳三富拉扯着朝山下没命的跑。
夜晚漆黑,他们看不清路,就这么跌跌撞撞的不知跑了多远,跑到最后郑喜田觉得嗓子里都涌出一股铁锈味。
“不,不行了……我跑不动了……”郑喜田停下脚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其他孩子也累的不行,靠着树干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追……来了吗?”
“好像没有。”张家的小子回头望了望。
“咱们真逃出来了?”柳三富道。
“应的是吧……”邱木匠的大孙子点点头。
可接下来要去哪,几个孩子却不知道了,往回走他们怕遇上追兵再被抓回去,不往回走他们也不认识别的路。
为首的江海道:“咱们先在这歇一宿,等明天天亮了在往山下走,若是碰见流民就跟着一起走,找个地方先安顿下来。”
“好。”几个孩子点头,江海是这几个孩子里年纪最大的,他们都听他的话。
五个人靠在一起取暖渐渐睡熟了。
不远处已经追过来的几个士兵停下脚步,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转过身假装没看见。几个想活命的孩子,放一条生路就当是给自己积阴德了……
第二天天刚亮,他们就醒了,望着四周的山林都不敢相信自己活着逃了出来。
短暂的兴奋过后几个孩子都慢慢平静下来,他们身上没有粮食没有银钱,能去哪里啊?
江海磕了磕鞋子里的泥沙道:“甭管去哪,咱们有手有脚怎么还赚不来一口吃喝,总比拉去打仗送死强,先下山再说。”
几个小子摸索着朝山下走去,到了山脚下看见一条路,也不知通往哪的,沿着路走肯定能找到村子,他们便跑跳打闹着的朝前走去……
*
转眼到了四月,第一批蚕已经结成茧子了。
结好的蚕茧各个白胖胖、圆滚滚的看着就喜人。
镇上有专门收蚕茧的,拿去就能卖钱,不过罗秀不想直接卖,他想学织蚕丝布。
养蚕卖茧固然来钱快,但织成布料更赚钱。
晚上跟相公躺在床上商议了一下,郑北秋也同意他的想法,“织布得有织布用的架子,明日我带你去镇上转转,看有没有卖的。”
“我听布庄掌柜的说,那个织丝布的纺车要十多贯钱呢。”罗秀有点舍不得银子。
“怕什么,织两匹布本钱就回本了,再说那纺车又不是用几次就不能用了,以后每年都能用呢。”
罗秀点头,“那倒是,就算以后咱们要走也可以把它典当了,还能卖一笔银子,这么算算怎么都不亏。”
“还是阿秀会算账。”
罗秀被他揶揄的有些不好意思,伸手去掐他的腰,郑北秋便拉着他的手往别处摸。
自打节制房事后两人经常是用手纾解,刚开始罗秀还不好意思,时间久了也尝到乐趣,不多时屋子里只剩下难耐的喘息声。
弄完两人都出了一身汗,出去打了盆水擦洗完罗秀困倦的靠在他怀里道:“织丝布得两个人一起才能织好,我想着问问小凤,她愿不愿意跟我一起织……”
“行,快睡吧明早我去问问。”
翌日一早,郑北秋去了妹子家,两口子正在吃饭。
“大哥来了,吃了吗坐下吃点?”
“不饿,待会儿我跟你嫂子要进城,过来问问你们去不去?”
小凤放下筷子道:“去卖蚕茧吗?”她养的蚕这些日子也结了茧,正犹豫要不要卖呢。
“你嫂子不想卖茧,打算在镇上买个织布的纺车,不过这东西一个人织不了,想过来问问你想不想跟他一起织。”
“想啊!自然是想的!”两家的蚕茧凑一起至少够织两三匹丝布了,小凤还想问问嫂子想不想织布呢。
“那行,我和你嫂子说一声。”
小凤连忙叫住大哥,“听说织丝的纺车挺贵,得十多贯钱呢,既然是两家一起织布没有让你们独自拿钱的道理,待会儿我跟你们一起去,花多少钱咱们两家一人一半。”
“没事,这钱哥先给你垫着,等织出布料在从里面算。”
“那也成。”小凤不是占便宜的人,有了大哥这句话心里就放心了,不过还是赶紧扒了两口饭决定一起去镇上转转。
天气暖和女儿也该添薄衣衫了,妞妞过完年已经四岁了,是个能说会道的小姑娘,就是越长越随大舅,眉毛粗脸蛋黑像个假小子。
一听说要去镇上,高兴的又蹦又跳,赶紧去翻箱笼找自己的裙子。
“阿娘,阿娘我那条豆粉色的裙子呢?”
“都小了穿不得了。”那裙子还是前年春天罗秀给做的,穿了两年早就穿不了了。
“能穿,我再试试。”
小凤无奈的从柜子里翻出那件旧裙子给她比量了一下,“你瞧瞧这么短怎么穿?”
“阿娘,你能让这裙子变长一点吗?就想我的棉裤那样。”
小凤被逗笑,“娘亲没这个颜色的布料,接上不好看,等到了镇上买块新布给你做新裙子。”
“好!”小姑娘又高兴了。
郑北秋捏了捏侄女的小脸,“那我回去套车了,你们也赶紧收拾收拾。”
回到家简单跟罗秀说了几句,把大马车套上,带着夫郎和孩子一起去了镇上。
今天是四月初九,正好赶上六马镇的大集,人依旧不少,居然还碰见不少外乡人。
外地人一打眼就能瞧出来,首先衣着打扮就不一样,穿的大多破破烂烂,其次面容也十分沧桑,一看就是远道而来的。
郑北秋没像以前那样上前打听,因为上次在镇上打听的时候,对方恰巧有个女娘,那女娘也是冀州人士,一听见郑北秋生的高大威猛,又赶着一辆马车把他缠上了,非要委身给他。
郑北秋连忙把人甩开说自己已经有夫郎孩子,那女娘还不依不饶,说为奴为妾都行,只求他给口饭吃。
当着满大街的人郑北秋也不好打骂人,最后脸色青紫的给她扔了几十个铜板才把人打发走。
罗秀虽然可怜她,但自家相公被人纠缠心里肯定不舒服,回去好几日都没同他说话,直到现在有时闹别扭还提起这件事。
弄得郑北秋不敢再随意打听,生怕被这些逃难的流民缠上。
到了镇上先去布纺打听纺车的事宜,掌柜的见到罗秀笑着招呼道:“纺车我们这不得买嘞,不过喃你们可以跑当铺、收荒匠的铺子转转,再不嘞木匠作坊去问哈嘛!”
“多谢掌柜的。”
“莫用谢,你们织出素丝的话,先撵到我们铺子来卖要得不?价钱包你满意!”
罗秀点头,“自然。”
小凤挑一匹鲜亮颜色的细布和一匹粗布,结了钱准备去别的地方问问。
出了布坊见前头熙熙攘攘的不知在干什么,郑北秋牵着马车不好过去,操着不太熟练的方言询问旁边人:“那边在做啥子?”
热闹的人道:“说卖人的事儿喃,都是半截子幺儿,领回去立马使得动!”
郑北秋对买卖奴仆没什么兴趣,倒是罗秀和小凤没见过,抱着孩子想过去凑凑热闹。
穿过人群罗秀抱着小闹正张望着,突然听见远处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嫂子?!”
罗秀仔细一打量,只见那串被绳子绑的人,其中一个赫然就是曾经的小叔子柳三富!
“大嫂,大嫂是我,三富啊!”
第57章
其他几个小伙子听见柳三富的声音连忙抬起头张望,郑喜田就看见远处的堂叔。
“堂叔?大秋叔!”孩子声音颤抖,喊得撕心裂肺,生怕他听不见。
郑北秋浑身一震,不可置信的望过去,“喜田?!”
小凤也认出这是堂哥家的小子,连忙上前拉住他道:“你们咋在这?你爹娘呢?这到底怎么回事?”
旁边卖人的牙子挥手呵斥,“干什么干什么,这是我们卖的奴隶,要买拿银子不买赶紧走。”说着挥手开始撵人。
“嫂子,嫂子!”
“堂叔,堂姑!”孩子们吓得嚎啕大哭。
郑北秋把马车交给刘彦,疾步走上前怒道:“你做什么!”
那人见郑北秋气势汹汹的冲过来吓了一跳,不过仗着人多势众反问道:“你想做啥子嘛?”
“这些都是我的亲侄儿们,咋被你拉到这卖了!”
