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小寡夫 40-50

40-50

    第41章


    郑北秋一听愣住了,“怀上了?”


    “也,也不一定是不是,反正李家嫂子是这么说的。”罗秀说完自己脸先红了,抱着小鱼不敢正眼瞧他。


    “那可太好了!我要有孩子了!哈哈哈哈哈,我又要当爹了!”


    “小点声,一会儿把孩子喊醒了。”


    “对对对,小点声。”郑北秋搂着他父子俩,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若我真坏上孩子了,以后你……你会不会就没那么喜欢小鱼了?”罗秀把心里的担忧问出口。


    “咋能呢!你生的孩子我都喜欢!”


    郑北秋怕他不相信,转过罗秀看着他的眼睛正色道:“实话实说,我确实想让你给我生个孩子,但我绝对不会因为这个孩子对小鱼厚此薄彼。”


    “我自己吃过偏心的苦,绝对不会让孩子重走我的老路。当然你也一样,千万别偏心,你瞧我娘那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


    罗秀点头,“我晓得,只是怕将来做不好。”


    “那咱们就把爱多给老大一些,他自会帮咱们把这碗水端平。”


    “相公,你怎么这么对我这么好啊。”罗秀贴着他的胸口,忍不住感叹。


    郑北秋笑的胸口震颤,“因为喜欢你啊,你都不知道,我当年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多震惊,都走不动道了。”


    罗秀抬起头,“你说的我都不记得,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得两年前了吧,就在你跟柳长富成亲的前一个月,正好小凤也是那个月份成亲,我提前请了假从平州赶回来的。”


    正常戍边的士兵是不能请假私自离开军营的,不过那时郑北秋升到了百夫长,有了一点权力,加上他跟上头的千户关系也不错,便请了一个多月的假回来参加妹子的婚事。


    成亲前几日路过罗家庄的时候就看见罗秀蹲在河边洗衣服,那时的罗秀才十六岁,像小葱似的嫩生生的,长得又白净又漂亮,挽着袖子在河边捶打衣裳。


    “当时我站在河边看了你好久,晚上回去就想的不行,拿井水洗了两遍澡都灭不下火。”


    罗秀被他说的不好意思,“你咋这样呢……”


    郑北秋嘿嘿笑起来,“第二天我就想找媒人帮我打听给你下聘,结果因为小凤成亲忙活着就忘了这码事。


    后来等忙完再想起来时,刚巧柳家办喜事,我过去帮忙就看见你和柳长富成亲。你穿了一身红衣裳坐着牛车来的,离老远我就瞧见你了,当时恨得一口牙都快咬碎了。”


    罗秀道:“可惜你晚了几日,不然多拿点银子下聘罗壮和赵氏说不定还真能同意。”


    “我哪知道你哥嫂子是那种人啊,要知道花多少钱也得把你抢过来!”


    “后来呢?我都嫁人了,你在边关就没找个相好的?”罗秀酸溜溜的问,毕竟表叔那会儿都二十多岁了,有那方面的需求很正常。


    “你别说,还真有给我介绍姑娘和哥儿的。”


    当时军营里有个老哥是平州本地人,他见郑北秋年纪轻轻就升到了百夫长,有能力又没娶亲便想把自家妹子介绍给他。


    “他硬拉着我过去相看了一面,那姑娘长得跟小凤差不多,我见过最好的旁的就都入不了眼了就没同意。”


    “所以第一次在镇上遇见你的时候,你是故意撞我的?”


    郑北秋摸摸鼻子,“撞是不小心,但我确实是跟了你一路。”


    罗秀道:“当时都快被你吓死了,想着哪来的登徒子,跟在我身后甩都不甩不掉。”


    “我也没想太多,就想看看你,谁承想柳长富死了……这把我高兴的!”


    罗秀握着拳头锤了他一下,被郑北秋捉住手往被窝伸去,“以前在军营里,我夜夜想着你这般行事,那会儿连你叫啥都不知道,梦里总想着你。”


    罗秀被他说的脸颊通红,手上加了力道,“不害臊,哪有你这样的。”


    “我就是喜欢你,喜欢的不行,看见你就想这档子事。”


    “若是怀上了,只怕得好长一段时间不能……行房了。”


    “没事,我轻轻的。”


    两人钻进被窝,郑北秋从身后拥着他慢慢的顶,这比之前还磨人。


    罗秀受不了时咬着他的胳膊,催促他快点,结果郑北秋偏偏不加速。


    快到的时候罗秀眼泪都流下来了,靠在他怀里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浑身颤抖着半天都缓不过来。


    郑北秋轻吻着他的鬓角道:“阿秀,再给我生个娃娃。”


    *


    时间一晃就到了年底。


    这几日雪下的大郑北秋不往山上跑了,白日在家搓绳子修补农具,罗秀则看着孩子织布。


    大概真是怀上了,这几日觉得哪哪都不舒坦,有时心焦气躁遇上点小事就着急。


    上午织布的时候,丝线缠在一起都能把他气哭了,好在郑北秋性子好,哄着罗秀叫他莫要着急,一点点的帮他把线抖开。


    罗秀也知道自己不太对劲,怀老大的时候好像也是这般,经常跟柳长富发脾气。不过那会儿柳长富可不让着他,往往一句话说不对付两人就吵起来。


    心里不免有些担忧,相公会不会厌烦自己。“你会不会嫌我太娇情。”


    “哪能啊,我比你大这么多岁,理应让着你。”


    “平日我也不这般的,最近不知道怎么了,心里总是乱糟糟的。”


    “明日我领你们去镇上置办些年货,找郎中诊诊脉,顺便看看小凤他们铺子怎么样了。”


    “行!”罗秀乐呵呵的点头。


    自打入了冬,他好长时间都没怎么出门了,孩子太小怕冻伤寒了。


    郑北秋也怕冷着他们,拿了张旧席子在骡车上搭了个简易的棚子,前面挂上草编的帘子挡风,两人围着棉被坐在里面就不冷了。


    *


    翌日等太阳升起来,罗秀才抱着包裹成一个球的儿子从屋里出来。


    小鱼儿穿了一身厚棉衣,头上带着厚帽子,身上还围着厚棉被,整个娃都快裹成蝉蛹了。伸展不开胳膊,难受的他哇哇叫唤。


    罗秀哄道:“乖乖的,咱们今天去镇上玩,穿少了可不行。”


    骡车上也垫着厚厚的一层干草,罗秀抱着孩子坐在里头一点都不冷。


    郑北秋锁上大门,赶着车朝镇上走去。一路上不停的问车上父子俩,“冷不冷?”


    “不冷,我都出汗了。”


    “那就好。”


    骡车晃悠悠一个时辰才到镇上,刚到铺子门口就见围着不少人在买包子,看着生意还挺好的。


    罗秀抱着孩子下了车,“小凤。”


    “哎!嫂子过来啦。”郑小凤笑呵呵迎上来,擦了擦手接过小鱼抱在怀里。“我大侄儿胖了,沉甸甸的!”


    郑北秋把骡车停好走过来道:“看着生意还挺忙的。”


    “快年底了,来镇上采买的人多,天天都能卖四五笼屉,赶上大集的时候最多卖八屉包子呢!”


    罗秀道:“那可真不错。”


    “快进屋,别给孩子吹着风。”


    因为要发面蒸包子,屋里烧了一个灶台还有一个炉子十分暖和。


    妞妞正趴在炕上玩布老虎,看见人笑眯眯的抬起头,“大舅,舅父。”


    “哎,小妞妞。”罗秀伸手摸摸她的头发,眼里满是喜爱。


    小凤把小鱼放在炕上,解开外头的襁褓,小家伙可算能活动开手脚,挥舞着小胳膊蹬腿高兴的啊啊叫。


    “小弟,小弟。”妞妞凑过来亲他的脸,俩孩子亲近的不行。


    罗秀拉着小凤道:“累不累,我瞧着你瘦了不少。”


    “还行,就是天不亮就得起来和面发面,不过赚多赚少都是自己的,累也高兴!”


    罗秀见她这般也跟着高兴,小凤真能干比寻常的汉子都勤快,换做是他未必能支起这一摊子。


    郑北秋跟着刘彦在外头忙活了一会儿进了屋,“待会儿把小鱼放这你帮着看一会儿,我带你嫂子去医馆。”


    “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罗秀腼腆道:“没哪里不舒服,许……许是有了……”


    “哎呀!这可是喜事!”


    “还不一定呢,请郎中探了脉才准。”


    “那你俩快去吧,这会儿铺子也不忙了,等回来咱们一起吃饭!”


    铺子离着医馆不算远,两人没赶车步行溜达着过去。


    到了医馆跟郎中说清来意,老郎中便让罗秀坐下询问他最近的情况,又探了探他的脉,半晌捋着胡子道:“应当是喜脉,不过摸着日子还短,这阵子切记不能同房。”


    郑北秋道:“那得什么时候能同房啊?”


    罗秀红着脸嗔了他一眼。


    “怎么着也得坐稳了胎,三个月左右再同房吧。”


    开了几幅滋补养胎的药,两人从医馆出来,郑北秋又领着罗秀去街上买年货。


    糖果瓜子是必不可少的,点心和果脯也一样买了一些,还有香油、麻酱、做菜用的花椒、大料各买了几两。


    罗秀喜欢吃枣儿糕,郑北秋又给他买了一沓。


    “也不是小孩了,买这么多吃食,乱花钱。”


    “我听说怀了孕容易恶心,买点先准备着。”


    罗秀心里暖融融的,相公真是什么都给他考虑周全了。


    路过首饰铺子的时候,郑北秋拉着罗秀要进去瞧瞧,“我见别人家的夫郎都戴簪子,你那根木簪都戴了许久了,进去挑个新的。”


    “不要不要,这里面东西肯定贵!”


    “进去看看,若是太贵咱们就不买了。”


    罗秀被劝着走进去,他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大白日屋子里还点着灯,照得明晃晃亮堂堂。


    旁边摆着一排木头做的台子,上面放着一枚枚精致的银制饰品。有成对的步摇、单枝儿的钗子,还有男子戴的银冠。


    伙计迎上来打量了两个人道:“客官要买簪子还是发冠?”


    “给我夫郎选个发簪。”


    “那来这边瞧瞧,都是现下时兴的款式,我们掌柜的专门从县城里学的样子。”


    罗秀仔细瞧了一下,各个都漂亮,就是看起来价值不菲。


    “要不还是算了……”


    伙计看出他舍不得花钱,便指着旁边的几个道:“这几个是铜包银的,一根才百十文钱,戴起来跟银簪子一个样。”


    罗秀一听便要看看便宜的。


    郑北秋道:“不要那种,买就买好的,等以后留着给小鱼当嫁妆。”


    罗秀这才不再拒绝,最后花了三贯钱买了一根纯银的簪子。


    银簪很朴素,上面雕刻着翔云的图样,插在头上也不显眼。


    “好看吗?”罗秀红着脸颊摸着头发问。


    “好看,我们阿秀戴什么都好看。”


    回到铺子的时候已经到了晌午,刘彦下厨做了一桌子菜,主食是早上剩的大肉包子,郑北秋一口气吃了六个。


    一边吃一边夸,“怪不得你们生意火,这味道真不错,比之前吃的几个铺子强多了!”


    刘彦做的包子皮薄馅大,而且面皮发的好,柔软又劲道,咬一口汤汁往外流。


    “这手艺还是跟我大舅学的,以前他是十里八村有名的厨子,谁家办喜事丧事都找他做饭,如今在镇上最大的酒楼做掌厨,一个月能赚两贯钱呢!”


    罗秀道:“有门手艺是厉害,等以后你们生意做好了也开间大酒楼。”


    “成,到时候你们天天来吃饭!”


    吃过午饭天色不早了,冬日昼短夜长酉时天就要黑了。


    罗秀给孩子包裹上准备回家,临走时小凤硬是往车上塞了两吊钱。


    “你这是做什么啊?”


    “给小鱼的,嫂子别嫌弃,等我们以后赚的多了再多给些!”


    “你们才干起铺子,手里正是用银子的时候,哪能要你的钱。”


    “拿着吧,现在生意已经稳定了,手头周转得开。”


    郑北秋道:“他姑姑给的收着吧,等小鱼长大了再孝敬他姑姑。”


    罗秀只好收下来,握着小鱼的手朝小凤挥手,“跟姑姑再见,下次我们再来。”


    *


    回到家才过了几日,罗秀就开始犯恶心了,刚开始只是闻着油腥味干哕,郑北秋便不让他做饭了。


    到后来看见饭菜都恶心的不行,吃一口就哇哇的吐,吐的厉害的时候恨不得把胆汁都呕出来,短短几日就瘦得脸颊尖尖。


    郑北秋看得心惊肉跳担忧不已,他没见过旁的妇人哥儿怀孕什么模样,赶紧去堂哥家请柳花来帮忙瞧瞧。


    “秀这是又怀上了?”


    “快两个月了。”


    “你们俩可够快的!”


    郑北秋挠着头,难得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模样。


    “走,我跟你瞧瞧去。”柳花去仓房里拿出柳条筐,装着一个小陶罐子跟着他回了家。


    一进屋柳花也被罗秀的模样吓了一跳,“怎么吐的这么厉害啊,瘦了一大圈!”


    “小姑来了,快坐。”罗秀虚弱的坐起来。


    “你躺着,也不是外人,大秋说你吃什么吐什么,叫我来瞧瞧有没有什么法子。正好我秋天的时候腌了点酸萝卜,你看看想不想吃?”


    罗秀一见她筐里那一坛子酸萝卜,嘴里顿时生出许多津液来,点点头道:“有点想吃。”


    “那没错了,应当是怀了小子,我怀我们老二老三的时候也是爱吃酸的,不过那会儿没像你这般厉害。这坛萝卜你先吃着,我教大秋再腌点,等吃完了差不多也腌好了刚好能续上。”


    郑北秋见罗秀有了食欲,连忙把锅里热的粥给他盛了一碗,就着酸萝卜罗秀可算是吃了这几天的第一顿饭。


    “多谢堂嫂!”郑北秋高兴不已。


    “谢什么,不值钱的东西,能用上就好。”柳花是个热心肠的脾性,村里人没有一个不夸她性子好的。


    临走时,罗秀让相公把后头屋子里冻的肉给她拿一块去。


    柳花推辞不要。


    “拿着给二郎三郎油油嘴,这是秋天打的野猪,没吃完拿盐腌了,回去多涮洗两遍。”


    “行,我改日再来教你腌酸萝卜。”


    有了这点救命的酸萝卜,罗秀好歹是能吃进东西去了,身体恢复了不少。


    这一胎跟小鱼比起来可不容易,怀小鱼的时候哪有这么多事,那会儿偶尔犯了恶心吃点东西就压下去了。


    怀的月份大些就没奶水了,刚好小鱼也到了断奶的月份,他上下都长出了小牙,每次吃奶的时候不留意就被他咬一口,生疼生疼的。


    气的罗秀照着他小屁股拍两巴掌,这还能随上……


    *


    到了腊月底,村里的年味就足起来,偶尔能听见一两声炮竹声。


    以前爹娘活着的时候罗父总喜欢买炮竹,领着几个孩子在院子里放,叮叮当当震的耳朵嗡嗡响。


    娘亲会掐着腰数落他,“净会乱花钱,好几十文拿来听个响,仔细着手别崩着自己!”


    那会儿罗秀总是好奇的问:“阿爹为啥过年要放这个东西?”


    罗父笑着说:“这是吓跑年兽,保佑咱们明年五谷丰登呢。”


    今年郑北秋也买了一大捆,足足花了两百多文钱呢,细细的竹竿里添了火药,上面会留一根棉绳做引线,有时候点不好还会放哑炮。


    两人都盼着三十晚上好好热闹热闹。


    然而许多事并不能如人所愿,在腊月二十六这天的寻常午后,大门突然被敲响,从外面来了四个不速之客打破了平静的生活……


    第42章


    今天镇上的人不少,依旧是熙熙攘攘的。


    大清早刘彦就把包子都包好装上笼屉摆在锅上蒸,小凤从抽屉里掰出手指长的一截香插在旁边计算时辰。


    往往这一小截香烧完,锅里的包子也刚好蒸熟。


    门外已经有人等着了,刘彦招呼的客人道:“再等半刻钟包子就好了。”


    “有热汤馄饨没,先给我们几人来一碗暖暖身子!”


    “客官里面坐,这就给你煮馄饨。”


    四个身材壮硕的汉子进屋坐下,屋里全都是热气看不清模样,待锅底的火停下来郑小凤才看清几个人打扮。


    皆是穿着厚厚的皮袄,头发乱糟糟,身上背着行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过来的。


    “馄饨来了,客官吃好。”


    “肉馅的包子再给我们来二十个!”


    刘彦喜笑颜开,立马去拿盘子捡包子,光这一桌的花销就有上百文了,今个可真是开门红!


    屋里的几个人似乎饿极了,端着碗呼噜呼噜不一会儿就吃得干净,吃包子的时候速度慢了下来。


    其中一人见小凤在旁边和面,便主动开口询问:“这位娘子,请问知道大河村在哪吗?”


    “大河村?就在城西三十里外,我娘家就住在那边,你们要找人吗?”


    几人一听皆露出高兴的模样,“这还挺巧的,我们要找一个姓郑的汉子,叫郑北秋不知你认不认识?”


    小凤乍一听见大哥的名字,立马警惕起来,“不知几位找他做什么?”


    “小娘子别担心,我们是老郑的同袍,一起在平州当兵的,如今解甲了准备归乡,路过常胜镇想起他就住在这边,便想着过去瞧一眼。”


    郑小凤半信半疑,不敢把大哥的住址告诉他们。


    为首的汉子似乎看出她的顾虑,便从怀里掏了半天,拿出一封信来,“这是之前老郑给我们写的信,你瞧瞧认得上面的笔迹吗?”


    郑小凤和郑北秋小时候都在学堂念过几天书,虽然认得字不多,但确实一眼就辨别出这是大哥写的字。


    “郑北秋是我家大哥,若是你们不着急,等待会儿卖完包子就让我相公带你们去。”


    “原来是郑家妹子,这可太好了!”


    几个人打量着小凤,见她模样果然跟郑北秋有七八分相似,心里愈发高兴起来。


    “我还以为不好找呢,没想到刚来就找着了!”


    另一个年纪稍长些的点头附和,“这回就不用耽搁时间了,咱们过去告诉他一声就赶紧赶路,不然……”


    几个人对视一眼,都叹了口气。


    辰时左右包子卖的差不多了,第二锅也已经蒸上,小凤便叫刘彦带着几人去大河村。


    这四个人脚程极快,刘彦跟在后面一路小跑都有些跟不上,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河西。


    “前头……那户……青砖瓦房就是……大哥家了。”刘彦累的上气不接下气,几个人离老远打量着。


    陈冰道:“这老郑有两下子,这才回来多久新房子都盖起来。”


    “是啊,瞧着还挺不错,不知花了多少银子,可惜……”他话没说下去,神色有些黯然。


    刘彦没听出他们话里有话,上前敲了敲大门,“大哥在家没?”


    罗秀正在院子里喂鸡,听见声音便上前打开门,“妹夫你咋过来了,快进屋。”


    跟着刘彦身后的四个汉子也走了进来,罗秀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招呼郑北秋出来。


    “怎么了?”郑北秋抱着小鱼从屋里出来,一见到这几人激动的瞪大眼睛。


    “陈百户、老董、亮子、小粱你们怎么来了?!”


    “可算找着你了!”


    进了屋,罗秀烧了热水给几人倒上,刘彦因为担心铺子里忙不过来,没喝水就匆匆忙忙的回去了。


    喝了杯热水陈百户才开口,“老郑,你这夫郎孩子热炕头,日子过的挺美啊!”


