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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

    第111章


    一个人的气质真的会随着身份变化而变化。


    就拿罗秀来讲,过去他性格腼腆内向,跟陌生人说话都会紧张的脸红,手心出汗。


    现在不光不怕生人,举手投足间沉稳自信,财气养人加上穿着打扮的变化,俨然成为一个府城的富贵郎君。


    自他接手布行生意后,一跃成为冀州府城最大的布行老板,每个月收入几千贯,这个数字是他过去想都不敢想的。


    今个是各地掌柜的来报账的日子,七八辆马车停在郑家门口。


    布行的掌柜都是之前蔡琳聘用的,罗秀接手后并没有辞退,不过今日可能有点变动。


    正厅里罗秀坐在上首,手边摆着厚厚的一摞账簿,这些账本是去年一整年和今年半年的账目,他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仔细看完。


    其中不乏阴阳账目,错账,死账,都被他一一挑拣出来。


    旁边十来个掌柜的挤坐在两旁,还有坐不下的立在旁边,郑家的院子照比孟家还是小太多了。


    罗秀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今个叫诸位掌柜的来也没别的大事,打我接手布行后只第一次转铺子的时候见过一次,可能大家都不太了解。”


    下首的掌柜的纷纷点头。


    “不打紧,以后咱们有的是时间相处,先说说这账目吧。”罗秀抽出一本账簿,“东城的铺子的掌柜的在哪?”


    一个面白体肥的中年男子站起身,“东家是我。”


    “吴掌柜是吧?”


    “对对对,小的吴成。”


    “今年四月份的账目收入是四百两银子,照比往年这个月份少了三百余两,怎么一下子跌了这么多?”


    吴掌柜哆哆嗦嗦的掏出帕子擦额头的上的汗道:“今年布行的收益不好,下雨还污了一批布料,只能低价卖了。”


    罗秀把账本放回桌子上,“脏污的布料多少匹,折价多少,账目上怎么没写清楚?”


    “回东家,小的失职位这就回去叫人计算出来,重新填写账簿。”吴掌柜上前要拿账簿。


    “慢着,这布被水污了不知是天灾还是人祸,若每个铺子都被雨水污一次,我这生意还做不做?”


    “东家说的是……”


    “所以亏的钱,布坊只承担一半,余下的一半由你个人补上。”


    “什,什么?!”吴掌柜吓得瞪大眼睛。


    账上脏污的布加一起七八百两银子,每个布坊每个月进的货都是有数的,怎么可能这么多布料同时被雨水淋湿?除非是发大水了……


    旁边几个掌柜都斜眼瞧着他,这么明目张胆的做假账是把东家当成傻子了吗?


    这些布料就算折一半也得赔的他倾家荡产,吴成擦着额头上的汗不知如何是好。


    “东家明察,这些布料真是被雨水污了,不然小的也不可能低价卖出去。”


    “何时污的?”


    “三,三月份。”


    “今年三月只下了两场雨,都是牛毛细雨,你告诉我怎么能污这么多布料?”


    “这,这……”吴掌柜汗流浃背,其实这银子是拿去给儿子填窟窿了,他儿子在外头欠了赌债,他便从布坊挪了七百多两银子出来。


    一直抱着侥幸心理,想着新东家兴许看不出来,自己找借口骗过去。没想到一个照面就被揭穿了,吴掌柜脸色惨白瘫坐在地上。


    “回去将窟窿给我补好了,东城的铺子先交给连掌柜的。”被叫到名的连掌柜起身应下。


    说完吴掌柜,其他掌柜的心又揪了起来,生怕点到自己头上。这些年经营铺子谁还没点猫腻,不过大都有分寸不敢贪得太过分,不然账目上看不过去,自己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别看罗秀只是个乡下出身的哥儿,也明白想要马儿跑得快必须给马喂饱草这个道理,所以明面上过得去就行。


    除了这个姓吴的掌柜做的太过分,其余铺面至少账目看着与往年相比没什么大问题。


    还有两家铺面收益照比往年高了一些,罗秀不光夸了几句还额外给涨了工钱。


    罗秀道:“今日叫大家来除了盘账簿,还有几句话想说。布坊经营这么多年,诸位掌柜想来比我懂行情,今后的生意还要依仗诸位,希望咱们能同舟共济一起赚钱。”


    底下的人拱手应好,没想到这个看着年轻的小郎君,办起事来居然这般雷厉风行。之前有些小看他的掌柜们不由得正色起来,大伙都靠着这活计赚钱养家呢,可不能得罪了东家丢了饭碗。


    晌午罗秀做东叫蔡伯带着大伙去长顺楼吃一顿饭。


    蔡伯就是蔡琳走时留下的管事,不得不说这人是真厉害,这么多家铺面,每间铺面的历年收益都了如指掌。


    凡是布坊上的事,只要罗秀问出来的就没有他答不上的。只可惜他是蔡琳的人,罗秀打算用完三年就把人放回去,在这期间赶紧培养自己的手下。


    如今除了自己只有蔡伯和之前雇佣的布坊掌柜能用,新招的几个小伙计都拿不起事。


    像蔡伯这样的管事,都是自幼从家族里培养出来的,花了不知多少物力和财力,非是他们这样普通人家能养出来的。


    罗秀靠在椅子上捏着眉心,如今他总算明白过来为何蔡琳执意要把布行的生意交给他。


    除了两人的交情外,郑北秋的官位也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


    当初如果蔡琳把生意交给别人,指不定这些铺子最后落到谁手中,毕竟府城有能耐的商人不少,大家都想吃这口肥肉。


    罗秀背后有郑北秋,别的商贾想要抢生意就得掂量掂量。


    也变相的让蔡家的布在冀州站稳脚跟,即便她不在冀州了,丝毫不影自家的布料生意。


    不过罗秀确实跟着蔡家沾了光,这几个月净利润已经攒了七千多两银子,除去分给蔡琳的一半,自己剩下三千六七百两银子,但就是太累了。


    每天脑子里都是账目、生意,就连晚上睡觉梦里都是在盘账簿。


    罗秀打算买几个仆人培养成出来当自己的助手,晚上把这件事跟相公说了一声。


    “与其培养外人还不如教教小鱼,他年纪也不小了,哥儿不能参加科举,继续读书也没什么用,不如让他早点接触生意,以后也接你的班。”


    罗秀一愣,他确实没想到这一茬,在他心里总觉得小鱼和闹闹都还是孩子,仔细一想小鱼都十一岁了,确实该带着他熟悉生意上的事。


    “明日我与他说一下,看看他愿不愿意。”


    郑北秋道:“家里也应该再添几个仆人,你现在每日除了忙生意上的事,还要照看小乖,给几个孩子缝衣裳,实在太累了。”


    罗秀打了个哈欠点点头,“抽空去趟牙行,买几个婆子和伙计回来,顺便看看有没有大宅子,家里下人多了咱们这院子住着有些狭窄。”


    当初买这个院子的时候图便宜没有后罩房,自家几口人住还算宽敞,若是下人多了就没地方住了,总不能把东西厢房给下人们住。


    “好了,别缝了,快休息吧。”


    罗秀把针线放好,吹了灯钻进相公的怀里,片刻就睡着了。


    郑北秋伸手将他的额前的乱发拨开,心疼的亲了亲他的脸颊。


    *


    翌日一早,罗秀就叫来小鱼,“阿父跟你说点事。”


    “什么事呀。”


    “昨天我和你爹商量了一下,你年纪不小了继续在私塾读书怕是不方便,阿父想教你做生意,你觉得如何?”


    “我听阿父的。”


    小鱼这孩子是四个孩子里最像他的,罗秀看着儿子与仔细肖似的脸,慈爱的摸了摸,“那今天我陪你去私塾跟夫子说一声,明日起就不去了。”


    “好。”小鱼乖乖点头。


    晚上吃饭时小闹得知二哥不去私塾后也闹着不想去读书了。


    郑北秋瞪着眼睛道:“你不念书想干啥?”


    小闹撅着嘴,“凭啥二哥不用去念书,我必须得念书啊!”


    罗秀解释道:“你二哥是哥儿,以后没办法科举,再说私塾里都是男子,继续念下去也不方便。”


    闹闹还是耍赖不想去,郑北秋抬手要修理他,罗秀赶忙拦住,“这是干嘛呀。”


    “让他念书还不乐意了,老子小时候想念书都没机会去。”


    罗秀嗔了他一眼,拉着闹闹道:“你不念书想干什么?”


    郑北秋道:“要不去习武,学成了跟你大哥去边关历练几年。”


    闹闹摇头,相比两个哥哥他对习武并不热衷,读书上天份也不高,以后能考个秀才都不容易。


    “啥都不想干,我看你是想挨揍!”


    小闹被吓得抹起眼泪,饭也没吃就跑回卧房去了。


    小鱼放下筷子道:“我去看看弟弟。”


    郑北秋拉着脸道:“不用管他,你吃你的。”


    罗秀皱眉,“你跟孩子急什么?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哪能孩子们各个都是人中龙凤,只要心性不坏别走歪路就成了。”


    郑北秋叹了口气,“先吃饭吧,一会儿我跟他聊聊。”


    吃完晚饭,郑北秋去了儿子房间敲了敲门。


    屋里小闹趴在床上还在生气,听见声音闷声闷气的问:“谁啊?”


    “你爹。”


    ……


    屋子里窸窸窣窣,片刻房门从里面打开,闹闹一脸紧张的看着他。


    “怕啥,答应你阿父了不打你。”


    闹闹这才抬起头,“爹你是不是嫌我给你丢人了。”


    “谁说的?爹啥时候嫌你丢人了?”


    “我不如大哥习武厉害,也不如二哥读书厉害,就连小乖都比我听话,好像什么都拿不出手。”


    郑北秋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一阵触动,小闹是他的第一个亲子身上流着跟他相同的血液,在他心里总是不一样的。


    他对小闹期待很大,希望他能继承自己的衣钵,要么习武要么读书,可惜这孩子哪样都差一些。


    “谁说你拿不出手的,几个孩子里你字写的最好看,上次听你们夫子说,你还学了画画?”


    小闹一听连忙跑去书桌上翻出一沓画纸,“这是我临摹的马,夫子说很有唐代画家韩干之风。”


    郑北秋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即便他一个没学过书画的粗人也看得出儿子这画不一般,马儿跃然于纸上,仿佛下一刻就能从纸上跑下来一般。


    “画的真好,你若喜欢画画爹便专门给你找个师父教你画画如何?”


    “嗯!”小闹激动的点头。


    “饿不饿?”


    “不饿……”刚说完肚子就咕噜噜叫起来。


    郑北秋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灶房里给你热着饭菜呢,快去吃吧。”


    第112章


    六月中旬,小虎送回信来,这是自他离开后送回来的第三封家书。


    信上写着甘肃大捷,他又立了战功,短短一年时间已经从小旗升到总旗,这孩子比郑北秋当初还厉害。


    罗秀和郑北秋看着信,既高兴又担忧,怕孩子在外头报喜不报忧。


    “也不知道他受没受伤,什么时候能回来。”


    郑北秋道:“升到总旗一年有十二天的假期,他攒一攒几年应该就能回来一趟。”


    “攒几年的假期都花在路上了,急急忙忙的回来,待不了几日又得匆匆忙忙的赶回去。”


    “这也没法子啊,当年我要不是被这耽搁了,也不可能把你错过去。”


    罗秀拍了他一下,“都多少年的事了还记着。”


    “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忘。”


    “倒是小虎过了年都十六了,也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之前介绍冯家姑娘,可惜人家嫌小虎的出身没同意。”


    郑北秋道:“先不用担心他的亲事,现在正是立功建业的好年纪,晚几年成亲也不打紧,不然谁家舍得闺女跟去边关,小两口成亲后不能分隔两地吧?”