“可不敢乱讲,这是我们从梓州买来的奴,你看都有文书的,咋个就成了你侄子?”那人牙子从怀里掏出文书,上面写着这些孩子的名字,还都按了手印。
江海红着眼眶怒道:“我们是被骗的,有一伙人说招打杂的伙计,管吃管住一个月还给两吊钱我们才去的。结果到了地方对方就让我们签这个契书,我们也不认字……结果全都被卖了。”
“那我可不管塞,这可是我真金白银从人家手里买来的,啷个说是被骗就被骗,生意还做不做了?”
郑小凤怒道:“好好的孩子被你们抓去卖,你们是牙行还是拐子!”
“你啷个说话的?”对方吵吵嚷嚷像要打架。
这么多人真打起来他们肯定吃亏,罗秀连忙说和道:“先别吵,这些孩子真是我们亲戚,是从北方过来时被人哄骗了,你看看能不能通融通融,多少钱我们赔给你,先把孩子放了。”
人牙子也不想打架,他们做生意赚钱的不是跟人逞凶斗狠的。
“少说也要五贯一个,买来时花了不少钱,这一路上还供他们吃喝,总不能让我们白跑一趟。”
几个孩子一听这个价格顿时都变了脸色,五贯钱?他们长这么大也没见过这么多银钱啊!
特别是张家小子和邱家小子,他们跟郑北秋一家不熟,万一对方不买他们怎么办?一想到他们不知会卖到什么地方,顿时瘫坐在地上扯着嗓子嚎起来。
郑北秋数了数同村的孩子一共有五个,二十五两银子实在不少,他们今天手里拿的钱怕是不够用。如果不认识也就罢了,这些孩子哪个都认得,况且还有自家的亲侄儿,郑北秋哪能撒手不管?
小凤道:“要不还是报官吧,平白抓了咱们的孩子再高价卖回来,这跟抢钱有啥区别。”
罗秀也点头附和,“先报了官再说。”
那伙人一听见他们真要报官,连忙叫住几个人,“有话好好说嘛,价格不合适再讲讲塞。”他们牙行的生意也不全都是清清白白的,真要是惊动了官府少不了被找麻烦,还得花上一大笔钱通融。
郑北秋沉声道:“你们既然是花钱买的我也不让你们亏本,多少钱我再给你添些路费,若是漫天要价咱们就去官府好好说道说道。”
几个人牙子凑到一起商量了半天,最后拿出这五个孩子的卖身契,都是二两银子一个买的,共花了十两银子,加上这阵子的吃喝拉撒,最后多要了二两,一共十二两银子。
“最少十二两,少一分都不卖,我从梓州大老远的跑这一趟,不赚钱总不能赔钱。”
郑北秋没继续跟他们讨价还价,就算去了衙门这钱也免不了,掏了银子让人牙子把几个孩子松绑,五个小子跌跌撞撞的跑过来直接跪在地上磕头。
“谢谢郑叔!呜呜呜呜……”
“别哭了,快起来吧。”郑北秋和罗秀把几个孩子拉起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带着他们穿过人群走到停在路边的马车旁。
马车上小虎、小鱼和妞妞趴在车窗,好奇打量着这几个大哥哥,不知道他们是谁。
郑北秋道:“你们怎么跑到这边来了,还被人骗去卖了?”
几个孩子哭的说不出话,唯有江海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把前后的经历讲述起来。
“我们从军营跑出来,沿着一条大道走,一路上饿了吃野果子、野菜,渴了喝溪水就这么一直走了大半个月。期间路过几个村子想进去讨食物,都把我们撵出来了,后来就到了一个小镇子。”
这里倒是没人撵他们,大伙便商量着想在这找个活计干,没成想刚来就被骗着签了卖身契……
他们也想过要跑,可惜这些人把他们手脚都绑住根本跑不了。
后来他们被带去了好几个地方,大概因为打仗闹得奴隶也不好卖,就这么一路辗转来到六马镇,刚巧被罗秀他们碰见。
听完他说的,罗秀长叹一口气道:“没想到连半大孩子都要上战场了,幸好遇上咱们,不然这些孩子还不知道会被卖去哪里。”
江海又跪地磕头,“郑叔救我们无以为报,这银钱以后我一定会还给您的!”
旁边几个孩子也跟着磕头,“我们能干活,能赚钱,肯定会好好报答您!”
郑北秋心里不是滋味,“都起来吧,上车跟叔回家。”
今天带的银子花的差不多了,买纺车肯定不够,等下次再来吧。
几个小子分坐在两辆车上,路上罗秀拉着郑家的老三打听,“你娘身体还好吗?自打上次分别已经过去了一年半,都不知道家中什么样了。”
郑喜田道:“你们走后没多久官兵就来了,把爹和二哥都征走了,那时阿娘天天哭,饭也吃不下,重病了一场。
后来开春娘的病好些,带着我开始种地,家里的骡车被征去拉粮草了,我们两人种不完家里的地,只能挑着平坦的地方种。
好不容易熬到秋天,那群官兵又来了,把我们种的粟米收走了一大半,只留下一点做吃食。
不过家里的豆子落在地里也够我们吃了,只是没想到……后来官兵会再来一次来把我也带走。”
郑喜田抹着眼泪道:“我走的时候娘一直磕头求他们……他们不放我……呜呜呜……村里像我这么大的孩子都被拉去打仗了。”
罗秀听得泣不成声,拿帕子捂着脸不停的擦眼泪,早先小姑要是能跟着他们一起出来多好。虽然这一路辛苦,至少大家伙都能平平安安的在一起。
小鱼见阿父哭担忧的凑上前帮他一起擦脸,“阿父不哭。”
“哎,没事,阿父不哭了。”
小虎看了郑喜田半晌突然开口道:“你是田哥哥吗?”
“你还记得我呢,你是小虎对不对?”
“嗯,我爹……我爹他也被带去打仗了吗?”
郑喜田点点头,“都去了,他们是第一批走的。”
郑小虎低下头摆弄着袖口,心里有点难受,尽管爹爹不怎么管他,但毕竟也是他爹,小时候抱着他教他认字的亲爹……
这一路大伙都沉默着,一直到进了村子几个孩子才好奇的张望起来,这就是郑叔他们住的地方吗,看起来真好啊!
溪水哗啦啦的流淌着,靠山两侧有排竹子搭建的小屋,不远处能看见已经发芽绿油油的田地。
“吁~”马车停稳,大伙都下了车。
郑北秋道:“先去河边洗手脸,洗完来家里吃饭。”
几个孩子跑去小溪边赶紧清洗起来,这一路都没清洗过身上,浑身脏兮兮臭烘烘的。
村里人见突然来了这么多半大小子都好奇的出来张望。
隔壁张林子出来道:“大秋哥,这哪来的孩子啊?”
“别提了,这都是我们一个村的小子,让人拐到这边卖刚巧被我们碰上,花钱给赎回来了。”
“唉哟!这可真是巧了,跑这么老远居然还能碰上。”
“谁说不是呢。”郑北秋把马车卸下来牵进圈里。
罗秀抱着孩子进了屋,“我先去做饭,这些孩子肯定饿坏了。”
“行。”
不多时几个小子都洗完了,各个赤着脚浑身湿漉漉的走回来,看得出这一路遭了不少罪,各个瘦骨嶙峋,身上手上都是伤痂,头发乱糟糟的纠结在一起,洗都洗不开了。
郑北秋干脆找了个剃头的刀子,帮几个孩子都剃了光头,剃到江海时道:“你是江得胜家的小子?”
“是,郑叔认得我爹?”
“认得,我跟你爹一起在平州当过兵。没想到你都长这么大了,我记得我们刚走的时候你才四五岁。”
江海红着眼眶叹了口气,可惜他爹运气不好死在了边关,只送回来三十两银子的抚恤钱。
郑北秋瞧出几个孩子里,这小子是领头的,估摸从军营里跑出来也是他起的头,是个有能耐的。
剃完头锅里的饭菜也做好了,饭香味飘出来,馋的几个人直咽口水。
罗秀焖了一大锅米饭,一盘子腊肉炒笋片一盘子咸菜,碗筷不够用又去隔壁小凤那拿了三个碗过来。
“别愣着了,快过来吃饭吧。”
几个小子刚开始还不好意思,吃了几口就控制不住狼吞虎咽起来,看得出真是饿得狠了,饭菜进了嘴里都来不及嚼直接就吞咽下去。
好几次差点噎着,罗秀连忙拿来水瓢递给他们,“慢慢吃,吃不饱再给你们做。”
一大锅饭被几个小子吃的干干净,连碗都舔的干干净净。
吃完饭几个人忐忑的站在旁边,他们是不是吃的太多了,郑叔会不会嫌弃他们……
郑北秋摆手让他们坐下,“就你们五个逃出来的吗?还有没有别的孩子?”