    “哈哈哈哈哈,还成,倒是你们这是请了假回老家过年,还是也解甲归田了?”


    陈冰顿了一下,叹了口气道:“我们是偷着逃出来的,靖王反了……”


    “什么?!”


    大周和金国打了将近十年的仗,自打金国内乱之后,边关算是彻底太平下来。


    六月份的时候送来的圣旨,朝廷的意思是边关养不起这么多兵,裁军势在必行,同时靖王刘邺的兵权也一并交还回去。


    可靖王哪里肯交权,他手握边关二十万重军整整十余年,他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了,这是足可以改朝换代的能力啊!


    新帝年轻气盛,见叔叔不肯交权,便一封接一封的圣旨往边关送,到了十月底的时候,竟拿他留在汴京的一双儿女做要挟。


    年前若是再不交兵权,这二人就直接压入大牢!


    刘邺一看这更了不得,要是交了兵权回到汴京,自己还不沦为鱼肉任人宰割,干脆打着清君侧的名头直接反了。率领二十万大军挥师南下诛奸臣,肃朝堂。


    陈冰道:“以前打金国是为了保家卫国,如今靖王反了我们就得把刀剑转头对向自家兄弟们,这仗是真没法打!”


    老董也叹气道:“谁说不是呢!百户的叔叔不愿意跟随靖王,打算解甲回老家去,结果……结果却被拿来祭了旗……”


    陈冰眼圈通红,“原本我们是准备跟叔叔一起离开的,没想到叔叔刚提完就被绑了,跟着一起被绑的还有武德将军和左骁骑将军。”


    郑北秋听得眉头紧锁,没想到连将军都被祭旗了……


    粱光道:“我们瞧着这样下去不行,趁着一次夜间防守不严的机会就偷跑了出来。”


    “他们没派人来捉你们?”


    “派了,不过我们几人走的是长荣道的那条暗河,只有咱们几个知道。”


    说起那条暗河还是他们之前上山打猎时发现的,从外头看是个溶洞,一直往里走就能看见一条地下河,当初郑北秋胆子大跳进地河里探了探,发现从这边能穿过去,后面是十多里外的一条大河。


    任那些士兵怎么追也没想到他们花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能逃到十多里外去。


    四个人就这么躲躲藏藏的逃了出来。


    “如今你们有何打算?”


    陈冰道:“我要回老家去了,我叔叔已经没了,还得回去给家里报个丧。”陈冰老家在益州,也算是远离战场了。


    老董道:“我和小粱是同乡,我俩都准备回青州老家。”


    亮子道:“我爹娘都没了,就还有个姐姐嫁去柳州了,我想过去看看她。”


    “老郑你呢?”陈冰反问。


    站在旁边抱着孩子的罗秀担忧的看向相公,平州远在数百里外,这场战事跟他们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他们也要走吗?


    郑北秋陷入沉思,他打了这么多年的仗自然知道其中的厉害,长胜镇地势狭长易守难攻,是自古征战的兵家必争之地。


    一旦两方打起来,这里势必会遭殃,且不论粮草被征用去。男子老幼皆为壮丁,年轻的女子哥儿也要去军营里洗衣做饭,唯有老弱妇孺方能躲过一劫。


    “多谢你们过来通知我,这事我得跟家里好好商量一下!”


    “应当的,如此我们就不久留了,平州离此地六百余里,我们脚程快比他们先到,只怕大军不日就要过来了,你尽早做打算,我们也赶紧回老家安置去了。”


    “留下吃顿饭再走吧。”


    “不了,时间紧迫不能耽搁,若是以后有机会……咱们兄弟几个再聚!”说罢几人背上行囊脚步匆匆的就离开了。


    这四人来去匆匆,扔下一枚点燃的炮竹就走了,炸的郑北秋心慌意乱。


    郑北秋不怕打仗,以前他在边关跟蛮子拼命死都不怕!


    可如今不一样了,他有了夫郎和孩子,罗秀肚子里还有个小的呢。


    罗秀也察觉出他不对劲,“相公,他们说的……”


    “阿秀,咱们得收拾东西走了。”


    “走,去哪?”


    “往南走,走的越远越好。”


    “那咱们的房子、地、还有家里的牲口怎么办?”罗秀抱着孩子有些不知所措。


    “管不了那么多了,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罗秀被吓得脸色苍白,他不懂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就要离开家,明明他们的日子刚好起来……


    郑北秋见自己吓着他了,抱着罗秀安抚,“别害怕听我给你说,大军如果打过来,咱们镇子势必沦为战场,到时候只怕家家户户的粮食都要被征用。到时候就不是饿死的事了,老百姓们也得拉着去打仗。咱们往南走兴许还能活命,若不走只有死路一条了。”


    罗秀含着眼泪点头。


    “你先在家收拾东西,我去给村里人报个信,这么大的事必须得知会他们一声,如果有走的一起做个伴,不想走的也没法子了。”


    郑北秋脚步匆匆的跑出去,先去了里正家里,把这件事跟里正说了一遍,见他半信半疑郑北秋的心就凉了一半。


    “真得走,不走的话都得遭殃!”


    里正捋着胡子道:“大秋,且不论你这消息是真是假,即便是真的你去村里问问,有几户能抛家舍业跟你走的?”


    郑北秋语塞,他也舍不得啊……他新盖的大瓦房都没住够呢!


    “回去吧,若真打起来也是我们的命。”


    从里正家出来他又急匆匆的奔到堂哥家,跟郑安说了这件事。


    郑安听完也是皱紧眉头,“大秋你们要走吗?”


    “是,明日一早我就带着罗秀离开。”


    “那你赁的地咋办?钱都交完了也退不回来了。”


    ……


    都这种时候了,谁还在乎那几十贯钱啊!郑北秋真想摇醒他们,奈何没经历过战争的百姓根本不懂战争的残酷。


    郑北秋曾亲眼目睹边关的百姓被两方征战时的铁蹄踏死,年幼的孩子因为没有食物果腹活活饿死,还有那些被抓去当壮丁的百姓。有的甚至都没杀过鸡,手无寸铁就要跟着一起去战场打仗,十个里面能有一两个活下来的都是幸运的。


    柳花也道:“大秋,不是堂嫂不信你而是我们走不了啊,老人孩子都在这呢,家里的地也在这,我们能去哪啊?”


    “留下来只怕活都活不了了!”


    郑安道:“我跟你嫂子再商量商量……”


    “那我先回去了。”郑北秋走出来,看着远处的老宅,犹豫了片刻径直走了进去。


    院子里郑小虎正在玩雪,这么冷的天只穿了件薄袄子,冻得两条鼻涕挂在脸上。


    他看见郑北秋先是一愣,扭头就朝屋里跑去,“爹,爹来人,来人了。”


    屋子里郑雅秋躺在炕上正在睡觉,自打郑老太去世后他便一直是这般颓废的模样。白日里去赊酒喝的烂醉如泥,这几日人家不赊给他酒了,便日日躺在炕上装死,连饭菜都不做。


    还是小虎一个五岁的孩子自己踩着板凳烧火熬粥,手上烫了一圈燎泡。


    “谁来了?”郑雅秋坐起来,转过头就看见大哥站在门口,吓得他浑身一抖,瞬间精神起来,“你来做什么?”


    “要打仗了,过来提醒你一声,收拾收拾东西赶紧走,不然再过些日子大军来了,想跑都跑不了了。”


    郑雅秋满脸疑惑,等人转身离开的时候才如梦方醒,连忙追了出来,“大哥,你要走吗?”


    “明日一早走。”


    ……


    郑北秋又通知了几家关系不错的乡邻,结果都一样,大家一是不相信能打到这里,二来也没想过离开故土。


    数九寒天他们能跑到哪去,离开家只怕更难活下来。


    郑北秋无奈的回到家,罗秀已经把衣裳和被褥都收拾出来了,心中惴惴不安。


    “咱们真要走吗?”


    “明天一早先去镇上叫上小凤他们。”


    “这一走,得多久才能回来啊?”


    “不知道……”其实郑北秋心里也慌乱的要命,他比谁都舍不得这里,这是他和罗秀的家啊!


    但是不走就得打仗,他不想死在战场上,他还想活着跟罗秀白头到老,看着小鱼出嫁,看着秀肚子里的孩子长大成人……


    郑北秋连夜把骡车棚子修补了一下,明日走的时候尽量遮挡寒风。


    罗秀也把没织完的半匹布织好,这些布就不送回布庄了,全都装在车上以备不时之需。


    这一宿两人都没睡好,只有小鱼什么都不知晓,睡得香甜。


    *


    翌日一早,天还没亮二人便早早起来。


    郑北秋把粮食都装进麻布袋子里摞在车前头,这一走不知啥时候能回来,路上不能少了粮食。


    两人身上都套了好几件衣裳,薄衣服套在里面,厚衣服套在外面,这样既保暖又能省下许多地方装别的东西。


    箱笼都没带,沉甸甸的太占地方,只把里面的被褥都拿出来铺在车上,这样就不会冷了。


    银子和银票也都装好揣在怀里,这是他们以后生活的保障,没有钱到了哪里都活不下去。


    锅碗瓢盆摞在一起,油盐酱醋也都放在里面,再有就是家里活着的牲畜。


    罗秀把两只狗儿托付给了隔壁的李家夫郎,“它们吃的不多,一点剩饭剩菜就够了,还能看家护院。”


    “放心吧,俺家小子就稀罕个猫奴狗儿的,这狗到了俺家吃不了亏。”


    几只鸡鸭被他们送去柳花家。


    “你们真要走啊?”柳花觉得不理解,马上就要过年了,万一军队没来这不是白白跑一趟吗?


    罗秀点点头,尽管他心里也十分纠结但还是听从相公的话,他去哪自己都要跟着的。


    “唉……那这鸡鸭我先帮你们养着,若是没打过来,等你们回来再还你们。”


    “没事,小姑尽管拿去吃用吧。”


    “你们路上小心,仔细着孩子,小鱼这么小也要跟着奔波千万别冻坏了。”


    “晓得了,小姑也要保重好身体。”


    安置好这些活物两人锁上大门,最后看了一眼自家的院子,依依不舍的离开了。


    罗秀抹着眼泪,心里难受的厉害,这一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郑北秋赶着车行到村头的时候,见路边蹲着一个小孩,走近了一看才发现是郑小虎。


    他对这个侄儿感情很复杂,早先他刚出生的时候郑北秋十分上心,满月的时候还特地从边关给他寄回一个银子打的长命锁。


    毕竟是他们老郑家的第一个后辈,他这个当大伯的哪能不喜欢。


    只是后来久不见面,加上兄弟俩慢慢生分了,连带着这个孩子也喜欢不起来了。


    郑北秋停下车道:“你在这蹲着做什么?你爹呢?”


    郑小虎抹了把鼻涕,“俺爹让俺在这等你,说让俺跟你走。”


    “跟我走?”


    郑小虎点头。


    自打祖母去世爹娘和离后,这个孩子被迫快速的长大了。


    当初他也曾哭闹着要跟杨氏走,可惜杨氏没带他,留在家里爹爹也不管。饿得极了甚至抓生米往嘴里填,抱着郑老太的衣裳哭着睡着。


    慢慢的时间久了,他知道奶奶死了没人能依靠了,小小年纪便开始尝试着生火做饭,从一开始把饭煮糊,到后来能煮出一锅粘稠的粟米粥,前后也不过用了一个月的时间。


    今早爹爹拉着他出来,让他在村口等大伯跟着他离开。


    郑小虎什么都没说,乖乖的站在路边等人,他知道如果跟着爹爹只怕捱不过这个冬天。


    郑北秋犹豫不决,平心而论他不想帮郑二养孩子,怕养出一个白眼狼来。


    可不带走这孩子,真打起来他也活不成。


    罗秀看出相公的为难,先他一步下车,大人的仇跟孩子无关,即便是遇上不认识的娃娃也要帮一把,更别说这是郑北秋的亲侄儿。


    “你想跟我们走吗?”


    郑小虎点点头。


    “那就上车吧。”


    郑小虎爬上骡车,哆哆嗦嗦的蜷缩在一边。


    罗秀摸了摸孩子的手冰凉的刺骨,把褥子拿出一个披在他身上,郑北秋没说什么,赶着车匆匆镇上驶去。


    第43章


    骡车急匆匆的行驶到镇上,这个时辰正是包子铺最忙的时候。


    小凤和刘彦忙的脚打后脑勺,见大哥他们来了都没空招呼。


    郑北秋心里焦急,奈何守着这么多人也没法说,只得让罗秀他们下车进屋等着,自己帮忙卖包子。


    一个时辰后,第一锅包子终于卖完了,小凤回到后屋准备包第二锅。


    罗秀赶紧拉住她道:“小凤先别忙着包包子了,出大事了!”


    “啥大事?”


    “要打仗了,你哥要带着我们往南地去。”


    “啥?!”郑小凤一听也惊的不轻,连忙叫刘彦和大哥进屋。前头还有排队等着买包子的客人,都被她打发走了。


    “嫂子说要打仗了是咋回事?”


    郑北秋语气沉重道:“平州的靖王反了,率二十万大军准备南下清君侧,到时候咱们常胜镇肯定会跟着遭殃,我打算带着你嫂子往南边躲躲,你和刘彦一起走吗?”


    “这……”刘彦转头看向娘子,这事他做不了主得听小凤的。


    “大哥说的这消息有准吗?”


    “昨日刘彦从镇上带去我家的那几个人,都是以前我在军中的挚友,不然他们也不可能专程打听我的地址跑来给我送信。其中一个姓陈也是百户出身,他还有个叔叔是千户郎。


    靖王谋反后,他叔叔不愿继续打仗,本想解甲归田结果抓去祭旗了……他没法子这才跑了出来。”


    郑小凤听得心惊肉跳,“那大哥打算去哪里?”


    “先去县城,取出银子再买辆宽敞的马车,不然这一路颠簸光靠这骡车只怕走不了多远,等换上马车再商量去哪,你们赶紧收拾了东西跟我一起走!”


    旁人郑北秋无所谓,他们要走要留自己没办法强迫,但是唯一的妹子他是无论如何都要带走的。


    小凤也知道自家大哥的脾气,若非万不得已绝对不会这么着急的离开。


    “行,我们这就收拾东西!”


    刘彦有些着急,“咱们走了,这铺子怎么办啊……”


    “关门,等打完了再回来。”


    “那,那我要不要回去告诉爹娘他们一声啊?”


    这个确实应该通知一声,郑北秋卸下车上的东西,让他赶着骡车快去快回,正好趁这个功夫让小凤把要拿的东西收拾出来。


    “这是小虎?他怎么跟着你们一起来了?”刚才光顾着着急去了,都没看见旁边站着的孩子。


    罗秀:“昨天你哥也给老二送了信,今个一早走的时候就见他一个人站在村口,说是他爹让他跟着我们走。”


    小凤摸了摸侄子的脸颊,“冷不冷,早上吃饭了吗?”


    小虎摇摇头。


    正好灶上的火还没熄,小凤烧水把冻的馄饨煮了一大锅,一人吃一碗暖暖身子。


    今早上起的早,罗秀和郑北秋也没吃东西,只给小鱼蒸了点蛋羹喂下去。这会儿胃里空落落的也端着碗喝了起来,一大碗馄饨下了肚,身上都暖和起来了。


    妞妞还不知道即将离开这里远行,好奇的打量着小虎,两个小孩子很快熟悉起来。


    小凤则抽空把行李收拾好,她们拿的东西更少,除了两床被褥外就是几件旧衣裳,一个包裹就装下了。


    锅碗瓢盆都不拿了罗秀他们都带了,米面粮食得拿着,若是不拿留下都放坏了。


    家里还有两袋子灰面并一袋粟米,待会儿等刘彦回来的时候都搬到车上去。


    等人的功夫郑北秋去了一趟赌坊,给张林子和杨二柱送个信,告诉二人要打仗了能走就赶紧走。


    这两个人倒是挺识劝的,听他一说立马询问道:“什么事时候走啊?”


    郑北秋道:“我妹夫回村里通知家里人去了,等他回来就走。”


    “这么急?”


    “不急不行,大军若是开拔,最多六七日就到咱们这了。”


    “那我俩也赶紧收拾跟你一起走!”


    郑北秋一愣,没想到他们居然相信自己的话,“我就一辆骡车,还得带上我妹妹一家,只怕拉不下你们。”


    “没事,我去找车。”


    二柱子挠头道:“咱们上哪整骡车去啊?”


    “甭管了,你先去屋里把被褥衣裳装好,我出去借车。”赌坊老板家有四五辆骡车呢,借一辆就说有事出去,想来也不会多问什么。


    一直等到晌午刘彦才回来,看他那副蔫头耷脑的模样就知道肯定是谁都没劝动。


    不光如此,他还被爹娘数落了一通,说他听风就是雨,好好的日子不过要跑去哪里?


    二哥得知他们要走倒是破天荒的过来打听了一下,询问他们走后铺子怎么办?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想来接手这间铺面。


    这阵子他见刘彦夫妻在镇上卖包子卖出了名头,听说一日能赚几百文钱,可把他眼红坏了。如今刘彦和郑小凤要是离开了,这铺子是不是他就能干了?


    刘彦支支吾吾道:“这事我说的不算,要不你去问问小凤吧……”说完便赶着车急匆匆的离开了。


    郑北秋早就料到这个结果。


    除去边关,大周朝已经近七十年没打过仗了,相隔两代人老百姓们早就忘了战争的痛。


    但常胜镇外的枯骨可没忘,这里以前经历过几场大战,如今在镇外的荒野上还能看见不少人骨头呢。


    “收拾妥当咱们就走吧,若是没打起来最好,咱们出去躲一段时间再回来,真要是打起来了,咱们也算是躲过一劫去。”


    刘彦看着赶着车跟来的张林子和二柱子有些疑惑,“他们也跟咱们一起走吗?”


    郑北秋点点头,“这俩都是我的自小就认识的兄弟,他们愿意跟着我走自然要带上。”


    锁上铺子的门,一行人便朝着县城驶去。


    *


    从常胜镇到四通县有上百里的路程,如果轻车简行两日就能抵达。


    不过他们骡车拉的东西多,路上的积雪又难行,足足花了三天才抵达县城。


    入城时还花费了些功夫,临近年关城内盘查的比较严格,车上是不能携带任何兵器的。


    郑北秋的那把长刀就藏在骡车底下,万一被搜出来还是个麻烦事,好在拿了两吊钱去找守门的小吏,说了些好话便放行了。


    进了城里郑北秋先去银庄换银子,两张百两的银票全都换成现银。


    因为一旦打起仗来银庄肯定都得关门,到时候这银票就成了废纸,想花都花不出去。


    兑换银子也挺麻烦,二百两不是小数目,寻常的钱庄一日也兑换不出这么多去银子。


    掌柜的还特地过来核实了一下两张银票的真伪,然后仔细盘问这银票的由来,生怕兑换了有问题的银票惹上麻烦。


    郑北秋实话实说,“这两张银票都是我在平州当兵时得的赏钱,还有将军写的文书呢。”


    他从怀里翻了半天,翻出一张皱巴巴的赏赐文书递给掌柜的,那方看完才把现银和文书一齐递还回来。


    “说来也怪了,这几日怎么这么多来换现银的。”


    郑北秋装银子的手一顿,敏锐的察觉出不对劲来,“来换银子的人很多吗?”


    “昨天有一户人家换了六百两银子,前天还有一户换了三千两的,你来的巧,再晚几日只怕库存的银子都不够了,等过完年才能去府城换银子。”


    郑北秋心里琢磨,多半是有人耳目灵通已经知道了要打仗的消息,提前带着银子跑路了。


    “这么多银子客官可仔细收好了。”


    “多谢掌柜的提醒。”


    从钱庄出来,罗秀连忙上前询问,“怎么进去这么久啊?”