    “说的也是,要不咱们去平州看看他如何?顺便回老家一趟,这么多年没回去,不知道家里现在什么样了,也该回去给爹娘填坟了。”


    他们来府城已经四年了,这四年间几乎跟老家那边断了联系。


    郑北秋道:“我这几年的探亲假都没用,要是想回去我提前跟下头的官员们打声招呼,咱们早去早回,不然等天气冷了平州那边大雪封路就不好走了。”


    “行,我把布行这边也安顿好,顺便跟小凤他们说一声,看看他二人回去不。”


    夫夫俩商定好后便各自开始忙碌起来。


    郑北秋四年的探亲假加在一起足足三个多月,罗秀这边也把布坊的生意交给蔡伯和连掌柜。


    几个孩子不必说,自然都要带回去,小凤那边本来是想回去的,但来去一趟得好几个月的时间,夫妻俩都舍不得生意。最后只托罗秀帮忙捎些东西回去。


    *


    七月初,一行人坐上马车朝府城外驶去。


    此行一共赶了三两马车,前头两辆坐人后面一辆拉东西,除了两个随从外,还带了张春、二柱子和一个叫郑元的下人。


    郑元是罗秀新买的仆从,十九岁是个哥儿,个头不高长相也挺普通,但是说话办事都十分有能力。


    他本来是孟家的家生子,按说这样的家仆是不能卖的,自打蔡琳和离后,孟家的生活水平一落千丈,实在养不起这么多仆从,孟祥恩便发卖了一部分下人。


    刚巧罗秀去牙行买人的时候就看见了,瞧着面熟过去一打听,果然是孟家的仆人,便花了三十两银子把人买了下来,改名郑元。


    不得不说从小培养出来的仆人就是不一样,说话办事都让人挑不出毛病,有他和张春在身边,罗秀都轻快了不少。


    一路上最开心的要属三个孩子了,小乖从老家来的时候才一岁多,没什么记忆,这次算是他第一次出远门,高兴的从上车开始小嘴就没停过,一个劲儿的问老家什么样。


    小鱼和闹闹对常胜镇的老家记忆深刻,那是他们儿时生活的地方,当初罗秀在镇上开布坊他们在那里生活了三年多呢。


    小鱼道:“闹闹你还记得咱们住的院子里有口井不?冬天井边全都是冰,有一次咱们几个在旁边玩,你一下子滑进去了。”


    “咋不记得,当时吓得我哇哇大哭,还是小虎哥跳下来把我拎上去的。”


    他们怕挨骂没敢跟大人说,小虎抱着闹闹进屋换了身衣裳,说他尿裤子了,罗秀也没怀疑。


    罗秀瞪大眼睛,“还有这回事?”


    俩孩子吐着舌头偷笑。


    闹闹又道:“咱家以前的库房里,我还藏了一箱子玩具呢,去府城的时候东西多没地方放,不知道还有没有。”


    小乖凑上前道:“什么玩具,什么玩具?”


    “有一把爹给我雕的木剑,一个弹弓叉,一个布老虎,还有两个纸鸢。”


    “我要玩!”


    “等回去找到就给你。”


    小鱼道:“还带你吃好吃的,胡家芝麻饼、杨家的糖人这个季节姜大嫂肯定开始卖糖水了,冰冰凉凉的可好喝了。”


    小乖被他馋的嘴里流口水,虽说在府城什么都能吃到,但孩子嘛,就喜欢吃些上不得台面的小食。


    罗秀靠着软垫,看着仨孩子凑在一起说悄悄话,心里说不出的幸福。


    秋老虎的威力还没散尽,快到晌午时恰巧遇上驿站,郑北秋便带着大家伙驶进去休息,等下午天气凉爽了再继续赶路。


    驿站依山而建,门口有一条山泉水流淌下来的小溪,饮马的时候顺便洗了洗手和脸,冰凉的水让人心旷神怡。


    伙计迎出来道:“几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打尖,给我切一碟子肉,来点烙饼,要是有爽口的小菜也来上几盘。”


    “好嘞!”小伙计麻利的跑进屋里报菜名。


    郑北秋把绳子递给二柱子,叫他待会儿把马栓好了。


    罗秀带着三个孩子下了马车,驿站里面坐了两桌客人,应当是来往的行商。


    找了张空闲的桌子围坐下来,不多时伙计就端着切好的卤肉和主食过来,“炒菜得等一会儿,有新酿的果饮子尝尝吗,三十文一壶,拿山泉水镇过的,凉丝丝的可解暑了。”


    “来一壶吧。”


    不多时郑北秋从外面进来,“这地方还挺好的,我见后山种着不少果树,樱果都快熟落了,李子也半熟。”


    罗秀一听来了兴致,“待会儿问问伙计让不让摘,你带孩子们摘些尝尝。”


    孩子们一听高兴的欢呼起来。


    他们吃完饭下人们也进了轮流吃了饭,趁着这个功夫郑北秋朝伙计打听了一下后山的果子。


    活计笑呵呵道:“摘着吃不要钱,不过山上有虫蛇,客官可得小心些,万一被咬了咱们驿站可不管。”


    罗秀一听又不敢让郑北秋去摘了,“要不算了,万一被咬一下怪麻烦的。”


    “没事,我只在边上摘一点。”


    郑北秋扛起小乖朝驿站后头走去,爷俩一会儿的功夫摘了一兜子樱果和几个半生不熟的李子。


    借着溪水洗干净,大家伙坐在车上吃了起来。


    郑北秋和罗秀小时候经常吃这些酸李子,那会儿都穷没什么吃的,像李子杏儿都是好东西。


    谁家要是种了果树,还没等熟就被村里的孩子们惦记上,半清半红的李子偷摸敲下来,咬一口半边牙都酸倒了。


    几个孩子没过过那样的苦日子,啃一口着青红的李子酸的脸皱起来,不肯再吃第二口。


    倒是樱果挺和他们口味,熟透了的红樱果酸酸甜甜的,咬一口全是汁水。唯一不好就是这东西染色,小乖吃得衣襟上染了一片绯红。


    下午天渐渐凉快起来,马车行驶的速度也快了起来,照这个速度走十六七天就能抵达常胜镇。


    行驶到第七天的时候天色突然阴沉起来,晌午硕大的雨点敲打着车顶,噼里啪啦的下起大雨。


    雨势越来越大没办法继续赶路,郑北秋赶紧找个背风的地方把车停下,进马车里躲雨。


    罗秀递给他布巾,“快擦擦,别着凉了。”


    “这场雨下完估计就凉快了。”郑北秋脱了外衫,胡乱的擦了擦脸,掀开马车窗子往外看,仨孩子也趴在旁边看着外头的大雨。


    秋雨来的急去的也快,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渐渐就停了。


    果然如郑北秋所说,雨后暑气一扫而空,罗秀干脆把车门打开,带着孩子坐在前头吹风。


    带着水气的风吹在脸上,孩子们哼唱起一首儿歌,让罗秀想起许多年前,好像也是这般带着小虎和小鱼从镇上往家走,那会儿闹闹还抱在怀里,中途摘了榆钱回去蒸的灰面馒头。


    日子过得真快,一晃孩子们都这么大了。


    *


    七月十八,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常胜镇。


    一进镇子,郑北秋眼睛就亮了,照比四年前镇子里变化不算大,但路却拓宽了不少,上头还铺了一层石子。


    今天不是大集,街上的人不多,郑北秋直接赶着车来到自家之前的布坊。


    郑家布坊开着门,旁边的食肆却变成了粮油铺子。


    马车停稳,罗秀带着三个孩子下了车,几个人一同走进去。


    屋里坐着一个年轻女子怀里抱着个奶娃娃,见到罗秀连忙起身招呼,“客官买点什么?”


    罗秀愣了一下,“这是郑安家开的铺子吗?”


    小妇人点点头,“那是俺公爹,你找他有事啊?”


    罗秀了然,这女子应当是郑喜田的娘子,“你婆母在家吗?”


    “在后头做饭呢,娘,有人找。”


    不多时柳花擦着手从后头过来,看见屋里罗秀他们一家子顿时瞪大眼睛,“阿秀!”


    “小姑。”


    四年未见,柳花的头发花白了一半,明显老了许多。


    她拉着罗秀的胳膊上下打量,眼眶通红道:“你们可算是回来了,这么多年连点音讯都没有,想给你们寄点东西都不知往哪寄。”


    “这几年太忙了,大秋忙着公务,我忙着开铺子,真是片刻都没有得闲的时候,好不容易挤出时间才回来一趟。”


    柳花点头,“我省得,这么老远回来一趟不方便,只要你们过得都好我就放心了。怎么不见小凤他们夫妻,刘彦的病怎么样了?”


    “治好了,今年还在府城开了间食肆,两人走不开这次就没回来。”


    “刘彦三哥来铺子打听过好几次,刘彦走时病得严重,都怕他挺不过去……幸好没事。”


    罗秀道:“这是喜田媳妇吧?刚才没敢认。”


    “是呢,小燕快叫嫂子,不对应该叫叔父。”


    罗秀笑道:“叫啥都行。”


    小妇人害羞的叫了堂叔和叔父。


    柳花:“还没吃东西呢吧,正好我做着饭呢,快洗洗手准备吃饭了。”


    第113章


    一行人来到后院,小院没什么变化,如今柳花一家人住着。


    郑北秋道:“堂哥没在家吗?”


    “他和二郎、三郎都在村子里呢,马上快秋收了怕有人偷粮食,等收完地就回来了。”郑家虽然开着布坊,但村子里的地也没落下,每年都要种上。


    随从把马车赶进院子里,将车上的东西搬进了屋里。


    “这么老远,拿这么多东西干嘛,家里啥都不缺,你们能回来我就高兴!”


    罗秀道:“都是府城的特产,咱们这边买不到的东西,拿回来给你们带些尝尝鲜。”


    柳花笑的见牙不见眼,“快进屋。”


    屋子里收拾的很干净,柳花搬出几个小兀子让孩子们坐下,拉着罗秀和郑北秋坐在炕上。


    “阿秀你真是一点都没变,看着还跟十八九岁似的。”


    罗秀忍不住笑道:“小姑可别打趣我了,都快三十的人了。”


    “三十了吗?一点都不像!想你刚嫁过来的时候才十六岁,花骨朵一样的年纪,一晃都这么多年了。”


    “是啊,过得可真快。”


    “你们先坐着,我去看看锅里的饭菜。”


    罗秀挽起袖子道:“我帮你忙活。”


    “不用不用,你们跑了这么一路赶紧歇着。”


    柳花去灶房忙活,罗秀和郑北秋打量着屋子,“跟咱们走的时候一样,摆设都没变。”


    郑北秋抬手摸了摸门框上头,摸出一把钥匙,这是村里老房的钥匙。


    罗秀道:“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明日吧,今天在镇上住一宿歇歇脚,明天早点过去把坟填一填。”


    “行。”


    不一会儿的功夫饭菜就熟了,柳花还特意去隔壁摊子打了一壶酒,买了只烧鸡,给孩子们煮了鸡子,炒了家里腌的咸肉。对于物资匮乏的小乡镇,算是最高规格的一顿饭菜了。


    “怎么弄了这么多菜?”


    “吃吧,多吃点,我也不会做什么好吃的,孩子们不嫌弃就好。”


    几个孩子都不挑食,大口大口吃着饭菜,柳花还不停的给他们夹菜。


    待吃完饭,孩子们跑到院子里玩耍,郑北秋出去转转,只留下罗秀和柳花凑到一起有说不完的话。


    “小虎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回来?”


    “别提了,小虎去边关了,我们这次回来就是想去平州看看他。”


    柳花惊讶道:“他怎么去边关了?”


    “这孩子随了大秋,不爱念书偏爱舞刀弄棍,在镇上的时候就在武行学了两年,到了府城又学了三年武,去年非要去边关,如今已经升到总旗了。”


    “这孩子一点不随他爹!”


    罗秀也感叹,“真是谁养的随谁,模样和身材跟大秋一般无二,带出去说是亲生的都不会有人怀疑。”


    “小虎这孩子命好,遇上你们这样的长辈,牛娃可就没他这么好的命了,那孩子跟妞妞同岁,要是活着的话今年也十三了。”


    罗秀一愣,“牛娃没了?”


    “没了,就前两年的事,听说是掉河里淹死的,不过到底怎么死的谁清楚啊?”


    “那杨氏现在还活着吗?”


    “活着,不过疯疯癫癫的不认人,后嫁的那个相公总打她,每次碰见都鼻青脸肿的,瞧着怪可怜的。”


    罗秀一阵唏嘘,他打算找机会过去看看,不论如何她也是小虎的生母,若是能带去府城治病,就带过去瞧一瞧,左右给口饭吃花不了多少钱。


    说完小虎,罗秀又说起柳花来,“喜田什么时候成的亲?我瞧着小燕年岁不大。”


    “去年年初成的亲,今年正月生的孩子。”提起儿媳柳花满眼笑意,“是个勤快的姑娘,小两口感情也好,如今在布坊里帮我不少忙。”


    “刘玉呢?”


    “二郎夫郎跟着一起回村里了,他也闲不住的性子,说要上山采点山菜。”


    “要我说小姑才是最有福气的人,儿女双全孙儿绕膝。”


    柳花笑的合不拢嘴,突然想起什么,从箱笼里拿出一包银钱。


    “这是这几年两间铺面的租金和田地收成折的银子,小凤他们走的匆忙,把铺子托付给我叫我往外租,我都一并租了出去,四年的加在一起一共六十八两银子。”


    银子不多,但是这份心思就让人动容。


    罗秀没拒绝,接过银子道:“这铺子你们经营着吧,如今我在府城也开了好几家布坊,这边是照应不到了。”


    柳花拍着罗秀的手道:“真有能耐,你跟大秋俩咋这么厉害呢!”