几个人摇摇头,郑喜田呜咽道:“刚从村里出来的时候有十多个人呢,路上死了一半就剩我们五个,要不是大海哥和三富哥在路上照顾我,只怕我也活不下来。”
郑北秋揉了揉侄儿的脑袋,鼻子一酸忍不住也红了眼眶,“没事,到了叔这就是回家了,别害怕。”
几个半大孩子抹着眼泪点点头。
邱家小子郑北秋也见过,自家盖房的时候他爷和爹给做的木工活,张家小子更不用说了,住在柳家老宅对面,早先罗秀没跟自己成亲的时候,两家人打了好几仗,他爹就是张家老大。
至于柳三富那是罗秀前夫的小弟,甭管过去有什么恩怨,到了这种时候该帮都得帮,不能见死不救。
不多时杨二柱、李家兄弟还有林立闻讯都过来了。
看见这些可怜的孩子,林立难受的够呛,越是心怀百姓的人越是感性。“靖王安敢如此!居然让没成人的孩子上战场,这跟直接杀了他们有什么区别?简直禽兽不如!”
可惜他只是一介文官,还是不入流的小官,连说话的份都没有,只能骂几句解解恨。
天色渐晚,几个孩子住哪又成了问题,郑北秋家只有一间屋子,他们睡得都有些拥挤,留下这几个孩子肯定住不开。
二柱子道:“都去我那住吧,我一个人睡还怪孤单的,就是人多得挤一挤。”
几个小子连忙道:“没事,我们不怕挤!”
郑北秋道:“那就先在你那住几天,趁着眼下有空在柱子家旁边再盖一座房子,让孩子们安顿下来。”
大伙点点头都没意见,外人都收留了更何况这些是正经的同乡。
孩子们高兴不已,这是他们从家出来这四个多月里,第一次吃饱饭有地方住,听着长辈们熟悉的乡音,仿佛回到从前在村子里。
二柱子带着半大小子们先回去睡觉了,其他人围坐在一起商量这些孩子以后该怎么办。
郑北秋道:“他们年纪都不算小了也能干活,我打算把自家的地匀出一亩给他们种,再带着他上山砍竹子让罗秀教他们编筐的手艺,赚点钱应当够他们嚼用了。”
刘彦和张林子也愿意各拿半袋米粮接济他们。
李家兄弟道:“我家后院种了不少菜,他们想吃随时过去摘。”
林立道:“北秋兄弟仁义直至,我别无所长,唯有读书的本事还算拿得出手,若是这些孩子们愿意,我每旬抽出一日的时间教他们读书认字,省得看不懂契书被人诓骗去。”
人家可是举人老爷啊!居然愿意教这些乡野小子们读书认字,这可是天大的恩情!
郑北秋连忙起身恭恭敬敬的鞠了一躬道:“那我就替他们谢过诸位叔伯了!”
北望村又多了五口人,不久杨二柱家旁边盖起一座竹子搭的小茅草房,孩子们留在这里安顿下来。
以前在家的时候,他们依靠着爹娘还有些娇惯,这一次征兵加上逃命,让他们迅速成长起来。无论是上山伐树砍竹子,还是下地干活,没一个人喊累的。
比起一路上的颠沛流离,如今的日子已经好的太多太多,他们都知道来之不易,所以更加珍惜,努力赚钱早日把郑叔花的银子还回去。
闲暇之余,这些孩子会去林家学认字。
刚开始只有他们五个人去,后来小虎和李家的几个孩子也去,再后来王家和许家的孩子都来了。
十多个孩子们坐在一起听林立教书,这样好的机会不多,孩子们听得十分认真。
*
“竹条像我这样削成手指粗细,不要太粗也别太细。”罗秀背着闹闹教三个孩子分竹子。
江海和柳三富年纪比较大跟着郑北秋上山砍竹子了,其他孩子因为年纪小力气也小,留在家里跟罗秀学编筐。
教了一上午,这仨孩子已经能编出简单的竹篓,不过样子不太好看。手艺活讲究的是个熟能生巧,非得编得多了才能掌握其中的力道和手法。
“你们先练着吧,我得回去煮饭了。”
“叔父慢走。”三个孩子规规矩矩的起来把人送到门口,等罗秀离开后立马回到屋里继续编。
“哎,喜田,你瞧我这么编的对吗?”张明明询问。
“你这编错了,刚才叔父说要压在下面才对,不信你问邱光。”
邱家小子抹了把鼻涕根本没听见两人说什么,他随了爷爷和爹爹,对这些手艺活非常感兴趣,上手也最快,不多时就编出一个大小跟罗秀差不多的篮子。
“嘿嘿,你们瞧我编的好不好?”
“真好,快教教我!”三个孩子凑到一起琢磨起来。
教了几日几个孩子都学上手了,罗秀和小凤开始着手考虑织布的事宜。
上次去镇上买纺车耽搁了,抽空郑北秋带着二人又去了一趟镇上。
这次打听了好几家铺子,最后在卖旧物的杂货铺子里,花了八贯钱买了架旧的纺车。
虽然纺车有些破旧但修补一下还能用,比买新的便宜一半呢。
二人又花钱跟着布坊的织娘学了几日纺织素丝的手法,学的差不多终于可以回去试试了!
第58章
织蚕丝布有好几个步骤,首先第一步就挑茧。
并非所有的蚕茧都能拿来织布,茧的好坏决定了这块布料的品质,往往颜色越干净光泽度越好的布料才能卖上高价。
罗秀和小凤把两家的蚕茧合在一起挑拣起来,凡是颜色发黄发暗的一律挑拣出去。
挑的时候小凤还怪心疼的,“这么好的茧咱都不要了?”
“听那布坊掌柜的说,他们收茧时也是这么挑,不然缫出来的丝颜色不正,织的布也卖不上好价格。”
“那也别扔了,咱们留下来自己用吧,这蚕丝布可滑溜,织出来给孩子做小衣裳最合适不过了。”
罗秀笑着点头,“行,那挑出来放在旁边筐里。”
挑了一会儿身后闹闹就不干了,一个劲哇哇的叫唤,这小子脾气大,照比小鱼的小的时候难带的很。
罗秀解开襁褓把他放在地上,眼下天气暖和,竹子铺的地板上也不凉,他穿着小衣裳就在地上爬来爬去。
小凤看着稀罕,拿蚕茧逗他玩,小家伙爬到小凤身边,抓起蚕茧就往嘴里送。
“唉哟,我的小祖宗,这可吃不得!”小凤赶紧把蚕茧扣出口,闹闹小脸涨红哇的一嗓子哭出来。
郑小凤赶紧把他抱起来哄,“你瞧瞧这眉头皱的模样,跟我大哥一模一样。”
罗秀扶额道:“这小子真是半点不随我,瞧着好像你大哥缩小了似的。”
小凤忍不住哈哈大笑,“小闹闹哟,你可真能闹。”
“你和刘彦不打算再要一个?”
“怎么不想?自打生完妞妞我俩房事都没避讳着,不知怎么一直都怀不上。”
罗秀道:“去医馆瞧过没有?”
“那倒没有,以前妞妞小我也不着急,想着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算,这两年妞妞大了我也有点急了,莫不是生妞妞的时候月子没坐好,落下毛病了?”
“抽空你让刘彦带你去镇上瞧瞧,抓点汤药喝,趁着年轻赶紧再生两个,只有妞妞一个丫头多孤单。”
“我也是这般想的,要是光妞妞一个闺女,嫁了人家里只剩我们俩,日子过的还有什么劲头。”
“说的是呢,自打小虎来了,加上小鱼和闹闹,三个孩子虽然一天忙忙碌碌,但是看着他们慢慢长大,心里总是踏实的。”老百姓们盼的就是个人丁兴旺。
“听喜田说我二哥也被征丁了,估摸着多半是回不来了……以后小虎就跟着你们了?”