    “换银子有点麻烦,不过好歹是换出来了,去打听打听县里哪有卖马车的,咱们去买个现成的。”


    沿着路边遇上卖货郎,花了几个铜板从他口中打听到西坊市有专门卖牛车马车的车行,里面也同样卖马匹,打听好后郑北秋便赶车直奔去了西坊市。


    马和骡子虽然外表看着差不多,但价格确是天差地别,一匹好马价格在三十到五十两银子之间,普通的也要二十两银子左右。


    还有从西域运来的大宛马,一匹就价值几百两,当然这种马在小县城里是看不见的,就算有也没人能买得起。


    郑北秋把骡车停好,独自一人进了车行。


    临近年关铺子里没什么生意,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在看店,见他进来起身招呼道:“客官是看看骡、马还是订车啊?”


    “看看马也想买辆车。”


    “跟我来后院瞧瞧吧。”


    穿过前头的大堂从后门出去是空旷的院子,旁边摆了六七辆马车有新有旧。


    “这些马车都往外卖,新旧不同,料子不同,价格也不一样,相中哪辆跟我说一声就行。”


    郑北秋过去转了一圈,挑了个最宽敞的,虽然看着旧了点,但木料用的扎实,都是老柞木的用上十年八年也不会坏。


    “这辆车多少钱?”


    “客官眼光可不错,这辆车是之前县里的富贵人家退下来的马车,里头还有烹茶的炉子呢,要是出远门做饭烧水都能用得上。”


    老头打开车门,郑北秋一见愈发觉得这辆车不错,他们要走远道,天气这么冷,若是没有驿站中途就得停在路边休息,大人怎么都好说,就怕孩子冻伤寒了。


    来县城途中的几日有两天住了驿站,一天是在路边的一栋破庙里停下休息,在庙里这一宿都没敢停火。


    “这车多少钱?”


    “六十两银子。”


    郑北秋一听掉头就要走,太贵了!光一辆车就六十两,加上一匹马都快一百两银子了!


    他手里这点钱还得留着以后安家用呢,哪能都用在马车上?


    老头见他要走连忙拉住人道:“价格好说,要不你出个价若,合适就带走。”


    郑北秋不动声色道:“先去看看马。”


    到了马厩里转了转,马匹都是中规中矩的三河马,个头高大身子骨也结识,这种马最适合跑长途。


    “这马匹什么价格?”


    老头捋着胡子眼珠乱转,刚刚见郑北秋嫌六十两的马车太贵,这马便没敢要高价,“二十五两银子,蹄子都提前钉好的,赶出来就能用。”


    “这马加上刚才的车一共六十两银子,卖的话我就要了,不卖我再去别地方瞧瞧。”


    “这,这六十两太少了,至少也得六十五两!”


    郑北秋懒得跟他讨价还价转身就要走,旁边还有两家车马行,不行再看看别家的。


    老头摆摆手,“得得得,客官可真会还价,快年底了赶紧卖了过个好年,便宜卖给你了。”


    最后六十两银子挑了一匹枣红色的马,连带着刚刚的那辆大马车。


    这个价格不算贵也不算便宜,这么大的马车寻常人家鲜少买,车行收了快半年了才卖出去,价格自然便宜了不少。


    从车行出来罗秀和小凤就带着孩子搬到马车上去了,骡车太狭窄坐在里面挤得腿都伸不开,这大马车可宽敞,跟间小屋子似的,孩子们都能在里面站着玩。


    粮食和行李一部分放在骡车上,另一部分放在马车顶上,刘彦赶着骡车跟在他们后面,张林子和杨二柱赶着另一辆车走在最后。


    买完车开始采买路上用的东西,火折子买了几根、一捆蜡烛、一盏不怕风吹的气死风灯,说起这灯倒是捡了个漏。


    寻常一盏气死风灯在府城得卖几十贯钱,因为灯罩四周都是琉璃做的,结果在这小县城里没人识货,直接五十文就被一个老妪给卖了。


    空出一辆车就又买了几袋子粮食,人多了吃的也多,路上不一定有机会进城,到时候粮不够了也是个麻烦事。


    马和骡子吃的粮草也买了许多,放在张林子他们的骡车上备用。


    郑北秋还去杂货铺子买了些铁器农具给张林子和二柱做了两件趁手的兵器,这一路少不了遇上拦路打劫的匪徒,光靠自己怕保护不了这么多人,这也是他愿意带上这俩小子的原因之一。


    除了这些东西罗秀还叫他去医馆买了些药备上。


    车上三个孩子,一旦哪个病了都麻烦,治疗伤寒的药买了几包、治拉肚子的药丸子买了一包、还有外伤药和跌打损伤的红花药。


    东西都买完,手里的银子花了八十多两,三辆车都装的满满登登,一行人没做停留直接连夜出了城。


    *


    腊月三十,本该是一家人团聚的时候,一支大军却在夜幕中从远处狂奔而来。


    “老头子,外头谁家放炮竹了,怎么这么响?”


    “不知道,我瞧瞧去,听这动静可没少买!”上了年纪的老翁带上帽子出了屋,侧耳听了半晌也没听出是谁家放的炮竹,反倒是这声音越来越大。


    老头越听越不对劲,想起小时候听爹娘说过,地龙翻身的时候就会发出巨大轰隆声,听这声音莫不是地动了吧?


    吓得他赶紧招呼家里人出来,“快出来地龙翻身了!”


    “扁食还没煮熟……”


    “还管什么扁食,房子塌了会把人压死!”


    屋里老少六七口人披上袄子跟着出来,在院子里站了半个时辰,那轰隆声突然停了。


    “爹,这地好像也没动啊?”


    “爷,我冷能进屋不?”


    “再等等,那地龙再动起来咋办?”


    又等了半个时辰孩子们冻得受不住了,纷纷叫唤着要进屋,老太太道:“甭管怎么着,先把年夜饭吃了再说!”


    大家伙进了屋,锅里的扁食都煮成面片汤了,气的老太太骂了半天,好歹捞出来大家伙吃下肚。


    吃完扁食孩子们开始给老人们磕头拜年,老太太从怀里摸出提前准备好的铜板,给几个孙孙们发下去。


    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守起岁,丝毫没察觉这是他们过的最后一个团圆春节。


    第44章


    大清早,郑北秋和二柱子从河边凿开冰,拎着两桶水过来。


    刘彦和张林子已经把火点着,刷了刷锅先烧了锅热水,大家伙凑合着洗了把脸。


    出门在外也没了那么多讲究,这段时间除了洗脸旁的啥都洗不了。


    洗完脸把剩下的水囊灌满,锅里倒上米开始煮粥


    人多吃的也多做了一大锅,除了稀粥小凤还抽空和面在旁边贴了几张饼子,光吃稀得不顶饿,得拿干粮垫垫肚子。


    因为昨晚走的匆忙,半路上没赶到驿站,夜间行车也不安全,加上骡子和马也得停下休息,一行人便在官道的亭里休息了一宿。


    不得不说新买的这辆马车确实好,里面的小炉子填上几块木头这一宿都是暖的,罗秀搂着小鱼,小凤搂着妞妞和小虎,大人孩子都没遭罪。


    不过郑北秋他们几个汉子就没法睡了,晚上怕过路的土匪劫车,又怕遇上野兽下山觅食,四个人分成两拨守夜,一人只睡了半宿。


    不过都是年轻力壮的汉子,熬着半宿问题都不大,吃饱了饭一行人又开始继续赶路。


    郑北秋此行的目的地定在益州附近,也就是陈百户的老家。


    益州地处西南,离着京都十分遥远,同时离着边关也远,此前曾听陈冰提起过许多次益州的风土人情。


    那边冬天不会下雪,但夏季潮湿多瘴气,不知道去了能不能适应下来。


    眼下也没别的地方可去,先这么走吧,兴许半路上遇上更好的地方直接就安顿下来了。


    去往益州的路途很远,郑北秋没走过,手里也没有舆图,只能边走边打听,期间还走错过路,走进了一处死胡同的山沟子里。


    只得掉头往回走再重新打听路,这么一走就二十多天。


    *


    到了正月二十三,他们已经抵达了黄河边的郑州地界,在这里终于打听到北方的消息。


    老旧的驿站里,来往打尖住宿的人不少。


    “吁~”郑北秋把马车停稳,后头刘彦和张林子也靠边停下了骡车。


    “总算到驿站了,说明咱们这条路没走错。”郑北秋敲了敲车门子,“阿秀,小凤今晚咱们别赶路了,在驿站歇一宿。”


    “行。”罗秀赶紧给小鱼套上厚棉袄,外头又包裹了一层,把孩子裹的像个粽子似的才敢往外抱。


    小凤也给妞妞和小虎戴好帽子,几人下了马车,转身就看见旁边有一排低矮的房子,后头有个专门停放马车的大院子,此时里面已经停了七八辆车。


    马车留在外面得有人守着,张林子主动留下来,“你们先进去订屋子,等安排好了我再把车赶进去。”


    “行。”郑北秋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其他人进来驿站。


    推开门一股热气混着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几个人忍不住都咽了口口水。


    路上虽然也能吃饱饭,但不方便做菜,基本上都是煮点菜汤或者切点咸菜凑合着吃一顿。


    有伙计走上前询问:“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啊?”


    “住店也吃点东西,先给我来三间屋子,我们把东西安置进去。”


    “可不巧,今个人多就剩两间房了。”


    “两间也成。”那晚上汉子们睡一间,小凤和阿秀带着孩子们睡一间。


    店伙计带着他们去后头看房子,屋子还算宽敞,有一铺炕和一张桌子并几把凳子。


    炕上有被褥,不过看着枕头都睡得发亮了,自然是不敢用,索性大伙都带着行李来的,盖自家的被褥就行。


    “一间屋子多少钱?”


    “八十文一间,今个住下明日午时前交钥匙,不然就得续一日的钱。”


    这价格不算便宜,之前住的驿站价格都在五六十文之间。


    不过出门在外也顾不上那些了,郑北秋从怀里掏出铜钱递给伙计,接过钥匙交给刘彦和二柱子,“待会你们把车赶进院里来,贵重的东西搬屋里,其他的放在上头就行,进出记得把门锁好。”


    “哎。”两人去赶车,郑北秋则带着罗秀和小凤去前头大堂要吃食。


    这会儿正好赶上饭点,前头大堂里的人不少,桌子几乎都坐满了人。伙计把旁边摆放杂物的桌子收拾出来,又搬了几个长条的凳子让几人落座。


    六个大人三个孩子,要了一碟子馒头、七碗肉汤饼,还给妞妞和小鱼一人要了碗蒸蛋羹。


    等菜的功夫张林子他们已经把东西安排妥当从后院过来了。


    大家伙坐在凳子闻着饭菜香味都不停的咽口水,这顿饭可得多吃点,下次再想吃这么好的可就不容易了。


    不多时热腾腾的肉汤饼端上来,大家伙拿起筷子呼噜呼噜的吃起来,罗秀饭量小把自己的挑出半碗给了郑北秋。


    “我够吃,吃不饱还有馒头呢,你怀着身子多吃些。”


    “我也够吃。”罗秀已经三个月的身孕了,这阵子风餐露宿非但没胖还瘦了一圈,眼看着下巴都尖了。


    郑小凤也道:“嫂子多吃点补补身子。”


    “哎。”


    妞妞自己拿着勺子吃着蛋羹,小凤怕他吃不饱又把碗里的面给闺女夹了几根。


    小虎则跟个小大人似的呼噜呼噜的吃着汤饼,这孩子一路上都不怎么说话,但是挺会看眼色的,生怕被大伯和姑姑们嫌弃,只要停车休息就跟着大人们去捡柴生火。


    罗秀瞧着他怪可怜的,这么冷的天身上的棉裤和棉袄都短了一截,便把自己的旧袄拆了,帮他缝了一条新棉裤,袄也重新接了两条新袖子。


    小凤打心底对这个小嫂子尊敬起来,想当初二哥对他们那般行事,嫂子都能不计前嫌的照顾小虎,真是个心地良善的人。


    饭吃到一半大堂的门突然被推开,十多个人浩浩荡荡的进来一下子把屋子挤的没处落脚了。


    “掌柜的,还有房吗?”


    “客官真不好意思,今日的客房都住出去了,您看……”


    为首的汉子道:“有柴房仓房之类的也行,让老人和孩子们住一宿,晚上太冷了,孩子手脚都快冻烂了。”


    “有两间库房,但是里面没炕也没被褥,倒是能给你们搬个炉子取暖。”


    “行行行,不妨事能遮风就行,多谢掌柜的!”


    “出门在外都不容易,说什么谢不谢的,打尖吗?”


    汉子回头问了问上了年纪的老人,“给我们来五碗热汤饼,再来十个馒头。”


    “好嘞,客官稍等。”掌柜的吆喝伙计过来把吃完的桌子收拾干净,让他们坐下等着。


    郑北秋一边吃饭,一边侧头打量这行人,看他们穿着打扮不像什么富贵人家,风尘仆仆应当是从远道而来,听他们说话的口音有些耳熟,像是冀州人士。


    三两口吃完碗里的汤饼,起身走上前道:“这位兄弟打扰了。”


    那汉子冷不丁听见声音吓了一跳,回头警惕的打量着郑北秋,“何事?”


    “听兄台口音有些耳熟,可是冀州人士?”


    “是……是又如何?”


    “兄台莫害怕,我们也是从冀州过来的,老家住四通县,那边是我家夫郎妹子和几个兄弟。”郑北秋回手指了指。


    这汉子见他也是拖家带口,心里稍稍放松警惕,“原来是同乡,我们也是四通县人士家住在丰谷镇。”


    坐在旁边的二柱道:“巧了了么,我们是常胜镇的!”


    那汉子神色怪异的看着几人道:“常胜镇不是第一个被平州军占下来的吗,你们怎么跑出来的?”


    郑北秋心里咯噔一下,“常胜镇果真被占了?!”


    “你们不知道吗?”


    郑北秋摇了摇头,他提前知道消息走的早,不然哪能跑得这么快。


    那汉子见都是同乡便攀谈起来,“大年三十那天,平州军就到了常胜镇,听说当天晚上镇上的百姓都不知道军队来了,等第二天一早起来,镇子就被围了,一个人跑不出去。”


    坐在旁边的其他人听得心突突直跳,小凤拉着罗秀的手道:“幸好有大哥提前通知我们,不然咱们可跑不了了。”


    “是啊……”罗秀也跟着心惊肉跳,这一路上他还有些埋怨,心想着万一没打来岂不是白跑一趟?如今看来,听相公的话准没错!


    张林子和杨二柱更不用多说,听到常胜镇被大军占了,心里除了唏嘘就是感激。


    郑北秋缓了缓心神继续问道:“那你们是怎么跑出来的?”


    汉子道:“说来也巧了,我丈母娘家就住在长胜镇,初一那天早上本来是想过去丈母娘家送东西,结果半路上就看见前头围着的军队,吓得我连忙折返回来。


    回到镇上通知了好些人,可大家伙都不愿走,只能把自家的人带了出来。”


    “多谢兄台告诉我们这些事……”


    “你们又是怎么得到消息的?”汉子好奇询问道。


    “我有几个朋友在平州当兵,他们早先一步回来给的我消息,我也是告诉了不少人,但没人相信最后只能带着自家人逃了出来。”


    汉子叹了口气道:“幸好你们跑出来了,路上碰上另一伙逃出来的人,听他们说已经开始抓丁了,凡是逃跑被抓回去的全都挨了刑罚,亏得我们走得早没被抓住……”


    这顿饭吃得大伙都心里不舒坦,特别是刘彦,他爹娘和几个哥哥都在村子里没跟他离开,早知道那日就多劝他们几句了……


    小凤叹了口气安慰道:“别想那么多了,爹娘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就算你再劝十句百句,他们也不会走的。”


    张林子也道:“现在只是抓丁,还没真正打起来,说不定打不起来呢……”


    当然这话也只是安慰自己罢了,平州军这般虎视眈眈的挥师南下,怎么可能不战而退?


    吃完饭大家伙回到后院屋子里休息,连日的奔波身上都疲乏极了,几个汉子衣裳都没脱,躺下就打起呼噜。


    郑北秋也累,但还是撑着去看了看骡子和马,喂了食和水,然后去了罗秀他们屋里敲了敲门。


    小凤打开门见是大哥来了,“咋还不去休息?”


    “看看你嫂子。”郑北秋进了屋,见罗秀正在哄小鱼睡觉。


    “咋样,累不累?”


    “我还行,马车宽敞也暖和,坐累了就躺会儿不累的。”


    郑北秋挨着他坐下,看着他怀里的小鱼,握了握儿子的手。小家伙困得睁不开眼睛了,看见爹爹过来还哼哈的打着招呼。


    “睡吧,今晚能睡个安生觉了。”


    罗秀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咱们村怎么样了,光听说镇子被大军围了,那村子里的人能不能跑出来?”


    “逃不掉,大军一到,各个村子都会派兵把守,一个村最多三四个人,拿着兵器看守上百人绰绰有余。”


    以前他在平州当兵的时候,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金人到边关想要掠夺村子,十个人就能杀上百人。


    因为平民百姓老实的就像羊一样,根本不懂的什么是反抗,但凡一两个有骨气稍微反抗一下,被砍了脑袋杀鸡儆猴也就没人敢再闹了。


    一想到小姑和几个交好的邻居遭受劫难,罗秀就止不住眼泪,“他们要是能跟咱们一起逃出来多好……”


    郑北秋拿袖子帮他擦掉眼泪,“别想那些了,兴许他们没事呢,倒是你这一路颠簸,肚子有没有不舒服?”


    罗秀摇头,“这孩子也是心疼人的,前阵子闹的我什么都吃不下,这阵子不闹了,不然我还真捱不住。”


    “那就好,明天过黄河,听说越往南走天气越暖和,到时就没这么难受了。”


    时辰不早了,郑北秋起身叫二人把门插好,自己回到房间休息。


    这一夜休息的并不安定,到后半夜的时候驿站传来吵嚷声。


    罗秀心里装着事睡不实,听见声音就醒了,把怀里的小鱼盖好被子,披上衣裳出去上茅厕,顺便瞧瞧发生什么事了。


    结果刚出门就见郑北秋也在门口,“相公?”


    “你怎么出来了?”


    “我想上茅厕,听外头好像吵起来了。”


    郑北秋陪着他去了茅房,“刚刚有一队人要进来住宿,掌柜的说没空房了,对方不依不饶说多加钱,让掌柜的撵走其它的客人。”


    罗秀有些担忧道:“不会把咱们撵走吧?”


    “放心,我听掌柜的说自己不缺这点银子,让他们赶紧走。”


    “幸好咱们来的够早,不然恐怕也得露宿在街边了。”


    郑北秋点点头,看来从北边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了,打仗这样的大事用不了多久就会传遍整个大周,届时南下的人还会更多。


    “回去再睡一会吧,明早还得继续赶路。”罗秀小声道。


    “嗯。”


    *


    远在千里外的常胜镇,平州军正在挨家挨户的征收粮草。


    行军打仗不是小事,首先必须粮草充足,二十多万人加上马匹每日的消耗都不是小数目。从平州来的这一路,他们把凡是路过的村庄和城镇几乎都搜刮了一遍。


    靖王自持身份,虽然打着清君侧的名头南下,可干的事除了没有烧杀跟金人也没多大区别。


    老百姓忙了一年,就指着秋天收到这点粮食过冬,他们挨家挨户的收了粮,留下那一点根本不够吃的。加上家里的劳力也被抓到军营里做壮丁,各家各户只剩下老弱病残,日子还咋过下去?