    两人一直聊到下午,柳花赶紧给他们收拾屋子,把儿子成亲用的新被褥都拿出来给他们用。


    晚上一家人躺在炕上,闻着熟悉的土炕味,听着蛐蛐叫声,罗秀心里说不出的安定。


    郑北秋又给孩子们讲起精怪故事,说山里有吃人的老猫子,专门吃小孩,吓得小乖钻进罗秀怀里,既害怕又想听。


    夜深了,三个孩子都睡熟,罗秀跟相公说起杨氏的那件事。


    “我想着抽空过去瞧瞧,如果能把她带去府城治病就一道带上,怎么说她也是小虎的生母,我不想这孩子以后为难。”


    郑北秋捏了捏罗秀的手指,“好,你看着安排就行。”其实他对这个弟媳一直不喜,不过都这么多年了,心里那点怨愤早就散的差不多了,全当是为了小虎。


    一夜好眠。


    清早罗秀是被鸡叫声叫醒的,都多少年没听到这高昂的叫声了。


    府城他们住的那边没有养鸡鸭的,自然也听不到鸡打鸣的声音。


    伸了个懒腰,起身换了件细布薄衫,头发用白玉发冠束起,俊秀的眉眼带着一丝岁月添上的痕迹,非但不减容颜反而给他增添了一分成熟的魅力。


    院子里郑北秋早就起来了,打了井水正在洗脸,见罗秀出来又给他打了盆水端过去。


    “孩子们还没醒?”


    罗秀撩起袖子道:“去叫他们起来吧,待会儿走早点。”


    不多时,仨孩子揉着眼睛都起来了,洗完漱柳花把早点买了回来。


    “这是高家铺子卖的包子和馄饨,味道肯定不如刘彦的手艺,不过比我做的强多了,赶紧趁热吃。”


    吃完饭仆人去套了马车,准备去村子里。


    柳花道:“这边小燕一个人守着铺子我不放心,没法跟你们一起回去了。”


    “没事,等我们走的时候再来看你。”


    柳花依依不舍的把他们送到外头,“不管啥时候回来,到这就是回家了,记得常回来看看。”


    “哎,小姑快回去吧。”


    从镇上到村子里这段路就太熟悉了,途经过十里铺的时候,二柱子拎着东西下了车,他要去看张林子,顺便瞧瞧干儿子,在府城给他买了不少玩具和吃食呢。


    郑北秋他们没留下,打了声招呼便继续朝村里走去。


    不到辰时就抵达了大河村,阔别多年村子几乎还是老样子,只不过守在村口的人换了一批。从前那些上了年纪的老妪和老郎慢慢都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批逐渐年长的人。


    农家人寿命短,通常活到五十多岁就算寿终正寝,活到六七十岁的那都是有大福气的人。


    这会儿还没到农忙的时候,村里人闲下来就都聚在村口的大榆树下唠嗑。


    离老远见三辆大马车缓缓驶来,大家伙都站起身观望。


    “这是哪来的车啊?”


    “不晓得,咱们村可许多年没见过马车了。”


    “莫不是谁家的亲戚?咱村有这样富贵亲戚的吗?”


    大家伙都摇头,直到马车走近停下来,才有人认出来。“哎呀,这不是郑家的老大吗?”


    “真是大秋啊!这是打哪来的啊?”


    郑北秋笑着道:“从府城回来的。”


    “我记得你家不是在镇上开布坊吗?”


    旁边人道:“那都好几年前的事了,上次去布坊是郑安家经营着呢。”


    有人又问,“大秋去府城做什么呢?”


    “在司户所当官。”


    这群人惊呼起来,即便他们不了解司户是几品官职,也不晓得是干什么的,但架不住府城当官的名头。


    “早先我就瞧着大秋厉害,年纪轻轻盖了个大瓦房,你瞧这么多年,咱们村谁家也没能盖起第二个瓦房。”


    “可说不是!”


    有相熟的婶子打听道:“你夫郎回来了吗?”


    “回来了。”罗秀闻声打开车门,带着三个孩子跟大伙打了声招呼。


    这群人又长吁短叹,“这是罗秀吗?都不敢认了!”


    站在一旁的张三媳妇小声道:“他怎么还这么年轻啊?我记得比我还大两岁呢!”


    “人家现在是官夫郎,跟咱们风吹日晒下地干活的人怎么能一样。”


    罗秀笑笑没说话,差距太大的时候,这种话对他已经没有任何影响了。


    人群中不知谁突然开口道:“我记得他不是从柳家改嫁过来的吗,当时肚里还揣一个呢。”


    罗秀脸色一变,立马叫着郑北秋走,小鱼的身世他们从来没提起过。郑北秋也反应过来,没再搭理这些人,赶着车朝自家院子走去。


    马车停在老家门口,房子之前租给张家两间他们一直住着,每年一石的租金都让郑安帮忙收的。


    大门从里面插着,门缝里趴着两个小孩,大的三岁小的刚会走路,好奇的打量着门外的马车。


    郑北秋敲了敲门,屋子里走出来个年轻的妇人,她抱起孩子询问,“谁啊?”


    “这家的房东。”


    妇人赶紧叫自家相公出来,不多时大门打开,张明明惊讶道:“郑家表叔回来了!”


    “嗯,回来上坟,顺便看看房子。”


    “快,快进来。”


    马车停稳,罗秀带着孩子下了车,小乖好奇的打量这个院子,“这就是爹爹和阿父以前住的地方吗?”


    郑北秋道:“怎么样,宽敞不?”


    小乖点点头,“不过我还是喜欢咱们现在住的地方。”


    老家照比府城比确实简陋了不少,泥土铺的院子坑洼不平,旁边的养着牲畜,尽管打扫的很干净但还是有一股粪便的气味。


    记忆里那个崭新高大的房子,随着时间流逝也渐渐变旧了,屋顶的瓦片都有破败的,门窗上的漆也斑驳。


    进了屋子,张家的人还算守信,租了两间屋子便一直住在西屋,东屋的门还是锁着的。


    罗秀摸出钥匙打开门,尘封多年的记忆仿佛被悄然推开。


    看着屋子里熟悉的摆设,过往的回忆涌上心头,鼻子忍不住发酸。


    他和郑北秋在这间屋子成亲,在这里教小鱼牙牙学语,也是从这里一次次离开,如今再次回来了。


    第114章


    曾经的新房已经变成了旧房,屋子里挂满了蜘蛛网。


    郑元找了把扫把开始清扫起屋子,张春打了盆水擦炕席和柜子。


    罗秀带着两个孩子去后头菜园子里摘胡瓜,小乖则跟着郑北秋在院子里玩。


    张明明家的两个孩子含着手指,好奇的打量着小乖,见他身上的衣裳闪着光,想要伸手去摸,刚要伸过去就被张明明呵斥住。


    “不许碰人家!”


    张大妮红着脸拉着妹妹跑回娘亲身边,藏在妇人身后朝小乖做鬼脸。


    张家媳妇小声道:“他们回来不走了吗?房子还租给咱们吗?”


    “不知道,待会儿我问问。”


    “你瞧那几个孩子,身上穿的是什么料子的衣裳,我见都没见过……”


    张明明道:“表叔可是有大能耐的人,看好大丫二丫,别去招惹人家。”


    “哎,我省的。”


    张明明上前帮仆人卸车,抱出几捆干草喂马,忙活完找到郑北秋,支支吾吾有些不好意的开口道:“表叔,你们这次回来还走吗?”


    “待几天就走。”


    他一听心里的担忧才扫空,露出一个憨厚的笑脸挠挠头,“那,那俺们还能住这吧?”


    “住吧,有空你去找几个木匠瓦匠来,把房子收拾收拾,这钱不用你出。”


    “哎,俺这就去找!”


    不多时,他把邱家的小子找来了,还有江海和郑喜田。


    乍一见这些孩子郑北秋都快认不出来了,走得时候他们才十二三岁,如今都已经长成大人的模样,成了亲甚至有自己的孩子。


    “郑大叔!”


    “堂叔!”


    郑北秋笑着一一应着,“都过来了。”


    郑喜田道:“听明明一说您回来了,俺们就都过来。”


    “你爹呢?”


    “在家呢,他还不知道你们回来。”


    “待会儿我过去看看他。”


    邱光道:“大秋叔要修房子吗?”他是带着家伙什来的,因为爹爹和叔伯都死在战场上,他接了祖父的班,成了大河村新一代的木匠。


    这小子的活计不错,得了祖父的真传,现在村子里无论是盖房还是做家具都找他。


    几个孩子变化最大的要属江海,不光身量高了,身体也结实了,还续了短须看起来成熟了不少。


    “大秋叔。”


    郑北秋抬手拍了拍他肩膀,“成亲了吗?”


    “还没。”他没爹没娘这些年全靠自己,没走歪路已经十分不易。


    “现在干什么呢?”


    “在镇上的粮铺做长工,攒了点银钱,打算过几年自己干个小买卖。”


    自打刘彦得病后食肆就关了张,他也没了活计干,在镇上租了间屋子四处打零工过日子。


    “我身边还缺个跑腿的,你愿意跟我去府城吗?”


    江海一愣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磕起头,“愿意,我愿意啊!”


    旁边几个人小子见状羡慕得不得了,不过他们都成了亲有了孩子,没办法出远门。


    “快起来。”郑北秋把人拉起来,家里买的两个小厮用着都不怎么顺手,二柱子又有点毛病大事上派不上用场,身边正好缺一个机灵懂事的随从。


    江海这孩子打小郑北秋就挺欣赏他,有胆量又有脑子,当年如果不是他带几个孩子跑出来,肯定都得死在战场上。


    “这几天收拾收拾东西,把要带的都拿上,走的时候叫你。”


    “哎!”江海激动的心脏擂鼓似的砰砰跳,他何德何能遇上大秋叔这样贵人。


    当初把他们从人贩子手里救出来,后来给他找了体面的活计,如今又要带他去府城,这辈子给他当牛做马都值了!


    接下来的几天江海带着几个小子帮忙修整房子,郑北秋和郑安带着两个侄子去修坟地。


    这几年他们没回来,逢年过节烧纸的时候,郑安总会给二叔二婶也烧一些。春天填坟的时候,也会帮着填几锹土,念着大秋把田地铺子都交给他们打理,合该帮忙尽尽孝的。


    坟地光填土不行,周围荒草太茂盛了,一年不割就长一人多高,上坟都费劲。


    郑北秋干脆掏钱买了青砖和石灰铺在坟地周围,这样就不会再长荒草,还给祖宗立了石碑,一通忙活下来花了六天才修好。


    另一边,罗秀带着仆人去了一趟杨家村,当初杨氏跟郑二和离后就被她娘嫁给了本村的一个汉子。


    打听了几户人家找到杨茂家,来的时候正好撞上杨茂打杨氏,一边扇着耳光一边骂她疯婆子,杨氏疯疯癫癫也不知道躲,被打的鼻口流血。


    “住手!”罗秀呵斥一声。


    院子里的人停下手,狐疑的看着门口的马车。


    罗秀下了车道:“你打她做什么?”


    “管你什么事?这是我婆娘,不听话打她怎么了?”说着抬脚踹了杨氏一下,直接把人踹一个跟头。


    郑元赶紧上前把人扶起来,掏出帕子帮她擦脸上的血迹。


    罗秀都没敢认眼前的人,记得杨氏只比他大几岁,现在瞧着却如五旬老太一般。


    身上穿了一件破破烂烂的粗布衣裳,消瘦佝偻,头发枯白,牙没剩几颗了,一只眼睛打的肿得老高,另一只眼睛也浑浊的看不清人。


    “你们谁啊?来我家干嘛?”


    “人我要带走,你出个价吧。”


    “这可是我花了一亩田并两石粟米娶回来的,虽然现在干不了活,但好歹能给我暖个被窝,你把人带走了我上哪再讨一个娘子去?”


    罗秀眉头紧锁,“五两银子。”


    这人一听对方肯花这么多银子,眼里顿时露出贪婪的精光,“五两银子太少了,现在买一亩田至少七……八两银子,两石粮也能折一贯钱呢,再说我养了她这么多年,怎么说也得十两银子!”


    罗秀懒得跟他讨价还价,直接花十两银子把杨氏买了下来。


    杨茂握着银子笑的见牙不见眼,挥手叫他们赶紧把人带走,本来他也不想养着这个颠婆子了,打了好几次都没打死。


    坐在马车上,罗秀看着杨氏的惨状即便过去两人没什么交情,心里也不是滋味。


    按说杨氏的娘家就在同一个村子,她还有个弟弟依仗,怎么就能忍心看着她被欺负成这样?


    把人带回家后,让张明明的娘子帮忙给洗了个澡,顺便找了身妇人的衣裳给她换上。


    头发黏在一起实在梳不开,只能拿剪子绞了一半留下及肩的长度挽在脑后,这般梳洗过后勉强能看出从前的模样。


    “你还认得我吗?”罗秀小声询问她。


    杨氏低头摆弄着手指不说话,罗秀叹了口气,想来她疯的不认人了,不过好歹不乱跑也不打人,路上带着还方便些。


    几个孩子都有点害怕他,罗秀便暂时托张家媳妇帮忙照顾着,等忙完这几日候再把人带走。


    晌午吃完饭张春突然找到罗秀,“郎君,我瞧着二公子情绪不太对,上午你出去的时候他还哭了一场。”


    罗秀一愣,“可是跟老三闹别扭了?”


    张春摇头,“没有。”


    “那这是怎么了?”