“嗯,我跟你大哥商量过了,小虎就当过继到我们身边,他爱叫我们俩啥都行,大名也请人给起好了叫郑擒虎。”
小虎之前没有大名,倒不是郑二不给起,而是郑家老太太找人给孙子算过命,说六岁之前不能起大名怕留不住。
如今早都过完了六岁生辰,郑北秋便拎着一条肉去了林家,请林立帮忙给孩子起了个大名。
林立问了问小虎的八字,又打听了一下他家小鱼的名字,两相一凑便起了这么个大名,郑北秋觉得挺好听,擒虎多霸气啊!一听就是个汉子的名。
闹闹的大名还没起,他现在八个月了,等满周岁时再起,到时候也请林举人帮忙。
挑完蚕茧已经到了晌午,小凤带着妞妞回家做饭,罗秀也把睡着的闹闹放在床上淘米开始做饭。
小虎和小鱼蹲在灶边帮他烧火,等锅里的饭菜快熟的时候,郑北秋扛着铁锹和镐头回来了。
这几日郑北秋和村子里的人正在垦水田,以前在冀州的时候他们只种过旱地,第一次垦水田都不知道怎么下手。幸亏有林立在,帮忙指挥着大伙才找得方法。
“水田开垦的怎么样了?”
郑北秋放下农具,坐在竹阶上清理裤子上的泥土,“这水田还真不好弄。斜坡的地存不住水,平坦的地里石头太多也不行,废了好几天的功夫劲才垦出三亩水田,这么多人也不够分的,我做主一家分了半亩地。”
“怪不得这地方没被当地人占下。”
郑北秋笑了一声,“可说不是,晌午吃什么?”
“家里的胡瓜个头不小了,摘了两根煮了一锅虾子胡瓜丝汤。”
“待会儿多放点醋,我爱喝这口。”
“行,快去洗手放桌子,小虎你也别忙活了,把碗端上去。”
小虎踮着脚从碗架柜里拿出四个陶碗进了屋。
桌子放好,罗秀端着一盆汤进来,胡瓜是新摘的,绿油油脆生生煮出来的汤带着一股清香味,里面的虾皮是在镇上买的,一两虾皮三十多文钱,不过能吃好长时间呢。
米饭上泡了胡瓜汤,两个孩子拿勺子呼噜呼噜的吃起来,郑北秋看了眼床上的小崽,“闹闹吃了吗?”
“上午他姑给拿了灰面馒头,一个人都啃完了。”
“这臭小子。”郑北秋忍不住呵呵笑起来。
吃完饭短暂的休息了一会儿,下午还得继续去忙,稻田翻完了得往里蓄水,从镇上买的秧苗也得插进去,老百姓都是这般,一生如牛不得闲,得闲以与山共眠。
*
五月中旬,平州军大败。
局势发生了逆转。
原本已经攻打到滁州的平州大军,被朝廷的军队一举逼退回宋州境内。
这一战据说打了将近四十天,两方死伤的人不计其数,其中伤亡最大的就是北方征来的新丁。
那些半大孩子有的甚至都没枪高就被拉着上了战场,见到敌人打过来吓得只会哭喊着乱跑,根本做不出防御和攻击,几千孩子最后活下来的不足百人。
等打完仗收敛尸首的时候,南军才发现满地尸骸尽是未成人的半大小子,这些汉子们哭的泣不成声。
靖王没人性了啊……拿孩子在前面充当炮灰!
骠骑大将军刘满从帐外进来的时候,手里的鞭子狠狠的摔在地上,“这仗没法打了!”
刘邺闻声抬起头道:“堂哥何出此言?”
本来平州军大部分都是北方几州的百姓,起初他们并不晓得家中的娃娃也被抓了丁,只想着赶紧打完这场仗赶紧回家。
如今有人已经知晓自家孩子也上了战场,白日的时候差点哗变,要不是他杀了几个刺头威慑住其他人,又赏赐了一些表现勇猛的士兵及时稳住军心,这会儿自家的兵都倒戈了!
“王爷您怎么征丁的时候没跟大伙商量一下?”
刘邺眉头隆起,面色有些不悦道:“上次也是这么征的,这次有何不妥?”
“那能一样吗?”刘满气的脸色涨红,“上次征丁好歹征的都是青壮的汉子,这次怎么连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娃都抓来打仗了?”
刘邺起身走到他身边道:“咱们久攻不下金陵,身后粮草不足,若不再加把劲,只怕他们就把咱们耗死了。”
“那也不能拿孩子填战场啊!殊不知这一仗打完就失了民心了,穷兵黩武,自寻死路啊!”
刘邺不语,但眼底的阴霾深不见底,若非还要用刘满带兵打仗,他早就把他砍了!
一个妾生子仗着带了几年兵,打了几场仗也敢在他面前大呼小叫,真是太没把他放在眼里了!
不过眼下还不是除去此人的时候,他只能陪上笑脸道:“这事是我考虑的不周,劳烦堂哥替我安抚军心,待事成之后重重有赏,等打到了金陵城,这江山还不是咱们兄弟二人的?”
刘满重重的叹了口气,“但愿咱们能等到那一天吧。”
他现在越来越后悔当初听信了刘邺的鬼话,跟他上了这条贼船。
如今军心动荡,后方的补给不足,原以为六个月就能结束这场战争,没想到打了一年多还没攻下金陵。眼看着军中士气低落,只怕再输几场溃败之势难阻……
他何尝不知刘邺对他心怀不满,但形势所逼他也没办法。
当初刘邺反的时候杀了几个将军和千户,那就是杀给他看呢,如果他不同意反,估摸着脑袋早就搬家了,如今夹在其中进退两难。
如今之际只能盼着今早结束这场战争,甭管谁输谁赢,他实在不想再打了……
*
织布机笃笃响起,罗秀和小凤正在一点点织着布。
一个负责串丝引线,一个负责踏板压丝,两人配合默契一会儿的功夫,半尺布料就织了出来。
“嫂子,你瞧瞧这回织的怎么样?”
罗秀摸着柔软的丝布面露喜色,“比上次织的强多了!”
前些日子他们把蚕丝都洗干净缫出丝,缫好的蚕丝还要并丝和捻丝,这是个麻烦的活计,非常耗费时间和人力,不过农村妇人哥儿,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白天两人看着孩子捻丝,晚上点着油灯继续捻,花了四五天的时间就把几十斤蚕丝都捻成粗细均匀的线。
织布的时候稍微难了些,以前他们用的织布架子跟纺车不一样,直接拿梭子织就行,这织丝用的纺车得拿脚踏着上下翻动,还要有人在旁边串丝,怪不得布坊老板说一个人织不了。
两人第一次织的时候配合的不好,织了半天只织出三寸长的布,布料皱皱巴巴的丝毫没有人家铺子里卖的美感。
罗秀干脆拿剪子剪下来重头织,连着试了几次总算是熟练起来,这次织比之前平整多了。
“上次让你们去镇上瞧了吗?”罗秀一边踩着脚踏一边往上送丝。
小凤点点头,“前天不是集吗,我和刘彦带着妞妞去镇上买东西,顺便去了趟医馆。”
“郎中怎么说的?”
“给我把了把脉倒是没说什么,倒是给刘彦瞧的时候说不太好。”
“刘彦病了?”
小凤红着脸摇摇头,“没病,他就是身子虚,打娘胎里带的毛病。早先听我婆母说,刘彦刚生下来的时候才三斤重,跟个猫儿似的,哭声也弱弱的。原以为养不活,没想到活了下来,就是身子骨不如几个哥哥。”
罗秀听明白了,他一个哥儿也不好意问太多,等相公回来跟他说一声,问问他有没有什么法子帮帮忙。
小凤也不愿聊这件事,赶紧转移话题说起李家,“我见李家嫂子前几天也去镇上把蚕茧都卖了。”
“多少钱卖的?”
“今年蚕茧价高,听说六十八文一斤,他们两家一共收了七十斤茧,卖了四贯多钱呢!”
罗秀一听心都热了,“可真卖不少,这蚕养好了比种地还赚钱呢!”
“谁说不是,听林大人说一年可以养三次蚕,一年下来光卖茧都能赚上十两八两的银子。”
“别着急,咱们这布织好了,赚的比他们只多不少。”
小凤点头,“我也这么觉得,不过听说王家和许家也要养蚕了,只怕这山上的桑树叶倒时不够分的。”
养蚕用的桑叶多,每天都得上山去采,之前是郑北秋采,后来喜田他们来了,每次上山砍竹子的时候都顺路给他们带一筐回来。
罗秀也不让这些孩子白忙活,做了好吃的菜总给他们端一份过去,出门在外都不容易,能照顾一点是一点。
“你大哥今年刚开春就在山上移下来十多棵桑树,有两棵没栽活其余的都发芽长叶子了,估摸着明年长好了不用去山上都够用了。”
“我大哥一向有主见,等空闲下来也让刘彦去山上寻摸移下来几棵,省的到时候因为摘桑叶闹矛盾。”
两人就这样一边聊着一边织布,赶在小鱼生辰这两日,终于织出了第一匹丝布!
