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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

    第101章


    进了六月,天气一天比一天热起来,郑北秋的冰敬钱也发了下来。


    六品官员一个月是三十两银子,共发三个月就是九十两银子,这可是一笔不小的进项,罗秀仔细收好盘算着租铺子的事。


    前几日孟夫人邀请他去家里做客,两人聊起生意来。


    罗秀说自己以前在镇上开过一间布坊。孟夫人一听眼睛亮起来,“你还做过生意?”


    “是呀,以前相公在边关的俸禄不高,光靠他一个人赚钱,一家子吃喝花销不够用,自己便找了个营生赚多赚少补贴家用。”


    “唉哟,我就喜欢做生意,我娘家也是从商的,只是府城的那些官家夫人们大多看不起商人,觉得商户女身份低贱,我懒得跟他们走动。”


    “可不敢这么说,开铺子卖货赚的都是体面钱,哪有高低贵贱之分。”


    孟夫人忍不住笑起来,拉着罗秀的手道:“我还是头一次听人这么说,要不说咱们俩投缘,一见到你就觉得亲切!”


    “我也喜欢蔡姐姐的爽朗率直,上次监当官的刘夫人邀请我去府上做客,我去的时候穿的寒酸了些就被她们嘲笑半天,亏得家里的婆子机灵,给我找了个台阶匆匆离开。”


    罗秀顿了顿继续道:“说实话,打那以后我都不太敢跟府城的官夫人交往,没想到还有蔡姐姐这般投脾性的人。”


    “这就是缘分!对了,你现在有没有继续开铺面?”孟夫人看得出郑家的条件一般不像富贵人家。


    “倒是想着开一间铺子,但是不知做什么营生合适。”


    “你不是开过布坊嘛,那就还开布坊吧,刚好我娘家就是布商,咱们冀州府的布坊基本都从我这拿货,到时候你也从我这来进货,肯定给你最实惠的价格!”


    罗秀眼睛亮起来,没想到对方能主动提起这件事,“那可太感谢你了!”


    “说什么感谢不感谢的,有什么不会的尽管问我,旁的我不行,但经商一道上从小耳濡目染,说句不好听的,若我是男儿身肯定比我爹买卖做的还大呢。”


    罗秀对她敬佩不已,孟夫人真乃女中豪杰。


    有了孟夫人的帮忙,布坊的进货渠道解决了,如今只差找间合适的铺面。


    晚上吃饭完,罗秀把这件事跟郑北秋说了一遍。


    郑北秋愣住了,他打算找机会跟孟大人提一下这件事,没想到夫郎居然自己就解决了。


    “我们阿秀太厉害了!”这话他夸的真心实意,以前总觉得阿秀性格腼腆内向,又没跟外人打过交道,凡事都主动揽在自己肩上,不敢让他操心。


    如今看来罗秀比自己想象中更有能力,更加适应府城的生活。


    罗秀道:“这几日我打算把铺面找好,然后跟孟夫人商量进货的事,等铺子开起来家里就多了进项,日子也宽松不少。”


    “好,你看着安排,若是银钱不够就跟我说,我帮你想办法。”


    “够用。”罗秀打开柜子,从里面拿出一个木头匣子,装着不少银票和银子。


    除去买房时花的六百两银子,如今手头还剩下五百三十两银子,包含了郑北秋的俸禄和冰敬钱。


    “我打听过了,东街这边的铺面位置稍好些的一间一年八十多贯钱,位置差些的一年四十贯左右,咱们手头的钱够用。”


    郑北秋听得咋舌,“这么贵啊,租几年都够买一间铺面了。”


    “买就更贵了,稍微看得上眼的就得上千两银子,眼下手里的银钱只够租铺子,我跟孟夫人商量的好了,明日就去街上选地方,她做贯了生意眼光好,肯定能选个合适的铺面。”


    郑北秋放下毛笔,从身抱住他的腰调笑道:“以后可要吃阿秀的,花阿秀的了。”


    罗秀拍拍胸口,“那又如何,我养你!”


    “哈哈哈哈哈……”


    *


    翌日,罗秀早早收拾妥当,把小乖交给张春看着,自己乘车去了孟家。


    孟夫人也收拾妥当等着他呢,过来后两人一起换乘孟家的马车朝街上走去。


    “你打算在哪里开铺子?”


    罗秀想了想道:“我也没有固定的地方,只要生意好做就行。”


    孟夫人给他分析其府城的街道和铺面,“外城肯定不考虑了,那边铺子虽然便宜但鱼龙混杂,最主要赚不到什么银子。


    城北的铺子价格贵,租金一年都要三百两往上,我在那边有一家铺面,卖的都是绫罗绸缎,那边住的也都达官贵人,粗布和细布可没人买,开铺子成本可能高一些。”


    罗秀摇头,“那算了,租金太高我怕赔了本钱。”


    “城南的布坊比较多,细布和缎布卖的也最好,特别是色彩鲜艳的缎布都是卖给妓院、戏楼里的人十分抢手。”


    罗秀一听有些胆怯,他没接触过下九流的人也不敢去那边开铺子,怕惹上麻烦。


    “不过那边太乱了,做的也都是交情生意,如果没熟人照顾很难开下去。”


    说来说去只剩城西和城东,“这两边的布坊也不少,不过城东照比城西生意好一些,正好离着你家也比较近,日后照看生意方便。”


    罗秀点头,“那就在城东这边找铺子吧!”


    两人坐车来到城东,这边空闲的铺面不多,最后挑来选去找了一个紧挨着银楼和胭脂铺的空闲铺子。


    罗秀跟旁边人打听了一下,很快就找到这间铺子的房东。


    东家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先生,先询问罗秀他们要做什么生意,听到是开布坊后才带着他们去看了铺子。


    老爷子背着手走在前头道:“早先这间铺面租给了一个做早食的,把铺子弄的油乎乎乱糟糟,房子都糟践了,去年我给他们撵走了,多少钱也不租给做食肆的。”


    到了地方打开门,铺子里重新装修过,脏污的地面铲了,老爷子重新修整铺了一层青砖,窗户和门框也刷了漆。


    铺子是通长的,看着不小,后面可以单独隔开做一间仓库,罗秀看着十分满意。


    “不知这铺子租金几何?”


    老爷子伸出手道:“一年七十两银子。”


    这个价格可不低,罗秀前几天打听的铺面价格都在五六十贯左右。


    孟夫人也觉得租金高了,“我们是真心诚意想要租这间铺面,价格还能商量商量吗?”


    房东略微思索道:“最多再便宜二两,一年六十八两银子,早先租给食铺可都是七十两银子一年租的。”


    孟夫人笑道:“那食铺不是费屋子嘛,就算给您再添几两银子您也不能租不是?”


    房东点头,这倒是不错。


    罗秀紧接着说:“我们开布坊不费屋子,还能把屋子收拾的干干净净,哪有坏的地方也会帮着修补上,这租金您开还能再便宜些吗?”


    讲了半天价最后房租订在六十三两银子一年,租金不算高也不算低,在这条街上来讲算是中规中矩,罗秀直接租了三年。


    契书孟夫人要下人写,房东不放心非得找了个老童生帮忙写了两份,确定没问题罗秀交了租金和五十两银子的押金,这铺子就算租了下来。


    铺子还得修整一下,找木工定做柜台和招晃才能开业,布料不用发愁,随时跟孟夫人说就行,价格都是按照最低的进价给罗秀。


    孟夫人这般帮忙,罗秀实在不知怎么感谢,晚上忍不住跟相公念叨起来。


    “你说蔡姐姐帮了我这么多,我回她些什么好呢?送礼品,太贵的送不起,便宜的也送不出手;送吃食,我这点手艺哪如城中食肆酒楼做的好;送绣品人家会苏绣,可比我绣的好多了!”


    郑北秋道:“这事交给我吧,我与她相公是同僚,官场上总有用得上的地方,届时我还他一个人情。”


    “能行吗?”罗秀怕相公为难。


    “怎么不行?”郑北秋拿毛笔轻敲了罗秀额头一下,“你当那孟夫人帮你全是因为与你投缘呢?”


    罗秀挠挠头,“不是吗?”


    “我若是没官身的普通人,你看她会不会帮你?”


    “这……”


    “商人重利轻情意,无论这孟夫人待你如何,心里都要提防着些,毕竟你与她相处的时间还短,光看表面并不能了解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罗秀乖乖点头,心里莫名的有些不舒服。虽然一开始他与孟夫人相交的目的也不纯,但这段时间确实把她当姐姐看待。


    不过相公说的肯定是对的!


    *


    经过大半个月的修整,布坊终于在七月初开了业。


    开业这天没请多少人,只叫了几个相熟的朋友过来热闹热闹,除了林立和林老夫人外,还有孟大人和孟夫人。


    本来郑北秋与孟乾坤都不认识,没想到内子之间相处的关系不错,二人也混了个脸熟,见面相互寒暄着。


    辰时左右,二柱子把炮竹抱出来,放在门口点燃。


    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响起,惹得路上的行人侧目张望,抬头看见上头挂着的新招晃,原来是开了一家布坊。


    铺子里几本没怎么动,只在侧边添了一排木柜子,后头是一排存放布匹的木格子,跟老家的铺面差不多。


    罗秀进了五十匹细布、三十匹粗布,各色的缎布二十匹,其余贵重的布料各进了一匹。孟夫人给的进价确实低,照比在县城进货的价格还低不少,罗秀都怕她赔了。


    孟夫人听罗秀说完,捂着嘴笑的前仰后合,“这点布料怎么会赔啊,罗弟弟且安心的去卖吧,赚多赚少都算你的,不过有一样姐姐可提醒你,价格不能太低了,若是把价格压的太低,就算我乐意别的布坊也不愿意,到时候恐怕会来找你麻烦。”


    罗秀点头,“我省的,价格太低了我也赚不到钱,我这房租钱也得赚回来呢。”


    “是这么个理,如此我便祝弟弟生意兴隆,大卖特卖!”