    “对了,早上您刚走没一会,来了一个村子里的老妇,拉着二公子说了几句话,还给了他一包东西。”


    罗秀心里咯噔一下,莫不是柳长富的娘来了,连忙进屋去看小鱼。


    东屋里,小鱼正哄着小乖认字,闹闹一个人趴在炕上画画,看见罗秀进来小鱼连忙低下头,掩饰红肿的眼睛。


    知子莫如父,罗秀怎能看不出来他不对劲。


    “闹闹,你先带弟弟出去玩会儿,我跟你二哥说几句话。”


    “小乖,走出去看小猫去。”


    “哎!”


    “仔细别让猫抓伤了手。”罗秀不放心的叮嘱。


    “知道啦。”


    等两人都出去后,罗秀坐到小鱼身边,“我听张春说你上午哭了?”


    “嗯……”


    “能跟阿父说说为什么吗?”


    小鱼沉默了一会道:“阿父,我是您和爹爹亲生的孩子吗?”


    罗秀叹了口气,该来的总归会来。


    “你确实不是我跟你爹生的,你的亲爹叫柳长富,早在你还没出生前就去世了。”


    小鱼惊讶的抬起头,没想到阿父会说出来。


    “柳长富死了,他们就把我撵了出来,说是我把他克死的。”


    “怎么会这样?”


    罗秀苦笑,“我哪里晓得为什么,那时我怀着你已经六个月了,大着肚子身上也没有钱,一个人搬到村子里的破房子住,别人见我没有依靠便欺负我,还把我种的豆苗浇了开水,当时差点要活不下去了。”


    “阿父……”小鱼拉着罗秀的胳膊,眼泪噼里啪啦的往下掉。


    罗秀抬手帮他擦干眼泪道:“幸好遇上你现在的爹爹,他没嫌弃我嫁过一次人,也没嫌弃我怀着你,不光娶了我还把你当亲子一样抚养长大。”


    “这些年之所以没跟你说过这件事,是阿父觉得没必要。因为你和小闹、小乖没分别,都是我们的孩子,我和你爹也不会厚此薄彼让你们兄弟生分。”


    “阿父!”小鱼扑进罗秀怀里哽咽的哭起来。


    罗秀知道他心里不好受,拍着他后背轻声安抚,“好啦,这么大的孩子了,还像奶娃娃似的哭起来没完。”


    小鱼抽噎道:“上午来了个老奶奶,给了我这个东西,她说是我亲奶奶。”


    罗秀接过看一看,居然是一袋子铜板,里头大概装着三百多文钱。


    “应该是你亲爹的娘亲没错,你想认她吗?”


    小鱼摇头,“她都把您撵出来了,就不是我祖母了,我只认你和爹爹。”


    罗秀揉揉小鱼的头发,“那就当什么都不知道,以后也不要在你爹面前提起这件事,不然他知道该多伤心?”


    小鱼沉默了一会点点头,儿时的记忆里,他都是在爹爹肩膀上长大的,爹对他和两个弟弟一样,从来没偏向过谁。


    那他还纠结什么,血缘会比亲情更重要吗?


    他擦干眼泪道:“阿父我知道了,这件事我不会跟旁人说的,你也不要跟爹爹讲好不好?”


    “我们鱼儿长大了。”


    第115章


    接下来的几日,罗秀回了一趟罗家庄,去给爹娘上坟烧了纸钱。


    听说罗壮早就没了,他娘子倒没改嫁,守着几个孩子过日子。罗秀懒得打听他们家的事,过往重重都随死去的人烟消云散,既没有亲情也懒得再去恨。


    罗秀又去妹子的坟地看了看,老家讲究是无后三年就不能再填坟了,否则影响自己的子嗣。


    罗珍的坟早就平了,只剩下一片茂盛的灌木。


    这些年罗秀再没梦见过罗珍,也许她已经早早投胎去了,但愿妹妹下辈子能投个好人家,幸福的过一生。


    在老家的日子过得逍遥自在,一个不用为公务发愁,一个不用为生意烦恼,然而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一晃也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临走前一天房子修整好了,房顶换了新瓦片,门窗也刷了漆,郑北秋要给几个小子工钱,结果谁都不要。


    邱家小子道:“大秋叔,您救过俺的命是俺的大恩人,帮您干点活要是敢要钱,我爷知道了得打断我的腿。”邱家老爷子还健在,就是这几年身子骨不如从前了,木匠活干不了都交给孙儿干。


    其他人也道:“不要钱,我们哪能要您的钱。”


    “那晚上我做东,你们叫上家里人过来吃顿饭,都得过来谁都不能少。”


    几个小子兴奋的点头应下。


    郑北秋叫江海去镇上买两只肥羊,一坛子酒,拉回来宰杀好,直接在院子里烤全羊。


    这吃法还是他在平州当兵的时候跟当地牧民学的,羊肉提前抹上盐巴腌几个时辰,烤的时候外头刷上一层油,架在木炭上,肉快烤熟的时候撒上一把小茴香,那味道绝了!


    今天人来的齐全,几家大人带着妻儿老小都过来了,仗着郑家的院子够宽敞,二十多个人围成一圈热闹极了。


    傍晚天色渐渐暗下来,提前烧好的炭已经灭了明火,江海和张明明把炮制好的羊架在炭火上。


    郑安背着手上前看了看道:“这羊够肥,半指厚的肉膘。”


    江海道:“听肉铺掌柜的说,这是杨木庄拉来的羊,他们那边全都是养羊的,比咱们这养的好。”


    郑北秋走过来道:“我记得杨木庄那边有片大草场,漫山遍野的草正适合养羊,咱们这不行,全都是山旁边还有田地。羊这东西嘴毒,啃完的地方庄稼都不长。”


    “可不是,赶到山上还容易被狼叼走,叼两只去一年白忙活。”


    说话间羊肉已经迸发出香味,烤出的油不停地往炭火上滴答,溅起一朵朵火花,馋的旁边的小孩都咽起口水。


    “娘,肉啥时候烤好啊?”张家大丫拽着娘亲的袖子询问。


    “快了,一会儿就好了。”


    农家人一年肚子里也沾不到多少荤腥,见到这么多肉自然都馋的厉害,好不容易等一面烤熟了,几个小伙子开始翻过去烤另一面。


    孩子已经馋哭了,一个劲儿喊着要吃肉肉。


    妇人涨红着脸捂住孩子的嘴,“别吵,待会儿好了就给你们吃了。”


    郑北秋见状拿出刀子开始往下割烤熟的羊肉给大家分食,一大块羊肉割在碗里,递给刚才哭的小娃,“别哭了,快吃吧。”


    孩子脸上挂着眼泪呢,瞬间就眉开眼笑起来。


    给几个孩子分完,郑北秋把最嫩的羊腿肉割下来递给罗秀,“尝尝味道怎么样?”


    罗秀吃了一口,“嗯,香而不腻,手艺不错!”


    郑北秋爽朗的笑起来,给小鱼、闹闹和小乖各切了一块肉,余下的让江海给他们分。


    先紧着妇人和孩子们吃,一只羊很快就吃完了,郑喜田和邱光又去抬第二只羊过来,孩子们吃饱了开始在院子里跑着玩起来。


    汉子们倒满了酒,一边聊天一边喝酒。


    “早些年征丁的时候,我们也途径过府城就是没进去过,大秋,府城里头啥样啊?”郑安询问道。


    “咋说呢,高高的城门楼子,到处都是铺子,有钱住在内城,没钱的住在外头。城里的规矩多,不让干这个,不让干那个,夜里还不让出门,被逮住了得蹲大牢。”


    大伙听得惊呼,在这些老百姓眼里,进衙门是天大的事,光想想都害怕。


    “不过也有好的地方,卖东西的多,南来北往的商人带来好多咱们镇上都没见过的东西。”


    罗秀想起车上还有一匣子蜜饯,便让郑元拿下来给孩子们分着吃,这些都是从南地运来的,大家伙都没见过。


    第二只羊肉烤熟了,汉子们才开始分食起来,一顿饭吃到月上中天,最后大伙都喝高了,又唱又跳比过年都热闹。


    多少年后,每每提起这一天,这些人都忍不住露出笑容,眉飞色舞的回忆着这段往事。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江海就拎着包裹过来了。


    两个随从已经把马车套好,寅时左右郑北秋他们起来了,昨晚喝多了酒早上起来头都是晕的,罗秀给他舀了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下去舒爽的叹了口气。


    “还是老家的水好喝,明个就喝不着了。”


    “那就拿水囊装点。”


    “唉……我说的哪里是水。”


    罗秀也舍不得走,但他早就想小虎了,府城还有一摊子事呢,不能离开太久。


    “不能再耽搁了,咱们必须得赶在十月回去。”


    “我省的,就是随口念叨念叨。”


    穿戴好衣裳,三个孩子也收拾利索,吃完最后一顿老家的早饭,一行人坐上马车离开了大河村。


    途径十里铺的时候接上二柱子,到了镇上又去跟柳花打了声招,告诉她要离开了。


    柳花赶紧把提前准备好的东西给搬到车上。


    “这是拿的啥啊?”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都是春天在山上采的野菜,晒干了拿回去泡一泡拌凉菜、炖着吃滋味都好,你们在府城肯定不好买。”


    罗秀笑着点头,“我就得意这一口呢。”


    “这一走又不知道多少年能见面……”柳花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


    “等回去了给你们写信来。”


    柳花吸了吸鼻涕道:“不耽搁你们赶路了,快去吧,路上小心一路顺风。”


    “你也要保重好身体。”


    “哎,放心吧。”


    罗秀上了马车,朝她挥了挥手,柳花站在原地目送着他们,直到看不见车了才转身进屋。


    从常胜镇到平州的这条路郑北秋熟悉,以前他走过许多次,只不过这次跟以往不一样,他不再是以一个军人的身份去边关,而是以家属的身份探望儿子。


    越往北走天气越冷,中途还被迫停下来几次,因为杨氏拉在了裤子里。


    这些年她被杨茂虐待身体和心理都病得不轻,大小便都不知道说,还是张春发现她身上臭烘烘的裤子湿透了才知道她便溺了。


    没办法只能在途径的小镇上停留一日,给她洗干净身体,买了几身厚衣裳。


    八月底,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平州。


    因为郑北秋身上带着令牌,进城的时候十分方便,都没盘查直接一路畅通。


    先找驿馆安顿下来,郑北秋才带着罗秀和三个孩子去军营寻小虎。


    军营在府城外六十里处的村落边上,出城还得走上一天才能到,不知道小虎有没有去营州换防,若是去换防还得再走七八日才能找到他。


    这一路上三个孩子都开心得不得了,特别是小鱼和闹闹,他们打小是被小虎带大的,兄弟感情不是一般的深,大哥走后俩孩子哭过好几次。


    一想到马上就要见到大哥,这俩孩子都坐不住了。


    马车颠簸了一日,终于抵达了平州大营,一见到熟悉的地方郑北秋心里也说不出的高兴。


    下了马车走到大营门口,几名守门的士兵拦住他的去路,“平州大营,闲杂人禁止入内!”


    郑北秋递出令牌道:“我是来找人的。”


    守卫看完令牌恭恭敬敬的递还回去,“请问大人找谁?”


    “长刀营的郑擒虎,不知他现在在不在军营里?”


    “应当在,这个月是金枪营去营州巡守。”


    “劳烦帮我通报一声。”


    守门的士兵跑进去报信,郑北秋则跟旁边的人攀谈起来,“陈冰现在在哪个营当值呢?”


    “您说的是陈千户吗?”


    “他都升到千户了?”


    “前年甘肃暴乱就是陈千户带兵去的,立了战功升的千户。”


    “原来如此,那王端呢?”


    小兵摇摇头,“小的不认识您口中说的这人。”


    旁边另一个略微年长些的士兵道:“王大人已经被调走了。”


    郑北秋一愣,“什么时候调走的?”


    “去年秋天,应当是调回幽州去了。”


    郑北秋了然的点点头,王端的伯父在幽州任刺史,有这么一层关系在他肯定也得回幽州去。


    说话间一个身材高挑的汉子从军营里跑出来,他奔跑的速度极快,健步如飞,额头一层薄汗在太阳下微微发亮,直到看见门口站着的人依旧不敢置信。


    “爹?”


    “小虎!”


    “爹,你咋来了!”郑擒虎又惊又喜,猛地扑过来差点把郑北秋扑倒。


    “好小子,又长高了!”


    如今的小虎比郑北秋都高一点,身子骨也比以前结实了不少,皮肤晒的黝黑,但是一双眼睛又亮又有神。


    “大哥!”后头马车上,三个孩子异口同声的喊了道。


    小虎猛地回过头,看见车上的罗秀和三个弟弟,眼眶霎时红起来,嗓子里像是哽了块棉花似的,半晌才喊出来,“阿父!”


    罗秀没忍住也掉了眼泪,三步并两步走上前抱住他。


    这孩子真是长大了,从前那个小小的人,牵着他的手小心翼翼问:能叫你阿父的孩子,如今这般伟岸的模样了。


    第116章


    “大哥,我们可想你了!”小鱼和闹闹一左一右挂在他身上,小虎像小时候那般,拿胳膊夹着他们转了好几个圈。


    兄弟几个闹了一会儿,小虎才把人放下。


    “阿父你们怎么过来了?”