织完的素丝还要经过草木灰的浸泡锤洗,待晾干后平整、轻薄富有光泽的一匹素丝就算完工了。
罗秀和小凤商量的先拿去布坊把这匹布料卖了,不然放在家里霉了就卖不上好价了。
翌日郑北秋便赶着马车载着罗秀和小凤他们一同去了镇上。
这个季节益州的天气已经闷热起来了,特别是晌午太阳一晒,蒸得人喘不过气,罗秀便没带几个孩子,刘彦在家看着他们。
一路上姑嫂俩一直猜测这匹布料能值多少钱。
罗秀道:“我觉得至少能卖五贯。”
“真的吗?咱们从缫丝开始到现在一共花了二十多天,家里还剩下一半的蚕丝线呢,若是真能卖五贯的话,把另一匹织完岂不是比李家嫂子们赚了两倍还多!”
罗秀道:“我上次去布坊的时候问过,他们那一匹上等的蚕丝布卖二十两银子呢!咱们织的也不差,不过人家布庄也要赚钱,肯定给不了太高的价格,最低也不能低于四贯钱。”
五贯是罗秀心里的高价了,他一个没什么见识的小郎,这辈子都没赚过这么多银钱。
很快就到了镇上,郑北秋把马车停在布坊门口,罗秀和小凤抱着布下了车。
进屋的时候掌柜的不在,罗秀跟伙计说了一声,不多时掌柜的就出来了。
“掌柜的,你这还收素丝吗?”
“收嘛,给我瞧瞧布料怎么样。”
罗秀把怀里的布递过去,掌柜的让小厮拿着去后院展开,一匹布是十尺长,展开一点瑕疵都没有,光洁平整一看就知道纺布的人手法娴熟。
罗秀和小凤紧张的手心出汗,这是他们第一次卖布,不知道能卖多少钱。
掌柜的检查完布料,思索片刻道:“是块好料子,作价八贯钱可以嘛?”
这个价钱给的不低,一般都是熟人他才给开这个价的,大概瞧着罗秀对眼缘,织的布也不错所以才开了高价。
罗秀和小凤对视一眼,这可超出他们的预算,两人兴奋的点了点头。
掌柜的也是爽快人,“成,那这块布我就收下了,以后再有这样品质的布料都来卖给我,去前头清点银钱吧。”
带着二人去前面找账房支出八贯银钱,铜钱太重不好拿,直接换成碎银子。
从布坊出来两个都激动的脸通红,跑到郑北秋身边道:“猜猜我俩赚了多少钱!”
“六两银子?”
罗秀摇头,把手里的银子拿出来,“足足八贯钱!换成银子七两六钱,折了四百文的耗银费。”
郑北秋笑着揉了揉他们的头发,“你们俩可真厉害!”
罗秀把银子成两份,一人三两八钱银子。上次的纺车最后两家一起拿钱买的,蚕丝也是两家和在一起,这钱自然要平分。
小凤道:“走,今个赚钱,去割块肉回去庆祝庆祝!”
妹子难得大方一回,郑北秋立马牵着绳子朝肉铺走去。
买了三斤肥瘦相间的猪肉花了不到一百文,罗秀去附近的蜜饯铺子买了几块饴糖。
这是他第一次赚这么多银钱,买东西的时候也难得大方了一次,五文钱一块的饴糖直接买了十块,拿回去给孩子们甜甜嘴。
早先织布的时候就答应过孩子们,赚了钱给他们买糖吃自然不会食言。
三人买完东西高高兴兴的回了家里。
第59章
从镇上回来,马车还没进院,几个孩子就围了上来。
“阿父,糖糖。”小鱼跳着要糖吃。
“娘亲,买布了吗,给我做裙子。”小妞妞也拉着郑小凤的衣摆撒娇。
“买了,都给你们买了,小馋猫!”
“好喂!”几个孩子欢快的跳了起来。
罗秀从竹筐里拿出纸包的饴糖,一人给了一块,余下的慢慢吃,不能一口气吃完。
小闹闹看见了伸手也要,罗秀从刘彦怀里接过小儿子,“这一上午闹没闹?”
“还成,挺听话的,跟哥哥姐姐们玩的可好了。”
闹闹有点饿了,看见阿父回来委屈的扁起嘴吧要掉金豆豆。
罗秀赶紧把孩子抱回家喂了几口奶,闹闹已经八个多月了,光吃奶吃不饱,郑北秋点着灶台给他蒸了碗蛋羹,小家伙一口气吃了满满一碗蛋,吃饱就睡了。
吃完饭罗秀从箱笼底下掏出钱袋子,把今天赚的银子放了进去。原本刚出来的时候,他们手里一共有三百多两银子。
这一路买车加上吃饭住宿花去了一半,后来又给小凤和几个兄弟们一家分了十两银子,救孩子花了十多两,如今他们手里还剩下一百三十两银子。
现在织布赚钱了,手上的线还够他们织一匹布料,等手头这匹布织完,就可以养第二匹蚕了。
如此反复一年最少能织出六七匹布,省着点花用,攒下二十两银子不成问题!
这么一想罗秀心里有了奔头,干活都有劲了,等回到老家就赚不到这钱了。
冀州气候干冷不适合养蚕,加上山上的桑树也少,若是养蚕一年最多只能养一次,织出丝布价格太高也不一定能卖出去,趁着这几年多攒些银子,等回家也开间小铺面。
下午郑北秋又去稻田里忙碌,小凤则早早过来帮忙捋丝准备织第二匹布料。
两人正忙着呢,李家的两个嫂子来了。
“嫂子来了,快进来坐。”罗秀起身招呼二人。
“你们忙着,我俩就是过来串串门,听说你们买了纺车织出丝布,不知道这样一匹布拿镇上能卖多少钱?”
罗秀也没瞒着,“一匹素丝卖了八贯,我和小凤两家平分的。”
“唉哟,卖这么多钱!”李家大娘子瞪大眼睛。
李二娘子也是不停的感叹,“卖布可比卖茧贵多了!”
小凤道:“布料卖的是贵,但这纺车也不便宜啊。我们买了个旧的还花了八贯多钱,更别说织布料花费的时间了。光缫丝我和嫂子两人缫了六七日,后面又织了十多天,织好后还要锤洗晾晒,这么一通忙活下来少说得二十天才能织完一匹布料。”
李大娘子一听有些犹豫,上次二人直接把蚕茧卖了四贯多钱,平分下来一家得了两贯多钱,除去买蚕种的花销到手才一贯多钱,比起罗秀他们赚的实在太少了。
要是也学着他们纺织成丝布的话,就要花钱去买纺车,这么贵的东西两家得好好商量一下。
李家两个娘子离开后,不久王家夫郎也来了一次打听养蚕的事宜。
果然如郑北秋所料,大家伙看出养蚕赚钱,都想要养蚕。
养蚕的人多了,山上的桑叶就不够用了,本来村子周边的桑树也不多,之前他们几家养勉强够用,如今又添了几户人家,这桑叶自然就有些不够用了。
这几日天还没亮,村里的人就跑到山上抢桑叶,因为抢叶子还打了起来。
*
大清早,云雾缭绕,山上的鸟雀咕咕的叫着,山下的溪水哗啦啦的流淌。
罗秀睁开眼睛,摸了摸身边的两个孩子,两个娃同样的姿势趴在席子上睡得踏实。
昨晚小闹尿床,把褥子尿湿了一截,罗秀扯下来拆开,准备拿去溪边洗一洗。
郑北秋早就醒了,起来扫了扫院子,把水缸挑满了水,又喂了马儿准备生火做饭。
刚点着火,大门就被敲响,“大秋哥起来了吗?”
郑北秋打开大门:“怎么了?”
门外张林子喘着粗气道:“王家的和许家的打起来了,你快去瞧瞧吧!”
郑北秋皱了皱眉,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阿秀,我先出去一下,锅里烧着水你看着点。”
“哎,去吧。”
郑北秋脚步匆匆的跟着张林子朝村头走去,路上询问他两家怎么回事?
“早上我去采桑叶,半路上碰见其他人也去采叶子,前片山上的桑树都快采干净了,大伙背着筐去后山摘。结果这王家和许家人就因为采桑叶抢树吵了起来。”
刚开始只是互相骂几句,后来越吵越烈,加上之前两家因为垦地闹了些矛盾,最后大打出手起来!
郑北秋他们赶到时,两家人还打着呢,也不知哪来那么大仇,王家汉子把许家的两个汉子都打的头破血流,许家两个妇人则把王夫郎按在地上抓的满脸花。
郑北秋呵斥一嗓子,“都干嘛呢,还不快放手!”