    第102章


    布坊的生意比预期中的还要好,第一个月就赚了一百多两银子,除去本钱和房租,净赚五十多两几乎跟郑北秋的俸禄差不多了。


    赶上换季收入还会翻倍,手里一下子宽裕起来。


    三个孩子在私塾念书的束脩不用发愁了,笔墨纸砚也能用上好的,衣衫也逐渐开始朝府城官家靠拢,从细布过渡到绸布。


    如此一晃就到了年底。


    这是他们来冀州府过的第一个年,提前半个月罗秀就买了不少年货,叫杨二柱赶车送回老家。这差事二柱子可高兴,他早就惦记回去看看林子哥了。


    郑北秋和罗秀也想念小凤他们了,也不知道分开这一年他们过得怎么样了。


    期间郑北秋写过信寄回去,但一直没收到回信,不知是信没寄到还是家里,还是耽搁了没回。


    要不是郑北秋公务繁忙不能耽搁,天气寒冷几个孩子还要念书,罗秀真想跟着一起回去一趟。


    送走杨二柱,上午林家送来帖子,林老夫人邀请他过去小聚。


    这段时间布坊生意忙碌,罗秀已经好长时间没去林家了,刚好又招了两个伙计,铺子里有张春帮忙看着,罗秀抽空准备了些吃食带着小乖去了林家。


    来的时候才发现林老夫人病了,不是简单的小伤寒,看起来十分严重,脸都瘦脱了相。


    罗秀惊讶的走上前,拉住老夫人的手道:“什么时候病的,郎中怎么说?”


    林老夫人还是一贯的乐呵呵的模样,“没事,上了年纪免不了生病,郎中只说好好养着,熬过冬天就没事了。”她叫下人把小乖抱到旁边玩怕给孩子过了病气。


    罗秀心里难受的厉害,“这阵子光顾着忙活铺子的事,都没来看您。”


    林老夫人拍拍他的手,“忙点好,你那铺子开的怎么样了?”


    “挺好的,每日都有生意,不会赔了本钱。”


    “那就是好买卖,不过经商终归是小道,可以雇个掌柜去经营,你自己太费心神反而本末倒置了。”


    “我省得了。”罗秀也觉得自己这段时间天天往布坊奔波,对相公和几个孩子确实疏于照顾,心里确实有些过意不去。


    即便他不开铺面,靠着相公的俸禄也不愁吃穿,开了铺子只不过是为了让孩子们的生活更好一些。


    想通后罗秀打算过完年就请一个掌柜,铺子里的生意交给别人经营,自己偶尔过去看看,查查账簿就好。


    不过这掌柜的必须得靠谱,省得被人从中掏空了银子。


    林老夫人又提起两个孙儿,“我这把老骨头早在去益州的时候就该走了,哪成想儿媳却走在我前头……可怜我的两个孙儿小小年纪就没了娘亲。”


    站在一旁的林青兰红了眼眶,对祖母身体充满了担忧。


    “过了年青兰十五岁了,婚事她爹已经敲定,是州牧家的次子比青兰大一岁,那小子我见过两次,长得倒是一表人才就是不知道脾性如何,我就这么一个乖妮子真怕她受委屈。”


    “祖母……”青兰凑到她身边,握住老夫人的手。


    罗秀也安慰道:“既然是林大人挑选的,人品肯定过关,伯母不要太忧心,好好养着身体才是。”


    林老夫人叹了口气,“青辰的婚事一直没有着落,可惜你家鱼儿和小乖都太小了,不然咱们两家若能结为亲家那可是再好不过了。”


    小鱼过完年才七岁,照比林青辰小了七八岁呢,罗秀也舍不得这么早就给孩子订下亲事。


    不过仔细一琢磨,把小鱼许配给林家确实不错,两家都知根知底,而且林大人和林老夫人为人和善,孩子肯定不会受委屈。就是年纪差的太多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林老夫人有些体力不支,罗秀便起身要告辞了。


    临走时老太太叫人给他拿了不少点心,“都是人家送的,家里就这么几张嘴哪里吃的完,扔了怪可惜的,你且拿去吃吧。”


    罗秀没有推辞,毕竟是老太太的一番心意,抱着小乖拎着几盒子点心坐车回了家。


    回到家罗秀开始操持着过年的事,该准备的年货得提前买回来,房子也得打扫干净,窗纸重新贴一遍,香烛纸钱都要备上。虽然他们回不去老家,但在外头也得烧,爹娘能不能收到就看天意了。


    ……


    腊月十六,私塾放了假,三个孩子终于卸下了夹板,在家里疯玩起来。小乖高兴坏了,他每天在家最期盼的就是哥哥们下学回来陪他玩耍。


    郑北秋还没放假,临近年关不少挪户籍找关系给他送礼的。


    送的什么东西都有,吃的、喝的还有价值连城的古玩字画,郑北秋可算是体会到做官的好处了,不过能办下来的事他才收下东西,办不了的送多少银子也不收。


    如今他也算是适应了司户这个职位,比起战场官场一样不简单,为官者除了要干好自己分内的活,也要搞好人情世故,这个世道就是如此,有个好靠山比什么都强,不然得罪了人就会被踢出这个圈子。


    今天是最后一日点卯,司户所的事基本上都忙完了,郑北秋决定请下属们一起吃顿饭。


    这一年的相处下来,大伙也对这个顶头上官有了些了解,武将出身脾气确实有些急躁,但却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共事上不会被穿小鞋。


    吃饭的地方定在城南的长顺酒楼,这家酒楼的酒菜在整个府城都十分有名气。


    大伙一听纷纷道:“今晚可得好好吃一顿,把咱们大人喝醉了不可!”


    郑北秋爽朗一笑,“成,看是我把你们喝醉还是你们把我灌醉!”


    交了牙牌,一行人各自乘车朝城西走去,到了酒楼郑北秋才发现自己提前订好的雅间居然被掌柜订给了别人。


    大伙一听吵嚷道:“掌柜的怎么做生意的?我们大人提前订的屋子怎能让给别人?”


    掌柜的擦着额头的冷汗道:“官爷息怒,这事是小的不对,您几位要不在楼下选张桌子,酒钱给您免了。”


    他这么一说其他人更生气,“你看我们像是喝不起酒的人吗?”


    掌柜的脸涨得通红,不停地拿帕子擦汗,楼上的贵人他得罪不起,楼下的官爷他也不好开罪,实在是为难的紧。


    “实在抱歉,实在抱歉。”


    郑北秋抬头看了一眼楼上,心里有了考量,想来上头的官位比他们大,掌柜的才敢把雅间让出去,“既然没位置那就算了,去另一家吃吧。”


    掌柜的麻利把订桌的钱还给郑北秋,一行人气哄哄的去了旁边另一家酒楼。


    这家酒菜一般,加上在长顺酒楼受了气,导致大伙心情都不太愉快,郑北秋倒是没生气,他不挑食在哪吃都一样。


    酒过三巡,大伙喝的都有些多了,这些文人酒量一般,来时信誓旦旦的要灌醉郑北秋,结果几杯酒下肚自己脸先红了。


    大伙提起司户所的事,年后可能要有大动静,边关战事一停军户如何安置是个大问题。


    如今边关有二十万大军,不可能一直留在那,最多留下十万屯兵其余的都要分散回各个州府。


    有家的可以归家,没家的州府要负责帮忙安置,前些年靖王作乱,兖州宋州十室九空,大部分军户都没家了。冀州府分了两万人的安置名额,这两万人说多不多但,但如何安排是个大问题。


    不可能随便找个地方就把人撂下,那么多汉子若是揭竿暴起,只怕又要乱套。


    冀州府下属十六个县,再往下还有几百个乡镇,要把这些士兵分散了打乱了,安下家才能安定下来。


    这是个大工程,年后又要忙碌起来了。


    一顿饭吃到戌时才散场,其中有几个还想去旁边的妓坊去找乐子。郑北秋别的都不在乎,唯独不待见这个,瞪了他们一眼道:“洁身自好,家里都有妻儿的人了,莫要出去耍出乱子来!”


    “啊……是,是。”几个人被郑北秋的急言令色吓了一跳,酒都醒了一半,连忙拱手作揖上了马车各自回了家。


    郑北秋到家时孩子们都睡着了,罗秀正在拨算盘算账,他虽认得字不多,但算数还挺快的,之前在镇上开铺子的时候郑北秋教了他用算子,几天就学会了。


    “回来了?”罗秀抬起头,见相公风尘仆仆,起身给他倒了杯热茶递过去。


    “外头真冷。”


    “早上叫你多穿点你非不听,可别冻伤寒了才好。”


    “没事,烤烤火就好了。”郑北秋一饮而尽,放下茶杯坐在碳炉旁边烤了烤手。


    罗秀把提前烧好的热水端过来,“脱了鞋洗洗脚就暖和了。”


    “有劳夫郎了。”


    罗秀掐了他一把,怪声怪气的学着他说话,“有劳夫郎~”


    郑北秋噗嗤笑出声,伸手把罗秀抱到自己腿上,“这几个人真黏,喝了酒说起话没完没了的。”


    “你喝了酒说话也黏。”


    “瞎说,我哪里黏?你看我嘴粘吗?”说着就要噙罗秀的嘴唇。


    罗秀捏着他的鼻子推开,“一股酒味,熏死人了,快点洗干净睡觉了。”


    郑北秋蹭了蹭他的脖颈,把人松开赶紧洗漱,洗完倒了水吹了拉钻进被窝,拉着罗秀折腾了半宿。


    *


    另一边二柱子也赶在年根底下回到了镇上,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而是跟着孟家运货的商队一起回来的。


    先到了县里,他把自己攒的钱拿出来两贯,买了不少吃食和东西打算回去送给亲朋好友,别看他脑子不太灵光,但心思淳朴十分有情义。


    从县城分开后余下的路就是他自己走的,仗着身材高大长得满脸横肉,路上没遇上劫匪也没人敢招惹。


    腊月二十三终于抵达常胜镇,他高兴的摇着鞭子朝食肆和布坊赶去。


    “吁……”马车停在布坊门口,招晃上挂着的依旧是郑家布坊,只不过换了东家,现在是郑安和柳花一家在经营。


    旁边的包子铺没开门,二柱子停稳马车脚步匆匆的跑进屋里,“郑,郑郑家嫂子,小凤姐他他他们呢?”