    大河村的郑安家里,柳花搂着最小的儿子泪如雨下,昨日相公和二儿子被拉走了。老二今年才十四岁,身子骨都还没长成,拉过去当壮丁也不知道能不能活下来。


    “早知道就跟大秋他们走了……好歹,好歹能都能活命,也好过这般骨肉分离……呜呜呜呜……”


    柳花后悔不迭,可惜后悔也没用,村里派来一队士兵天天来巡逻,谁家少人都不行,偷跑的一旦抓住就会抽鞭子,把人打的死去活来。


    村子里几十户人家的男丁基本都被抓走了,如今剩下的人哪敢跑啊?


    家里的粮食也被拿走了大半,剩下的都不够糊口,来年春天怎么种地啊……


    跟他们家情况差不多了还有刘家,刘家的三兄弟因为年轻力壮全都被抓了壮丁。


    刘家老太太一股急火攻心当天晚上就病倒了,老爷子也是急的满嘴燎泡,眼看着老伴越来越虚弱,只怕熬不过这个冬。


    三房的媳妇们天天哭,都后悔那日没听四弟的话跟着一起离开。


    奈何都有年幼的孩子要照顾,只能强打起精神,也不知道这一仗要打到什么时候,打完自家的汉子还能不能回来……


    第45章


    天刚蒙蒙亮,郑北秋一行人就已经继续启程了。


    从驿站到黄河边还有七十多里路,紧赶慢赶也得两天才能到。


    必须赶在正月里过了黄河,听说二月中旬黄河就开化了,到时想过河可就困难了。


    半路上休息的时候又遇上那几个同乡,这些人似乎有意无意的跟在他们后面。


    对方汉子少,老人妇人和孩子多,郑北秋也不怕他们打什么坏主意,多半是怕路上遇上强盗匪徒想跟他们做个伴。


    后半程的路便稍稍放慢速度,等着他们一起走,正好也给骡子和马歇歇脚。这一路奔波加上吃的不好,几头骡子和马都瘦了不少。等过了黄河看看能不能找处落脚的地方休息几日,养养牲口再继续赶路。


    行至傍晚的时候,终于抵达了下一个客栈。


    郑北秋进去打听房间,结果不出所料都住满了,连柴房和仓库都住出去了。


    “今晚怕是得在路边休息了,待会儿去附近捡点柴火,咱们生火做饭吧。”


    “行。”几个汉子都没异议,这样的日子他们已经过了快一个月,虽然又苦又累但谁都没抱怨过,因为他们知道不逃远了等大军攻打过来,他们还得被抓丁。


    后面同乡的车马也停了下来,为首的汉子进去打听了一下,一样垂头丧气的走出来。


    他见郑北秋正在饮马喂食便主动走上前去攀谈,“我姓李叫李桥,敢问兄台贵姓?”


    “姓郑,叫郑北秋,叫我大秋就行。”


    “大秋兄弟,不知你们此行要去往何处?”


    郑北秋放下手里的草料道:“我们也没个具体的地方要去,毕竟南地这边没亲戚,想着往益州方向走一走,若是遇上合适的地方就停下来。”


    李桥一听连连点头道:“我们也是这般想的!我爹早些年跟商队跑过商,他去过益州也是想往那边方向走,若是不嫌弃,咱们结个伴同行如何?”


    “那自然好啊!”有免费的引路他高兴还来不及呢,而且人多也安全,路上遇上土匪看见这么多人也不敢轻易下手。


    李桥高兴道:“这一路担忧怕路上遇见强盗,没想到先遇上同伴了,有什么事尽管说话,能帮忙的一定不推辞!”


    郑北秋笑着点点头,这李桥倒是挺会做人的。


    张林子和刘彦从附近捡了一大捆柴,够今晚用的了,二柱子也从附近的河挑了两桶水回来,小凤把火点燃开始做饭,罗秀则带着三个孩子在旁边等着


    晚上吃饭的时候,郑北秋把李桥的话跟大伙说了一声,“我想着人多也安全就同意下来了。”


    张林子点头道:“他们家老爷子认得路,咱们跟着一起走就不会走错路了。”


    想起上次走岔路,幸好及时掉头出来了,要不然耽搁的时间久了,搞不好还会被大军追上。


    吃完饭大家伙围着火堆坐了一会儿,成日的坐马车两条腿都软了,好不容易着了地就想着走几步溜达溜达。


    趁着天色还不太晚,罗秀背着小鱼在旁边走走看看,揪了几根狗尾巴草递给孩子玩。


    郑北秋跟在两人身后逗孩子,小鱼便趴在阿父的肩膀上咯咯的笑。


    这一路匆匆忙忙的赶路,少有这般闲暇的时候,连带着小鱼儿都好久没这么开心的笑过。


    玩了一会儿罗秀便带着孩子赶紧回到马车上了,天气冷一直在外头待着不行。


    汉子们依旧两两一组,两人守前半夜两人守后半夜。


    李家人跟他们一样,也是宿在路边,老人和孩子们挤在骡车上盖着厚厚的被褥,年轻的汉子轮流守夜,好歹算是熬过了这一晚。


    第二天继续启程,前头就是黄河岸边了,这段路是商道,路上的行人多了起来,能看见不少商队赶路。


    数九寒冬,黄河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马车行驶在上头犹如平地十分安全。


    郑北秋叫罗秀拿出几块布出来,把马蹄子和骡蹄子都包裹住,冰面湿滑马和骡子脚上打的都是铁掌,走在上头容易摔跤。这要是把腿摔坏了后头的路可就不好走了。


    横渡黄河统共花了不到一个时辰,过了这道河大家都知道他们离家越来越远了,想要再回来不知是什么时候。


    黄河以南就属于宋州地界,车上的粮吃的差不多了,郑北秋打算带着大伙进城补给,顺便给孩子们买点吃食。


    县城是进不去的,他们外乡人入城时会被守城门的吏官严格盘问,没有路引和文书肯定要被扣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找个小镇子安顿下来休息两日。


    郑北秋找到李桥跟他说了一声,刚巧他们也打算停留两日休息一下,家里的孩子都冻伤寒了,看看镇上有没有医馆抓几幅汤药。


    李桥的父亲道:“若我没记得再往前走十多里就有个小镇子叫青阳镇,咱们不如在这落脚。”


    “成,就听李叔了。”


    有个认识路的前辈能省不少事,至少不用再沿途打听路了。因为他们外乡口音,遇见当地人都不爱搭理,问的急了还会骂人。


    骡车行驶了一个多时辰就到了李家老爷子口中说的青阳镇,这镇子还不小,大概因为来往客商多在此处落脚,城内客栈和食肆也多,瞧着比普通的县城还要繁华几分。


    找了一家门头不大的小客栈,郑北秋进去打听了一下价格,一间屋子八十文,这个价格还可以接受,郑北秋直接要了三间屋子。


    李家也在这住下了,同样要了三间屋,俩家都各自收拾起来。


    罗秀抱着小鱼进了客房,这里照比路上的驿站干净不少,屋里也没有恼人的臭脚丫子味了。


    屋里烧了火炕倒是挺暖和,罗秀给小鱼解开襁褓,换了块尿布让孩子自己爬着玩。


    小家伙一眨眼都快八个月了,已经能蹬着席子往前爬几下,要不是这阵子天天在车上施展不开,兴许这会儿已经爬得挺快了。


    把孩子穿脏的衣裳换下来,待会儿打水洗一洗,这一路都没法洗澡,头发都刺痒了,找伙计要几盆热水再擦洗擦洗身上。


    吃完晌午饭郑北秋便带着张林子赶着车去镇上采买粮食和用的东西。


    半路上张林子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递给郑北秋。


    “这是做什么?”


    “我跟二柱子这几年胡吃海喝的没攒下多少钱,这里面只有十三两碎银子,大秋哥拿去用着。”


    “我这钱够用。”


    “拿着吧,这一路吃喝都花的大哥的,我们俩心里也不得劲,以后我和二柱子就跟着大哥,你去哪我们跟到哪!”


    郑北秋拍了拍他肩膀,“成,你俩既然认我这个大哥,我自然要管到底的。”


    二人赶着骡车先去了粮铺,一打听粮价皆是一惊,原本五六十文一斗的粟米涨到二百文一斗了!豆子也是一百八十文一斗。


    “怎么这么贵?”


    粮铺的伙计道:“贵?只怕再过些日子二百文都买不到了!北方现在打仗了粮食都运不过来,这粮价一天一个样,前几日还一百多文呢,今早上掌柜的就给涨到两百文了。”


    郑北秋一听没多废话,直接要了三石的粟米,三石豆子,外加上一石的灰面,灰面主要是给几个孩子吃的,他们太小总吃粟米和豆子不行。


    交了银子伙计帮忙把粮袋子抗到车上,这么些粮食花了十多两银子,幸好自己手里的钱够用,等找到地方安置下来,再上山打打猎来年春天种上地就好了。


    买完粮食又在城中买了油和盐,不吃盐不行,骡子和马也得舔一舔,不然拉车都没力气。


    罗秀要一包针,路上断了丢了几根。还有冻疮膏,几个汉子耳朵都冻烂了,路上不觉得难受,进了客栈暖和起来抓心挠肝的刺痒,挠两把就开始流黄脓水,晚上睡觉都不敢侧身躺着,不然沾在枕头上早上起来撕一下疼得哭爹喊娘。


    回到客栈罗秀已经把东西都收拾妥当了,给小鱼洗了个热水澡,洗完小家伙就睡着了,自己也洗了洗头发擦洗了身上。


    “东西都买回来了?”


    “嗯,粮食涨价涨的厉害,一斗粟米都两百文了,咬了咬牙多买了些。”


    “两百文?”罗秀惊的瞪大眼睛,“这也太贵了!”


    “一打起来,肯定还会涨价,多买点有备无患。”


    罗秀点点头,“快洗洗休息吧,这一路把你累坏了。”每天除了赶车夜里还要守夜,实在太熬磨人了。


    郑北秋确实累极了,这一路不光身体累心更累,白天怕被追兵追上,晚上怕土匪强盗劫车,还有大人孩子们伤寒害病……


    过了黄河心里安定些了,暂时有个安全的落脚地,他简单的擦洗了身上躺在炕上不一会就打起鼾声。


    罗秀心疼的摸了摸他长出胡茬的脸颊,眼底青黑一片。


    扣了冻伤膏帮他涂抹在耳朵和手指上,补了补磨破的裤子和衣裳挨着他躺下也睡着了。


    这一觉一直睡到天黑,小鱼饿醒了娃娃叫唤才把两人吵醒。


    罗秀抱起儿子哄了哄,郑北秋搓了搓脸去前头要吃食。


    只给孩子们要了蛋羹和汤饼,大人们直接借了客栈的灶房煮得豆饭,顺便要了一盘咸菜,粮食这么贵他们手里的钱得省着花了。


    吃饭的时候客栈里还有几伙外地人,几个人竖起耳朵听他们谈论北方的战事。


    “听说冀州府已经被平州军占下来了。”


    “这么快?”


    “能不快吗,基本上都没打就都冀州的军队就降了……”


    “降了?!”


    “那靖王也是个狠人,把冀州的老百姓们都纠结到一起打先锋,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站在冀州城外,士兵们看着同乡的兄弟亲族哪下得去手。”


    “唉哟……”


    “有人偷偷打开了城门,这冀州就被占了。”


    大伙听得心里十分不是滋味,不过好歹没打起来,不然死伤的百姓不知多少。


    “朝廷那边没动静吗?”


    “谁说没动静啊,大军已经开始北上了,估摸再有六七日就到宋州了,过了黄河附近两边就该打起来了……”


    大家沉重的吃完饭回到客房,郑北秋睡了一觉不太困,哄着小鱼在炕上玩,罗秀把没缝补完的衣裳继续补好。


    外头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声,罗秀吓了一跳,针尖扎在手指上,疼的他嘶了一声。


    “发生什么事了?”


    郑北秋起身道:“我去瞧瞧。”


    披上衣服来到院子里,见李家几个人正在哭,李家大娘子跪在院中不停的磕头,“求求,求求你再救救我的孩子!”


    “非是我不救,令郎耽搁的太久了,老夫也回天乏力,要不您还是另请高明吧。”郎中背着药箱脚步匆匆的离开了。


    站在旁边的李家大哥流着眼泪,拉起娘子道:“别为难郎中了……”


    李桥也不停的擦眼泪,这已经是他们家夭折的第二个孩子了。


    第一个没的是他家的小闺女才刚满一周岁,逃出来的第七天,发烧晕厥过去就再也没醒过来。


    这个是大哥家的老三也才四岁,同样是伤寒高热,没挺过来。


    天气冷,路难行,他们又没有郑家这样遮风避寒的大马车,孩子自然是经受不住这般寒冷。


    郑北秋走上前拍了拍李桥的肩膀,“节哀顺变。”


    李桥吸了吸鼻子道:“早上还好好的,晌午突然就不行了,叫了郎中施了针也不顶用,刚刚咽了气……”


    “好好给孩子收拾收拾,先找地方安葬了吧,等安顿妥当再接过去。”


    李桥点点头,“谢了兄弟。”


    出门在外丧事简办,加上没的是个小娃娃,李家老爷子和两个儿子连夜给孙孙钉了个小棺材,抬到城外的一处大树下埋了进去。


    临走时老爷子心疼的老泪纵横,嘴里念道:“怎么死的不是我呢?我都一把年纪了活也活够了……乖孙孙,等爷爷来接你,你莫要怕……”


    *


    罗秀和小凤得知李家的事后也是唏嘘不已,对几个孩子愈发上心,生怕他们也害上病。


    在镇上短暂的休息了两日,两家人再次启程。


    越往南走越能感觉到天气暖和了,路上的积雪从原本的半尺厚,逐渐变成薄薄的一层。路两旁的树叶也从枯黄的干枝变成深青的颜色。


    这对他们这些从未来过南地的北方人来说瞧着十分稀奇。


    以前在军营的时候郑北秋倒是听陈冰他们提起过南地的事,但是听的和亲眼见到不同。


    往前走山路更多了,因为官道必须经过一个县城,他们不得已改道走了另一条路。


    这条路虽然不是官道但也挺宽阔,听李家老爷子说以前行商的时候就走过这里,唯一的缺点是这条路驿站比较少。


    同行久了,对李家了解的也多了些,他们此行一共是十二人,六个大人,六个孩子,可惜半道夭折了两个。剩下的四个孩子,李桥家两个,他大哥李松家两个。


    除了他们两对夫妻外,还有李家的老爷和一个妹子叫李蓉。


    大多数时间他们都是两家人凑到一起,找避风的地方留宿。山路崎岖难行,马车行驶的速度慢了下来。


    因为山路太颠簸,马车上的火炉都不敢点了,好几次差点把里面的炭火都颠出来十分危险。


    索性这边的天气没有老家那么冷,白天太阳好的时候,只穿一个薄棉袄都不冷,晚上休息的时候点上火炉就行。


    今天走了傍晚依旧没能找到驿站,郑北秋便选了一个背风平坦的地界停下马车修整,刚好下头有条小河,可以牵着骡马过去饮水。


    李家也停下车,汉子们捡柴生火,妇人们做饭,几个孩子凑在一起玩闹。


    小凤让妞妞和小虎也下车玩一会儿,罗秀则背着小鱼跟着一起忙活着做饭。


    锅里的豆饭熟了,等了半晌也不见郑北秋回来,小凤道:“刘彦,你去河边喊大哥回来吃饭。”


    “哎。”刘彦脚步匆匆的跑过去,半晌牵着骡子和马回来。


    “大哥说瞧见一窝兔子,让我先把马牵回来,他看看能不能抓着。”


    罗秀有些担忧的站起身,透过稀疏的树林,影影绰绰能看见郑北秋的身影。“马上天都黑了,抓什么兔子啊,可别遇上危险才好……”


    要说郑北秋运气真不错,碰见的这窝兔子个顶个的肥,可惜过来的时候身上没带着家伙。


    把马送回去又怕这兔子跑没了影,便一直僵持着,等刘彦下来把马牵走,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匕首,找了根木头削成尖刺,握着便悄悄追了过去。


    这段时间没有驿站停靠,大家伙天天吃白饭咸菜,眼看着罗秀又瘦了不少,他肚子里还怀着孩子呢,缺了油水可不行,便想着打点野食给夫郎补补身子。


    慢慢朝兔窝靠近,一步,两步,三步,兔子们大概安逸惯了,丝毫没有察觉自己被盯上了,几只凑在一起啃着地上的枯草。


    随着一阵加速跑,郑北秋以掩耳不及迅雷的速度突然发力,木矛一下子扎中一只最肥的兔子!其他的兔子吓得一哄而散,郑北秋立马拔出木矛转头刺向另一只。


    又中了!


    他兴奋的抓起地上兔子颠了颠,份量不轻今晚可以饱餐一顿了!


    回到休息的地方,郑北秋呲牙笑道:“瞧瞧我抓着什么了?”


    “兔子!还真被你逮到了!”大家伙围了过来。


    “收拾收拾,待会儿烤了解解馋!”


    两只兔子都挺肥的,加在一起得有十六七斤,扒了皮掏洗好内脏,抹上盐巴和油就架在火堆上烤了起来。


    郑北秋烤肉的手艺也是一绝,以前在军营里打野食烤惯了的,熟练的控制着木炭的温度,既不会烤焦也不会夹生。


    不多时烤肉的香味就飘了出来,馋的大人和孩子都直咽口水。


    不远处李家的人闻着肉味也馋的不行,大人还能坚持住,几个孩子没这么大的定力,馋的哇哇大哭。


    “俺想吃肉,俺也想吃……”


    李老爷子呵斥道:“那是人家猎来的肉,你们不许要!等到了前头的驿站给你们买肉吃。”


    没想到不一会,郑北秋居然扯了半个兔子送过来,“刚在树林子里抓了两只兔子,拿来给孩子解解馋。”


    李桥激动的连忙上前拱手感谢,“郑家兄弟有心了!”都这种时候还能想着他们,这家人确实是可交!


    孩子们得了肉高兴的欢呼起来,李桥把肉均匀的分成几块给孩子们吃,久不沾油水,孩子们恨不得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


    晚上吃得饱,罗秀和小凤搂着孩子难得睡了个好觉。


    郑北秋和刘彦守上半夜,他把火堆拨旺了靠在车轮上休息,快到子时轮换时,突然听见山上传来窸窣的动静。


    “多少人啊?”


    “我数了,七八个汉子,其余的都是妇人和哥儿。”


    虽然隔着很远,但依旧能听出是人说话的声音。


    刘彦吓得脸色一白压着声音道:“大哥,山上有人?”


    郑北秋从车底摸出长刀道:“嘘,你去把大伙叫醒,我在这边守着。”


    第46章


    深更半夜在山上出没,绝对不是什么正常人,郑北秋握着刀先将火堆灭掉。


    敌在暗,我在明,不知道对方有多少人,身上带没带着家伙。他们这边还有哥儿女子和小孩可不能出事。


    不多时张林子和杨二柱都醒了,两人之前在赌坊当打手的,经历的事多所以没那么慌张,都从马车上翻出之前准备的家伙摸黑来到郑北秋身边。


    “大哥对面几个人啊?”


    “不清楚,听着脚步声应当人不少,待会儿你们俩守住马车,万万不能让这些歹人靠近,其他的交给我就行。”


    “哎!”两人点头应下。


    刘彦抱着一根棍子腿都软了,他一个老实巴交的汉子,干过最出格的事就是跟几个哥哥打架,何时见过这样的场面。


    “大,大哥,我呢?”