两家人打上了头,恨不得弄死对方,喊了半天也不见他们松手,郑北秋气的干脆上前一把扯开两家人,一左一右扔在旁边。
先看了看许家的两个兄弟头上的伤有没有事,虽然看着满头血挺吓人但都是皮外伤,王家夫郎反而情况更严重些,被许家俩媳妇挖伤了眼睛,眼珠都流血了看着十分骇人。
郑北秋气的够呛,给他们两家平了几次官司,怎么没完没了的!
“你们两家闹什么,有啥事不能好好商量,非得打成这样?”
王家汉子开口道:“里正并非是我闹事,而是他家欺人太甚!早先垦地的时候就占了我家的一片地,如今采桑也故意跟着我们,我和夫郎采哪棵树他们就跟着采哪棵,哪有这么挤兑人的?!”
“里正莫要听他们胡说八道,这桑树本就无主之物,谁看见谁摘,凭什么你家能摘我们就摘不得?再说明明是你先动手打人,如今倒是怪起我们来了!”
王家人少,两家一起摘叶子肯定摘不过许家人,接连几次吃亏让王长永气愤不已,加上他本就脾气火爆动了粗。
郑北秋听完始末明白怎么回事,这王家汉子虽然动了手,但许家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这么大一片山专跟着王家身后去采桑叶,他们能不生气吗?
“王长永你先动手打人不对,让你赔许家两百文医药钱你服不服?”
王家汉子一听气的脸色涨红,可又不敢反驳,只得恨恨的叹了口气,转身回家去拿钱来赔偿。
许家的兄弟脸上露出笑容,心道这顿打没白挨,得了银钱还能气王家人一顿,值了!
不多时王长永把银钱拿过来,郑北秋递给许家兄弟,见他们拿了钱要走,赶紧把人叫住。
“你们把王家夫郎打坏了眼睛就算完了?带着他去医馆瞧瞧,若能瞧好便罢了,治不好就去报官吧。”
许家两个娘子一听慌了手脚,“这,这不公平吧,他家人先动手的,我们还手难不成还能怪在我们头上……”
“是啊,明明是王家汉子先动的手,我们这才打回去的。”
郑北秋眯着眼道:“你们心里那点小算计当我瞧不出来呢?”
比起混谁能比过他?当初可是一口气把张家几亩地的豆苗都拔干净过。
这许家人无非就是想借着人多逼走王家人,好占下他们的田产,若是以前搁在村子里,他最多看看热闹懒得插手去管。
如今逃难在外,大家伙推选出他做里正,遇上这样的事自然得管。
“今个我把话撂在这,你们要是想留在这就给我老老实实的过日子,谁他娘的再没事找事都给老子滚蛋!”
许家兄弟还想说什么,被郑北秋一个眼神吓得咽了回去。
本来这两户都是后来的,跟他们又不是同乡,郑北秋能留下他们已经是给足了面子。再给脸不要脸直接撵出去,省的一天天惹人心烦。
许家兄弟套上骡车带王家夫郎去镇上瞧眼睛,幸好没把眼睛打瞎,不过也花了不少钱。
经此一事两家人彻底安定下来,谁也不敢再去找对方麻烦。
*
日子有条不紊的过着,赶在雨季到来前,罗秀和小凤也织出了第二匹布料。
这匹布依旧是卖了八贯钱,结了银钱二人直接去林立那买了蚕苗继续养第二波。
因为桑叶供不应求罗秀没敢多养,还是照着之前的数量养的,刚好房后的桑树也长起叶子,供给自家蚕吃足够用了。
这几天,天气异常闷热蚊子成群。
天还没黑罗秀就把艾草搓的蚊香条点燃了,门口屋里都放了两根。
熏得小闹闹一个劲揉鼻子,小鱼和小虎也捏着鼻子说难闻。
“难闻也得点上,不然这么多蚊子,晚上能把你们吃了。”
这蚊子也讨厌,专门喜欢咬孩子,闹闹腿上和小鱼的胳膊上咬了好几个大包,刺痒的两个孩子不停抓挠,还是林家老夫人过来串门,给了一小瓶薄荷油抹上才舒坦些。
快到傍晚时,乌云开始滚动起来,好像一床厚重的棉被,瞬间就把天光遮挡住。
“轰隆隆——”雷声响起,敲鼓一般震的人心头发颤。
“阿父,我害怕!”小鱼急急忙忙的跑到罗秀身边,小虎也凑了过来。
罗秀抱着仨孩子道:“不怕,准是要下雨了,你们看着弟弟,我去院里把鸡鸭赶圈里。”
“哎。”小虎抱起闹闹,三个孩子玩了起来。
外面刮起大风,吹得房顶的茅草呼呼响,看着天色阴沉的这么厉害,一准是要下大雨。罗秀赶紧把鸡鸭都关进去,又给马儿添了点草料,忙活的时候郑北秋扛着锄回来。
“要来雨了。”
“是呢,你快去屋顶瞧瞧有没有松动的,我怕大雨下起了来房顶漏雨。”
郑北秋放下农具,赶紧去搬来梯子,罗秀帮忙扶着上了房顶,仔细检查了一遍,把松动的茅草压实。
还没忙完,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的就砸了下来,混着地上的泥土味充斥入口鼻中。
郑北秋赶紧从房顶下来,“快进屋去吧,我把大门插上。”
放好梯子跑到院子里检查了一下,盖上水缸插好大门跑了回来,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
“这雨下的可够大的。”罗秀递给他一块干布巾。
郑北秋接过布巾擦了把脸,“看着这几日天色就不好,下完这场雨估计就没这么闷热了。”
“换身衣裳吧,别着凉了。”
“不换了,待会儿还得出去看看稻田。”
这稻田水少了不行,水多了也不成,容易把苗淹死,这么大的雨得时刻盯着放水。
“湿漉漉是粘在身上别生病了。”
“没事。”
晚饭简单的吃了一口,郑北秋便带上斗笠和蓑衣,拎着铁锹出了门。
到地头的时候,其他几户人家也来了,都怕雨水太大把地冲坏了。大家伙顶着雨开始挖田垄,挖出一条壕沟让雨水能泄出去。
一直忙活到深夜,雨势才小一些,郑北秋疲惫的回了家。
罗秀还没睡,点着一盏油灯缝补衣裳,听见大门声就知道是他回来了,赶紧把准备好的热姜汤端出来。
“还没睡呢?”
“你不回来哪里睡得着。”罗秀接过斗笠和蓑衣挂在门口,见他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手也凉的吓人。
“快喝了姜汤驱寒,这夏天的雨水淋多了也容易生病!”
郑北秋接过来,一口气喝进肚里,顿时身上暖和了过来,忍不住感叹道:“有夫郎惦记真好啊。”
罗秀笑着掐了他一下,“别贫了,脱了衣裳快擦擦。”
擦洗干净吹了油灯,两人躺在床上刚要闭眼,外头咣当一个巨大的雷声响起,把几个孩子都惊醒了。
小闹扯着嗓子哇哇的大哭起来,小鱼也跟着哭,小虎虽然没哭但抱着被子吓得缩成一团。
罗秀连忙招招手把他叫过来,“快到叔父这来。”
小虎抹了把眼泪跑过来,罗秀把仨孩子放在中间,一家人这么挤着再大的雷声孩子们也不怕了。
*
大雨滂沱,天地间仿佛连成一片,远处的山峦只剩一抹洇开的黛青,人马在无尽雨帘中失了轮廓。
南军一队五千人的精锐,借着夜色和暴雨的掩护,正在悄悄朝平州军靠近。
“他娘的,怎么下这么大的雨。”平州军营里,两个小兵站在营帐门口撒尿,尿完蹲在旁边闲聊起来。
“听说这明日就要渡河了回去了,这场雨一下只怕黄河水面汹涌,不知好不好过呢。”
“那也没法子,再不回去就要被堵着打了。”
“本来想借着这次机会挣点功劳,回去给家里也盖上大房子,谁承想白他妈忙活一趟。”
“谁说不是呢!为今之计,能保全小命我就知足了,我婆娘还在家等着我呢。”他话音还未落,忽然一道流矢从黑夜中飞过来,噗嗤一声扎在他脖子上。
小兵瞪大眼睛,捂着汩汩冒血的脖子,嘴里无声的喊着:有——敌——袭——
旁边的人吓傻了,来不及叫喊敌军就已经扑了过来。
这是一只训练有素的队伍,五千精兵夜袭而来,他们借着雨幕的掩护,瞧瞧摸到了宋州城内大军驻扎地,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杀了进来!