    “想你了,过来瞧瞧。”罗秀拉着小虎上下打量,“晒黑了,瞧着也结实了,上次你信上写着去甘肃打仗,有没有受伤?”


    “没有,阿父放心吧,我这几年的功夫可不是白学的。”


    郑北秋抬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那也不能含糊,到了战场上稍有大意就要吃大亏的!”


    “哎,我省得了!对了爹,我在这认识了好多跟您一起打过仗的人呢!”


    郑北秋笑道:“你现在待的长刀营就是我以前领兵的地方,可不全都是熟人。”


    “他们都说爹是长刀营的战神,当初在尔来镇一战,您一个人拦住对面几百个人!”


    “净扯淡,我又没有三头六臂哪拦得住那么多人,不过是守着巷子打了一仗罢了。”


    小虎呲着一口白牙笑的眉眼弯弯,仗着爹爹的名声,他一进长刀营就受到大伙的关照,加上他自己确实有两把刷子,手上的功夫跟郑北秋不相上下,很快就混出了名头,如今已经是长刀营的总旗。


    小乖站在旁边有点认生,毕竟小虎走的时候他年纪还小,一会儿的功夫就熟悉起来,拉着小虎的手似有说不完的话。


    罗秀道:“这边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去跟你们百户请两日假,咱们去平州府阿父带你去吃点好的。”


    “哎,我这就去说一声!”小虎又急匆匆的跑了回去。


    等了一会儿,陈冰居然跟小虎一起出来了。


    “老郑!”


    郑北秋朝他拱手道:“陈千户~”


    陈冰笑骂着跑过来,“你个老小子,怎么舍得回来看一看!”


    “这不是我大儿子在这嘛,看看他在平州练的怎么样了,顺道瞧瞧你们这些老家伙。”


    “这几年在冀州怎么样?”


    “还行,刚开始不太适应,以前整天舞刀弄枪的,现在开始提笔写字,感觉哪哪都不得劲儿。”


    陈冰调侃道:“现在习惯了吧?还能拿得动刀吗?”


    “练你不成问题。”


    “哟呵,进去试试?”


    郑北秋撸起袖子就要进去。


    罗秀咳了一声,“多大年纪的人了……”


    兄弟俩哈哈大笑。


    郑北秋今年都三十五了,陈冰比他大四岁今年三十九岁,边关苦寒看起来比同龄人年岁还长些,都是能当祖父的人了。


    陈冰拍拍小虎道:“你这儿子不错,子承父业有几分你当年的影子。”


    “那你不看看是谁教出来的。”


    “不跟你扯了,本想跟你喝几杯,不过大营的事太多一时走不开。你带着小虎早去早回,后天就是长刀营换防的日子,别耽搁了正事。”


    “放心吧,什么时候有空你来冀州,我请你喝好酒。”


    “行!”


    兄弟俩互相拍肩膀告了别,小虎跟着郑北秋坐在马车前头赶车,罗秀和孩子们坐在车厢里,一家人朝府城走去。


    途中罗秀跟小虎说了他亲娘杨氏的事。


    “我打算把她带去府城,看能不能治好,若是治好了就在布坊给她找个活计干着,治不好就找个人照看着吧。”


    小虎心情复杂,半晌没说话。


    其实这几年他也想过去看看亲娘和弟弟,但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随着年纪越大,他也越来越明白当年发生的事情,对娘亲说不上恨意多一些还是爱多一点。


    得知弟弟已经离世,小虎心里还是难受的厉害。他都不记得牛娃的模样了,只记得那年从益州回来,娘亲带着他来找自己,牛娃躲在娘的身后都没叫他一声哥哥。


    郑北秋抬手捏捏儿子的后脖颈,“别难过了,这些年你不在她们身边,出了事你也没法子帮忙,不怪你。”


    “嗯……”


    小鱼和闹闹见大哥心情不好,马上凑过来开解起来,叽叽喳喳的说着冀州府的趣事。


    小鱼:“我现在跟阿父学做生意呢,等我赚了钱给大哥买匹最好的马!”


    “好。”


    小闹:“大哥,我跟冀州府的丛大师学画画,不过现在只学了皮毛,等我学好后给你画一副肖像,一定把你画的威风凛凛!”


    小虎揉揉闹闹的头发,“那你可得好好学,别把大哥画丑了。”


    小乖也凑上来道:“大哥,大哥,我学了千字文,我背给你听!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一股暖流涌入心底,小虎鼻子发酸,他何德何能遇上这么好的家人。


    *


    回到平州府城,郑北秋先带着一家人去平州最大的酒楼吃了顿饭。


    “以前我跟王端过来吃过一次,这的饭菜味道不错,特别是招牌菜炖大鱼,肉嫩刺少还鲜,待会儿好好尝尝。”


    进了酒楼要了间雅间,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罗秀道:“在边关感觉怎么样,苦不苦累不累?”


    “累倒是还好,没觉得苦,整个大营里的士兵们都是这么过来的,习惯就好了。”


    郑北秋咳了一声打听道:“当初你说为了一个人来平州,那人怎么样了?”


    小虎脸嗖的一下红到耳朵根,要不是晒得黑一下就得被看出来。


    “爹,你说啥呢……什,什么人啊。”


    “那天喝多酒不是你亲口说的吗?”


    罗秀也好奇道:“小虎有心仪的人了?是哥儿还是姑娘?多大年纪了?”


    小鱼和闹闹也跟着凑趣,“我们要有大嫂了吗?大嫂好不好看,什么时候带来给我们看看!”


    小虎抓耳挠腮不知如何说好,“你,你们别问了……”


    夫夫俩对视一眼忍不住发笑,孩子大了有心事了。


    “好好好,不问了,先吃饭。”


    这得饭菜确实好吃而且量还大,那一盘鱼足足有三四斤重,几个孩子大快朵颐,郑北秋和罗秀也吃肚子滚圆。


    吃饱喝足罗秀拉着小虎语重心长道:“你若真心仪那人不如早早订下,你年纪也不小了万一耽搁了,人家嫁人了怎么办?”


    “阿父放心吧,他不会嫁人的。”


    “为何?难不成你喜欢的是个男子?”


    “不是不是,您别瞎猜了。”


    罗秀嗔了他一下,“你这孩子,婚姻大事不可儿戏,你可要想好了。”


    小虎点头,“嗯,我这辈子确定非他不娶,只是眼下时机不对,我也无心儿女情长,等过几年再说吧。”


    “好吧。”


    吃过饭一家人在街上转了转,小虎现在每个月有五两银子的饷钱,平日不出军营花不到,这钱都攒下了,今个正好领着弟弟们买些东西。


    平州城照比冀州府城小了一点,东西也不如冀州精致,不过这边民风彪悍,带着北方游牧民族特有的风土人情,卖的东西也是冀州少见的。


    郑擒虎给弟弟们一人买了一件貂皮做的袄子,还有貉子毛做的帽子,穿在身上甚是好看。


    途径卖首饰的铺子,郑擒虎匆匆跑进去,买了个哥儿和汉子都能戴的发冠揣进怀里。


    回到驿馆,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


    小虎看见杨氏的第一眼,身体就控制不住浑身颤抖起来,扭过头深吸一口气。


    尽管路上罗秀提前给他说了不少关于杨氏的事,但仍旧没办法把眼前的人跟记忆力那个娘亲联系到一起去。


    平复了片刻他走上前,低声叫了声,“娘。”


    杨氏依旧是那副游神在外的模样,目光无神的看着前方,手指无意识的抓着衣襟。


    “娘……”小虎加大音量。


    杨氏像突然吓了一跳似的,低下头哆哆嗦嗦的小声嘟囔,小虎凑近听,发现她在念叨着,“别打我,别打我了。”


    眼泪控制不住决堤而出,怎么会变成这样……


    罗秀上前拉起小虎,“她精神不太好,你这样会吓着她的。”


    “阿父,阿父……”小虎无助的抱住罗秀,涕不成声。


    罗秀拍着他的后背安抚,知道这孩子看见心里肯定不舒服,可毕竟是他亲娘总得让他见一面。


    过了好半天小虎平复下来,“阿父,谢谢你把她接出来。”


    “咱们父子俩说什么谢不谢的,你在平州不用担心,待回到冀州我会尽力把她医治好。”


    都说生而不养断指可报恩,生而不养断指可报,生而养之断头可报,非生而养永世难报。这份恩情,这辈子他都还不完。


    因为小虎那边还要去营州换防,所以只待了一日就要分别了。


    罗秀给他拿了一大包的衣裳,都是他自己缝的,“里面有厚袄厚棉裤,天气冷了记得换上,我还给你缝了两副鹿皮做的手套,你爹说这样轻薄的手套拿刀方便。


    这里还有这几包药带好了,有止血的金疮药,是我特地从云南来的商人那买来的,听说里头的血竭可不好找……”


    小虎听着阿父絮絮叨叨的叮嘱,心里别提多幸福了。


    郑北秋也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小虎,“这支袖箭是去年在府城掏弄来的玩意,我用不上你留着保命用。”


    “哎。”


    交代完夫夫俩看着他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小虎突然跪地,给二人磕了三个头。


    “你这是做什么?”两人连忙把他拉起来。


    “我在边关没办法给爹和阿父尽孝,等儿子立了功升了官,一定报答你们,照拂弟弟们!”


    郑北秋敲了他脑袋一下,“想那么多干嘛,你爹我还没老呢,有我和你阿父在,你想干什么尽管去干就行,我们永远支持你。”


    送走小虎他们也该启程回冀州了,离开这么久不知家里的铺子怎么样了。


    第117章


    回去一路顺风,几乎没怎么耽搁时间,十月中旬就抵达了冀州府城。


    真是千好万好不如自家狗窝好,回到家大伙舒坦的不行,连着睡了好几天的大觉才缓过来。


    休息过后就剩下忙了。


    郑北秋这几个月不在,司户所给他攒着一大堆事需要他过目处理的。


    罗秀这边也一样,刚回来就接到一个坏消息,东城的布坊失火了,不光铺子被烧一空,还烧死了一个伙计!


    罗秀乍一听见这个消息头都晕了一下,连忙叫来东城布坊的掌柜询问:“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着起大火?再说每个铺子不都有救火的蓄水池吗,还能把人烧死?”


    连三海擦着额头上的汗道:“东家有所不知,这火应当是有人故意放的!”


    “故意?”


    “对,那日风不大,大概夜里三更左右,有人看见布坊后院冒出浓烟,住在旁边的人赶紧去喊来潜火军,旁边也有人帮忙洒水救火。结果火势根本压不下来,越烧越烈直到把整间铺面烧完才熄灭。”


    罗秀靠着椅子揉眉思索,布料本就是易燃的东西,起火不算异常,但这般灭不掉确实有可疑。


    “过后小的派人去铺子里查探,在后院库房发现了几块打破的油坛……”


    罗秀坐直身体,“报官了吗?”


    “报了,不过衙门那边一直没什么进展,着火的时间是深夜,当时又没有目击者,我们也没什么办法,只能等东家您回来定夺。”


    “被烧死的伙计安葬好了吗?”


    “已经妥善安葬了,还给他们家里赔了五十两银子的抚恤钱。”


    “行了,你去忙别的事吧。”


    连掌柜离开后,罗秀叫来蔡伯,“城东铺子失火这件事,蔡伯怎么看。”


    “小的觉得这火烧的蹊跷,东城布坊的吴掌柜刚离开没多久铺子就失了火,若说跟他没关系,怕是不能信的。”


    罗秀自然知道这件事跟吴掌柜脱不了关系,“可是我们没有证据证明这件事是吴家人干的。”


    “听说吴掌柜的儿子嗜赌如命,兴许从他这能问出一二。”


    罗秀道:“如此这件事交给蔡伯了,顺便让郑元跟您老学一学。”


    站在旁边的郑元一愣,连忙躬身道:“郎君放心,小的一定会跟蔡伯一同把那纵火之人抓出来!”