    “你去把李家人也叫醒,让他们拿上趁手的家伙防备着,然后自己找个地方躲着。”若真打起来,郑北秋可顾不上旁人,能把自家人护好就成了。


    外头的动静不小很快把车里人都惊醒,罗秀披上衣裳打开车门小声问:“出什么事了?”


    郑北秋疾步走过来道:“山上下来劫匪了,待会儿你和小凤在马车里待好,甭管听见什么声音都别出来!”


    罗秀吓得脸色苍白,“那你小心些!”


    “放心吧,相公的本事你还……”


    他话还没说完,身后的脚步声就到了,郑北秋猛地把罗秀推进去关上车门,握着长刀先发制人的冲了过去!


    对方也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手里还有兵刃,一不留神就被他砍在肩膀上。


    “呔!”对方痛苦的叫了一声,郑北秋不等他反抗,反手拔出的刀直接抹了这人的脖子。


    温热的血溅了一地,那山匪来不及喊救命就没了呼吸。


    他这般下手之干脆利索,直接把后面的几个山匪吓住了。


    不过对方仗着人多,并没有打算放弃,反而握着家伙继续朝这边打过来。


    张林子和二柱子两人便挥舞的棍子跟对方火拼,很快两人便落了下风,被逼的节节败退。


    郑北秋吆喝一声,“你俩退回来!”


    两人退到郑北秋身边,背靠着马车喘着粗气,“大哥,他们有十来个人……”


    “没事,别害怕,你俩看好马车,死也得守好,我去招呼他们!”郑北秋把袖子绑好,握紧长刀便冲了过去。


    以前在战场上他骑着马都敢往金兵人堆里扎,打仗打的就是气势,你要怕了那必输无疑,你胆子越大对方反而越怯。


    见郑北秋一个人朝他们十多个人走过来,为首的匪头子眼皮直跳,心道:这小子什么来头,怎么碰上山匪都不怕?


    以往他们下山拦路打劫时,那些人多半丢下东西跑路,也有少一部分反抗的,但都被他们宰了再把东西抢走。


    原以为今天也一样,白日放哨的在山下看见这一队人,瞧着男女老少不少像是举家迁移的。


    特别是中间那辆大马车十分惹眼,指不定是哪个富贵人家,若能劫下来够他们吃许久了。


    谋划了一整天,到了夜里才带着家伙事下了山,没想到这伙人还挺警惕,居然留了人守夜。


    不过仗着人多他们也不怎么怕,想着先吓唬一下,能把人吓跑了最好,若吓不跑就别怪他们心狠手辣!


    结果一个照面就折了个兄弟,恨得他牙根痒痒,心里也不由的提防起眼前这个身材魁梧的汉子。


    “兄弟们,他们人少一起上!”


    十几号人拎着长刀、铁棍、木棒便朝郑北秋杀了过来。


    只见他丝毫没有慌张,先是一脚掀翻最前面的人,转手砍在挥舞铁棒的匪徒身上。


    对方捂着胳膊吃痛的向后退去,结果还不没跑远下一刀就追了过来,从后面一刀砍在脖子上结果了他的性命。


    郑北秋使的都是杀招,这八年在战场上跟金人对战练出来的,但凡放走一个敌人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的兄弟,所以他根本不会留活口。


    三四个人同时冲过来,郑北秋对付的稍显吃力,不过他力气大加上打仗的经验老道,长刀在他手里耍的虎虎生风,不多时就将对方压制住了。


    一刀挑飞其中一人的刀子,顺手砍掉对方手,山匪疼得啊啊大叫,郑北秋再给他补上一刀,不多时便没了呼吸。


    外面的惨叫声传进马车中,罗秀抱着孩子吓得浑身发抖,眼泪无声的往下滴。他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事,心里不停的念着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莫要伤了他相公性命……


    随着倒下的人越来越多,那些活着的山匪已经吓破了胆子,他们何时见过这样的煞星!这他娘的不是遇上活阎罗了?


    “跑,快跑!”不等匪头子发号施令,大伙已经吓得丢盔弃甲朝山上跑去。


    郑北秋没追,他怕自己走了那群人再杀回来伤了车上的人。


    等了许久确定没有敌人后,郑北秋这才放松下来,把地上横七竖八的死人拽到旁边的树林里,怕吓着夫郎和孩子们。


    张林子和二柱子也都快被他吓傻了,以前只知道大秋哥厉害,却没想到他这般……这般杀人不眨眼。


    二柱子转过头小声道:“林子,我终于明白那日你说的大秋哥变了是啥意思。”


    “啊?”


    “呜呜呜呜呜,可吓死我了……”


    李家那边几个汉子守着马车边,握着农具的手都微微发抖,等了半晌听不见打斗声,心里更加没底了,也不知道是山上的劫匪赢了,还是郑家的兄弟赢了。


    李家老大喃喃道:“要不咱们跑吧……在这等着万一劫匪杀完他们再杀我们怎么办?”


    李家老爷子见多识广道:“好好守在车边,要是真来了人就跟他们拼命!拖家带口的往哪里跑?跑了谁都活不了!”


    没过多久张林子过来了,“我们大哥已经料理了那群匪徒,待会儿就要启程继续赶路了。”


    “哎哟……”李家大哥吓得腿一软跌坐在地上,李桥也擦了把额头的冷汗道:“郑家兄弟把那些匪徒都打跑了?”


    “嗯,我大哥当过兵,身上的功夫厉害。”


    “谢天谢地,多亏了跟你们结伴同行,要不然只怕还没到地方就都折在这里了。”


    因为急着赶路,大伙没敢耽搁,早饭都没吃收拾了东西赶紧启程。


    路过郑家马车停的附近时,李桥清晰的看见地上那一滩滩血迹。


    心里不禁后怕起来,如果昨晚没有郑北秋,只怕他们都凶多吉少了。一个人能把那么多土匪打跑,这样的能人可不多见,心里对他愈发敬佩起来。


    称呼也从之前的大秋兄弟变成了大秋哥,按年纪他比郑北秋还大两岁呢,但凭实力这声哥叫的不亏!


    马车行驶起来,罗秀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但还是不放心,把相公叫上马车仔细检查身上有没有受伤。


    “真没伤着,他们这群人照比金兵差远了。”郑北秋捋了把头发说道。


    “那也得小心些,昨晚都快把我吓死了。”


    小凤追问道:“其他人受没受伤?”


    “没事,大伙都没受伤。”


    她才安心下来,自家汉子啥样她心里清楚,指望他跟山匪拼杀是不可能的,别让人顺手收了小命。


    检查一通除了棉袄被豁了条口子外,郑北秋身上一点伤都没有,罗秀便让他把衣裳脱下来缝补。


    昨晚一宿没睡,这会儿郑北秋也有些乏了,靠在车厢上打起盹来,索性外头有张林子赶车也不耽误行程。


    一直走到晌午终于在前头碰见了驿站。


    见到驿站大家伙的心才放下来,意味着可以停下修整几日了,连日的赶路不光老人孩子难受,大人也十分疲惫,吃不好时间久了铁人也撑不住。


    到了驿站门口,张林子停车进去打听了一下,大概这条路往益州方向来的客商比较少,驿站里没什么人,只有两个伙计和一个掌柜的。


    “掌柜的有没有客房?”


    “有,六十文一间,客官要几间?”


    “给我们来三间客房,可有骡马吃的草料?”


    掌柜的听着他的口音有些好奇,仔细打量片刻道:“有,要多少?”


    “先来两捆,等走的时候再要一些。”


    张林子跑回马车跟郑北秋说完价格,大家便把车赶了进去。


    李家也跟着进来,李桥身上的银钱不多了,十多口人只要了两间屋子。


    过了秦岭这边的房子跟北方的房子不一样,屋里没有火炕只有一张木板床,一进屋阴冷阴冷的,感觉比外头还凉。


    小伙计操着一口南地话道:“客官要是冷的话能给你们升个火盆,不过里面的木柴你们的自己捡去,驿站里的木柴是五文钱一捆。”


    罗秀点点头,“劳烦帮我们拿个火盆吧。”待会儿休息的时候他想洗洗衣服,这么冷可干不了。


    早上没吃东西,大伙都饿坏了,还是在院子里支锅自己煮饭吃,只给三个孩子要了蒸蛋和肉包子。


    大人吃什么都成,孩子吃的不好容易闹毛病,万一病倒了这荒郊野岭的连个郎中都没有。


    他们吃饭的时候,掌柜的便好奇的凑过来打听,“听几位口音不像南地人,是从北方过来的?”


    郑北秋咬着豆饼子道:“从冀州来的。”


    “那可够远的,走了多久啊?”此地已经到了梁州境地,距离冀州府差不多有一千六百多里地。


    算了算日子,他们是腊月二十七走的到今天已经二月十六,郑北秋道:“走了得有四十多天。”


    “怎么跑这么远来,可是投奔亲友?”


    “北边打起来了,我们想着来这边躲躲战乱。”


    掌柜的道:“打起来了?金人打过来了?!”


    “没有,靖王反了。”


    这里地处偏僻,特别是入了冬来往的客商愈发少了,往往十天半个月都见不到人,所以他并不知晓北方的战事。


    掌柜的忍不住唏嘘起来,“这一打起来不知何时能停,老百姓又要遭殃喽……”


    吃完饭郑北秋领着几个人去捡柴,附近山边有不少干枯的枝干,不多时他们就捡回来一大捆。喂好马和骡子赶紧躺下休息,身上疲乏极了,头一沾枕头就睡了过去。


    罗秀睡不着,他白天在马车上困了就能睡,好不容易空出时间,赶紧把大人和孩子的衣裳脱下来换洗。


    嘱咐小虎看着弟弟,罗秀抱着木盆来到院中。驿站里有井,打了几桶水坐在旁边锤洗起来。


    不多时小凤也端着木盆出来,“嫂子,你也出来洗衣裳了。”


    “小鱼尿了好几条裤子,再不洗都没换的了。”


    郑小凤道:“鱼儿够听话的了,这一路都没闹,寻常的孩子颠簸这么多天早就哭闹不止了。”


    罗秀点头,这点他也挺欣慰,孩子好哄大人也跟着少费心。


    洗了一会儿李家的两个娘子和妹子也纷纷出来洗衣裳,妇人哥儿们凑到一起话就多了些。


    李桥的娘子是常胜镇人看见郑小凤道:“你是不是在正街开包子铺的?”


    “是!就在蔡家酒肆旁边。”


    “那没错了,我这一路瞧你都眼熟,一直没倒出空说话,之前赶大集的时候还在你家买过包子呢,味道做的真不赖!”


    得了夸赞小凤十分开心,可想起那间铺子神色不由的落寞起来,“唉,也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回去,那铺子刚交了一年的租金,才开了两个月……”


    李大娘子道:“我们家也是开杂货铺的,走得匆忙里面的东西都没来得及带走,估摸着都得被人拿去了。”


    其实带也没法带,他家统共两辆骡车,米面行李就占了一半的地方,老人和孩子又占了一半,能带出这么多家当已经十分不容易了。


    这般聊着两家迅速拉进的关系,出门在多一个朋友多条路,谁也不知道哪天会用上别人,交好总比交恶强。


    洗完衣裳罗秀拧干了拿进屋里搭在火盆旁边的凳子上烤着,自己也脱了衣裳钻进被窝里。


    他一进来郑北秋就醒了,伸手把他搂进怀里捂着手脚,“怎么这么凉?”


    “刚在院子里洗了洗衣裳。”


    “什么时辰了?”


    “快戌时了,赶紧再睡会吧。”


    郑北秋拥着他又闭上眼睛,不多时两人呼吸都变得绵长。


    *


    这一夜睡得踏实,一直睡到第二天早卯时了两人才醒。


    小鱼自己先醒了,一个人从被窝里拱出来,爬到床边差点掉下去。


    罗秀睁开眼时吓了一跳,连忙扯着腿把孩子拉到自己怀里,拍了他两巴掌,“小兔崽子,可吓死阿父了!”


    “哇……”小鱼扁着嘴哭起来。


    郑北秋睁开眼睛呵呵呵的笑,伸手把小鱼接到自己怀里哄,“可不敢往床边爬,掉下去摔疼了怎么办?”


    小鱼趴在他肩膀上委屈的哦哦诉苦,郑北秋也听不懂他说话,倒是把两人都逗的哈哈笑。


    昨晚洗的衣裳已经烤干了,郑北秋换上干干净净热乎乎的袄子,再辛苦心里也不累了。


    精神抖擞的去了前头打听接下来的路,驿站掌柜的颇为健谈,大概久见不到客人被郑北秋一打听便唠了起来。


    “此地为梁州杞县境内,沿着这条路往西行六十多里地就到县城了。早先这条路上商人不少,驿站里不说天天爆满那也是生意可观。可惜前几年山上多了一伙山匪拦路抢劫,许多商人被劫过一次就不敢走这条路了,都绕行广云县那边去益州行商。”


    郑北秋听得神色怪异,昨晚遇上的那伙劫匪莫非就是掌柜的口中的山匪。


    “你们要是去益州的话,继续往前走就行,过了梓州就到益州境内了。”


    益州是蜀王刘庆的封地,这边的大小事宜都归他管,当地的税收也归蜀王管,不过蜀地多高山峻岭,除了蓉城附近的平原外,其余地方地广人稀,每年的税收照比中原地区差很多。


    益州的商业却是十分发达,特别是蜀绣和蜀锦在全国都格外有名。


    蜀锦是一种非常昂贵的布料,早些年只有皇家能用,后来前朝皇帝禁奢靡之风,这蜀锦才得以被普通人所用。


    不过那也是有钱人才能穿戴得起的,因为一匹蜀锦通常价格在几百两银子到上千两不等,有一寸锦一寸金之称,寻常人家可穿不起。


    益州还盛产药材和茶叶,吸引了各地的商贩前来贩卖交易。


    郑北秋从他口中得到不少有用的消息,谢过了掌柜的,晌午在这切了半斤肉,一大家子人围在前厅吃了顿饭。


    今天再休息一日,明早继续动身前行,过了这段路前头就是剑南道了,官路上驿站应该就多起来了。


    ————————


    马上安置下来啦[让我康康]


    第47章


    “阿娘,我饿……”幼小的孩童饿的脸颊凹陷,说话有气无力。


    “再等等,等天暖和了咱们就有吃得了。”妇人绝望的抱着孩子,她们已经六天没吃东西了,只靠一点树皮和野草充饥。饿极了甚至连土都往嘴里塞,也好过胃里空落落疼得难受。


    “我想吃粟饭……阿娘我还想吃鸡子,去年冬天煮的鸡子……真好吃啊……”孩子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眼角挂着泪咽了气。


    妇人紧紧搂着孩子无声的掉着泪,这已经是她送走的第三个孩子,留不住了,一个都养活不住了……


    自打平州军南下,过往的百姓无不深受其害,粮食被征走,汉子被抓丁,刚开始还有节制,到了郑州附近基本上一粒粮都不给百姓留了。


    马上就要跟南大军碰头了,这一仗关乎胜败,刘邺丝毫不敢马虎,宁可饿死当地的百姓也要保障大军粮草充足。


    因为一旦过了黄河他们就没有退路了,二月中旬黄河开化,没有粮草补给,大军只有溃败一条路,到时候想逃都逃不掉。


    不过眼下他粮草充足,兵肥马壮,借着这股气势直接渡河南下,于正月二十六日在徂徕山附近与南军先锋军交战。


    这一仗打的可谓是天昏地暗,光是死的人加起来都有上万。


    鲜血将土地染成了深褐色,隔着几里外都能闻到浓浓的血腥味。


    不过平州军死的大多都是壮丁,从平州、幽州、冀州、兖州等地抓来的四万五千余壮丁死伤近半。


    一时间刘邺的恶名响彻全国,各地文人纷纷写檄文讨伐靖王。


    然而事态并没有因此逆转,平州军以不可阻挡之势一路南下,三月底的时候居然已经打到了滁州附近,若不是有长江拦着,只怕应天府不保!


    *


    “吁~”郑北秋拉进缰绳停在一颗老榆树下。


    他们已经第三次经过此地,并非迷路而是觉得这里十分适合停下来。


    这里是梓州与蜀州的交界处,方圆十里内没有人家,距离最近的镇子大概三十多里路,跟以前的大河村差不多。


    前几日他们进镇上转了一圈,镇子不大但是卖什么的都有,原本郑北秋想直接留在镇上安顿下来。


    可惜在当地买房得去衙门办手续,他们户籍所在地是冀州府,没办法直接在当地买房,即便签了契书一旦对方反悔也是不作数的,就怕到时候钱房两空。


    思来想去,还不如自己找地方盖几间屋子。


    这里位于两座山之间的山沟,只有一条路通往外面,山间有一眼泉水,顺流直下形成一片溪流,周围还有一片平坦的土地,无论是盖房还是开垦种田都十分适合。


    “你们觉得这里怎么样?”


    张林子道:“不错,山清水秀,我瞧着挺好的。”


    刘彦一向没有主见,点头附和着说不错。


    马车上罗秀抱着孩子下了车,“咱们要在这里安家吗?”


    郑北秋点了点头,他们已经绕了好多地方,大多都是有主之地想要占下得花不少钱,再有他们是外来的跟本地人难融合到一起去,万一起了矛盾会吃大亏。


    唯有这一片地因为在两州交界处,属于三不管地带,可以随意安家。


    “若是将来两地都朝咱们要粮税可怎么办?”


    罗秀担忧的不无道理,郑北秋也考虑过这件事,“此地在界碑以南算是入了蜀州,就算以后收税也是蜀州负责,梓州应当不敢擅自来收。”


    不管怎样,先安顿下来再做打算,这一路走了三个多月人疲马乏,再走下去只怕马儿都要累死了。


    李家人也有此意,他们身上的银钱不多了,眼下已经到了三月,南地的三月比北方要暖和许多,再耽搁下去只怕会误了今年的春耕。


    两家人商议片刻便决定留在这里安家。


    郑北秋先选了一片平坦的地方做宅基地,刘彦和小凤紧挨着他们,再旁边就是张林子和杨二柱两人的地方。


    李家则在他们不远处的一片空地安置下来。


    盖房是个大工程,他们人少又缺东西,想直接盖起房子实在困难,只能先搭个简易的茅草屋遮风避雨,等春耕结束后再想法子盖正经的房。


    上午,几个汉子拿着锯条去山上伐木头,妇人夫郎们留在山下生火做饭。


    简单的粟米粥配上豆面饼子,路边有刚发芽的野菜,罗秀捡着认识的采了一些放进粥里,粥饭有了些滋味。


    一直忙活到晌午,郑北秋他们才从山上下来,每人都拉着一两根木头。


    即便是草屋子也得把大粱搭好,不然刮风下雨屋子塌了更麻烦。


    索性他们几个汉子干活都麻利,刘彦虽然体格不如其他人,但细致活干的好,搓麻绳编草盖都是他来弄。


    吃过晌午饭几个汉子都没休息,继续上山伐树,必须快些把房子搞出来,不然过些日子下起雨更麻烦。


    下午又从山上拉下来七八根木头,一间屋子用的木料基本上就差不多够了,剩下的就是把木头处理干净。


    弄完这些天色都暗了,升起火堆,大家聚在一起吃了晚饭,明日再继续劳作。


    *


    晚上睡觉的时候,难得分开睡,这边的天气照比北方暖和多了,即便是睡在外头也不会冷。


    郑小凤便带着妞妞和刘彦睡回骡车上,张林子和二柱子两人依旧睡在自己车上。郑北秋和罗秀则带着小鱼和小虎睡在马车上。


    两人这一路上都没有亲热过,路上罗秀都是跟小凤带着孩子住在马车上,偶尔途径驿站累的他们也没什么想法。


    如今可算是安顿下来,郑北秋便又有些想了,伸手摸着罗秀隆起的小腹道:“娃有五个月了吧。”


    “不晓得,我只记得怀小鱼的时候五六个月肚子就这般大。”


    郑北秋贴着他脸颊亲了亲,手顺着衣襟向下滑去。


    “别闹,小虎还在呢……”罗秀红着脸按住他的手。


    “睡着了。”饱暖思淫/欲,这一路憋了三个多月,委实有些受不住了。


    “明天你还得上山砍树。”


    “不累。”


    罗秀掐了他一下,郑北秋嘿嘿傻笑,两人只用手互相帮着弄了一次,擦洗干净赶紧睡觉。


    翌日一早,刚起来就被一阵惊叫声吓了一跳。


    罗秀和郑北秋赶紧下了马车,见李松媳妇跌坐在河边道:“有长虫,好大一条长虫!”