    柳花一愣,惊讶的瞪大眼睛道:“你是杨二柱吧,大秋他们从府城回来?”


    “没没没有,就我我,我我回来送送东西的。”


    “哎呦,小凤他们家糟了事了!”


    第103章


    “遭遭遭了什么事啊?”二柱子脸急的通红。


    “刘彦病了!”


    自打郑北秋和罗秀他们离开不久,刘彦就害了疾病,断断续续的总肚子疼,刚开始还能忍,到后来疼得他满地打滚。


    去医馆郎中也诊治不出什么毛病,给开了点清热解毒的药让他回来熬着喝了。


    可这腹痛的毛病非但没有缓解反而越来越严重,最厉害的一次疼的刘彦哭爹喊娘拿头撞墙,嘴里喊着:活不了了,给他个痛快吧。


    小凤急的泪流满面,抱着他也不知如何是好,夫妻二人关了铺子去县城医治,前前后后去了好几次,钱花了不少药也吃了一箩筐,依旧没见效。


    说来这病也奇怪,不犯病的时候跟没事人一样,一犯起病来就疼的求爷爷叫奶奶。


    刘彦身体不好铺子自然是开不了,小凤便把铺面转租出去赚点钱,带着相公和孩子先回村里养病去了。


    杨二柱听完就要去下洼村找他们,柳花拉住二柱子道:“大秋他们怎么没回来啊?”


    “大,大大哥当官忙,回回回不来,大嫂嫂嫂开布坊也也忙。”


    “他们都挺好的啊?”


    “挺挺挺好的。”杨二柱从车上搬下罗秀给柳花他们买的东西,一匣子干果,一袋子南地产的稻米,还有风干的咸鱼和咸虾子,这些东西在镇上买不到。


    “这么老远,还想着给我拿东西来。”柳花心里不是滋味又高兴不已,罗秀这孩子真没白疼一回。


    “我,我我先去找他们,等空闲下来再再过来。”


    “快去吧。”


    杨二柱赶着马车匆匆驶去下洼村,天快黑的时候才到了刘家。


    九月份的时候,刘彦和郑小凤带着两个孩子搬回老宅。这几年虽然攒了些银子,去一趟县城,路费加上看病买药的钱就是几十两银子,再多的钱但架不住这么折腾,来回几次手里的钱就见了底。


    小凤也想过带着相公去府城,但自打大哥走后就没了音讯,他们没去过府城也不知道怎么走,只能在家这么养着。


    马车停在刘家门口,院子里二毛和刘瑞家的小姑娘在院子里堆雪,看见马车转头就往屋里跑,嘴里大喊着,“娘,娘大舅回来了!”小娃娃总听娘说起大舅赶着大马车。


    郑小凤一愣,连忙往外跑,结果见门外只有一人,正是跟着大哥他们去了府城的杨二柱。


    “二柱子你回来了?大哥嫂子他们呢?”


    杨二柱把马车牵进院子里道:“他他他们没空回回回来,让我自己回来给给给你们送东西。”


    小凤难掩失落,不过还是强笑着把人迎了进来,“大哥他们在府城还好吗?”


    “挺挺挺好的!”杨二柱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给郑小凤。


    信上交代了他们在府城这一年的经历,询问小凤他们是否安好,四月份送回家里的信不知有没有收到,为何一直没有回信。


    小凤捂着嘴红了眼眶,信一直都没收到,若是收到信也不会这般没头苍蝇似的乱撞。


    信里还写了他们现在居住的地址,若有难事就来找他们,回信也有地方送。


    “姐夫还还还还好吧?”杨二柱朝屋里看了看。


    “进屋吧,也说不出是哪的毛病,看了好多郎中都没用,汤药喝了不少,偏方也用了一直没什么效果。”


    屋子里刘彦坐在炕上搓绳子,病痛折磨的他瘦骨嶙峋,连下地都没力气。


    杨二柱心里不是滋味,“你你你们随我一同回府城吧,府府城的郎中肯定能能能能治好。”


    刘彦摇头,“小凤和孩子们去吧,我就不去了。”他不想给大哥他们添麻烦,再说去府城的路这么远,只怕自己熬不到地方。


    小凤急了,“你不去难不成要在家等死!”


    刘彦低头不说话,原本就窝囊的性子因为害了病显得更加萎靡,“都怪我不好……本来好好的日子,一病起来就都给毁了……”


    “说这话有啥用?咱们是夫妻,你是孩子的亲爹,我哪能不管你啊?”小凤背过身拿袖子擦眼泪,相公再有万般不好对她也是没得说,况且两人年少夫妻,一起过了的这么多年,哪能说不管就不管了。


    “都都都去,你们不去大大大哥知道了也不放放心!”


    “柱子都懂的道理,你倒是不懂了!”


    柱子傻笑着点头,“车上的东东东西先给你们搬下下下来,我去去去找林子哥。”


    “这么晚了,在这休息一晚明日再去吧。”


    刘彦也要起身,“是啊,我去给你弄两道菜,嘶——”话音还未落,那病就又犯了,疼得他脸瞬间就没了血色。


    杨二柱吓了一跳,“这这这这是咋了?!”


    郑小凤赶紧拿来筷子递给相公,让他咬在嘴里省得咬破了舌头,“他那病又犯了,也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


    疼了能有一刻钟,刘彦才渐渐缓过来,身上的衣服都被冷汗湿透了。


    郑小凤扶着他擦干脸上的冷汗,换了衣裳,刘彦整个人有气无力的摊在炕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没想到姐姐姐夫病得这么厉害,明明明天咱们就走走吧!”


    小凤点头,“那我去收拾东西。”


    “唉,我我我帮你。”杨二柱帮着小凤把要带的行李都搬到马车上,这车有棚子走的时候赶一辆车就行。


    二毛见要坐车走高兴的拍手,妞妞却是满眼担忧,过完年她就十岁是大姑娘了,知道爹爹病得十分凶险,怕去府城这一路上撑不下来。


    收拾完小凤下厨煮了饭菜,大家草草吃了顿饭。小凤把三房之前住的屋子收拾干净烧了炕,让二柱子在这休息一夜。


    三房一家已经般到正房,老爷子和老太太没了,五郎也嫁了出去,正房屋子不能总空着。


    大房媳妇倒是没说什么,自打儿子被打断腿后,她性子改了不少,不再像以前那般蛮不讲理。


    翌日一早,二柱子赶车先去看一看张林子,正好趁这个功夫,郑小凤把大哥和嫂子拿的年货安置一下。


    罗秀给他拿了四匹布料,两匹细布两匹缎布,枣子干和龙眼干各一兜,细白糖二斤,腊肉、腊肠、虾米和海带都拿了不少。


    还有一匣子南地那边产的蜜饯果子,小凤见都没见过叫不出名字。


    她把布料留下了,枣子和龙眼分给了大房和三房两家,这段时间刘彦生病他们帮了不少忙。不管过去有多少龃龉,帮了就是帮了,小凤承他们的情。


    三嫂子收了东西有些不好意思,“哪能要你们的东西,拿去镇上买点钱也行啊。”


    小凤神情憔悴道:“嫂子收着吧,我们这就去府城了,什么时候回来还没准呢,这么多东西也不好拿,放在家里都被老鼠吃了,不如给你们拿去吃。”


    “你们要去府城了?”刘瑞惊讶的从屋里走出来。


    “嗯,我大哥来消息了,正好趁这个机会过去给刘彦治病。”


    刘瑞犹豫了片刻,进屋拿出三贯钱递给郑小凤,“这钱你们先拿去用,我们手头也没有多少银钱,再多的拿不出来了。”


    “不用,三哥你们自己留着吧。”


    刘瑞把铜钱塞进小凤手里,“都是一家人别见外,只要能把老四治好就行!”


    三嫂也跟着点头,夫妻俩平日虽然小气,但到了正经事上到底还是顾念着亲情的。


    “那就谢谢三哥三嫂了。”


    给大房送东西的时候,大嫂子摆手也不要,“你们也不容易,刘彦看病花了不少钱,你拿去卖了吧。”


    小凤把要去府城的说辞又说了一遍。


    大嫂子这才收下东西,转身进屋拿了个稻草编的厚垫子来,“这是大郎编的,老四成日躺在炕上咯得慌,铺上这个能舒坦些,正好你们这次去府城,把它铺在车上。”


    小凤接过垫子道了谢。


    快晌午的时候二柱子回来了,他去张林子家给送了一堆东西,张林子添了一个小子,长得十分可爱,杨二柱要他认自己当干爹,走的时候给孩子留了一个五两的银锭子。


    “小凤姐,收收收收拾好了吗,咱们走走走吧。”


    “就等着你回来呢。”小凤进屋把几个包裹放马车上,两人扶着刘彦上了马车,孩子们也跟着坐上去,一行人朝府城驶去。


    *


    “祝爹爹、阿父平安喜乐,福寿安康!”四个孩子整整齐齐的躬身行礼。


    罗秀把提前准备好的压岁钱发给他们,以前是一人十文,现在涨了变成一人一百文,整整一大串。孩子们得了压岁钱高兴的又蹦又跳。


    “去玩吧。”郑北秋把孩子们赶走,自己则陪着罗秀看账本。


    “也不知道二柱子到没到,算算日子应该到了镇上。”


    郑北秋道:“放心吧,跟着孟家的商队肯定安全,从县里到镇上他也跑过好几趟没问题。”


    罗秀放下算子道:“不知道小凤他们怎么样了,若是能来府城就好了,盘个小铺面做生意,以刘彦的手艺几年就能攒够买房子的钱。”


    郑北秋笑道:“我信上说了,若是能来就过来,西厢房还空着,来了也有地方住,不过他们生意在镇上,只怕舍不得过来。”


    聊完小凤他们,罗秀提起几个孩子。


    “过了年小虎十三岁了,前些日子他跟我说不想念书了,还想习武。”


    郑北秋皱起眉头,“又不是供不起他,怎么不想念了?”