靖王刘邺从睡梦中惊醒,几个亲兵冲进营帐房间喊他起来快跑。
“发生何事了?这是怎么了?”
“王爷莫要问了,南军来了!”
刘邺仓惶的穿上衣服,被人护送着坐上马车,听着外面的厮杀声惊得他脸色苍白身体微微颤抖。
雷雨交加,根本分辨不清哪边是敌人哪是自己人,他不知道南军派来了多少人,可心却沉到了谷底,他知道自己要输了。
所谓兵败如山倒,尽管平州军有十多万人,接连几次受挫加上童丁的事,让大军军心涣散没了战意,竟然让五千骑兵压制的连反抗都组织部起来。
溃败的大军被打的抱头鼠窜,骠骑将军刘满见状,直接带着亲兵和三千精锐降了。与其跟着刘邺被围追堵截,不如早早另寻一条明路。
虽说此番他犯了大错,但念在他主动投降的份上,皇上不可能杀了他,不然以后哪还有叛军敢降?
那些被抓来当成民丁的百姓也借此机会逃了出来,大伙在雨夜里没命的跑,生怕跑慢一步就又被抓回去。
三日后,这场雨终于停了。
刘邺带着三万余人渡过黄河,其余九万多兵马死伤一部分,投降一部分,还有不少人逃散不知去向。
两年多的内战终于走到了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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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要换副本啦~
第60章
平州军大败的消息一直到八月份才传到益州。
正好赶上闹闹一周岁生辰,郑北秋带着罗秀去镇上采买东西。
“上次小鱼过周岁的时候想买只羊来着,结果没买到,前几日我跟肉铺掌柜的打了招呼,说给咱们留半只羊。”郑北秋赶着车道。
罗秀坐在车上,里面拉着两匹蚕丝布,这是这两个月他和小凤养的第二匹蚕织出来的。
二人先去了布庄,罗秀抱着布进去,掌柜的照常让伙计拿起来验布,“罗小郎的手艺没的说,还是八贯一匹。”
罗秀笑道:“谢谢掌柜的照顾。”
“嗨,咱们互相照顾赛,马上战争停歇了,这布料还能涨价,到时候再给你们涨涨钱。”以前往他这卖布料的织娘,最多一匹布给到十贯呢,这两年打仗闹得行商少了些,布料也跟着降了价所以才给到八贯。
罗秀敏锐的听到她说战争停了,连忙追问道:“外头不打仗了吗?”
“前些日子过来走商的人说的嘛,平州军都被打回北方去了,好多东边来逃难的都回家去了。”
“谢,谢谢……”拿着银钱罗秀脚步匆匆的走出来。
郑北秋见他丢了魂的模样,忍不住问:“怎么了,布没卖上好价?”
罗秀摇头,“掌柜的说不打仗了,平州军被打回北边去了,好多人都回了家,咱们啥时候回去?”
郑北秋也是一愣,“战事打完了?”
“不晓得,不过掌柜的说南地的商人这阵子多了不少,想来这仗应当是快平息了。”
仗打完了固然好,他们早就盼着回老家去了,可亲朋好友还活着吗?他们的家还在吗?
这些事沉甸甸的压在心头,让他们难以笑出来。
郑北秋道:“先不想那些,明天是咱们小子的生辰,有什么事过完了生辰再说!”
“嗯。”罗秀坐上车跟着他去铺子买肉,羊是早上现宰的还挺肥,半只羊一共十三斤,花了四百多文。
买了羊肉就不买猪肉了,买了两条大鱼,鸡家里有现成的宰一只就成。这个季节家里的瓜果蔬菜都下来了,掂量着能做不少菜。
回到家把羊肉先放山泉里镇上,不然天气热怕放不住,两条鱼是用水桶拎回来的到家还活着。
闹闹和小鱼拿着棍子搅着玩,被罗秀拍屁股撵走了,鱼吃的就是这口鲜活气,死了腥气重就不好吃了。
鸡明早上杀就行,罗秀想起前年从家走的时候鸡鸭都没带着,这次如果回去一定不能浪费了。
安顿好吃的,罗秀把卖布的钱分出一半去了隔壁,小凤正在给妞妞梳头发,“嫂子快坐,明个的东西都准备齐了吗。”
“准备好了,左右不过是那点吃食。”罗秀把银子掏出来放在床上,“这两匹布都卖了八贯,还是换的银子折了四百文的银耗。”
小凤没客气,收下银子拍了拍妞妞的肩膀,“去找你哥哥弟弟玩去。”
妞妞欢快的跑出去,隔壁小虎带着两个孩子在院子里挖蚯蚓,管着两个弟弟别打架,还要看着小闹闹别把蚯蚓放嘴里,可有当大哥的模样了。
罗秀叹了口气,“刚才我们去镇上还打听到一件事。”
“啥事?”
“布庄掌柜的说,平州军被打回北方去了,可能这场战争快停了。”
“这是好事啊!”小凤激动的差点跳起来,这蜀地再好也不如自家好啊,老话讲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我得跟刘彦说一声,他早就盼着回家了,咱们什么时候回去,要不要提前准备……”
罗秀拉住她,“你先别着急,咱们就算回去也得等到秋天把粮收了再走,况且这边的地也得安置妥当,总不能就这么平白扔了。再者……平州军败了,那些抓去的民丁可还活着?咱们回去了亲人还都在吗?”
小凤冷静下来,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凉水,刘家的几个兄弟估摸都被征去了,这要是都没了……
罗秀拍拍她的手,“这事你先别急着告诉妹夫,等闹闹办完席再说,到时候让他们汉子们商量去,咱们俩趁着有时间赶紧再养一批蚕,多赚一点是一点,等回到冀州可就赚不到这个钱了。”
*
翌日天刚刚亮,罗秀和郑北秋就起来了,两人烧火杀鸡处理昨天买的鱼和羊肉。
大概鸡叫声太大,把闹闹吵醒了,这小子也不哭,自己光着屁股趴下床出来找阿父。
闹闹照比小鱼学走路学的早,十一个月的时候就会走了,但是说话晚,到现在为止只会叫父和哥,连爹爹都不会叫。
罗秀还以为孩子有问题,后来听林老夫人说,先会走的孩子说话迟,先说话的孩子走路晚这些都正常,长大就好了,他这才放下心。
“乖乖,你怎么自己就出来了。”
“父,父。”闹闹搂着罗秀的脖子照着脸吧唧亲了一口。
罗秀放下手里的菜刀洗了洗手,抱着他进屋穿衣裳,这大胖小子抱在怀里沉甸甸的,无论是个头还是身材都比小鱼一周岁的时候大不少,真是谁的种随谁。
换好衣服叫醒小鱼和小虎,让他们起来洗脸准备吃早饭了。
郑北秋把煮熟的羊肉切了一小盘给孩子先解解馋,余下的晌午做席面用。
吃完早饭小凤和刘彦带着孩子就过来帮忙,小凤给闹闹做了身新衣裳,用的是之前他们淘汰下来的蚕丝织成的布料,虽然卖相一般但穿在身上非常柔软。
统共就织了那么几尺,罗秀都没舍得用,没想到小凤给闹闹用了。
李家娘子们给孩子拿了二十个鸡子,上次小鱼过生辰的时候只给拿了两件旧衣裳,如今日子好过了,都舍得多拿些东西。
不多时张林子带着娘子来了,李蓉也给闹闹做了件新衣裳,这是个腼腆的姑娘,平日少言寡语但把家里收拾的井井有条,一看就是个会过日子的人。两人成亲一年有余,李蓉也怀了孩子,算算日子正是冬月的生辰。
渐渐的人越来越多,杨二柱和五个半大小子过来帮忙,几个孩子手脚勤快抬桌子、搬凳子,都不用人操心。
快到晌午的时候,林立一家人来了,林大人受郑北秋所托还给小闹取了个大名叫郑擒锋,他与小虎都是男孩用的擒字,若是以后再生了女孩和哥儿就得跟小鱼一样用安字了。
王家和许家的人也来了,这两家人虽然一直不对付,但被郑北秋吓唬过一次后没敢再起矛盾。
大家伙围着小闹夸了几句,孩子无论长相如何,只要健康就好!