    “去吧,需要什么和我说就行,有劳蔡伯了。”


    “不敢当,夫人将小的留下就是为东家办事的,本就是我的职责。”


    提起蔡琳,罗秀想起来还有一封从江南送过来的信没拆。


    自打蔡琳离开后,二人的书信往来没断过,布坊的布料都是从蔡家进货,有这么一层关系二人交情更深。


    六月份的时候罗秀给她写了封信,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回信过来了。


    交代完正事,罗秀拿出信打开看了看,信上说她回到老家后日子过得比冀州潇洒多了。


    家里的生意基本上都被蔡琳掌控在手里,一边经营着江南最大的布行,一边教两个侄儿做生意。闲暇时光跟闺中旧友出门踏青或是烹茶饮酒,日子过得好不快活。


    蔡琳还询问他什么时候有空来江南一趟,带他游山玩水。


    罗秀哪有空去游玩,且不说铺子里这一摊子事,家里几个孩子也扔不下。


    小乖今年开蒙了,去的还是小鱼和闹闹他们开蒙的那间私塾。


    结果刚去第二天就跟人打起来了,跟他打架的那小子比他还大两岁,被小乖一拳打掉一颗乳牙。


    那孩子是赵通判家的孙子,因为这事罗秀和郑北秋还专门带着东西登门道歉。


    幸好对方是明事理的人,并未追究这件事,不过小乖这性格却让罗秀头痛不已,明明小时候特别乖巧可爱,怎么越大脾气越暴躁了。


    还有小虎的娘亲也在府城找了郎中医治,眼下还没有什么效果。她身边不能离开人,罗秀专门雇了个婆子照看着她,省的跑丢了。


    *


    话说回来,布坊着火这件事影响不小。


    东街这边的铺面都是相连,不光布坊烧光了,两旁的铺面也有不同程度的损失,这些钱都得罗秀赔偿。


    铺子是租的,房东要求赔偿三千两银子,加上布料和赔偿,差不多五千多两银子。


    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数字,要知道布行每年净利润也就一万多两银子,罗秀还要分一半给蔡琳。


    本来打算今年攒一攒银子换个大院子,如今看怕是换不了了。


    晚上郑北秋下值的时候,罗秀跟他提起这件事,“好端端布坊着了火,这次损失不小,而且起火的原因有些蹊跷,我打算让蔡伯帮忙查查。”


    郑北秋皱眉道:“东城布坊,这不是你上次说的那个做假账的铺子?”


    “可不是,那个吴掌柜让我辞了,还赔了铺子一笔银子,我估摸他心里有怨愤,这件事多半他指使人干的。”


    “需要我帮忙吗?”郑北秋虽在司户,但他结识的同僚也有衙门上的人,找关系帮帮忙应当问题不大。


    “先等等,我要是处理不了再找你。”


    “行,需要我帮忙就和我说。”


    罗秀笑道:“放心吧,我还能跟你客气。”


    郑北秋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我们阿秀可厉害呢。”


    “行啦,酸的我牙都疼了。”


    两人忍不住笑起来,俩借着烛光一个处理公务,一个看账簿,一直到夜深了才休息。


    *


    没过几天,郑元带回来新的消息。


    他坊市找了几个混子,专门去赌坊蹲这个吴东岳,昨日已经成功搭上线了。吴东岳就是吴掌柜的儿子,是南城有名的赌徒。接下来就是想办法从吴越的嘴里套出有用的消息。


    吴家。


    已经日上三竿了,吴东岳还没醒,昨天晚上跟几个朋友在外头喝多了,醉的他怎么回来的都不知道。


    一股尿意把他憋醒,吴东岳揉着额头从炕上爬起来,刚睁开眼睛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骚乱声。


    “官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让开,吴东岳在不在家?”


    “我,我儿子他怎么了?”


    两名衙役并未告诉他,脚步匆匆的进了屋子,将还在炕上打盹吴东越押了下来。


    “官爷,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我儿子老实本分可什么错事都没干过啊。”吴成跟在两名衙役身后追赶。


    吴东岳这才清醒过来,挣扎道:“官爷,您是不是抓错人了?”


    “老实点,先到了衙门再说!”


    吴东岳被押到衙门后,吴成还不知道儿子干了什么事,以为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东奔西走找关系想要把人弄出来。可谁都不敢帮忙,毕竟这次他们惹了得罪不起的人。


    两日后衙门升了堂,吴成才知道,儿子与九月二十三日晚,携带一坛子菜籽油去了东城布坊的仓库,将油泼洒至仓库,随后放了火。


    当时住在库房的伙计因为睡得太熟,都没来得及求救就被活活烧死了。


    起先吴东岳还不承认,殊不知他那日喝醉酒,把这件事当做谈资跟几个刚认识不久的赌徒说了。而且不光交代了作案动机,还有详细的步骤,例如他之前拿他爹的钥匙偷配了东城布坊仓库的钥匙,还有在哪里买的菜籽油。


    人证物证具在,吴东岳无从抵赖只能认罪,最后被判了监后问斩。


    吴成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哭都哭不出来,他就这么一个儿子,忙活了大半辈子一直给他填窟窿,结果越填越大,这次真填不完了。


    真是前世欠下的债,今生给他还债了,如今债还完人也要走了。


    吴成跌跌撞撞的站起来,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家,安顿好家中的老妻,留下几句遗嘱夜里悬了粱……


    吴家的事,过后罗秀才听说的,心里并没有多少同情。


    吴掌柜做假装贪银子在先,自己辞退他无可厚非,他儿子为了报复布坊防火烧死人这便是犯了大罪,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谁也救不了他!


    这件事告一段落,布坊的生意依旧。


    这期间罗秀也没闲着,除了整合布坊外,还开发了新的布料印花染色。


    这个染色法子还是在益州的时候跟当地人学的,不过罗秀将步骤更加细化,使用蜡缬的方法,将布料印染出漂亮的花色。


    印花布料一经问世就风靡整个府城,让原本销量一般的细布,一下子提高了三四成,价格也翻了一倍,短短两个月就赚了几千两银子。


    *


    布坊的事忙完,罗秀抽空去看了看杨氏。


    自打回来后就把她单独安顿在南街处的一座小院里,离着小凤他们住的地方不远。


    请了府城有名的郎中给她诊治,一边针灸一边吃药,如今已经有了些效果。


    过来的时候先去食肆里转了一圈,刘彦不在只有小凤和妞妞在收拾屋子。


    “嫂子来了,快坐!”


    “不用招呼我,今天闲着过来看看你们。”


    小凤放下扫把搬了个凳子在旁边坐下,“昨个我去看了看二嫂子,能认人了。”


    罗秀一愣,“认出你了?”


    “嗯,虽说能认出人,但是脑子瞧着不太好,说话颠三倒四的,一会儿说要去干活,一会儿又念叨起家里老太太。”


    郑母去世给她留下很深的阴影,尽管她从未跟人提起过,但一直生活在内疚中。以至于过去这么多年还会想起这件事。


    “待会儿我去看看他。”


    “正好给她拿两件旧衣裳,上次去那婆子说她总拉尿裤子里,眼瞅着天气冷了,衣服洗完不好干,拿去换着穿。”


    “行。”聊了几句,刘彦买菜回来了,晌午还有四桌客人提前订桌的,夫妻俩又忙活了起来。


    罗秀拎着东西带着张春去了杨氏住的小院。


    敲了两声门,婆子从里面打开,见到罗秀连忙堆笑着问安,“郎君安好,今个怎么有空过来了?”


    “来看看她,我听说能认出人了?”


    “时好时坏的,好的时候跟正常人一样,什么都明白,坏起来屎尿不知。”


    罗秀点点头进了屋,杨氏坐在炕上缝补东西,一见到罗秀立马站了起来,张了张口不知叫什么好。


    “坐吧,我听说你好了些,过来瞧瞧你。”


    杨氏嗫喏着开口道:“脑袋清醒了些,能想起一些事了……”


    “你且安心的在这住着,若是得空就给小虎缝几件衣裳,我帮你寄到平州去。”


    杨氏一听眼里亮起光来,连连点头道:“多少年都没给小虎做过衣裳了……”


    罗秀把小虎衣裳的尺寸告诉她,“等下次叫人给你捎几匹布料。”


    “好……”


    罗秀这是给她个盼头呢,她要是一直糊涂下去,兴许能好好活着,就怕清醒了什么都想起来,若没有个盼头只怕会活不下了。


    第118章


    转眼又要过年了,这一年又一年过得可真快。


    上午罗秀接待了几个从登州来进货的客商,印花布料如今不光在冀州府销量高,其他地方也有人开始尝试着做起来。


    但罗秀用的法子是南地那边传来的,印出的花色不会晕染,加上颜色鲜亮,花纹也都是找专业的画师打磨的,品质自然比他们好上不少。


    凡是想买印花布料的,都认准了冀州花布,以至于不少外地商人专门过来进货,特别是年底这两个月,印花布料已经供不应求。


    印刷的匠人加班加点赶制,罗秀给他们涨了工钱,印出一匹布加三十文钱,匠人们高兴得不行,速度都快了不少。


    当然质量上同样有要求,布料印的不好不光没有赏钱,工钱也会被扣掉,所以这些匠人高兴归高兴,印的同样仔细,一日最多只能印出六十多匹布。


    上午刚订出去五百匹布料,下午又来了客人。


    郑元拿着账簿一边走一边道:“郑州来的商人,要订六百匹印花布。”


    “不行,没那么多了,六百匹十天才能赶制出来,咱们铺子里的存货不够用。”


    “那郎君把他们驳回吗?”


    “先匀给他们三百匹,余下的年后再说。大老远来的,不能让人白跑一趟。”


    “是。”


    郑安鱼坐在旁边看着阿父交代完正事,继续跟罗秀学习看账本拨算子。


    他记性好又念过私塾,很快就能上手了。罗秀把陈年的账簿拿出来让他先看着,挑出账目不清楚的修改过来。


    临近傍晚,罗秀带着小鱼准备回家的时候,林家突然送来消息,说老夫人怕是不太好了。


    罗秀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让郑元先送小鱼回家,自己坐车直接去了林府。


    过来的时候门口已经挂上了白幡,门上贴了黄纸,罗秀跌跌撞撞的跑了进去,还没进后院就听见林家大姑娘的哭声。


    罗秀脚步一顿,深吸一口气朝后院走去。


    门口林立红着眼立在旁边,看见罗秀过来连忙上前打招呼,“罗兄弟来了……”


    “伯母她……”


    “刚咽了气,芸儿和几个婶子在给她换衣裳。”


    罗秀再也控制不住,眼泪簌簌的往下掉,“怎么这么突然?前些日子过来看她不还好好的吗?”


    林立哽咽道:“前日娘说在屋里待的憋闷,非要出来转一转,结果当天晚上就着了风寒,人就一直昏睡着叫不醒,今个上午醒过来,交代了几句就不行了……”


    等了半晌林青芸才从屋里出来,两只眼睛哭的通红,见到罗秀还不忘躬身行礼。


    罗秀连忙扶住她,“可不敢这么哭,要是让伯母知道该心疼了。”


    青芸一听顿时泣不成声,“小叔,我,我没祖母了……”


    “生老病死由不得人,活着的人还得好好生活,节哀吧。”罗秀也没忍住泪水,掏出帕子擦掉眼角的泪痕。


    “东西都准备齐了吗?”


    林立点点头,“老太太这几年身体不好,都提早备下了。”


    “那就好,需什么就跟我说。”


    “倒真有件事需要罗兄弟帮忙,我内子走得早,青芸年纪小怕有不周,劳烦你帮她接待客人。”林立还得去前厅接待同僚和男客,一时分不开身。


    “行,这里交给我就行,林大哥去忙别的吧。”


    过去他性格内向决计不敢干这种事,这几年锻炼得说话办事都挑不出错,若不说谁都看不出他以前是个农家出来的哥儿。


    天快黑的时候郑北秋过来了,看见罗秀在门口送客,连忙上前给他递过衣裳,摸了摸他的手道:“冷了吧?”


    “还行,今晚怕是回不去了,孩子们都安顿好了吗?”


    “我让江海把小乖接回家了,明早再送他去私塾。”


    罗秀点点头,“林大哥在前院呢,你过去开解解开他,我在这边陪着青芸。”


    “好,那我过去了,你一会儿让灶房煮点姜汤喝,千万别染上风寒。”


    “哎,省得了。”


    随着宾客渐渐离开,林家只剩下些本家的亲戚,罗秀陪着林青芸烧了些纸钱,便拉着她起来进屋去歇着。


    “妇人家跟汉子不一样,你还没生育,夜深寒凉跪久了影响身体。”


    青芸跟着罗秀进了林老夫人的卧房,屋子里还摆着老太太生前用的东西,睹物思人,林青芸忍不住又呜咽的哭起来。


    罗秀揽着她的肩膀轻声安抚,“人死不能复生,伯母走的时候也没遭罪,这是天大的福气,你莫要太伤心哭坏了身子。”


    半晌青芸才止住哭泣,“谢谢小叔留下来陪我。”


    “咱们两家不必言谢,这些年伯母与我帮扶甚多,当初我们刚来府城什么都不懂,谁都不认识,还是她带着我引荐了许多夫人郎君,教会我许多事,于情于理我都该来送她最后一程。”


    青芸抽噎了几声,长长的叹了口气,“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祖母离世我心里真是难过的受不了。娘亲走的早,我和弟弟自幼都在她身边长大,如今祖母一走,就好像没了依仗似的。”


    “哪能呀,这不是还有我呢,有什么事尽管跟小叔说!”


    林青芸欲言又止,叹了口气摇摇头。


    罗秀知道她这是心里藏着事呢,若是之前罗秀肯定不会追问下去,毕竟两人隔着一层,自己非亲非故的打听人家私事不好。


    但是现在不一样,林老夫人刚没,林立是个男子,后宅的事只怕林青芸不会跟他说,自己得多关心着些。


    罗秀拉着青芸的手道:“是不是遇上什么为难的事了?”