    罗秀嗔了他一眼,“人各有志,孩子们有自己的目标,咱们支持才对,哪能按头让他们都学一样的。”


    “那空了我打听打听,城中有没有靠谱的武行。”


    “你记着就行,小鱼和闹闹书念的倒是中规中矩,放假那一日我去私塾见了他们夫子,老人家说小鱼的天赋不错,可惜是个哥儿,若是小子好好学几年说不定能考个功名回来呢。”


    周朝不许女子和哥儿考科举,平民百姓也鲜少有让家里的姑娘和哥儿念书的,唯有富贵人家或是官宦人家,哥儿和女子才有读书的机会。


    罗秀又提前那日林老夫人说的话,“咱家小鱼和林立家的小子年岁差太多,不然结成亲家就好了。”


    郑北秋摆手,“小鱼才多大,不着急嫁人!”


    “我也是觉得小鱼太小,不过小虎可不小了,再有几年该准备婚事了。”


    郑北秋琢磨起来,儿子们的婚姻大事确实不能含糊,遇上合适的得打听打听。


    第104章


    正月十九,郑小凤一行人长途跋涉终于抵达了府城。


    入城时盘查还费了不少劲,他们是外地过来,虽然带了户籍和路引但也要仔细盘查,防止流民乱窜。


    小凤抱着二毛站在旁边紧张的够呛,生怕检查不通过,幸好是跟着孟家商队一起回来,商队的队长与守城的小吏相熟,过去打了声招呼就放了行。


    终于进了府城,马车行驶在宽敞的街道上,妞妞趴在车窗悄悄打量,忽然惊讶道:“娘,你看那个房子怎么这么高啊!”


    小凤也是头一次见,满眼兴奋的拍着相公,“刘彦你快来看。”


    这一路上刘彦又犯了几次病,虽然身体瘦弱,但精神看着比在家的时候强了一点,好歹眼神里不再死气沉沉的了。


    这是府城最有名的鹳雀楼,三层建筑四五仗高,上头铺着琉璃瓦,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绚烂的光芒,大家伙都被华丽的景象惊住了。


    二柱子摇着马鞭笑呵呵道:“好好好看吧,听人说这楼里是是是吃饭的地方,可贵了,一顿饭得得得几十两银子!”


    夫妻俩听得咋舌,刘彦喃喃道:“若是我这病能瞧好,将来也开个大食肆,让你们娘几个都过上好日子……”


    郑小凤抿嘴偷笑,她不图什么大富大贵,只要都健健康康,钱够吃够用就心满意足了。


    马车转弯来到东城,前头就到了郑家的宅院,二柱子拿鞭子指着前头道:“看看看见了吗?前头这这这家就是大秋哥家。”


    说话间车子已经停到了门口,二柱子跳下马车敲了敲门,不一会门房平仔打开小门,“二柱哥回来啦!”


    “嗯,回回回来了。”


    大门打开,二柱子把车牵进院子里,等车停稳小凤才带着两个孩子从车上下来。


    屋子里罗秀听见声音,披上厚衣裳走出来,乍一见到院子里的妹子高兴的瞪大眼睛,“小凤!”


    “嫂子!”郑小凤疾步朝他奔去拉着罗秀的胳膊,激动的眼圈都红了,半晌才才平缓下情绪,拉着身边的妞妞和二毛道:“快给舅父拜年。”


    “舅父过年好。”


    “好,都好,快起来,怎么就你们三人刘彦呢?”


    后头二柱子背着刘彦才下马车,罗秀这才看见刘彦皮包骨的模样,都不敢认了,“他这是怎么了?!”


    小凤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滚落,罗秀赶紧掏出帕子帮她擦脸,“先进屋,进屋再说。”


    屋子里生了地垄十分暖和,两个孩子好奇的打量着,小虎、小鱼和闹闹都去上学了,家里只有小乖一个孩子。


    他走的时候年纪小,都忘了妞妞和二毛,倒是妞妞还认识他,握着小乖的手道:“还认得我吗?我是你妞妞姐,以前还背过你咧。”


    小乖歪头想了想,转身跑进屋里,不多时拎着一个藤编的小筐出来,里面装着糖瓜和蜜饯,“大姐姐,哥哥吃糖。”


    妞妞和二毛馋的口水都流出来了,不过没有下手抓而是看了看娘亲。


    罗秀道:“吃吧,到了大舅家还客气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小凤也点点头让他们吃,两孩子这才剥开糖放进嘴里,罗秀叫张春带着三个孩子去西屋玩,只留下小凤和刘彦两人聊起来。


    “妹夫这是怎么了?”


    “唉……”刘彦叹了口气。


    小凤道:“害了病,在镇上和县里都瞧遍了,一直治不好,实在没法子了才跟着二柱子一起来府城,看看这边的郎中能不能瞧出他这是害了什么毛病。”


    “多长时间了?”


    “有大半年了。”


    罗秀皱紧眉头,“怎么不早点说,你大哥给你写的信没收到吗?”


    小凤摇头,“若是收到早就给你们回信了。”那信许是路上被驿差弄丢了,亦或是送错了地方,这种事都是常有的。


    “亏的让二柱子回去了一趟,万一耽搁了……”罗秀心都揪成了一团。


    小凤连忙安慰他,“没事,没那么严重,他这病就闹起来吓人,不闹的时候还好。”


    “我先让下人收拾屋子,你们吃点东西快去休息一会儿,下午你大哥下值回来找郎中给刘彦瞧瞧。”


    夫妻俩没客气,这一路奔波都累得不轻,吃完饭便去了西厢房住下。


    晌午,孩子们下学回来,看见院子里的妞妞和二毛高兴坏了!


    小虎一把抱起二毛,“小妹,二毛你们啥时候来的?”


    “小虎哥!”


    妞妞道:“上午刚到,舅父说你们念书去了,可算是回来了!”


    小鱼拉着妞妞姐的手也是高兴的小脸通红,“姑姑和姑父来了吗?”


    “都来了。”


    一大群孩子簇拥着进了屋,一年未见叽叽喳喳有说不完的话,这里面最小的就是小乖了,过完年才两岁,其他的孩子都比他大。


    家里难得这么热闹,小家伙高兴的跳上跳下,一会摸摸这个一会抱抱那个。


    一直到申时左右郑北秋才从司户所下值,骑着马回到家,刚进院子就看见二柱子在旁边刷马车。


    “这么快就回来了?”


    “俺,俺俺把小凤姐一家接接接回来了。”


    郑北秋眼睛亮起来,把缰绳递给他阔步朝屋里走去,进了正厅见罗秀和小凤两人正在聊天。


    “小凤。”


    “大哥!”郑小凤一见到亲哥眼圈就红了,好似终于找到了依仗心落了地。


    “怎么了,在家受委屈了?”郑北秋安抚的拍着妹妹肩膀询问。


    罗秀道:“不是,刘彦病了,病得很严重……”


    “什么病?”


    小凤摇头,“每隔一段时间就肚子疼,要命的那种疼法,不知道是什么病才来的府城”


    郑北秋皱紧眉头道:“刘彦人呢,我去瞧瞧他。”


    “西厢房,上午收拾出来叫小凤他们住在那边。”


    郑北秋起身径直去了西厢房,刘彦躺在炕上闭着眼并没有睡觉,闭目养神回复体力。


    这一趟来府城其实身子累得够呛,怕娘子担忧一直强撑着装成没事的模样,如今休息下来浑身骨头都软了,一点力气都没有。


    听见开门声还以为是小凤来了,抬头一看居然是大舅哥,连忙支撑着要起来。


    郑北秋也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快躺下,怎么瘦了这么多?”


    “唉,这病折腾人,疼起来要命,吃多少东西都得吐出来。”


    “这么严重?”


    刘彦点了点头。


    “明日我问问同僚有没有厉害些的郎中,请来帮你瞧瞧。”


    “有劳大哥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且安心的住着,什么时候治好了什么时候再考虑别的。”


    刘彦眼角湿润,亏得有娘子和大舅哥一家帮忙,不然他肯定活不下去了。若是能医好身体,将来他一定好好报答大哥!


    *


    郑北秋帮忙打听着,很快就找到灵芝堂的坐堂郎中,此人姓廖转治疑难杂症,在冀州府城很有名气。


    有能耐的人多少都有点特殊的脾气,他也是每日只看十个病人,超过十人给多少银子都不看,因为坊间还给他起了个诨名叫廖十命,意思是只救十条命。


    赶巧这廖郎中与章宾是姑表兄弟,有这么一层关系在才同意接诊刘彦。


    郎中来到郑家先询问发病时的表现,刘彦和郑小凤一一说了出来。


    廖郎中捋着胡子又号起脉,其他人秉着呼吸紧张的手心都出了汗,生怕刘彦的病是绝症治不了。


    半晌廖郎中收回手道:“不是什么大事,石淋症。”


    “什么是石,石淋症①?有的治吗?”刘彦低声询问。


    “就是你肾里长了石子,平日里不爱喝水吧?”