小闹是老太太眼里典型的大胖孙子,长得壮实,圆嘟嘟的小脸,浓眉大眼,乌黑的头发梳了两个小角可爱极了。
林老太太抱了抱稀罕得不得了,“小家伙可真足实,奶奶没别的东西,这个给孩子拿去戴上,保佑我们闹闹平平安安的。”老太太从怀里摸出一块红布,里面包着一块小银锁。
“可使不得,这么贵重的东西!”罗秀连忙拒绝。
林老太按住罗秀的手道:“这原本是我给我最小的孙儿准备的,结果他没足周岁就没了……原本是想着留个念想,可每当拿出来心里就难受,不如留给闹闹带吧。”
罗秀没再拒绝,连忙抱起儿子让他谢谢奶奶。
小闹虽然不会说,但小手拱在一起晃一晃,逗得大伙哈哈大笑。
晌午吃饭的时候,照例分开坐,毕竟汉子们喝起酒来太能吹牛皮,妇人和哥儿跟他们可聊不到一起去。
郑北秋因为心里装着事,今天没喝多少酒,打算席面结束后找林立商量一下怎么办。林立一个书生也不胜酒力,只喝了一碗就不再喝了。
一直吃到日头偏西,大家伙酒足饭饱才各自回了家,临走时郑北秋叫住林立。
“林大哥留步。”
“怎么了北秋兄弟?”
郑北秋走上前道:“有件事与你商量一下。”
林立见他神情严肃便道:“去我那吃杯茶慢慢说。”
两人去了林家,郑北秋把昨日在镇上听见的消息跟他说了一遍,“若是战事停了我们肯定是要回去的,不知林大哥回不回去?”
林立沉默片刻道:“我也要回去,我娘子和孩子的尸骸还在半路上,我得带他们回家……”
“林大哥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先别着急,刘邺带了那么多兵南下不可能这么快就完败了,左右咱们都在这住了这么久,再等几个月也不迟。”
郑北秋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田里的粮食得收完,林子家的快生了,闹闹和小鱼都小,赶着冬天走孩子们太遭罪了,早先我带小鱼出来的时候一路上担惊受怕,幸好这孩子是个争气的没闹毛病。”
林立想起自己早逝的两个娃娃,心里不由的一痛,你考虑的周全,“若是走的话最好明年二月份动身,那会儿益州不冷不热雨水还少,咱们从南往北走,路上不耽搁的话三四个月就能到冀州,五六月份的冀州也暖和下来了。”
郑北秋道:“那我抽空就通知我这些同乡,让他们提前开始准备着。”
“行,我孵完最后一批蚕也不弄了。”林立今年一年光卖蚕种就赚了小百两银子,他不光卖给本村,还叫仆人拿去镇上卖。读书人脑子灵光,自己又有本钱和人工,自然比其他人赚的都多。
*
翌日一早郑北秋去了李家,李家人虽然跟他们一起过来的,但毕竟没沾亲带故,不知道会不会离开。
敲了敲门,李桥媳妇打开门,“大秋来了,快进来。”
“嫂子,李桥和松哥在家吗?”
“在呢,二桥,大秋来了!”
他们两家没分家,虽然住在同一个院里但是东西两间屋子,李桥昨天喝多了这会还没起呢,听见娘子的吆喝声立马睁开眼睛,套上衣裳下了床。
“大秋哥来了。”
“过来跟你说点事。”郑北秋把昨天跟林立说的和他又说了一遍。
李桥揉了揉额头,心里还真有点犹豫,毕竟回去山高路远,他们两家还在路上折了两个孩子,所以一提起回去心里有些犯怵。
“你们打算什么时候有走?”
郑北秋道:“不着急,最早也得等到明年开春了才走,田里的粮食收了,眼下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冀州那边不比益州,寒冬腊月回去孩子们冻伤寒就麻烦了。”
“是这个理,我跟我爹和我大哥商量商量,决定好再跟你说。若是回去咱们还结伴同行,人多路上也安全。”
郑北秋把这个消息也告诉了其他几家,张林子和二柱子听了挺高兴的,“回去好啊!就是咱们偷了赌坊老板的骡车这事……”
张林子拿胳膊怼了他一下,“赌坊老板活没活着都不知道呢,想么多干啥。”
“嘿嘿,林子哥说的对!”
剩下的五个孩子不用说,自然全都要带回去的,这些小子们早就盼着回家了,一听说打完仗了,激动的他们都掉了眼泪。
原本郑北秋还想着秋后把房子扩建一下,家里孩子多了,一间屋子有点住不开。如今打算要离开房子就不弄了,先凑合住着不然走的时候这房子也带不走,他还惦记着家里的大瓦房呢!
另一边罗秀和小凤也在商量着囤货,上次从家逃难的时候走得匆忙,许多东西都没来得及准备。这次回去得多带点吃食,不然路上买太贵了。
园子里的菜摘下来趁着这几天天气好都晒成干菜,路上吃也方便。
小凤道:“稻米多存些,等秋收就把豆子都换成稻米,不然回到老家想吃都买到。”
“跟我想到一起去了!昨晚我跟你大哥还说呢,咱们那若是能种稻就好了,孩子们也能吃上香喷喷的白米饭。”
小凤悄悄道:“其实我觉得益州这地界还挺好的呢,冬天不冷就是有点潮,但是架不住养蚕纺丝赚钱啊,回到镇上可没这么赚钱的活计了。”
“你和刘彦还好,好歹有点手艺在镇上开食肆也不少赚,我和你大哥就全靠家里的地过日子了。”
“那铺子还不知道能不能干下去呢,当初就租了一年,算算日子早都过。”
可外头再好他们也想回家,哪怕回去吃糠咽菜心里也是踏实的。
罗秀道:“我想着过年的时候买点猪肉熏上,跟他们当地人学做成腊肉,路上吃起来也方便。”
“到时候咱们俩家合伙买一头猪得了,我也想熏腊肉呢。”
罗秀笑着点头,“行,那买头大的,省的孩子们路上馋嘴。”
最后一批蚕要十月底才能结茧,这批蚕纺完丝今年就不养了,算下来今年一共攒了二十二两银子,加上之前存的加起来有一百五十多两银子了。
等秋收完粮食,一部分换成稻米路上吃,一部分卖掉还能换不少钱呢。
大家伙开始紧锣密鼓的准备着返乡的东西,除了王家和许家人。
他们两家老家都在宋州,但不是同一个县城,郑北秋通知了他们后,这两家没有想走的意思,大概觉得益州比那边好,打算长久的留在这里。
问到许家的时候,许家汉子询问:“你们要是走了,这地还要吗?”
“你要是想种就便宜卖给你。”
许家汉子一听不接话茬了,心里想的啥郑北秋清楚,无非是想等他们走了直接把地占了,二十多亩地白捡一样。
他想得倒是挺美,郑北秋可没打算白送,毕竟这地是他们一镐头一镐头翻出来的,平白送了人自己心里也不得劲。再说附近又不是没有别的村子,实在不行便宜些卖给外村也是一样的。
王家汉子还稍微靠点谱,考虑着买下这几亩水田,益州这边种水田比旱地容易收成也多。
郑北秋便跟他口头约定,等他们走之前把水田便宜些卖给他。
*
转眼就入了冬,十一月份的益州已经开始下起小雪。
靖王兵败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终于传到了常胜镇的大河村。
听说这靖王被打回了北方,原本还想在兖州扎根分河而治,即黄河北边他占下来另称帝。谁成想军中突然哗变,最后他只能带上几千精兵仓惶逃回平州。
如今算是太平下来了,这些日子已经有人陆陆续续的回了家。
村里的妇人哥儿们和上了年纪的老人聚在一起,讨论着自家的汉子、儿子什么时候能回来。
“听说六七月份的时候就靖王就败了,被打得一路逃回了平州。”
“怎么还不见他们回来啊?”
“是啊,四个月就算爬也爬到家了……”
大家伙心里都有了不好的猜测,但谁都不忍说出口,都盼着自家的汉子能早早回来。
柳花想起相公和两个儿子,鼻子发酸赶紧转过头擦了把眼泪。柳方氏也哽咽着叹了口气,如今想想大儿子走得早反而享福了,不然遇上这种事也不一定能回来。
“晌午了,我得回家做饭了。”柳花起身往家走。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突然发现门口多了一串杂乱的脚印,在雪地上显得格外明显。
莫不是家里来了贼?!
因为平州军三番五次的征粮食,不少人家都缺粮短食,没想到偷到自己头上了!
柳花心里本就压着火,捡起院子里木头怒气冲冲的往屋里走,这贼要是被她抓住必定要他好看!
“砰!”柳花踹开屋门,手里的木棍咣当掉在地上。只见屋里坐着两个衣衫褴褛的人,分明就是她朝思暮想的相公和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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