    大家伙赶紧跑过去,果真在不远处看见一条两尺多长的花皮蛇,这东西即便是身经百战的郑北秋看着也头皮发麻。


    北方山上虽然也有蛇,但多是无毒的铁皮蛇,越往南地走虫蛇越多,还净是有毒的,稍有不慎被咬上一口,轻者疼上四五日重者直接要了命。


    路上他们买了不少驱虫蛇的雄黄粉,车上还有几包,郑北秋拿来一包递给李桥,“往骡车周边撒上一些,再做一个荷包戴在身上,省的被咬了。”


    “唉,谢谢大秋哥!”


    “不妨事,一起住着能帮一把总要帮的。”


    短暂的小插曲过后,大家伙又开始忙碌起来。


    天气暖和身上的棉袄穿不住了,罗秀已经换上春衫,小鱼儿也脱下厚重的棉衣换成薄薄的夹袄,唯有小虎还穿着之前做的那身棉衣裳。


    “小虎,你过来。”罗秀朝他招招手。


    小虎把石头堆好,脚步欢快的跑过来,“伯父。”


    “过来量量你多高了。”罗秀拿着麻绳比量了一下,这孩子比从家刚走的时候长高了一寸多。


    这一路虽然过的辛苦,但几个孩子没克扣口粮,吃的比大人好自然都窜了个子。


    测量好长,罗秀在绳子上打了个结,“去吧,小心别砸到手脚。”


    “嗯。”早上大伯交给他了个任务,让他在小溪附近捡石头,挑着平整的搬过来,搭灶台的时候用。


    小凤给妞妞梳完头发,小丫头也跟着跑过来一起搬,她力气小只能搬动拳头大小的石块,两个孩子忙的不亦乐乎。


    “嫂子又给小虎做衣裳呢?”


    “闲着也是闲着,刚好还有一块旧布,我和你大哥衣裳都够穿,小鱼一个人用不完顺手给小虎裁件衣裳。”


    郑小凤叹了口气在他身边坐下,“也不知道老家那边怎么样了。”


    这一路上,凡遇见行脚的商人,他们都会打听一番,但每次传来的消息都让他们心情跌倒谷底。


    冀州作为平州军最先攻占的几个州府,男丁几乎都被抓绝了,只剩下七八岁的孩子和妇人、老人。


    若真如那商人所说,只怕郑二也得被抓过去,能不能活下来就不知道了,如果他也死了小虎就只能跟着他们了。


    “昨晚我跟刘彦商量过了,小虎……以后还是跟着我们俩吧。小鱼太小,你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再管小虎实在太累了。”


    罗秀笑道:“没事,这孩子懂事着呢。不瞒你说,一开始我也怕他跟他爹一样是个奸懒馋滑的性子,但是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发现,小虎可不随郑二,倒是有几分你和你大哥的影子。”


    首先力气大,过了年小虎才六岁,就已经比李家的大儿子力气都大,人家都九岁了。


    其次这孩子不爱说话,刚开始罗秀以为他认生,相处久了发现他跟谁都不爱说话,唯有跟郑北秋待在一起的时候能多说几句,但也仅限于郑北秋问话他回答。


    听话的孩子没人不稀罕,“你们俩也不容易,就让他跟着我们吧。”


    小凤见嫂子是真心愿意养小虎这才放下心,千万不要因为抚养二弟的孩子,惹得两人闹别扭。


    *


    一上午的功夫,郑北秋他们几个又从山上拉下来不少木头,还在山后天发现一片竹林。


    竹子可是好东西,不光盖房子能用上,夹篱笆也是好材料,而且竹子处理起来方便,大大加快了茅屋的进度。


    花了六天时间,几个人把要用的木柴和竹子都砍回来,开始正式盖房。


    草棚不用挖地基,直接挖坑将几个承重立柱埋进去就行,上头用榫卯的结构固定好,支撑起一个四四方方的框架。


    南地气候潮湿,不能像北方那样直接挨着地盖房。


    郑北秋借鉴了当地竹楼的建造方式,用竹子打了一层台面,向上抬高了两尺,相当脚下是悬空的,这样潮气就不容易上来了。


    四周的墙壁放弃了之前决定的草帘子,改用竹子围上,前后各留了一扇窗子,窗户也用竹子钉的,白日可以掀起来挂在上面,晚上拉下来防止虫蛇爬进来。


    屋顶依旧是斜顶,不过房檩用的是竹片,郑北秋赶着车去镇上买了一车茅草。像老家那般一层一层的穿插在檩里压实,一个简单结实的茅草屋就算盖好了。


    盖完第一间房子有了经验,第二间、第三间速度就快了许多,只花了五六日就盖好了。


    房子盖好后里面还空荡荡的,大家伙开始忙活着给自家装修起来。


    南地气候温暖湿润,即便到了最冷的冬天不烧火炕也不会太冷,所以灶台都砌在外头。屋里就不用垒火炕了,跟当地人一样做成床就行。


    郑北秋拿木头和竹子做了一张大床,给小虎做了张小竹床,孩子大些睡在一起不方便。


    李家的老爷子会点木工手艺,抽空又帮忙打了三张柜子,感谢他们这一路的照拂。


    郑北秋没好意思白要,毕竟他也帮忙引路了,不然哪能这么顺畅就来到这。把自家的粮食分了几斗给他们,不管是吃还是种都方便。


    三家正式分开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郑北秋把大伙叫到了一起,“叫你们来也没别的事,房子盖好了以后个人的日子还得个人过,大哥能帮你们一时不能帮你们一世。”


    张林子道:“大哥能把我们带出来已经感激不尽,以后我跟柱子肯定好好干活报答您!”


    “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这一路你们也辛苦了,如今我身上还有点银子,昨晚跟你们嫂子商量的一下,决定给你们一家分十两,留作以后过日子用。”


    小凤一听连忙摆手,“不要不要,一路花了你们那么多钱了,我跟刘彦有手有脚日子总会过起来的。”


    “是啊,大哥我们不能要你这钱。”


    郑北秋道:“听我把话说完,咱们初来乍到身上除了这点行李什么都没有,以后过日子缺什么都麻烦,这银子给你们是拿去应急用的,千万别胡乱花。”


    几个人鼻子发酸,若是没有大哥在他们只怕早就被抓了丁了,哪能像现在这般安定的生活。


    郑北秋从怀里掏出银子递给小凤和张林子。


    “柱子这份大哥先不给你,等你成家另盖房的时候大哥再给你。”


    二柱子挠挠头嘿嘿傻笑,“没事,我跟着林子哥吃喝不愁。”


    郑北秋把骡车给了妹子,自己留马车就够用,家家都有车去镇上也方便。


    三月底李家那边也盖好了两间屋子,大家开始在房前屋后开垦土地播种粟和豆子。


    老百姓就像蒲公英的种子,看起来轻飘飘的一阵风就能刮跑,但生命力顽强落到哪都能扎根生长。


    *


    大清早郑北秋和罗秀早早就起来了,今天要去镇上采买,两人得提前收拾东西。


    烧水煮饭的功夫小虎也醒了,自己穿好衣裳凑到床边看着小鱼。


    这是大伯告诉他的,只要大人不在他就要帮忙看着弟弟。有小虎帮忙,罗秀才能空出时间忙别的。


    锅里的饭菜熟了,罗秀进屋看见小鱼也醒了,正在跟哥哥玩,伸手揉了揉两个孩子的头。


    “小虎去洗把脸,吃完饭咱们去镇上逛逛。”


    “哎!”小虎兴奋的跑出去,没有哪个孩子能拒绝去镇上玩。


    罗秀拿着沾湿的布巾给小鱼擦了擦脸,总感觉孩子照比来时白了一些,可能是一路上在车里见不到阳光闷的。


    不过哥儿白点好看,圆圆的小脸软糯糯的,忍不住亲了一口。


    小鱼转头也要亲亲,罗秀可不敢让他亲,这小家伙正长牙呢,咬人一口可疼了。


    吃完早饭一家人坐上车朝镇上驶去,今天没赶马车,因为太大太招摇,赶的是给小凤他们的骡车。


    三十里路全是山道,花了足足一个半时辰才到,颠的几人身上都麻了。


    到了镇上路就好走多了,也能随处看见当地的人。


    这边人身材普遍矮小一些,汉子的个头照比冀州那边矮半头有余,郑北秋一下子就显得有些鹤立鸡群。


    牵着骡子走在路上,频频遭人回头看,嘴里还念叨着他们听不懂的蜀话。


    不过郑北秋脸皮厚不在意这些,大大方方的让人看,赶车到粮行附近时停下马车。


    家里的粮还是在路上买的,已经快吃完了,上次买茅草的时候他来打听了一下,镇上的粮倒是不贵,大概这边不受战争影响。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蜀地居然以稻作为主食,一斗稻的价格是六十文,比灰面都便宜!


    要知道稻在冀州可是富贵人家才能吃得起的东西,差不多一斗能卖到三五百文。


    粮铺也有卖粟米的,价格比稻还贵一点,六十五文一斗。最贵的居然是豆子,大概是种的人少,价格七十文一斗……当真是怪哉。


    郑北秋买了一石稻米,一石粟米,至于豆子买都没买,这玩意吃多了涨肚,一个劲放屁,有便宜好吃的粮食谁吃那东西?


    第48章


    买完了粮食郑北秋又赶着车带他们去街上逛。


    这座镇子叫六马镇,听闻名字的由来是因为以前有位蜀地的王侯,因为急行军途径此地时刚好跑死了第六匹马而得名。


    小镇不算大,但卖什么东西的都有,偶尔还能遇见过往的行商带来南北货物。


    眼下春暖花开正是卖鸡苗鸭苗的的时节,罗秀看见那一箩筐的小鸡小鸭就想起在老家养的那些鸡鸭。


    十只鸡鸭都养成了,就等着开春下蛋呢,可惜这一走就都没了。


    “买几只家禽养上吧,养到秋后就能下蛋子了。”


    “行。”郑北秋把骡车靠边停下。


    罗秀背着小鱼下了车,小虎也腿脚麻利的跳下来跟在他身后。


    上前打听了一下价格,因为语言不通,比划了半天才问清楚,公鸡仔五文一只,母鸡仔六文,鸭苗比鸡苗贵一文,价格倒是跟老家差不多了。


    罗秀一样买了了五只,养太多了怕没东西喂。


    买完的鸡鸭没地方放,总不好放进布袋里拎着,刚好旁边有卖竹筐的,花了十文钱买了一个大竹筐,把鸡鸭放进去正合适。


    继续往前走罗秀看见了布庄,他便上前打听了一下,家里的地快种完了,若是能找个营生赚点钱补贴家里,日子肯定会好过许多。


    进去一问对方还真往外放活计,不过却不是普通的布料而是用蚕丝织布。


    掌柜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哥儿,会说官话,见罗秀相貌清秀不免多了几分好感,“这蚕丝布织起来比较费功夫,需要两个人一起织,七八日才能织出一匹,工钱一匹素丝四百文。”


    这可比织普通的麻布赚钱多了!不过罗秀没织过这东西,连忙摇头说自己只会织棉布。


    “那就不行了,棉布我们自己养着几个织娘不需要往外放活计,唯有这蚕丝布织的太慢才往外放的。”


    罗秀好奇的看着旁边织好的丝布,光滑如同水面一般,泛着一层漂亮的光泽,光是看着都觉得赏心悦目。


    “这样一匹蚕丝布要多少钱?”


    掌柜的竖起两根手指。


    “两贯?!”


    “哎呦小郎君莫要逗我笑了,成本都不止两贯,卖两贯不得赔死我啊?是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罗秀瞪大眼睛。


    “这还是便宜的,还有提花的蜀锦一匹就要一百多两银子,不过价格虽贵但买的人也不少,这样一匹布拿去金陵或者汴梁能翻好几倍呢。”


    罗秀点点头,他还是第一次接触这样名贵的布料,想买一块回去尝试一下看看好不好织。


    “只买一尺卖吗?”


    掌柜的看出他的意图道:“丝布都是论匹卖的,不过我这有一块剩下的布料,大概两三尺长,你若要就便宜些卖给你。”


    罗秀连忙点头,“多谢掌柜的。”


    掌柜的说是便宜卖,这么三尺布最后还花了两百文,着实让他肉痛不已。回去好好研究一下,若是能织出来以后可就有了稳定的营生了!


    买完布料再就是日常的生活用品,油盐酱醋,这边的人喜食茱萸,一种十分辛辣的菜,用茱萸腌制各种吃食。罗秀吃不惯那股冲鼻子的味道所以就没买。


    买完这些东西已经到了晌午,刚好街边有卖小食的摊子,郑北秋便带着几人过去吃饭。


    这边的吃食也比较有特色,汤饼跟北方的宽面皮不同,是细细的一条这边叫小面,一碗八文钱里面还会放一点笋丁肉丁,吃上去十分劲道爽口。


    郑北秋抱着小鱼给他也挑了几根尝一尝,小家伙吃的有滋有味,吃完还拿手去抓好悬把人家铺子的陶碗摔碎。


    罗秀拿筷子敲他的手,“可不敢这么淘气,砸了人家的碗把你放在这抵给人家。”


    小鱼似乎听出这话的意思,扁着嘴豆大的眼泪挂在眼圈,扭头跟爹爹告状,那委屈的小模样可把郑北秋心疼坏了。


    “还小呢,等大一点就懂了,爹给揉揉手。”


    “你就惯着他罢,长大该无法无天了。”


    “哪能啊,咱们鱼儿多听话啊,这么远的路跟过来都没哭闹,是天底下最棒的小娃娃了。”


    小虎坐在旁边羡慕的看着他们,心里也有点想爹爹和娘亲还有小弟了……


    从镇上回来罗秀就开始研究起这块蚕丝织的布料,这蜀地的人怎么这般聪明,居然能把一枚小小的蚕茧织成这么美丽的布。


    研究了好几天罗秀放弃了,原因无他,这蚕丝用简单的织布梭子根本不行。一不小心就扯断了,最主要的是织出来的布料不平整,失去了光滑的美感,注定卖不上价钱。


    后来他才知道,这边织布用的是一种木制的纺车,单单这一架纺车就要十多贯钱呢。


    不过眼下罗秀虽不能织布了,他把目标瞄在了竹筐上。竹子山上有都是啊,编竹筐看起来也不太难,十文钱一个一天编两个拿去卖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呢!


    *


    清早郑北秋早早起来,罗秀搂着小鱼还没睡醒,小虎一个人睡在旁边的小竹床上。


    他仔细的给三人掖好被子,起身穿上鞋子去河边挑水。


    院子里几只小鸡小鸭一见到他就跟在身后嘎嘎叫,“去,一边待着去,回来再喂你们。”


    罗秀听见院子里的声音就醒了,睁开眼睛见郑北秋已经起来,自己也赶紧穿上衣裳下床,旁边的小虎也跟着爬起来穿衣裳。


    “你再睡一会。”


    “我不困了。”


    “那你留在这看着弟弟,伯父去给你们做饭。”


    “哎。”小虎懂事的点点头,穿好衣服坐在床边看着小鱼。


    罗秀摸摸他的头发,小孩有点害羞,红着脸颊没有闪躲。自打奶奶死后就再也没人这般待他了,小虎知道自己听话一些大伯和伯父才不会嫌弃他。


    踩着竹子做的台阶下来,几只鸡鸭又朝罗秀跑过来叫,罗秀把院门打开,鸭子们就朝着小溪跑去,几只小鸡则在门口刨食吃。


    不多时郑北秋挑着两桶水回来,“醒了?”


    “嗯。”罗秀把火点着,青色的炊烟袅袅升起,一股饭香味飘散出来。


    郑北秋把水倒进陶缸里,继续去挑下一趟,昨天晚上洗澡把水都用完了。大陶缸灌满水的时候灶上的粥已经熟了,罗秀盛出饭拿一点猪油润了润锅炒了一盘笋丝。


    这东西他们在冀州老家的时候可没吃过,去镇上发现当地人都爱吃这东西,他们便也学着尝试着做了几次。味道还挺不错,吃着脆生生的,十分下饭。


    饭菜做好罗秀进屋给小鱼穿上衣服,一家人围在院子里吃起饭。


    “待会儿还去地里吗?”罗秀吹着勺子里的粥喂给小鱼吃。


    “去,还有半亩地昨天刚垦出来,今天种完就完事了。”


    这些日子郑北秋垦了将近七亩多地,种了五亩地粟米,两亩地豆子,水田他们没种过不,等明年跟当地人学会了在再种。


    刘彦和小凤也开垦六亩多地,张林子和杨二柱垦的稍微多一些,俩人加起来不到十亩地。


    李家那边垦的土地也不少,差不多也有七八亩地。这附近的荒地几乎都被他们开垦出来种上了粮食。


    开垦出来的好处就是周围的虫蛇明显见少,刚来的那会儿经常一睁眼就能看见房上挂着根长虫,吓得罗秀晚上都不敢睡觉。


    郑北秋把周围都撒了雄黄粉情况才好一些。


    这阵子房前屋后的灌木和荒草都清理干净,已经许久都没见过长虫了。


    吃完饭郑北秋抗着锄头拎着种子就去了地里,罗秀把院子清扫干净,坐在院中开始研究编筐。


    竹筐看起来简单,实则编起来十分麻烦,首先编筐的竹子就很难处理。


    得先用锋利的刀子把竹子砍出厚薄差不多的细条,这一步是最困难的,昨天剥竹条时候把手刮破了好几次,还得悄悄藏着不让相公瞧见,不然一准不让他弄了。


    编筐的手艺还是跟柳家姑爷学的,之前在老宅的时候看他编过几次,虽然记下手法但编出来的不好看。


    练习了一段时间,手上磨了好些水泡,才编出简单的竹筐,


    他还自己琢磨着编成圆的和方的小筐,除去自家用给妹子和张林子他们也送了几个去。


    李家那边也给送了两个过去,李桥的娘子觉得不好意思,还特地给他们送了几个新鲜的笋过来。


    今天天气不错,小鱼坐在竹筐里玩耍,小虎在地里捉蚯蚓给小鸡吃。


    罗秀看着两个孩子打算多编几个,等有空的时候跟相公拿去镇上卖一卖,兴许是个不错的营生。


    裁竹条的时候,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吵嚷声,罗秀侧耳听了一会儿起身道:“我出去瞧瞧,小虎看着弟弟。”


    “哎。”


    打开大门罗秀愣住,只见张林子他们家附近停着四辆骡车,车上坐着不少陌生人……


    这是他们来到这里一个多月里,第一次见到陌生人。


    罗秀没有露出高兴的表情,反而有些担忧和害怕,这一路遇上的事太多,他早就不是原来什么都不懂的小哥儿了。


    他立马退回院子里插上大门,“小虎,你从后门出去叫你大伯他们回来,就说家里来生人了!”