    刘彦点点头,他做厨子的后厨全靠他掌勺,忙起来都没有上茅厕的功夫,自然不敢多喝水。


    “这病好治,就是治好了容易反复,得靠你自己注意才行。”


    刘彦和小凤一听能治好,激动的恨不得跪地给郎中磕头,他们奔波了这么长时间,县城都快转遍了也没能瞧出什么毛病,没想到这郎中一眼就看出来。


    “我先给你针灸一下,开幅利尿的方子,这几日多喝水多小解把石头排出来,每日喝够六壶水才行。”


    要说这廖郎中也真神了,自打他诊过一次后,刘彦竟真的一天天好起来,喝了两幅药后肚子就没再疼过,身体也渐渐恢复起来。


    为了防止复发,罗秀让他们在这先住着,什么时候好利落了什么时候再走。


    小凤和刘彦都是闲不住的性格,这么白吃白住在大哥家心里不舒坦,刘彦就主动承担起院子洒扫的活计,小凤则帮忙洗衣裳照看小乖。


    *


    时间一晃就到了三月份,刘彦的身体基本上好的差不多了,为了防止复发每天都喝好几壶水。


    晚上夫妻俩商量,“来了这么久,我身体好的也差不多了,一直在大哥家住着也不是事,要不咱们回去吧。”


    小凤道:“我也是这么想的,虽说是亲哥亲嫂子,没得养活咱们一家的道理,明个我跟大哥嫂子说一声。”


    翌日一早,趁着郑北秋还未去上值的时候,小凤找到他说了这件事,“哥,我和刘彦想着这几天就回去。”


    郑北秋一愣,“回哪去?”


    “回常胜镇。”


    “你们先别着急走,刘彦这个病兴许还会反复,到时候你们再来回奔波一趟多麻烦?万一耽搁了后悔都来不及。


    司户所的食堂招做饭的师傅,我想着让刘彦过去干,一个月三贯钱,还管着采买。”采买这里面的油水多,弄好了一个月到手能有六七贯钱。


    小凤一听这样也行,赚的虽然不如自己开铺子多,但好歹有个营生,省得他没事干胡思乱想。“那我跟刘彦说一声。”


    “去吧,你嫂子着弄着铺面,你帮他在家多看看孩子,省得他两头跑累得慌。”


    “哎,我省得了。”


    第105章


    刘彦很快就进了司户所当食堂的厨子。


    以前司户所的厨子也是走关系进来的,但是伙食做的一般,勉强能入口。还因为克扣买菜钱,弄得底下的官员纷纷抱怨。


    换了刘彦来,大家听说是上头的关系,便觉得肯定跟上一个差不多,根本没抱什么希望,反正就是一顿饭,总不能为这么点事得罪上官。


    结果到了晌午,大家伙走到食堂门口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香味。


    “嚯!这味道莫不是炖了鸡?”


    “不晓得,闻着可够香的,进去瞧瞧!”


    几个人脚步匆匆的进了食堂,郑北秋已经吃上了,朝他们招手道:“过来坐。”


    “大人吃得这是什么啊?”


    “鸡汤馄饨,烙的油酥饼。”这两样算是刘彦比较拿手的主食,刚来他怕做别的大伙吃不惯。


    其他人纷纷过去盛饭,一人一大碗鸡汤馄饨,就着又酥又软的饼子,吃的那叫一个香!还有凉拌的小咸菜,脆生生酸辣可口。


    章宾拿勺喝了口汤,啧着舌头道:“这馄饨汤做的忒好吃了,比街上馄饨摊卖的都香!”


    “你还别说,我这妹夫以前就是开食肆的,这不是来府城治病才留下的。”


    “上次大人找郎中就是给他瞧病吧?”


    郑北秋点头,“你给找的郎中厉害,几服药就给治好了。”


    “大人过誉,您这妹夫的手艺才是真好,我们可跟着享口福了。”


    两人互相恭维了几句,埋头吃了起来。


    吃完晌午饭,刘彦把厨房收拾干净,找到郑北秋小心翼翼的问:“大哥,我做的饭还成吗?”


    “行啊,大家都夸你做饭好吃呢!”


    刘彦红着脸挠挠头,“没给您丢人就行。”


    “你这手艺放在食堂里都屈才了,先这么干着,等以后有机会再出去开铺子。”


    “哎,我听大哥的。”


    该说不说刘彦这人性格虽然窝囊,但听劝,娘子和大哥说什么他都听。


    没过多久,司户所的食堂好吃的消息就传了出去,连隔壁几个衙门的官员都偷偷跑来吃饭。


    还有那脸皮厚的多打了饭菜拿回家去吃的,弄得食堂的饭菜都不够吃了,郑北秋便在食堂贴了条子,不许人打饭出去食,非司户所的官员,吃一次饭交三十文钱。


    四菜一汤,荤素搭配,交钱也来吃。


    这钱郑北秋直接让刘彦收了,除了买食材外余下的都自己留着,一个月也能攒下两贯多钱呢。


    *


    话说两头,小虎这边又念了半年书实在读不下去了。


    夫子找到罗秀道:“这孩子真不是读书的料,同样是坐在学堂里念书,别的孩子最多教三遍就能记住,他教了七八遍还是记不住,倒也不是蠢笨就是心思没放在这上头。孩子不小了,别浪费时间和银钱,早点学门手艺做生计。”


    原本罗秀和郑北秋是想着让孩子多念两年书,如今看来小虎确实志不在此,赶紧在府城找关系把孩子送去了一家不错的武行里学习。


    刚进武行第一天,武行师父询问他以前学过拳脚功夫没有。


    小虎如实回答,“在镇上的武行里学过两年。”


    武行师父一听,招手叫一个年纪与他差不多的师兄练练手,看看他的底子怎么样。


    “小十六下手轻点,别把他打伤了。”


    “得嘞!”


    结果两人打起来还没用上一盏茶的时间,小虎就把人按在地上,动都动不了。


    “疼,疼疼疼!”小十六涨的脸通红,小虎赶紧松开手,抱拳说了句,“得罪了。”


    武行师傅眼睛亮起来,“不错,真不错,去叫小十五过来跟他练练手。”


    小十六龇牙咧嘴的站起来,揉着肩膀瞪了小虎一眼跑去叫来师兄,十五也是个半大的少年,比小虎大一两岁有限,个头跟他一般高。


    “十五,你跟新来的小师弟试试手。”而后又补充了一句,“别留手,看看能不能打过他。”


    十五一听这话顿时来了兴趣,活动了活动手腕,握拳便朝小虎打了过去。


    刚开始小虎只是躲闪并不招架,待看清楚对方的出拳路数才开始反击,几招就把人按倒在地上。十五也挣扎不开,心道这小子力气怎么这么大啊!


    等师父抬手,小虎才松开身下的人抱拳告罪。


    “这是新来的小师弟吗?功夫不错啊!”十五倒是没生气,露出一对小虎牙笑呵呵的跟小虎打招呼。


    “再去把十一叫来试试。”


    俩人脸色都露出一副看好戏的表情,跑去叫师兄来。


    不多时来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只见他眉眼如画,身材消瘦皮肤苍白,看起来不像武夫更像是书生。


    师父抬手让两人开始比试,小虎挠着头不敢出手怕把人打伤了。


    结果对方拧起眉先下了手,推掌为拳一个寸劲儿就把小虎打的后腿七八步才停下,要不是他底子扎实这一拳能打飞出去。


    对方见小虎没摔倒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紧接着凌厉的鞭腿抽了过去,踢的小虎招架不住,十招下去直接把人踩在地上。


    十六和十五高兴的击掌,十一斜眼瞥过去,二人连忙老实的站在一起。


    老师父满意的点点头,“行了,打今个起你就是老十七了,咱们这不喊名字只按顺序叫人。”


    十一抬起脚,小虎麻利的爬起来,朝几个人躬身行礼叫了师哥,因为跟十五和十六年岁相仿,仨人很快就混成了好兄弟。


    武行是每日寅时开始练武,申时末休息,可以住在这边也可以住在家里,但住在武行要额外交一笔钱。小虎干脆住家里,每天天不亮就跑着去武行,正好当做锻炼身体了。


    说来巧了,整个武行只有他和十一住在家里,两家虽然不住在同一条街上,但每日去武行的路上都能遇上,一来二去便熟悉了。


    十一话很少,身体虽然看着羸弱但武技高超,小虎十分佩服他,经常跟在身边偷师,而且特自来熟跟屁虫似的赶都赶不走。


    时间久了十一有些烦闷,小虎一来就招呼他一套拳脚,把人打的鼻青脸肿对方也不生气,爬起来下次继续比拼。


    *


    时光飞逝,转眼两年过去了。


    两度春秋轮回,不过天地一瞬。


    大清早,天刚蒙蒙亮,郑家院子里已经传来洗漱的声音。院子里站着一个半大的青年,他打着赤膊穿着一条长裤正蹲在井边洗脸,这人正是十五岁的郑擒虎。


    灶房的婆子已经做好早食,小虎喝了一大碗稀粥,啃了两块饼子就往外跑。


    “小虎。”


    “哎,爹!”小虎背着罗秀缝的挎包跑过来。


    郑北秋比他起的还早,刷了刷马身上的毛发准备去上值。


    “爹送你去武行啊?”