    林青芸点了点头。


    “跟小叔说说,我帮你想想法子,别一个人憋在心里。”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之前祖母身体一直不好,我没敢跟她讲,如今祖母没了我又不知跟谁说……新俞要纳妾室……”


    陈新俞是林青芸的相公,也是州牧最小的儿子,两人成亲一年多怎么这就要纳妾了?


    罗秀道:“三年无子方能纳妾,他怎么现在就要纳妾?再说你祖母刚去世,这个节骨眼上他也不该去纳妾啊!”


    林青芸叹了口气,“那妾室是他表妹,听说在成亲前二人就已经私定了终身,可惜我不知道这件事,若知道定是不会嫁到他们家的……”


    “还有这种事?!”


    “如今那女子已经怀了身孕,婆母的意思是,毕竟是陈家的骨血不能流落再外头,相公是想要把她抬成平妻,公爹压着不许才决定纳为良妾的。”


    罗秀一听顿时气愤不已,“哪能这般行事啊!正妻未孕妾室先怀上孩子,这哪是正经人家干出来的事!”


    林青芸低头垂泪,这件事压在她心头许久,每次回来都不知道跟谁诉说,祖母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告诉她平白跟着着急上火,所以林青芸一直报喜不报忧。


    “自打我们二人成婚后他都没睡过我房里,我原先以为他身体不行亦或是有什么隐疾。要不是他表妹肚子藏不住了,只怕我还被蒙在鼓里。”


    罗秀越听火越大,“这不是欺负人吗!州牧家的公子怎么了,凭什么这般糟践我们好闺女!”


    “这事你跟你爹说了吗?”


    林青芸摇头,“还未说。”


    “傻丫头,这事必须得跟你爹说一声,婚姻大事不是儿戏,他们家这般对你便是打你们林家的脸面呢!好歹你爹也是正五品的朝廷命官,怎么能让人这般欺负!”


    “好,等办完祖母的丧事……我便把这件事跟爹爹说。”


    “你自己也做好打算,要是想和离咱们就按和离的法子走,不想和离就跟他谈条件,至少那表妹是不能纳进府里的,无媒苟合传出去陈家还要不要脸。”


    林青芸心里也是十分气愤的,听罗秀一说暗自下定决心,一定给自己讨个公道回来。


    成亲时奔着举案齐眉,白头偕老去的,哪成想自己所嫁非良人,总不能一辈子都这么窝窝囊囊的活着。


    林老夫人停灵了七天出殡,因为要跟林家老太爷合葬,还得扶灵回老家一趟。


    一来一回,忙活完丧事都到了腊月,还有十几日就过年了。


    罗秀一直惦记青芸这件事,家里的年货准备完就去了陈家,明面上去看林青芸,实则是为了打探消息。


    之前陈夫人举办花会的时候罗秀来过一次,对她的印象还算不错,说话平易近人,并不像有些府城夫人那般眼高于顶,说话夹枪带棒,瞧不起这个瞧不起哪个。哪成想背地里居然纵容儿子做出这般缺德的事。


    来到陈家后,罗秀先去看了林青芸。


    照比一个月前瘦了许多,脸颊都凹陷下去了,精神也不太好,见到罗秀有气无力的打了声招呼,“小叔来了……”


    “这是怎么了?”罗秀连忙上前扶住她。


    “咳咳,没事就是有点着了风寒,加上祖母离世心情不好,吃不下东西。”


    “看过郎中没有?”


    “看了,开了几服药吃着,已经见轻了许多。”


    “那就好,仔细着身子。上次你说的那件事怎么样了?跟你爹商议了吗?”


    林青芸点了点头,“从老家回来后就跟我爹说了,爹的意思是看我的想法,若是想和离就跟登门跟他们和离,不和离就想办法把那个妾室弄走。”


    “那你的意思呢?”


    “就算和离也不能这么轻易就便宜他们!咳咳咳……”林青芸握着拳咳起来,“当初订亲之时他大可以提前告诉我自己心有所属,我又不是嫁不出去了,谁愿意做打鸳鸯的大棒!”


    罗秀心疼的拍着她的后背。


    “如今害得我嫁到他们家才说出这腌臜事,想让我忍气吞声那是不能够的!”


    “好姑娘别动气,仔细气坏了身子,你既然决定好了,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我帮你!”


    第119章


    陈家现在的意思就是息事宁人,想让林青芸别声张,好好接纳了那个妾室,然后将那孩子过继到她名下养着,正妻的位置还是留给林青芸。


    若是小门小户的姑娘,兴许还真能被他们哄住。


    可惜林青芸不是那种温吞的性子,她见过爹娘相濡以沫,哪能忍受这种亲事?再说眼下陈家说的好听,那陈新俞始终不肯跟他圆房,以后没有孩子傍身到老了怎么办?到时候还不是任由他们拿捏?


    所以林青芸不光要和离,还要把他们这些腌臜事抖落出来。


    罗秀听完她说的话沉默片刻道:“这件事好办,不过可想好了,一旦闹开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小叔放心,我已经打算好终身不嫁的准备,实在不行……绞了头发去观里当姑子。”


    “傻姑娘可不能这么说,你才十八岁,日子才刚开始呢,莫要说这些丧气的话。”


    林青芸苦笑,“我成过一次亲,哪还有人会娶我?”


    罗秀见她心灰意冷,便把自己的事说出来开解,“你不知道,其实我与你叔父也是后来走到一起的,早在跟他成亲前我也曾嫁过一次人。”


    “啊?”林青芸惊讶的看着罗秀。


    “我前头那个是个短命的,成亲不到两载就没了,当时我怀着小鱼都六七个月了,挺着个肚子被婆家撵了出来。”过去罗秀羞于讲出自己的身世,如今年纪大了反而看开了,相公都不介意自己有什么好介意的?


    “还有这样的事?”


    “后来遇上了你叔父,他没有嫌弃我嫁过一次人,也没有嫌弃我肚子里的孩子,视如己出的把他养大。”


    林青芸道:“叔父真是顶天立地的男子,以前就常听爹爹提起叔父说他不一般。”


    罗秀忍不住笑,“他就是粗人一个,哪来的不同。”


    “不过叔父对小叔真好,若是以后我也能找到一个这样对我的相公就好了。”


    “会的,莫要难过,这几日我想办法把陈家的事宣扬出去,届时肯定府城肯定会传出许多闲话,你都不必放在心上。”


    “嗯,我省得。”


    “那我先走了,你赶紧把身体养好,不然怎么跟他们斗。”


    林青芸眼神晶亮的重重点头。


    *


    回去后罗秀叫来郑元,叫他找些三教九流的人把陈家的事传出去,他们既然敢干出见不得人的事,就别怕被人知道。


    这种八卦消息在府城传的很快,几天的功夫就成了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话题。


    时下正值新年,走亲戚的访友的,后宅的妇人哥儿们见了面,聊几句就提起这件事。


    “哎,你们听说没有,州牧家的小儿子宠妾灭妻,还没成亲就跟自家表妹搞到了一起,还搞大肚子如今逼着娘子和离呢!”


    “唉哟,你也听说了?没想到这些当官的人家,净干这些缺德事。”


    “谁说不是呢!可怜那个被哄骗嫁过去的姑娘,听说还要休妻?”


    “凭啥休了人家?嫁过去没过上好日子就算了,纳了妾不够还要休妻?!”


    “欺负人呗。”


    ……


    这些话自然也传到陈夫人的耳中,气的她摔了手中的茶杯。


    “去查,是看看谁把这件事传出去的!”


    下头的婆子战战兢兢的点头退下,林青芸站在旁边眼皮都没眨一下。


    “青芸,你与新俞的事家丑不可外扬,这种事传出去对你可不好啊。”


    林青芸假装哀怨道:“娘以为是我传出去的吗?难道我不知妇人名节多重要吗?再说传出去对我有什么好处?”


    陈夫人一哽,还真拿不准这事是不是她传出去的,心里愈发嘀咕起来。


    “只怕是有人急着想上位,让新俞早点休了我罢。”林青芸低下头道:“我知道相公不喜欢我,也受够了这样独守空房的日子,要休便休吧……”


    陈夫人连忙拉着她的手道:“莫要说傻话,没有我的同意新俞哪敢休妻!”


    林青芸在心里冷笑,你自己的亲外甥女,同意不同意都是早晚的事,自己可没空跟你们耗着!


    “娘不必再说,如今这事在府城都传开了,娘家我都不敢回,怕爹问起来不知如何答复。”


    陈夫人也怀疑起外甥女来,莫非真是她干的?“你先回去吧,这事我查清楚肯定给你一个交代。”


    另一头,林立和林青辰也听到府城中的风言风语。


    上次青芸只跟他说,相公待她不好,两人怕是要和离了,他还以为小夫妻闹别扭,如今一看这事远远不止不好那么简单,大年初三便带着儿子登门去了陈府。


    林青辰跟姐夫一见面,挥拳就挥了过去,把陈新俞打了个趔趄,紧接着扑过去把他按在地上左右开弓,狠狠的打了一顿。


    旁边的小厮和哄的一下围上前试图把两人拉开,奈何林青辰死死抓住他的头发,掰都掰不开。


    陈夫人闻讯赶来,见到儿子脸上挂了彩,急的直跺脚,“这是做什么啊?有话好好说,怎么动手打人呢?”


    “打他是轻的!既然不喜欢我姐,当初为何要来下聘?!”


    陈新俞抹着脸上的鼻血不说话。


    林立也道:“我们林家不是嫁不出去女儿,非要攀你们家的高枝,何苦这般糟践我闺女?我倒要向陛下问上一问,哪有这般欺负人的道理!”


    陈夫人一听心里也慌了,连忙道:“亲家公莫气,这事没那么严重,新俞年纪小不懂事,哪能由着他胡闹呢。”


    不多时州牧陈大人也过来了,一边给林立赔不是一边打自己的儿子,“这件事怪我没有处理好,咱们俩同僚这么多年,又结成亲家,本该亲上加亲的。谁承想这个不争气的惹了这样的祸事,林老弟放心,这件事我肯定给你一个交代!”


    林立冷哼一声,叫儿子去把女儿接走。


    *


    三月初的时候,林陈两家终于断了姻亲,林家退还了陈家的聘礼,陈家退了林青芸的嫁妆,从此婚丧嫁娶再不往来。


    陈家那边最后没把那个慧娘抬成平妻,听说生完孩子就把人送走了,陈新俞不愿意闹着要悬梁,气的陈大人把他送去南地游学,三年不许他回来。


    不过这些事都跟林家没什么关系。


    罗秀得知后过来看了看林青芸,这次来见她脸色好多了,说话也有精神了。


    “小叔,谢谢你帮我。”


    “谢什么,伤敌一千自损八百,虽臭了陈家的名声但与你也不好,以后再想谈婚论嫁只怕有些难了……”


    林青芸毫不在意的笑了笑,“不嫁就不嫁,爹爹和弟弟又不能把我撵出去,还是在家里好,自由自在想干嘛就干嘛。”


    陈家规矩多,成亲后林青芸天不亮就得起来去伺候婆母,吃饭的时候还得帮忙布菜,等她吃完了才能上桌吃饭,往往饭菜都凉了。


    还不能轻易出门,嫁过去统共就上过两次街,身边还跟着三四个婆子,都快把她闷死了,这大宅里的媳妇谁爱做谁做,反正她是做够了!


    罗秀见她心情好起来,也放心了许多,之后的事有林立出面,想来陈家不敢太刁难人。


    “小叔,还有件事想麻烦您……”


    “什么事?”


    “祖母走前给我留下一笔钱,我想着跟你学学做生意。”


    “可以啊,不过你爹能同意吗?”经商在世人眼里属于不入流的行当,士农工商,商人在最下等。


    “我跟爹爹说过了,他说随我的意愿。”


    林立自觉对不住女儿,与陈家这门亲事是他挑的,没想到会害得女儿成亲两载便匆匆和离了。女儿回来后,想尽办法补偿她,凡是林青芸提出来的要求,没有不满足的。


    “好,到时候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就是。”


    “嗯!”


    *


    时间如箭岁月如梭,五载春秋如同白驹过隙,倏忽间便消失在生命的长河里。


    昨日还是陌上花开春意浓,今朝已是霜染红叶秋将尽。


    清早,罗秀帮郑北秋束发,突然发现他鬓角生了好几根白发,“你都有白头发了……”


    “四十岁了,长白头发不是很正常嘛。”郑北秋倒是没当成一回事。


    三年前郑北秋被提拔为定易节度使,正五品的官职,照他的资历来说,这个位置已经顶天了。


    罗秀的布料生意也做的风生水起,每年收入四五万两银子。


    夫夫来唯独不顺心的是几个孩子的亲事。


    “上次小虎写信说,今年有空回来一趟,这次回来叫他抓紧把亲事定下来。”


    “急什么?”


    “过年都二十三岁了,别人像他这么大孩子都能满街跑了,小虎连个准信都没有呢!”