    “好。”小虎扔下挖蚯蚓的棍子狂奔出去。


    等人的功夫罗秀把小鱼抱进屋里,顺手拿起菜刀护在胸前,若是那伙人胆敢冲进来,自己就跟他们拼命。


    刚刚罗秀开门的时候,外面的人也看见他了,为首的汉子停下马车道:“瞧着这些屋子都像是新搭起来的,我过去打听一下,看看能不能留下。”


    旁边另一个身材消瘦,尖嘴猴腮的男子道:“跟他们费什么话啊,左右不过四五家人,直接占下来咱们省的花功夫盖房了!”


    “是啊大哥,咱们直接占了吧,搞不好他们身上还有粮食呢。”


    为首的汉子眉头微微一皱,“着什么急?若真是从北方逃难过来的,想来也不是什么善茬,万一比咱们人多,打起来可是要吃亏的!”


    后面的几个人不说话了,坐在车上等他去打探情况。


    叩叩叩,“有人在家吗?”


    罗秀听见敲门声身形微微一颤,握紧了刀子并未出声回应。只要自己不说话对方就不晓得院子里有几个人,不敢贸然闯进来。


    心里焦急的等着郑北秋他们回来,不然自己真应付不了。


    门外的汉子轻咳一声道:“我们是从兖州逃难来的百姓,途经此地见山明水秀,便想着停下来歇歇脚,不知否出来聊聊?”


    罗秀依旧不出声,外面的汉子心里已经有了思量,准是这家中只有他一个人才不敢出声,心思一动竟想要破门进去。


    还不等他踹门,不远处突然跑回来六七个汉子,“哎!你们干什么的?!”


    这人吓了一跳连忙收回脚,心道:好险,这要是把门踹开今天这一仗就免不了,虽然他们人多,但路上已经折了好几个兄弟,再死几个人心就散了。


    他连忙挂上一个笑脸上前拱手道:“在下丁成,是从兖州逃难过来的百姓,途经此地见山清水秀,便想留下来安家,不知兄台可否通融一下。”


    郑北秋眯着眼上下打量他,见此人身材魁梧,腰间还藏着兵刃,并非是他嘴上说的普通百姓那么简单。


    再往远处看,停着四辆骡车上坐着十多个汉子,一个老弱妇孺都没有,心里已经有了思量。


    “非是我不愿,这地方你也瞧见了,就这么几块平坦地都被我们几家占下了,你们要是留下可没有多余的荒地开垦。”


    郑北秋打量他的时候,丁成也在打量对方,他瞧出郑北秋不是好惹的人,但两方人数相差一半,心里不由得动起歪心思。


    他们走这一路太累了,期间还遇上过三四次劫匪,好不容易找到两处落脚的地方都被当地人撵走了。如今看着这片宛如世外桃源的地方,实在不想再继续奔波下去。


    丁程脸上的笑容淡下来道:“我也不想为难人,但走这一路实在太累了,要不先在此地歇歇脚,等歇够了我们再启程。”


    这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就是仗着人多占你们的房子和地。


    院子里罗秀抱着孩子出来,小凤领着妞妞也出来,对方见这还有年轻的女人和哥儿,眼神瞬间又是一变,几乎藏不住眼里的贪婪了。


    郑北秋咳了一声,“既然只是留下休息那请自便吧,我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不过家中粮食不多,恕我们没办法招待客人。”


    站在身后的二柱子急切道:“大哥,真要他们留下啊?!”连傻子都看出这些人心怀不轨了……


    张林子拉住他道:“听大哥的。”


    刘彦则有些担忧的看向远处的那些人,他们人数这么多,真要是打起来还不知道能不能打得过呢。


    李家兄弟和老爷子也是十分担忧,这一路他们运气好,只碰见一次山匪,没想到好不容易安顿下来,居然来了这么多逃难的人追过来。


    看他们这幅虎视眈眈的模样,只怕房子和地都要保不住了……


    丁成以为郑北秋怕了,毕竟他们人多势众,他身上还带着家伙,真打起来这些人明显不是对手。


    “如此,便谢过这位兄台了。”丁成一挥手,后面的人从车上下来,故意将骡车停在几家门口,开始打水生火煮饭。


    几个人跟随郑北秋进了他家院子,如今大伙都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若是他说走大伙肯定二话不说收拾了东西立马离开


    进了屋子,郑北秋先从床底抽出砍刀,“待会儿秀和小凤带着孩子从后门出去,往咱家地那边跑。”


    “哎!”罗秀抱紧孩子点点头。


    郑北秋又对李家父子道:“你们也嘱咐家里的嫂子妹子们带着孩子去地里避一避,免得待会儿打起来伤着他们。”


    李桥连连点头,“省的了!我这就回去告诉她们!”


    张林子和二柱子两人则握着种地用的锄头道:“大秋哥,我们俩呢?我们也能打架,大不了跟他们拼了!”


    “稍安勿躁,这伙人明显来意不善,如果留下来咱们肯定没法好好过日子,我的想法是要么走,要么一个不留!”


    大家伙被他森冷的语气吓了一跳,李松磕磕巴巴道:“一,一个不留是……全杀了?”


    “对,留下来后患无穷,你们家四个孩子,我们这边三个娃娃,咱们白日要去地里干活,若他们杀回来怎么办?”


    张林子咽了口唾沫,“说得对!不能留下后患!”


    他们这辈子都没干过这种事,让他们杀人实在太强人所难了……可想起家中的娘子和孩子,不杀他们遭殃的就是自己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听大秋的!


    郑北秋见几个人都下定了决心,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双拳难敌四手,就算自己再厉害独自面对这些人也有点慌。


    “估计他们打算趁着天黑动手,咱们别着急,等他们进来直接一网打尽,以免让人跑了。”


    “好!”


    商议妥当郑北秋拉着罗秀的手交代了几句,把银子塞在他背篓里,捏了捏小鱼的脸蛋道:“去吧,藏好了,若是明早没人去叫你们……就往山上逃,逃得越远越好。”


    罗秀眼睛瞬间就湿了,“相公……”


    “别担心,这只是最坏的打算,这几个人还奈何不了我们,你忘了路上的山匪都不是我的对手。”


    罗秀抹了把眼泪点点头,“我省得,我会照顾好小鱼和小虎。”他招了招手,带上小虎朝后门走去。


    小凤也收拾了细软背着同样的竹筐,拉着妞妞跟他一起朝山上走去,因为前头有房子遮掩,这伙人并未发现他们。


    第49章


    外面火已经升起来,这伙人围坐在一起在商议该如何出手。


    “要我说直接就跟他们拼了得了,统共就这么几个汉子,根本不是咱们的对手!”


    “没错,刚才那个小哥儿长得可够俊的,看得我心里直痒痒。”


    大伙哄笑起来,“曹老三,你他娘的一天脑子里光装着二两肉的事,这一路快把你憋坏了吧!”


    “切,你们不憋得慌?你们要是没那意思,这小哥儿就归我了。”


    “别啊,好不容易碰上,让大伙都乐呵乐呵。”


    坐在旁边的丁成一直没说话,往火堆的里扔了块木头,不知在想什么。


    “丁哥倒是说句话啊,你不会害怕他们吧?”说这话的依旧是那个尖嘴猴腮的男子,此人名叫曹印在家排行老三,大伙都叫他曹三。


    丁成抬头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警告,这小子一直有想要取代自己的想法,若是不震慑住他只怕反骨就起来了。


    他们确实是从兖州来的不假,却不是普通的老百姓而是一群逃兵,丁成就是他们的夫长。


    冀州被攻陷之后,距离最近的兖州很快得到消息,上头的将军和州牧迅速组织士兵守城。


    这伙人就是负责守城的小队之一,在一次巡逻期间拦住一伙从冀州逃出来的百姓,从他们口中得知将近二十万大军南下,且兵肥马壮这城根本没法守!


    几个人一合计,与其留下来等死不如趁着大军攻打过来前赶紧逃命,他们将这些百姓杀了,夺了他们的骡车和细软南下逃了。


    因为手里沾过血,所以他们心理素质要比普通人强不少,心肠也够狠。


    丁成道:“要动手也得等天黑了再说,他们虽然人不多但刚刚说话的汉子瞧着不好惹,也像是当过兵的人。”


    “他一个人还能打得过咱们这么多人?”


    丁成嗤笑一声道:“行啊,那待会儿你负责他那间院子。”


    曹三不说话了,赶紧低头喝粥。


    丁成并没害怕,但不知怎么回事左眼皮一直跳个不停,心里也莫名的有些慌张,他起身看向刚刚那伙人进去的院子,不管怎么说这片地是一定要拿下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屋外的人再等,屋里的人也在等。


    罗秀和郑小凤带着三个孩子已经藏到山边的那片竹林中,山间多蚊虫,小凤拿着树叶不停驱赶,罗秀把随身携带的雄黄香囊塞在小鱼的衣服里,又伸手把小虎揽在身边,就这么一动不动的等待着。


    李家的几位娘子带着四个孩子也藏在附近山边的荒草中,年纪小的孩子已经吓哭了,拉着娘亲的衣襟问什么时候能回家?


    “再等等,再等等……”


    随着夜幕降临,郑北秋腾的站起身,把其他几个人吓了一跳,也纷纷站起来。


    “待会儿林子和二柱加上刘彦你们三人负责左边的人,李大叔你和李桥、李松兄弟负责右边的人,刀剑无眼可小心些!”


    “放心吧,为了我那几个孙儿,豁出去我这把老骨头也要跟他们拼了!”


    “对,跟他们拼了!”


    郑北秋走在最前头打先锋,手里的长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


    巧的是此时大门外那伙人也聚集在门口,他们手持兵器神色阴狠。


    曹三带了几个人先去其他几个屋子搜人去了,半晌脚步匆匆的跑过来,“没人,这些人是不是都跑了?”


    “未必,这间屋子还没搜。”


    “他娘的,要我说下午就该直接杀进去,让那小哥儿跑了太可惜了!”


    身后几个人跟着附和,丁成没搭理他,“大家都拿好家伙警惕点。”


    曹三不屑的撇撇嘴,仗着之前在军营里当个十夫长,真拿自己当个官了。


    外面的声音隔着一睹薄薄的竹篱笆传进来,郑北秋的怒火蹭蹭的往上涨。


    随着踹门声响起,竹门应声倒地。


    丁成看见院子里的人影愣了一下,还不等他反应过来郑北秋的刀已经到了面门!


    他瞳孔收缩,凭借本能立马矮身躲开,然而身后的人却遭了殃,直接被刀尖从胸口一直划到肚子。


    “噗嗤——”那人都没感觉到疼,只觉得身体一凉,低头看了一眼,衣裳破了条口子,不停地往外渗出鲜红的血,再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天旋地转一头栽倒再地上不省人事。


    外头的人还不知道里面什么情况,不停的往里挤,张林子和二柱子两人在赌坊里是打贯了仗的,手脚灵活也不怕这种场面。


    两人拿着铁锹照着对方就拍了过去,一来一回还真让他们打晕了好几个。


    刘彦起初不敢打,后来挨了一榔头也急眼了,拎着棍子跟对面互殴起来。


    另一边李家老爷子手里拿着镐头挥舞个不停,一边打一边骂:“你们这些杀千刀的龟孙子!我们跑了这远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又来……又来欺负我们,我跟你们拼了!”


    他到底年纪大了,挥舞的镐头被对方轻松格挡开,反手把他踹翻在地上。


    李桥焦急的去拉父亲,对方手上的刀趁机朝他后背砍去!


    就在这万分危急的时刻,郑北秋的长刀像是长了眼睛一般凭空出现,一下将那刀挑飞出去,反手结果了这人的性命。


    “谢,谢谢大秋哥!”李桥扑通跪在地上,声音都带了哭腔。


    “快起来!”


    随着这些人一个个倒下,丁成已经被吓软了腿,他当了这么多年兵只杀过一次人,还是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


    他这种人跟身经百战的郑北秋比起来,简直不自量力。恐惧顺着后脊向上攀爬,一个念头在脑海中闪过,他们惹了不该惹的人,一个都跑不掉了……


    为了活命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捡起地上兵器便朝郑北秋打了过去。


    金石相交迸射出耀眼的火花,两人的力量太悬殊了,丁成虎口被震裂,手中的兵器直接飞了出去。


    见打不过丁成赶紧开口讨饶,“兄台饶命,是我们狗眼不识真神仙,求求您饶了我们吧!”


    郑北秋根本不听他说什么,转眼间已经砍死砍伤对面半数人。


    其他人已经开始有了退意,特别是那个曹三在看见丁成被卸掉一个胳膊后吓得大喊一声,“打不过,兄弟快跑!”


    郑北秋自然不能给他们跑的机会,阔步飞奔上前,一刀砍在曹三的后背上,刚才就是这小子一直惦记阿秀,怎么可能放过他!


    曹三没当场咽气,趴在地上往前爬,他不想死……他都跑了这么远了不能死……


    然而身上的血越流越多,身体也越来越冷,往前爬了三四仗远才不甘心的咽了气。


    最后这十几个人全都被料理了,没死的也被郑北秋补了刀。


    杀完人李家的两个兄弟扔下兵器,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天爷……老天奶奶……我们居然杀人了……”


    张林子和刘彦也慌的不行,刚才借着一股怒气跟对面打的有来有回,如今泄了气便觉得手脚冰凉浑身发抖,好似力气都被抽干了似的。


    唯有二柱子反应不大,擦了擦手上的血跑到郑北秋身边道:“大哥,这些人咋处理啊?”


    “去山上挖个坑,待会儿把他们都埋进去。”


    “哎。”


    郑北秋拖着尸体堆到一起,挨着搜了搜身,上次在半路杀劫匪的时候走的太急,都没来得及搜捡尸体。


    在他们身上找到不少东西但有用的不多,十多个人身上的银子加起来十多两,铜钱有三贯左右,一块兖州军的令牌,外加几把兵刃算是这伙人全部的家当了。


    怪不得非得抢占他们的房屋,再走下去怕是兜里的钱都不够吃喝了。


    搜刮完自己也拿上铁锹跟着二柱子去山边挖坑,得在天亮前处理掉这些尸首,别吓着夫郎和孩子们。


    二人手脚麻利,很快就挖出一个三尺见方的深坑,然后一趟趟把尸体运送过来埋好压实。


    临走前郑北秋站在土包旁边道:“别怪我们心狠手辣,是你们要杀我们在先,要怪就怪你们命不好偏偏遇上我。”


    从山下下来天边已经漏出鱼肚白,郑北秋在河边洗干净手,回家换了身衣裳去山上寻罗秀和小凤他们。


    沿着自家地头往山上走,“阿秀,阿秀——”


    罗秀早就等急了,一直压抑的情绪在听见熟悉的声音时迸发,眼泪夺目而出,“相公!”


    郑北秋循着声音跑过去,看见罗秀和小凤两人都含着眼泪,一把将人搂在怀里。


    “没事了,快回家吧”


    *


    从山上下来,看着满院子的血罗秀的心都揪了起来,可见当时有多危险。


    “你身上有没有受伤?”


    “腿好像伤了一下,不过问题不大。”


    罗秀心里着急,拉着他赶紧进了屋,点着油灯就见他裤子上洇湿了一大片血迹,心疼的又要掉眼泪。


    “没事,就是一点皮肉伤,你相公以前在边关的时候伤的可比这重多了。”


    “你快少说两句吧!”罗秀放下小鱼,从箱子里找出来时买的外伤药,小心翼翼的帮他把裤子脱下来,就见大腿外侧一道三寸长的口子外翻着,都能看见里面的嫩肉。


    罗秀心疼的直吸气,把伤药一点点倒上去,又拿干净的细布帮他包扎好,“看看管不管用,若是不行天亮了尽快去医馆!”


    “哎。”有人惦记郑北秋受了伤心里也是美滋滋的。


    “其他人怎么样,有没有伤着?”


    郑北秋道:“刘彦挨了一榔头,半边胳膊打得青肿,李家老爷被踹了一脚,估摸着得养个十天半个月,张林子胳膊上挨了一刀,不过不太严重已经止住血了,至于李家兄弟俩我没过问,看情况应当也没受什么重伤。”


    “那就好,怎么会遇上这种事……”


    郑北秋靠在枕头上道:“以后这种事少不了,北方打乱了套,肯定还有人往益州这边逃,搞不好过几日又来一批人。”


    罗秀听得心惊胆颤,“那可怎么办啊?”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这地方咱们先来的,房子都盖好了地也种完了,自然不可能让给其他人……”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鼾声。


    这一宿可把他累坏了,加上受伤流了不少血,身体有些虚弱,沾上枕头就睡着了。


    罗秀帮他把被子盖好,把小鱼放在旁边被窝里,起身准备去做饭,待会儿把粥煮好叫他起来吃点东西再睡。


    小虎跟在他身后要帮忙。


    “你也去再休息一会,伯父一个人弄就行。”


    小虎点点头,昨晚他也没怎么睡,心里一直惦记着大伯和姑姑,听伯父的话回到自己的小床上睡起来。


    隔壁屋子里小凤正在帮刘彦擦药,他肩膀上这一下挨的可不轻,胳膊肿了一圈袖子都快套不进去了。


    “你真出息了,还敢跟人打仗了。”


    刘彦疼得龇牙咧嘴,“轻,轻点,嗐当时那场面,对门李家老爷子都去拼命了,我哪能缩在后头?再说我不若不跟他们拼了,你跟妞妞怎么办?”


    小凤一边心疼一边忍不住想笑,想起以前在家的时候,相公被几个哥哥欺负的窝囊样,短短几个月可真有长进。


    “幸好没出大事。”


    其他几个人多多少少都受了点伤但都不严重,简单的包扎过后就都各自回去休息了。


    晌午吃了点东西罗秀也眯了一觉,小鱼醒后就不敢睡了,带着孩子在院子里继续编竹筐。


    一直到天黑郑北秋才睡醒,到底是年轻力壮,睡饱觉又狠狠的吃了半锅粥,精神头就都回来了。


    白天睡得多了晚上就不困,趁着有时间他把被那群歹人踹坏的竹门重新钉了一遍,周围的篱笆也挨着加固上。


    院子里还有一大片血迹,这东西不处理干净,阴天下雨往外反味恶心人,郑北秋干脆把这一片土都挖了出去,又在外头换了些干净土回填过来。


    这么一忙活就到了深夜,洗洗手刚准备休息,隔壁就传来小凤的叫声。


    “大哥,大哥你睡了吗?”


    “没呢,怎么了?”


    “刘彦他病了,突然发起高烧怎么叫都叫不醒!”


    郑北秋一听立马跑了过来,刘彦还昏睡着,脸颊烧的通红,嘴里一直念叨着:“别来找我……别来找我……”


    “刘彦,刘彦醒醒。”郑北秋拍了拍他的脸。压根没反应,刘彦好似听不见他说话一般。


    “他这是咋了?”小凤急得直掉泪。


    “吓着了,被梦魇住醒不过来。”


    “那可咋办啊?”


    “别着急,我想想法子。”记得他刚进军营的时候,第一次去战场上打仗,有不少人跟刘彦似的杀完人回来就发高烧。


    老兵说这是胆子太小被野鬼吓着了,你越害怕那东西,它就越来找你,胆子大的反而没事。


    当然这种说法没什么考究,不过老兵经验多也有治疗的办法,就是把艾草煮进锅里烧开,然后用这烧好的艾水给发热的人擦拭身体,擦几次就好了。


    小凤一听连忙道:“我知道哪有艾草,我这就去摘!”