    “不用,我自个走着去就行,正好还能碰上十一师兄,我们俩天天一起走。”


    郑北秋抬手拍了拍小虎的胳膊,这小子真是越来越壮实了,“路上慢点走,小心车。”


    “知道啦。”小虎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拐到巷口的时候果然又遇上十一师兄,依旧是一身石青色的短打,衬得他愈发俊朗。


    “师兄!”小虎呲着一口白牙跑过去,照比两年前,现在的郑擒虎已经高了十一半头。


    十一依旧是冷冰冰的模样,朝他点了点头径直朝武行走去。


    小虎跟在他身后开始絮絮叨叨说起昨日练习的事,哪个弟子偷懒了,哪个人跑步的时候少跑了一圈,对打的时候谁又偷了下三路。


    十一“嗯啊”的应付着,脸上尽是不耐烦的表情,可惜这呆子压根看不出来。


    “师兄,我昨天跟师父又学了一招,待会儿咱们俩比划比划。”


    十一懒得理他,脚下加快步伐,半炷香的时间两人就到了武行。


    今天来的早,师父还没起来,几个师兄在打扫院子,见他们来了把扫把塞进二人手里跑去躲懒。


    十一早就习惯了,接过扫把开始打扫,小虎跟在他身后一起收拾,两人手脚麻利一会儿的功夫就收拾完。


    师兄弟们也陆陆续续的起来,在院子里排成一排,等着师父带他们晨练。


    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武行的晨练很辛苦,除了最基础的扎一个时辰马步,还有挥拳踢腿五百次,然后才开始学习功夫套路。


    这里不光教拳脚功夫,也教兵刃,但每人只能学一种,用师父的话讲,功夫贵在于精而非杂,能把一种兵器学好了就够他们用一辈子了。


    小虎选的是长刀,他打小就看郑北秋使刀,旁的兵器都入不了眼。


    十一学的是九节鞭,由九截钢条组成,顶端是一柄锋利的短刃,这东西可以算得上暗器,平日缠在腰上轻便,用的时候拿出来进可攻退可守十分刁钻。


    当然平日他们对练的时候都不能用真兵器,否则误伤人就麻烦了,用的都是木头做的假兵刃,十一的鞭子则是用竹节做的。这东西打起来也疼,郑擒虎被他抽过几次,大腿都抽紫了。


    上午练完基本功,中午吃完饭休息一个时辰,下午是两两对战。


    这两年武行又收了几个弟子,郑擒虎已经不是最小的了,不过下头的师弟都打不过他。往上数,近一半师兄不是他的对手,余下的也懒得跟他对招,只有十一师兄偶尔跟他打一打。


    小虎拎着木刀跑去找十一,两人同往常一样对打,小虎的刀不如九节鞭长,打起来被压制住,偶尔还会被鞭子扫一下,疼的他直吸凉气。


    他蛰伏着找机会,想把鞭子夺下来,十一似乎看透的他想法,几个师兄都没本事夺他的鞭子,心里暗道他不自量力,手上的九节鞭挥的虎虎生风。


    长鞭挥舞过来,小虎弯腰躲开,竹鞭擦着头皮划过。


    小虎趁机把刀伸出来让鞭子卷住,再用力往下拉,十一握紧鞭子往回拉,两人使尽全力,只听“砰!”的一声,竹鞭虽然没脱落,但从中间断开了。


    ……


    小虎握着木刀眨了眨眼,“对不起……”


    十一扔下半截鞭子握拳跟他对打,别看他身材瘦弱但功夫底子扎实,招式又狠又快,往往小虎还没反应过来,腿就踢过来了。


    吃了几下鞭腿小虎学聪明了,开始跟他近身搏斗,仗着力气大把人压制住,猛地一个背摔直接把十一压在身底下。


    “哈哈,师兄这可是我第一次把你打倒。”


    “起开!”


    “不起,小虎得意洋洋还想说什么,结果余光突然扫到十一的锁骨附近,顿时如雷击一般僵住。


    十一反应过来,立马伸手捂住脖子,眼睛赤红道:“敢胡说八道我就杀了你!”


    第106章


    罗秀最近在给小虎商议亲事,对方是冀州指挥使司经历家的小女儿,比小虎年长一岁。对方是正七品的官职,两家也算是门当户对。


    这门亲事还是孟夫人帮忙牵的线,一开始两人都抱着目的接触,相处久了反而愈发觉得投缘,感情也真挚了许多。


    在孟夫人的帮助下,罗秀又开了两间铺子,一家是专门定做成衣的铺子,另一个专卖丧仪冥葬布料的铺子,既麻布、白布。


    三家铺面加起来每年能赚上千两银子,家里的日子可谓是愈发滋润。不过这钱罗秀可没乱花,都攒起来留着给孩子们置办家业呢。


    上午蔡琳来了,昨个两人约好今日一起去冯家看看,冯家就是给小虎相中的那家。


    “蔡姐姐来了,快坐。”


    孟夫人也不见外,自顾自的倒了杯茶水润了润嗓子,“我刚从铺子过来,这个月从南地运来的布料少了不少,一打听才知道蜀地那边闹了地动,蜀锦和丝绸都运不过来。”


    罗秀一听心跟着紧了一下,“那边闹地动严重吗?”


    “怎么不严重,听说两座大山都挤到了一起,山川挪位河流改道,天塌地陷的吓死人了。”


    罗秀想起他们之前从益州离开的时候,也经历过一次地动,虽然那次不太严重但还是把大伙吓得够呛。


    “我铺子里还存了一些丝绸,你那边如果不够用就先拿去卖。”


    “不用不用,我至多不卖给其他铺子,自家的总能供应得上,就是提醒你把价格涨一涨。”


    “涨多少合适?”


    “先涨一倍吧,后续如果布料还是进不来再往上涨。”


    罗秀点头,冀州府的布料全是蔡家从南地供应过来的,听她的准没错。


    收拾妥当二人乘车一起去了冯家,路上蔡琳给罗秀说了说冯家的情况,“他家人口简单,冯夫人是我早些年就认识的朋友,性格和善,他家一共四个女儿,前三个都许配了人家,唯有小女儿还待字闺中。模样没得说,二八年华的小闺女跟朵花似的。”


    罗秀越听越满意,“虽说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到底还是孩子自己相中才好。”


    蔡琳点头,“这话没错,咱们当爹娘的,相看再好也不如他们自己属意重要,抽空把小虎带来让两个孩子见一面,若是合眼缘就早早订下,等到了年纪就成亲。”


    到了冯家,罗秀见到了冯家的小女儿,长相确实不错,圆脸大眼睛看起来就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冯夫人对罗秀也十分热情,询问了一些小虎的事,得知他在武行习武,冯夫人笑道:“没想到你们文官家居然养出个习武的苗子。”


    蔡琳解释道:“郑家也并非是文官,郑家大人以前在边关可是领兵的将领,立了功被调到府城的。”


    “怪不得呢!武将好,我家那个也是武夫,将来两家相处起来有话聊。”


    冯家小闺女听着娘亲的话,窘的脸颊通红,小心打量着罗秀,想要透过他的容貌看见未来相公的模样。


    第一次见面两家人印象都挺不错的,罗秀主动约冯家下次一起吃饭。


    聊了半天从冯家出来,蔡琳道:“怎么样,冯夫人性格还不错吧?”


    罗秀笑着点头,“冯家姑娘也挺好的。”


    “我就知道你肯定能相中。”


    “不过……”罗秀犹豫了一下道:“有件事我未曾跟你提过,其实小虎并非是我所生。”


    “啥?!”蔡琳惊讶极了,郑家大人在府城官员里是出了名的洁身自好,一个妾室都没养不说,烟花巷柳的地方更是从来不去,大伙都说他们夫夫恩爱,怎么还蹦出个不是罗秀的孩子。


    罗秀一猜她就想歪了,连忙解释道:“小虎是他二弟孩子,早些年靖王作乱征丁把小虎的爹爹征了过去,后来他二弟就死在了路上,娘子也改嫁了,这孩子无依无靠的就跟了我们。”


    “原来是这么回事,怪不得他长得跟你家相公那么像。”


    罗秀继续道:“小虎虽不是我和相公亲生的,但是我们俩一手养大的,跟亲的也没什么区别。但这件事若是瞒着不说,将来万一被冯家知道了,恐怕会落下埋怨,也影响孩子们的感情。”


    蔡琳点头,“你说的我能理解,那抽空我把这事跟冯夫人说一声,若是他们不介意再商议婚事,如果介意的话咱们再找别的人家。”


    “有劳蔡姐姐了。”


    *


    傍晚小虎回到家,照例同往常一样,先去浴房冲洗了个澡。白日练功出了一身汗,黏糊糊的一日不洗都不行。


    浴房旁边连着灶台,添一把柴火就有热水。这小子火力壮一年四季都拿凉水冲洗也不嫌冷。


    洗澡的时候莫名的想起下午的事,尽管他对情事上懵懂但也能分辨出男子与哥儿不同,谁能想到平日跟他们一起训练的十一师兄居然是个哥儿……


    心跳陡然加快,好像有人在耳边敲鼓似的砰砰做响,心慌意乱的赶紧洗完澡,换上干净的衣服来到正厅。


    小鱼和闹闹早就下了学,两人正在教小乖写字,三个小脑瓜排成一排看着就可爱。


    “小乖今天学了几个字?”小虎走上前询问。


    “秋收冬藏学了四个字!大哥你看我写的好不好。”小乖举起写的歪歪扭扭的几个字让小虎看。


    “真好,咱们小乖这么快就会写字了。”


    小孩被夸的喜笑颜开,握着毛笔写的更起劲了。


    不多时罗秀和郑北秋也过来了,罗秀刚跟相公说完冯家的事,打算吃完饭再跟小虎说一声。


    晚饭吃的简单,一盘肉炒白菜,一盆炖萝卜,外加几个咸鸭蛋和一小盘咸菜丝,主食是烙的大饼。


    自打小凤他们一家搬出去后,家里的伙食急转直下,灶房娘子的手艺跟刘彦比差的实在太多了。


    罗秀和郑北秋不想让他们这么快搬出去,可小凤和刘彦觉得一直住在大哥家添麻烦,手里的钱攒够了就去城南租三间屋子一家人搬了过去。


    如今刘彦还在司户所的食堂做厨子,年初的时候打算辞了这个活计出去开个铺子,结果大伙留着他不让走,甚至提出涨工钱也要把他留下。因为他做的饭菜太好吃了,刘彦只能先继续干着,等招上新厨子再走。


    话说回来,吃完饭后几个孩子收拾了碗筷进屋玩,郑北秋叫住小虎让他单独留下来说几句话。


    “爹,阿父叫我有事?”


    罗秀:“你也不小了,我跟你爹商量着该把你的亲事订下来了。”


    小虎一听瞬间紧张起来,“订,订亲?”