    “我不也是二十五才成亲嘛。”


    罗秀嗔了他一眼,“你那会儿跟他情况不一样,这几个孩子真是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小乖暂且不说,他才十岁还不着急,小鱼和闹闹的婚事也不顺心。


    小鱼和林青芸一起下了四次江南,这孩子见识了大河山川后醉心在生意里,压根就不想成亲。


    不过他经商的天赋确实高,如今布行的生意几乎都是他在归拢,罗秀鲜少操心。


    闹闹算最稳重的了,去年定下的亲事,女方是郑北秋下属家的女儿,姓秋,闺名叫圆圆。


    罗秀见过几次,那姑娘长得人如其名,圆圆的眼睛圆圆的脸,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甜美可人。


    两个孩子也互相见过面,都挺满意对方的,原本婚期定在明年六月份,结果今年年初这姑娘害了一场疾病,养了几个月也没养过来……


    秋家姑娘一走,把罗秀心疼够呛,着急上火一下子病了好些日子才缓过来,如今闹闹的亲事又没着落了。


    郑北秋拍了拍他的手道:“不着急儿孙自有儿孙福”


    话虽如此,罗秀心里哪能不急,相熟的几个郎君、夫人家的孩子都已经成了亲,唯独自家四个孩子没动静,这几年光随份子都随出去几千两银子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收回来呢。


    不过急归急罗秀倒也没逼着他们去相亲,亲事上还是以孩子们的心意为主,不然结了怨侣难受的还是孩子们。


    一直等到六月底,小虎终于从平州回来了。


    没想到这次回来给罗秀带了个大“惊喜!”,居然从边关抱回来一个三个多月的奶娃娃!


    这下好了,也不用着急催婚了,罗秀和郑北秋直接升级当了爷爷。


    第120章


    乍一见这孩子,罗秀和郑北秋都蒙了。


    罗秀从妇人手里接过孩子仔细一瞧,眉眼跟小虎一模一样,这要说不是他亲生的打死他们都不信。


    此行跟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两个妇人,这二人应当是负责照看孩子的,但罗秀看着哪个都不像这孩子的生母。


    “这孩子哪来的?”


    小虎吞吞吐吐的说不出。


    二人瞬间沉下脸色,郑北秋让屋里的下人都出去,“你老老实实地跟我说,是不是你在平州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罗秀也道:“甭管孩子他娘什么身份,都该带回来让我们看看啊。”


    小虎低着头,“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俩成不了亲,他,他也暂时没办法抚养这个孩子。”


    郑北秋急了,“你这叫什么话!难不成让人家无名无分的给你生了个孩子?我什么时教过你这般做事的!”


    罗秀见郑北秋动了怒,连忙拉住他道:“有话好好说,别吓着娃娃,再说小虎也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孩子,这件事许是有什么苦衷。”


    小虎哀怨的点点头。


    他倒是想娶十一,可对方根本不同意。


    刘真顶替着哥哥的身份占着世子之位这么多年了,若恢复了哥儿的身份,只怕这世子的位置就得让给庶弟。那他娘苦心经营了这么多年全都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


    这个孩子是个意外,去年春天时,二人在营州换防时一起喝醉了酒……


    那一夜过后,谁都没想到会怀上孩子。


    刘真身体素质好,平日里骑马射箭练武什么都没耽搁。一直到怀胎六个多月的时候,他才察觉到不对劲,孩子在肚子里都会动了……


    他又惊又气,找到郑擒虎狠狠的揍了一顿。


    小虎被打的晕头晕脑,虽然不知道十一为什么要打他,不过也没敢还手。


    原本刘真打算把这个孩子拿掉,不然他在军中很容易暴露身份,再说眼下他也没办法抚养这个孩子,总不能生下来送人。


    结果去县城找了好几个郎中都没办法帮他打胎,因为孩子月份太大了,弄不好就是胎死腹中一尸两命的下场。


    最后无奈他只能跟小虎说了实情,商量着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交给他抚养。


    小虎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震惊程度不亚于郑北秋和罗秀,他怎么能没想到十一会怀上他的孩子!


    惊喜之余便是担忧,生怕阿真的身份被发现,又怕军营里训练太辛苦伤到他腹中的孩子。


    随着月份越来越大,刘真不得已用布勒住肚子,幸好天气寒冷穿的棉袄也比较宽大,旁人看不出来。


    就这么一直坚持到了十个月,直到快临盆的那几日,刘真找了个借口请假去府城,小虎也随行过去照顾他,几天刘真后在客栈里生下了一名男婴。


    生完孩子他只休息了三天就回了军营,小虎则留下来给孩子寻了一位乳娘和一位婆子专门在身边伺候,每旬过来看一次。


    他想着孩子这么小,两人都在军营里驻守,不能时刻守在他身边照看,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实在可怜。


    小虎这才决定请假回一趟冀州,把孩子带回来让爹和阿父帮忙照看。只是阿真的身份要保密,还不能跟告诉他们。


    罗秀和郑北秋没再多问,小心翼翼摸了摸孩子的脸颊道:“给他起名了吗?”


    小虎摇头,其实他找过十一给这孩子起名字,可惜刘真不愿意起,说他不该生下来的。


    即便他来的不是时候,但也是他和阿真的孩子,小虎喜欢又心疼得紧。


    罗秀摸摸孩子的小脸道:虽然不知道他的娘亲是谁,但也是我们的宝贝,这名字我和你爹给他取吧。”


    俩人给自己孩子取名时都没怎么上心,给大孙子起名时却翻起了书,挑来挑去最后选了一个朝字,寓意朝气蓬勃,充满希望小名就叫朝儿。


    郑北秋低着头逗弄着小娃,“朝儿,爷爷在这呢,嘬嘬嘬,来爷爷抱抱。”


    小孩跟小虎一模一样的眉眼一皱,扯着嗓子哇的哭了起来。


    夫夫俩一下慌了,哄里半天也不见停,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瞧瞧你,把孩子吓哭了吧。”罗秀小声埋怨。


    郑北秋连忙道歉,“是爷爷不好,爷爷不逗你了。”


    站在旁边的妇人道:“许是小少爷尿了……”


    罗秀连忙解开襁褓,可不是尿湿了一片,连忙抱进卧房里换了尿布。


    这么多年不带孩子手都生了,罗秀从柜子里翻找出柔软的细布给孩子重新包裹上,郑北秋则拿着孙儿尿布出去洗。


    小虎看着爹和阿父脸上的笑容,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看来把孩子带回来是个明智的选择,至少未来几年孩子跟着爷爷们不会受罪。


    晚上小鱼他们得知大哥回来了,高兴得不得了,兄弟几个又能凑到一起聊天。


    见阿父怀里抱着个小奶娃娃出来,几个孩子都愣住了,“阿父,这谁的孩子?”


    “问你大哥。”


    “哥,你都有孩子了!”三小的围过去,拉着他不停地问东问西。


    “嫂子呢,嫂子怎么没一起回来?”


    “大哥不会是始乱终弃吧?!”


    郑擒虎拍了闹闹一下,“别瞎说,我是那样的人吗?”


    闹闹道:“那为何不带嫂子回来?”


    “他不方便离开边关。”


    小鱼追问道:“嫂子是哥儿还是女子?”


    郑擒虎抹着鼻子道:“是……是哥儿。”


    “噢~~~”三个孩子摸着下巴开始揣测起来。


    “嫂子是哥儿,还在边关,莫非……他是假扮男装在军中当值?”


    没想到一下就被小鱼猜了出来,吓得小虎汗毛都立起来了,一把捂住他的嘴。


    “呜呜呜……”小鱼扯开他的手,惊讶的瞪大眼睛,“还真是啊?那嫂子也太厉害了!”


    “可不敢乱说!这是要掉脑袋的事!”


    三个孩子立马捂住嘴,“放心吧大哥,这种事我们不会出去乱说的。”


    过了半晌小虎才破罐子破摔道:“他确实在军中当值,而且身份特殊,其实我们早就相识,我去边关有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他……”


    说完小虎叹了口气,“这件事除了你们连阿父都没说过,所以一定要给大哥保密。”


    “知道了,那这孩子留在我们家吗?”


    “暂时留在咱家。”


    “大哥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我待几天就得回去。”


    几个孩子一听肩膀瞬间耷拉下来,“还以为这次回来能多留些日子呢。”


    小虎抬手挨着拍了拍他们,“过几年我大概会调任,若是有机会就回冀州。”


    “真的吗?那太好了!”


    这么多年,兄弟几个人的感情还是这么好,罗秀看着他们凑在一起说着小秘密,忍不住笑起来,抱着朝儿在院子里溜达,一副有了孙儿万事足的模样。


    小虎在家只待了四天就走了,临走前抱着儿子亲了亲额头,“爹走了,你乖乖听话。”


    朝儿仿佛听懂了似的,扁着小嘴呜哇呜哇的哭起来。


    小虎鼻子发酸,把孩子递给阿父转身上了马,“朝儿就托付给阿父和爹爹了,您二老保重身体。”


    罗秀道:“放心吧,你在边关莫要受伤了,也……也照顾好孩子的娘亲。”


    “省得了。”小虎最后看了眼孩子,夹紧马腹甩着鞭子绝尘而去。


    *


    自打朝儿到来,罗秀可有事忙活了。


    给孩子做各种各样的小衣裳,给孩子买玩具,带孩子出去显摆。


    之前去几个朋友家,他们总带着自家孙儿跟罗秀显摆,如今罗秀也有自己的孙子了,自然要好好显摆显摆。


    今日方夫人家递了帖子,罗秀就带着朝儿去的。


    大伙一见他带个小奶娃来,纷纷凑上来,“唉哟,这是从哪弄个孩子过来?”


    罗秀笑道:“我们老大家的孩子。”


    “你家大儿子成亲了?”


    “嗯,前几年在边关成的亲,前段时间把孩子送回来,让我帮忙看着。”罗秀早想好借口。


    “怪不得,什么时候回府城再办一次酒席啊?”


    “看孩子们什么时候有空吧。”


    夫人们围着孩子逗弄,朝儿生的模样好,这阵子被罗秀养的白白胖胖,简直就是爷爷奶奶眼里的梦中情娃。


    大家伙轮流抱了一遍,夸赞声不绝于耳,笑的罗秀合不拢嘴。


    不过他心里还有一丝担忧,就是这孩子的生母,不知这人到底是什么身份,将来会不会过来把孩子要回去。


    闲暇的时候,罗秀也会带着孩子去小凤和杨氏那转一转。


    第一次带朝儿去的时候,把小凤惊住了。


    “这,这哪来的孩子?怎么瞧着这么像大哥……莫不是他在外头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罗秀笑着拍着她,“瞎说啥呢,你大哥要是听到这话得气冒烟。”


    小凤抱着朝儿惊疑不定道:“那这孩子哪来的?”


    “小虎的。”


    “小虎成亲了?!”


    “还没呢,不过先有了孩子。”


    “这是怎么说的?”


    罗秀叹了口气,“孩子的母亲身份怕是不一般,小虎一直没告诉我们,我和你大哥猜测,这人多半在平州还是官身,所以两人暂时没办法成亲。”


    “啊?”小凤惊的目瞪口呆,半晌道:“这孩子真有能耐……”


    俩人抱着朝儿端详,小家伙瞪着乌黑的大眼睛也看着他们,小凤用舌头打了个响,这娃娃就眯着眼睛咯咯的笑起来,给两人稀罕的够呛。


    “长得跟小虎小时候真像!”


    “是呢,要不我和你大哥一眼就瞧出这孩子绝对是小虎的,一晃小虎都有孩子了,妞妞家的也快满周岁了吧?”


    妞妞前年成的亲,嫁给了冀州府本地人,婆家是开粮铺的家底殷实,人也不错,就一个儿子,妞妞嫁过去就当家了。


    “快了,前几日还抱回来了呢,自己嫌热就不给孩子穿袜子,还晾着肚脐,那不得着寒凉啊!让我骂了一顿。”


    “年轻人带孩子马虎,第一个孩子都不会带,想我当初刚生小鱼的时候也是这样。自己觉得冷就给孩子多穿,自己热了就给孩子少穿。”


    俩人聊起往事忍不住叹息,一晃他们都人到中年了。


    中午留在小凤这吃了顿饭,下午罗秀带着孩子又去了杨氏那一趟,给她看了看孩子。


    这几年杨氏的疯病好了不少,基本上很少犯,但身体却越来越虚弱,找了郎中看说是她底子亏得狠了,伤了寿元补不起来了。


    上次小虎回来过来看了看她,母子俩也没什么话说,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走了。


    这次罗秀带着朝儿来多待了一会儿,他没告诉朝儿是小虎的孩子,不过杨氏也能猜出来,毕竟这孩子跟小虎小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杨氏小心翼翼的抱着朝儿,生怕把他摔了,抱了一会儿就还给罗秀,她身子不行没有力气了。


    临走时杨氏扶着门框道:“我能给他做几件衣裳吗?”


    罗秀点头,“我叫人给你拿两匹细绢来,你给他做衣裳”


    “哎……”杨氏强忍着泪水,笑着点头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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