    郑北秋拉住她道:“我也知道哪有,大半夜的你别出去了,在家烧水吧。”


    “哎。”小凤留在家里一边烧水一边照看相公,等了不到半个时辰,郑北秋拿镰刀割了一捆艾草回来,摘下叶子全都扔进锅里煮成汤。


    “大哥你回去睡觉吧,我给他擦就行。”


    郑北秋确实也有些困倦了,“那你先弄着,若是天亮了还不好,就带他去镇上找郎中瞧一瞧。”


    “我省得了。”


    这一夜李家那边两兄弟也是噩梦连连,第一次杀人的滋味真不好受,他们都是善良朴实的小老百姓,若不是逼到绝路哪敢做出这种事。


    第二天早上,不知是艾草的作用还是刘彦自己扛过去的,烧退了但整个人都没精神,这一宿光梦见死人追着他跑,醒来累的四肢酸软。


    闲下来郑北秋把收刮来的战利品给大伙分一分,这帮人虽然身上带的银钱不多,但还有四辆骡车挺值钱的。


    车上的东西郑北秋也翻过一遍,在里面找到妇人的衣裳和孩子的衣裳,直觉告诉他这车恐怕也不是这伙人的,谁知道是抢的哪个过路的百姓。


    他把几家人叫到一起,“这车咱们几家都不缺,我打算赶到镇上去卖了,然后再分银子大家觉得如何?”


    李桥连忙摆手道:“这钱我们不能要,都是你出的力,我和大哥、爹爹也没帮上多大忙……”


    “一码归一码,你们能留下来跟我一起抵御敌人就有功劳,该怎么分就怎么分。”


    李松拉了弟弟一下,他们手头紧张,买完种子已经没有多少钱了,到秋收前粮食还没着落呢,这钱不能不要。


    李桥知道大哥的意思,但他真不好意思跟人家大秋平分,“这样,卖得的银钱只给我们一个零头就行,多了可不要。”


    郑北秋明白他的想法,心里却愈发觉得这人值得交。


    小凤和刘彦自然没有异议,张林子和二柱子更不用多说,下午他们便赶着车去了镇上。


    骡子和车都是硬通货,到哪里都好卖,一下午的功夫就卖出去了,一共卖了五十多两银子,他将这些银子分了四份,一家十多两。


    车上的东西大伙也没留,毕竟是死人的东西,衣裳被褥盖着都膈应,拿去当铺当了六百多文。


    这钱大伙都没要,郑北秋就自己留下了。


    李家兄弟得了银子心里十分激动,这十多两银子足够他们一大家子撑到秋收了!


    这件事也给郑北秋提了个醒,无论是去山上干活还是去镇上采买,家中都得留几个汉子守着。


    毕竟现在是战乱时期,时不时就有人从北方逃难过来,万一走到这里想杀人占屋子他们也提早有所防备。


    趁着农闲时节,便带着大伙在村口的空地上操练起来。


    起初李家兄弟还怪不好意思的,后来见大家练的都挺认真,他们也正色起来跟着一起跑步,抗石头,练习简单的对战招式。


    郑北秋拿出以前在军队当百夫长的架势,训练的十分严格,一段时间下来颇有成果。


    过去刘彦力一石的粮食都背不动,现在能轻松扛着走一圈不喘粗气。


    第50章


    时间一晃到了五月份,迎来了小鱼的周岁生辰。


    大清早,罗秀起来煮了几个鸡子,待会给小鱼滚灾。


    这是他们老家的习俗,孩子过生辰拿鸡蛋在后背滚一遭,滚完的鸡子剥了皮吃掉,保佑孩子无病无灾。甭管有没有用,都是寄托了长辈的美好祝愿。


    一周岁是大生辰,要是在村子里还得大办一场呢,可惜现在逃出来只能简办。孩子的大名两人也起好了,就叫郑安鱼。


    两人都不是有文化的人,自然起不出什么有内涵的名字,这大名的意思也简单,就是希望小鱼平平安安。


    罗秀把前几日刚做好的新衣裳给小鱼换上,这衣服用的就是上次在布庄买的那块蚕丝布,穿在身上既细软又凉快。可惜太贵了,若不是给孩子用他可舍不得。


    新衣裳穿在身上,小鱼高兴的扶着床一个劲窜,“父,父。”


    “哎,阿父在呢,小鱼喜欢新衣服吗?”


    “喜,喜。”


    罗秀被儿子逗得哈哈笑,小鱼已经能清晰的叫出阿父和爹爹,还有哥哥和姐姐,不过都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


    小虎便担任起了大哥的角色,天天拉着他学走路,兄弟俩的感情也愈发亲近起来。


    弄得隔壁小妞妞都有些吃味,偷偷跟娘亲告状,“小虎哥总是跟小鱼弟弟玩不跟我玩。”


    郑小凤便琢磨着跟刘彦再要个孩子,妞妞大一些不费什么事,生了老二还能帮她看着。


    这个时代的孩子脆弱,说夭折就夭折了,就拿李家来说,这一路上没了两个孩子,若是妞妞没了小凤真不敢想自己得难受啥样,所以各家各户都会多生几个孩子。


    话说回来,今天是小鱼一周生辰,提前两天郑北秋就去镇上订了猪肉,虽说他们人少,但也不想亏待了儿子,怎么着也得办桌酒席热闹热闹。


    小凤也记着孩子的生辰呢,拿着提前做的一双小鞋子过来。


    这鞋做的漂亮一看就是废了功夫的,上头绣着小虎头,眼睛上还缝了两颗琉璃珠子,看着活灵活现的。


    “小鱼,看姑姑给你拿什么来了!”


    郑小凤故意逗他,举着鞋子不让他够着,急的小鱼哇哇叫。


    “你叫声姑姑,我就把鞋子给你。”


    小鱼歪着头看着她,半晌开口:“嘟嘟。”


    “唉哟哈哈哈哈哈,我的乖乖。”小凤把他抱起来亲了又亲,这娃怎么这么可爱。


    小鞋子穿着软软的正合适,刚好这几日小鱼学走路能用上。


    不多时李家的两个媳妇和李蓉也来了,她们给小鱼也拿来了两件衣裳和几个鸡子,李家的日子也不好过,罗秀很承她们的情。


    “嫂子等会儿带着孩子们过来吃饭。”


    “哎。”


    俩妇人逗了逗孩子,不约而同的想起自家早逝的孩子,当着外人面没敢落泪,但心里难受的拧了个……


    辰时末郑北秋赶着马车回来了,车上拉着一个猪后腿,本来还想买点羊肉,但是问了半天也没买到,最后买了几条鲜活的大鱼。


    除了这些还有一只熏鸡,一块当地人熏的腊肉,郑北秋没吃过这东西,听说拿来抄笋子味道非常不错。


    再就是两坛酒,东西买的多,办一场席面总得让大伙都吃饱了,没得抠抠搜搜让人笑话。


    到了家其他人也都过来了,大家伙帮忙把车上的东西拿下来,灶台升起火,刘彦掌勺,不多时就炒了六七道菜出来。


    他可是正经在酒楼学过的厨子,做出来的菜色香味俱全,大伙光是闻着都直咽口水,纷纷夸赞他的手艺好!


    依旧是分了两桌吃,喝酒的汉子们坐在一起,妇人和孩子们坐另一桌。


    郑北秋先举杯道:“算起来咱们来到这边已经两个多月了,还是头一次坐下来一起吃顿饭,谢谢大家赏脸过来,这一路不容易我不会说什么话,都在酒里了!”


    大家伙跟着举杯喝了下去,酒水辛辣顺着喉咙一直烫到心窝,让人不由得热血沸腾起来。


    李老爷子笑道:“难得有这样的喜事,我也厚着脸皮来凑个热闹。”


    大家伙哈哈笑起来,张林子道:“李大叔可别这么说,想起当日跟那群歹人打仗,您老当益壮呢!”


    “老喽老喽,身子骨不中用了,挨得那一脚现在还疼呢。想起当年我跑商的时候,遇上的匪徒可不少,哪次不是死里逃生怎会害怕他们?”


    听老爷子的话里有许多故事,大伙都喜欢听讲古,便追问起来。“李大叔遇上过什么样的事?”


    “说起来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会儿我才十七岁,跟着镇上的一队行商干活,我年纪小干不了别的,只帮忙赶车卸货。去的地方也大多都是县城周边,最远的地方就是临县了。”


    “有一次带的我师傅突然说要跑一趟远道问我去不去,这一趟给三十两银子!


    我一听眼珠子都直了,咱们小老百姓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银钱啊!当即就点头应了下来,结果直到走那日我才知道,这一趟要去益州,来去加起来得四五个月才能回来。”


    大家听得入神,连菜都顾不上吃了。


    李老爷子端起酒碗嘬了一口继续道:“仗着年轻胆子大就跟着去了,这一趟路遇上了四波劫匪,第一波刚出咱们县外就碰上了,不过那起子人胆子小,手上也没家伙,我们十六七个汉子,一个照面就把他们吓跑了。


    第二次是在兖州附近,那伙人可了不得,各个穷凶极恶,拦住我们的车让我们把东西都留下才能放一条命,不然要把我们全都杀了。


    这一趟就是为了赚钱来的,把车马都留下光屁股回去不让人笑掉大牙?”


    大伙哈哈笑起来,“那后来呢?”


    “后来就打起来了呗,他们狠归狠但都惜命,我们这群毛头小子不知轻重是真敢拼命,打了半天对方见拿不下来便四散跑了,不过我们也折了一个兄弟进去。”


    李老爷子回忆起往事叹了口气,直到现在他还记得那人的名字,叫李高山是个十分仗义的汉子,每次干活都抢在前头,打仗也是冲在最前面……


    “第三次依旧是兖州,不过有了之前的经验这次我们谨慎了许多,没等他们下山,我们就提早跑远了。


    不过回来的时候还是跟他们撞上了,那会儿车上拉着一车的货,大家都知道只要平安拉回去,这三十两银子就到口袋里了,所以各个鼓足了劲儿跟他们拼命,我还挨了一刀,就砍在肩膀上好悬要了我的命。”


    大伙听着唏嘘,不过这李家老爷子确实是个人物。


    那三十两银子成了他的家底,娶了媳妇开了铺子,后来生养了李松、李桥和李蓉三个孩子。


    一顿饭吃到最后都喝多了,不知怎么提起老家的亲戚,几个汉子都痛哭起来,这一路的压力太大了,他们平日要顶在前头保护妻儿老小,今日算是借着酒劲儿发泄出来,各个泪流满面。


    妇人哥儿们瞧着心疼,让他们借这个机会喝得尽兴。


    吃完这顿饭天色都黑了,大家伙扶着自家的汉子回去,小凤帮着罗秀把院子收拾干净。


    “你快回去早点休息吧。”


    “没事,刘彦和妞妞都睡下了。”


    罗秀道:“这日子过的真快,眨眼小鱼都一周岁了,想起咱们刚走的时候,他还不到七个月呢。”


    小凤放下手里的扫把坐下,“谁说不是呢,这几日我总做梦,梦见我爹、我娘还有我二哥……我总觉得二哥他可能没了……”


    这样大的战事,郑雅秋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抓到军营里根本活不下来。


    罗秀叹了口气,估摸罗壮也够呛能活下来,心里那点怨恨也就都散了。


    “不想那些事了,咱们把眼下的日子过好就行!”


    *


    天气一天天的热了起来,蜀地的天气与冀州不同,不是干热而是带着水气的湿热,蒸得人呼吸困难极容易中暑。


    白日太阳刚升起来,热气就起来了,像个大蒸锅似的,特别是罗秀月份大了身子略显笨重更怕热,出去一趟身上的衣服就被汗湿透了。


    他从缸里打了盆凉水,沾湿布巾擦拭脸颊脖子降温。


    “父,鱼,热。”小鱼也凑过来要擦擦。


    罗秀洗了两把布巾给儿子也擦了擦脖子和小胳膊,小家伙舒服的眯起眼睛。


    “小虎热不热?待会儿我把院门关上,你和小鱼在盆里洗个澡。”


    “不,不不热。”


    “咋能不热,看你后背都湿透了。”罗秀起身去准备水,家里的木盆小去隔壁小凤家借了个大盆,添上半盆水把两个小娃的衣裳脱干净放进盆里。


    小虎才六岁,这段时间跟着他们虽然不愁吃穿,但也没长多少肉,瘦瘦的坐在盆里显得更小了。


    他抱着小鱼脸上带着羞涩,除了奶奶和娘亲还没让别人洗过澡呢。


    罗秀拿着从山上采来的皂角搓出泡泡涂抹在两个孩子头发上揉搓,又拿水瓢浇干净。


    小鱼不亏是小鱼,一点都不怕水,高兴的啊啊叫起来,倒是小虎吓得捂住口鼻生怕呛着水。


    罗秀笑着放慢水流速度,拿布巾帮他挡住脸,清凉的水流带走身上的暑气,小虎呆愣愣着眼眶里不觉溢出眼泪。


    他赶紧低头拿胳膊擦掉,心里想着自己如果是伯父的孩子多好啊……


    刚巧郑北秋从地里回来,一进院子就赶紧摘下帽子扇风,“这鬼天气真是闷死人了。”


    罗秀笑道:“要不你也来洗一洗?”


    “在这哪洗的开,我带他俩去下游水窝子洗。”


    小溪下游有个水潭,水不太深,上次郑北秋去洗澡的时候还抓了几条鱼,就是个头太小毛刺也多,吃了一次就没再抓。


    小虎一听能去洗澡高兴的蹦起来,小鱼也懵懂的跟着一起蹦。


    “可小心点,千万别呛着孩子!”


    “放心吧,水才到我腰那么深,带着他俩没事。”


    罗秀还是不放心,“要不我跟着你们一起去。”


    “待会儿指不定林子他们也去洗,看见可不好。”


    罗秀红着脸啐了一声,“那你照顾好孩子们,要是出了事我可不饶你。”


    两个娃娃穿着肚兜就走了,郑北秋扛着小鱼,领着小虎朝村头那个水窝子走去,刚走几步脸色瞬间一变转头就往回跑。


    “怎么刚出去就回来了?”罗秀把盆里的水刚倒干净,正要去小凤家送盆。


    “又来人了,你带着两个孩子先进屋穿好衣裳,听我的消息。”


    罗秀二话没说,拉着小虎抱起小鱼疾步进了屋子,给两人换上长衫长裤,柜子里的雄黄粉拿出来放进竹篮里,银子和铜钱也放进去,再就是拿几斗粮食。


    小虎也跟着忙活着,把弟弟的衣裳和吃饭的家伙都放进去,还不忘安抚要哭的小鱼。


    “好孩子。”罗秀摸了摸他的头,心里七上八下的,上次的事给他们留下的阴影太大,一听来了生人就害怕。


    不多时郑北秋就把大伙都叫到了一起,各个手持武器虎视眈眈的盯着村口的那些人。


    这伙人大概十三四个人只有两辆骡车,老人和孩子坐在车上,年轻的汉子和妇人跟在车后走,看着风尘仆仆的模样,应当也是远道来了。


    乍一见郑北秋他们,这帮人也吓得够呛,连忙赶车就要掉头。


    不过为首的汉子制止住,“别慌张,我上前去打听打听,瞧着他们不像恶人。”


    “那你可小心些啊。”车上的老妇人紧张的嘱咐着。


    汉子跳下骡车独自一人走上前,拱手道:“在下林立,冀州人士,因战乱不得不逃难至此地,人疲马乏,还望各位壮士准许我们在此修整一日,明天一早我们就离开。”


    郑北秋警惕的打量他,林立见对方不信连忙从怀里拿出自家的户籍,“我们真的不是歹人,只在这溪水边饮饮马,做做饭休息一下,实在是太累了……”


    这一路他们已经被拒绝了太多次,当地人非常排外,每每遇上村落或者寨子都被拒绝进入,更不许他们留宿。原以为这次也会被拒绝,没想到对方开口道:“你们也是从冀州来的?”


    听见熟悉的乡音,林立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是!后面的车上是我家人,我们一路南下几经波折才走到这里,听壮士的口音莫非也是从冀州过来的?”


    郑北秋微微点了点头,但仍未放下心中的戒备,出门在外除了自家人,其他人都不能相信,他不敢大意。


    “你们就在此地修整,不许越过前头这条小溪,胆敢过来或者有别的想法,别怪我不客气!”


    “不敢不敢,我们都是普通老百姓,这一路走过来全凭运气,哪敢主动招惹旁人,诸位壮士尽可放心!”


    郑北秋见他们不像是穷凶极恶的歹人,便挥挥手让他们自便,留下张林子和杨二柱在旁边看着,等晚一点他跟刘彦还有李家兄弟再过来换班。


    “立儿,他们怎么说?”老妇人担忧的询问。


    “他们同意咱们停车修整了,快去溪边打点水,孩子们都渴坏了。”


    旁边几个汉子连忙跑去河边打水,顺便把骡子牵到河边饮水,喝完水大家伙可算是缓过气,几个妇人开始生火做饭。


    林立借机跟娘亲和两个孩子说了一嘴,“听他们的口音应当也是冀州人士。”


    老妇人一喜,“那咱们能不能在这留下来?”


    林立摇头,“看他们神色警惕的模样,此前应当是遇见过想要强占村子的人,能安然无恙说明他们武力高强,咱们想要留下怕是有些难。”


    “那,那怎么办?”


    “等那汉子过来的时候,我再跟他聊聊。”


    “好,立儿也要小心些,千万别露出咱们的身份,免得被对方惦记上。”


    “我省得。”


    林立大名叫林翔恩是冀州司农,掌管冀州的农事。冀州沦陷时他无奈携家眷朝南方跑去,谁承想中途遇上劫匪,一家老小都被劫上了山。


    幸好家丁拼了命把他们救出来,却也错失去京都的机会,因为这时平州军已经南下渡过黄河走在他们前头了,继续朝金陵去会跟大军撞个正着。


    返回冀州也不现实,冀州已经被叛军占领,林立不愿给叛军当差。


    最后思来想去决定轻车简行,放弃了宽敞的大马车,改换成普通的骡车,身上的衣服也都换成粗布旧衣,伪装成普通人一路朝益州赶来。


    如今整个大周只有蜀地不受战乱影响,刚好益州又是他娘子的老家,过来还有个照应。


    然而想法很好,现实却给了他重重一击,这一路中暑加上瘴气,让随行的人病了一半,就连他的夫人……都没挺过来。


    他们二人是年少夫妻,伉俪情深,要不是还有孩子和娘亲要照顾,他差点也跟着去了。


    二人生养了四个孩子,路上又连着夭折了两个,接二连三的打击让这个年仅三十多岁的汉子,半个月鬓角生出了白发。


    他不敢再往下走了,怕仅剩下的两个孩子也离他而去。如今只想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顿下来,把孩子们养大,侍奉娘亲终老,自己便随夫人去了……


    另一边,郑北秋回到家时,见罗秀把东西都收拾好了,正准备带两个孩子逃难的模样,心里蓦得一紧。


    但凡是个有担当的汉子心里都不舒坦,没能给夫郎孩子一个安稳的家,惭愧极了。


    “把东西放下吧,他们不进村就在村头喝点水修整一晚,明天就走了。”


    罗秀道:“真的吗?不会又像上次那伙人半夜悄悄摸过来吧?”


    “应当不会,这些人跟上次的不一样,他们妇人和孩子占一多半,男丁加起来才六七个人跟咱们差不多。”


    “可吓死我了,我当又遇上匪徒了,正打算带着小虎和小鱼躲山上去。”


    “别担心,我留着林子和二柱在附近盯着他们,有事他们会回来报信的。”


    罗秀稍稍放下心,“总这般提心吊胆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郑北秋安抚的揉了揉他的肩膀,“再等等,这场仗打完了咱们就回家……”


    回家……等他们回去的时候家还在吗?


同类推荐: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死对头居然暗恋我穿成秀才弃夫郎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兽世之驭鸟有方君妻是面瘫怎么破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