    “是啊,府城的孩子一般像你这么大的都订下亲事了,等过几年及冠了再成亲。今天我去相看了一户人家,姓冯,小姑娘比你大一岁,模样性格都挺好的,等有时间一起吃个饭认识认识。”


    小虎低着头,不知为什么满脑子都是十一师兄,想起他白皙的皮肤和吐出的气息,还有发怒时的眼角的红晕。


    他这个年纪还不懂情爱,半晌嗫喏道:“我听爹和阿父安排。”


    郑北秋瞧出他有些不对劲,拍着小虎肩膀道:“婚姻大事也得看你自己的心意,我和你阿父只是帮你引路,若是有什么想法不妨说出来,我们帮你参谋参谋。”


    “我,我……”小虎吭哧了半天也没说什么,红着脸起身跑了。


    留下罗秀和郑北秋面面相觑,“他这是怎么了?”


    郑北秋摸着下巴道:“孩子大了,有心事了。”


    晚上郑擒虎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是白天的画面,过去怎么没注意到十一居然是哥儿……


    寻常的哥儿孕痣多在面部,只有极少数长在脖子上。他平日里衣衫又总是穿的整整齐齐,衣领恨不得把脖子都遮住,谁能发现得了。


    再说十一师兄武功高,一般人都难近他的身,也只有自己没皮没脸的天天拉着他打架,这次居然偷袭成功把人按在了地上……


    郑擒虎捂住脸,身体的某处开始蠢蠢欲动。


    他无师自通的用手纾解,脑子里想着十一泄了第一次。


    *


    翌日一早,他同往常一样早早爬起来洗漱,顺便把脏了的亵裤洗干净,背着挎包朝街上跑去。


    来到拐角的时候并没遇上十一师兄,等了半晌也不见他过来,眼看着快迟到了郑擒虎才脚步匆匆的朝武行跑去。


    赶在寅时末终于到了武行,来的时候发现十一正在打扫院子。


    小虎跑过去想要跟他说话,结果十一扭头就走,丝毫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


    上午照常训练,小虎有意跟他挨在一起,结果十一依旧躲着他,离的远远的。


    好不容易捱到中午吃饭,人又不见了。


    小虎问了半天才知道他去后头仓库里了,捡了两个包子朝仓库走去。


    走到了门口犹豫着敲了敲门,里面没声音,小虎推门直接走了进去。


    这里头是武行存放兵器的地方,平日大家鲜少过来,十一坐在最里面抱着腿不知道在想什么。


    “师哥,吃饭了吗,我给你拿了包……”话音还没落,突然一道寒光闪过九节鞭缠在他的脖子上直接把他拉了个趔趄。


    小虎抓着鞭子跌倒在地上,十一目露凶光收紧鞭子道:“你想干什么?”


    “让你吃……吃点东西……”


    十一眼里起了杀意,伸手打落他手里的包子,“谁要吃这东西!”


    “师兄……”小虎被他勒的喘不过气,却没想过要还手。


    半晌十一松开鞭子,小虎终于透过气,“吓死我了,刚刚还以为你要勒死我呢。”


    其实他不知道,十一刚才确实想要杀了他,哥儿的身份不能暴露,他这些年替哥哥习武,将来还要替他出征,自己的身份无论如何都不能暴露。


    “我的身份你没说出去吧?”


    小虎举起手发誓,“没有,谁都没说过,连我爹和阿父都没告诉。”


    “哼,这还差不多。”


    “师哥那你为何要习武啊?”


    “关你什么事?”


    “就,就是随口问问。”


    十一没搭理他起身要出去,结果小虎情急下拉住他的手,用力一拽直接把人拉到自己怀里。


    “郑!擒!虎!”十一咬着牙似要吃了他。


    小虎面红耳赤赶紧松开手,“对,对不起,师哥我错了!你身份的事我绝对不会说出来,但你能不能别躲着我……早上我在路口等了你好久。”


    十一抬手给了他一拳,“谁叫你等的。”


    小虎揉着胸口委屈巴巴道:“明明这几年都是这么一起走的。”


    “就算一起走也走不了多久了。”


    “为何?”


    “下个月我就去边关了。”


    第107章


    小虎和冯家的亲事到底没结成。


    那日孟夫人从冯家离开后,隔了几天就又去了一趟冯家,把小虎的身世跟冯夫人说了一遍。


    对方一听立马变了脸色,“那孩子不是郑大人的亲生子?”


    “是郑大人弟弟的儿子,亲侄儿跟儿子没分别。”


    冯夫人立马摇头道:“不行不行,亲生的还有手心手背之分,那不是亲生的以后指不定怎么区别对待呢!”自家姑娘又不是嫁不出去了,她可不想让孩子嫁过去吃亏。


    蔡琳理解她的想法,换做自己也做不到把孩子嫁给一个收养的孩子。“这亲事就算了,抽空我与郑夫郎说一声。”


    罗秀听到这个消息后心里有些不舒服,不过到底没说什么,“有劳蔡姐姐来回奔波。”


    “我没事,别影响了你们父子情分才是大事。”


    “我跟小虎好好说一声,这事也怪我之前没说出来。”


    “哪能怪你,你若不说谁能看出来小虎不是你们亲生的。”


    罗秀叹了口气,可惜了这门亲事,他还挺喜欢冯夫人和她家的小闺女。送走蔡琳罗秀斟酌怎么跟小虎说这件事,千万不能伤了孩子的自尊心。


    傍晚郑北秋下了值,罗秀把这件事先跟他说了一遍。“都怪我之前没说清楚,冯家不愿意也是情有可原。”


    郑北秋倒是没当回事,“大丈夫何患无妻,我去跟他说,小虎这孩子最懂事想来肯定能理解的。”


    结果晚上吃完饭,刚打算跟他提这件事,小虎先开口了。


    “爹,阿父,有件事想跟你们说一下。”


    “怎么了?”


    小虎挠着头,脸颊微微泛红道:“上次阿父说要我订亲事……有些太早了,我想着,先建功立业了再考虑成家也不迟……”


    罗秀和郑北秋对视一眼,没想到小虎居然也不愿意。


    郑北秋道:“好啊,男子汉大丈夫,自当有一番建树再娶妻生子才好,否则自己都养活不起,拿什么养孩子?”


    郑擒虎见爹爹并没生气,心里稍稍松了口气,紧接着又道:“所以,我想去边关从军行吗?”


    罗秀一听立马摇头,“不成,边关太危险了,当初你爹好几次差点丢了性命。”


    郑北秋也道:“想要历练爹可以把你安排到冀州大营里操练几年先混个总旗,以后立了战功再往上走。”


    小虎一听脸色耷拉下来,“冀州这边除了剿匪,一年也打不了几次仗,熬到什么时候能出头啊,去边关砍几个金人立功多快啊……”


    “你当金人是大白菜,想砍就砍呢?那可是要命的!多少人想着在边关建功立业,你看有几个能活着爬上去的?你爹我是命硬,不然早就死在边关了!”


    小虎低着头不说话,但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都要陪着十一师兄去边关的。


    *


    时间一晃到了五月中旬,住在冀州的昌侯刘光和其长子带兵前去平州换防。


    赵老将军毕竟年纪大了,长期在边关带兵打仗身体吃不消,所以朝廷必须派一个人去接替他。


    派谁去也有讲究,派外人去皇上不放心,派亲族去又怕再出个靖王就麻烦了。


    先帝有四个兄弟,如今活着的只剩下一个蜀王,皇上不打算挪动这个叔叔。


    当今圣上只有一个亲弟弟,还并非一母同胞,早在成年后就被封到甘肃那边鸟不拉屎的地方当长平王。


    算来算去只有堂哥刘光可以派过去,为何陛下不担心他夺位,因为昌侯有口疾天生说不了话。不过其长子刘旭却是个非常厉害的人物,那一手九节鞭使得出神入化,寻常人近不得身。


    这次换防顺便给刘光进封了爵位,因为他是天残从出生起就不受人待见,连带着先帝登基时给一众侄儿封了王唯独落下了他。


    这些年刘光生活的也十分拮据,空有皇亲国戚的名头,却连一个正经的官职都没有,一家人全靠着朝廷每年的三百两银子例钱过日子。


    如今终于盼得郡王的封号,俸禄从三百两涨到一千五百两,因领兵平州还有额外的奖赏,待满十年调回京都。


    无人知悉的是,其实如今的昌郡王嫡子是哥儿,他们原本是一对双生子,可惜七岁那年哥哥刘旭掉进池塘淹死了,刘真被娘亲穿上了哥哥的衣裳,成了府里唯一的嫡子。


    大军出行这日,昌郡王刘光骑马走在最前面,他窝囊了三十多年,今天终于扬眉吐气了。


    小时不受祖父和父亲待见,长大了娶了一个身份低微没有助力的哥儿,别人从出生就有的封王,他用了三十年才得到。


    跟随在他身边的世子刘旭穿着一身银色铠甲,使得原本单薄的身体看上去魁梧了一两分,他绷着脸表情严肃,腰间的九节鞭随着马匹颠簸发出叮当的声响。


    底下有人小声议论,“这昌郡王世子长得可真俊,不像武将倒像是文人。”


    “嘘,这种话可别乱讲,万一被世子听见可不得了,听说去年小世子在长顺楼吃饭时,被一个登徒子当成小哥儿调戏了,结果他拿鞭子一抽,“咔嚓”把那人手给抽了下来!”


    “嘶……听着都吓人。”


    大家伙不敢再议论刘旭,小声说起有口疾的昌郡王,唯有角落里一个身量高大的少年,目不转睛的看着十一越走越远。


    小虎回到家后心里说不出的难过,他想跟十一一起去边关,可爹娘不许。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他做不到不告而别,十五岁的少年郎,只能藏在卧房里偷偷抹眼泪。


    小乖第一个发现大哥哭了的人,他见大哥今天没去武行,兴匆匆的跑来找他玩,结果就看见哥哥低着头把脸埋在臂弯呜咽着哭。


    这么多年还是他头一次见大哥哭成这幅模样,吓得小脸都变了颜色,蹬蹬蹬的跑去找阿父。


    罗秀正在书房里准备货单,见小儿子跑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怎么了?”


    “阿父,大哥哭了!”


    “哭了?”


    “嗯!哭的可伤心了,流了那么多眼泪!”小乖夸张的用手比划着。


    罗秀心里一惊连忙起身朝西屋走去,敲了两声门,小虎赶紧把眼睛擦干打开门。


    “阿父。”


    罗秀担忧的看着他,见他眼圈泛红眼底还有泪痕担忧道:“可是遇上什么难事了?与阿父说一说。”


    小虎摇头,他答应过十一,不会对任何人说他的秘密。


    “那为何要哭?还是与阿父说不方便,要不晚上跟你爹说说?”


    “阿父不用担心,我没事的。”


    他虽这么说可罗秀依旧不放心,这孩子平日少言寡语什么事都藏在心里,肯定遇上难事了才哭的。


    询问半晌无果,罗秀只能让郑北秋跟他聊聊。


    晚上郑北秋带着小虎出去吃饭,爷俩来到一个小酒馆,要了两盘菜一壶清酒。


    小虎熟练的端起酒壶给郑北秋倒了一杯酒,然后自己夹菜吃。


    “再倒一杯。”郑北秋指了指旁边的空杯子。


    小虎没想太多,把另一个杯子也斟满酒,刚想递给爹爹却被郑北秋推到他身边,“这杯给你喝。”


    “我,我也能喝?”


    “十五岁不小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在镇上偷喝过酒了。”


    小虎端起酒杯好奇的抿了一口,辛辣的滋味让他皱了皱眉。


    郑北秋没问他白日里哭泣的事,反而跟朋友似的跟他聊起武行的事,这几年小虎在武行功夫学的不错,去年过年时他亲自去拜访了他们的师父。


    这人早些年间曾在京都给亲王当过护卫,手上的功夫非常了得,不是郑北秋这种野路子能比的。


    “我听你师父说,你也学的长刀练的怎么样了?”


    小虎笑了一下,“肯定比不上爹爹的刀法厉害。”


    “现在不一定,爹都三四年没拿刀了。”


    “那也比不过爹爹的。”在小虎心里,爹就是神一样的存在,是他一直追赶的目标。


    郑北秋夹着菜道:“你们武行师兄弟里,哪个功夫最厉害?”


    小虎道:“大师哥和四师哥我都没见过,听师父说以前他们俩是最厉害的,但都去了京都当值,五师兄硬功夫最厉害,七师兄武技高超,十一师哥……兵刃最厉害。”


    “他使得什么兵刃?”


    “九节鞭。”


    “嚯,这个的可不多见,我记得昌郡王世子好像也会九节鞭。”


    小虎声音一哽,闷闷的点点头,其实他也是最近才知道十一师哥原来就是昌郡王世子。


    郑北秋又道:“我知道你想去边关,你阿父不愿意是怕你在边关受伤丢了性命。”


    “我省得……”


    “以前爹去边关打仗是被逼的没法了,家里穷日子不好过,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上赚钱。如今家里有钱,日子好过爹更不舍得让你去边关吃苦。”


    小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顺着喉咙向下涌,呛的他咳了几声。


    “慢点喝。”


    郑北秋看着儿子心事重重的模样,在心里深深的叹了口气。


    酒过三巡,小虎喝多了,郑北秋脸都没变色。


    结了酒钱,郑北秋把小虎背在背上,像小时候那样背着他在晚风中朝家走去。


    “爹啊……”小虎趴在他肩头叫了一声。


    “唉,爹在这。”郑北秋往上颠了颠,这孩子真是长大了,腿长脚长快跟自己一般高了。


    “我心里难受。”


    “跟爹说说怎么难受?”


    “我想去边关……”


    “为何非要去边关?”


    小虎摇头,即便喝醉酒也没把十一的事说出来。


    郑北秋换了个方式询问,“是心里有倾慕的人了?”


    小虎犹豫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你为那个人去边关?”


    小虎点了下头又摇摇头,其实也不全是为了十一,去边关建功立业是他儿时就立下的志愿,也是他为何要习武的原因。


    “那就去吧。”


    小虎惊讶的抬起头,“爹同意了?”


    “男儿活这一世总该去搏一搏,养在家里的马儿只能拉车,去了战场的马儿才能肆意奔跑。”


    小虎偷偷把眼泪擦在袖子上,小声说了句,“谢谢爹……”


    “傻孩子,永远不用跟爹说谢谢。”


    第108章


    小虎去边关这件事,郑北秋虽然同意了,但罗秀还没同意,这回轮到他劝说夫郎。


    当天晚上回去,郑北秋就跟罗秀提了这件事。


    “你说什么?”罗秀脱衣裳的手一顿,不可置信的看向相公。


    郑北秋摸摸鼻子,“我同意小虎去边关了。”


    “为何?你不是也说过边关苦寒危险,孩子还小我怎能放心他一个人去边关?”


    “阿秀你先别着急,我知道你不放心小虎,但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咱们不能阻拦着,万一他悄悄跑去边关咱们不是更担心?”


    “他敢?”罗秀声音拔高,眼尾浮起一抹薄红。


    郑北秋鲜少见夫郎这般生气,委实有些后颈发凉,伸手拉了拉罗秀的衣袖,“气大伤身,别气了。”


    罗秀甩开他的手坐在炕上,胸口起伏不定。


    “若是旁人我管都不管,可小虎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喊我一声阿父,我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去送死!”


    “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我也不可能让小虎去危险的地方,等我给王端修书一封,小虎去了让他把人调到后防营里先历练几年,再说这两年边关的战事也不吃紧,想打仗都没机会上战场。”


    罗秀被他说的稍稍有些动容。


    郑北秋乘胜追击,捏着他的肩膀继续道:“再说咱们当爹娘的不能把孩子护在怀里一辈子,不然他们能有什么出息?孩子想从军,咱们给买好马好刀;孩子要从文咱们给买好笔好墨,能不能走出一番天地,都得靠他们自己,咱们不能把饭嚼烂了喂进他们嘴里,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罗秀被说动了,半晌轻轻点了点头,可心里还是担忧的厉害。


    “好好地非要去平州,唉……”


    郑北秋揉了揉他的头发,“孩子们总会长大的。”


    这几天夫夫俩开始给孩子准备北上行囊,罗秀准备衣服,郑北秋四处买马买鞍,他托人买了一匹西域贩来的大宛马,一匹马花了三百多两银子。


    这马不光个头高大,耐力也足,马鞍和辔头也是专门请老师傅做的。


    罗秀则给小虎准备了三套厚棉衣棉裤还有牛皮子缝的厚皮靴,平州到了冬天冷的吓人,穿少了能把人冻伤。


    冻伤药、伤寒药、外伤药准备了一大包,生怕孩子在外头病了伤了。岁月长,衣衫薄,拳拳慈父之心抵挡世间寒凉。


    终于到了要分的时候,临行这日小鱼和闹闹没去私塾,他们俩早在几天前就知道大哥要去边关了。


    两个孩子脸上皆是担忧的模样,一左一右拉着小虎的手满脸不舍。


    “大哥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


    郑擒虎捏捏小鱼的手道:“大哥也不知道,不过到了边关会经常写信给你们的。”


    小闹抱着他的胳膊红了眼眶,“真舍不得大哥。”


    郑擒虎心里一阵酸涩,他也同样舍不得家人,可既然决定了要去边关自然不能反悔。


    “爹,阿父,我走了。”


    郑北秋上前抱了抱小虎,罗秀转过头不愿意让孩子看见自己掉眼泪。


    小虎哽咽着从身后抱了抱他,“阿父,保重好身体。”说罢背上包袱翻身上马,朝亲人们挥了挥手朝城外驶去。


    他不是一个人单独上路,而是同后开拔的冀州军一起走的,身上带着一封郑北秋写的书信,等到了平州交给王端。


    郑北秋看着儿子渐行渐远的身影长长的叹了口气,他也变成了曾经最讨厌的人,让儿子一进军营就受到照顾。


    *


    小虎走后家里突然少了个人,大家都不习惯,特别是罗秀,这些年他照顾着几个孩子的成长,跟几个孩子关系也是最亲近的,每每想起来心里就难受的厉害,生怕小虎在外头出了事。


    不过日子还得照常过,铺子里每日都离不开人,家里的三个孩子也需要人照顾,罗秀很快振作起来继续忙碌。


    府城的夏天干燥炎热,早上太阳刚出来就开始炙烤着大地,没什么事都不敢出门,出去转一圈衣服就被汗水打湿了。


    今年冀州的气候不太好,春季就少雨,到了夏天雨水依旧稀少,不少地方都闹了旱灾。


    各地府衙都开始忙碌起来,一旦冀州绝收,上下官员肯定免不了要吃挂落。组织抗灾,挖渠引水、凿井灌溉,尽量把损失降到最低。


    郑北秋虽为司户但也没闲着,日日往外跑,既要向上面汇报各地灾情又要向下安抚民心,忙的脚打后脑勺,整个人都晒黑了一圈。


    六月中旬老天爷总算开眼,下了一场及时雨,虽然今年收成肯定是不如往年了,但好歹之前活下来的秧苗能长大。


    北方稍有一点好转,南方又闹起水患,接连下了半个月的大雨,长江下游泛滥上百万人受灾,无数房屋冲塌,农田冲毁。


    这一年注定是不平静的,八月份西北的党项人作乱,屠杀了甘肃十三万百姓,就连甘肃王都没能幸免,被党项人剥了皮挂在城门上羞辱。


    甘肃王刘谕是皇上的亲弟弟,虽不是一母同胞但也有手足之情,此事一出皇上震怒,派十万兵马前去甘肃平乱。


    十月份莱州海上又遭遇倭匪劫船,几十艘货船被其劫掠一空,船上的人全被屠杀。这其中就有蔡家的商船及蔡夫人的哥哥蔡榕。


    消息刚传过来这日,恰好罗秀在蔡琳的铺子里看新布色,一个小厮打扮的男子脚步匆匆的跑进来,“奶奶不好了,出大事了!”


    蔡琳皱紧眉头道:“何事这么慌慌张张的?”


    “莱州送来消息说……说……”


    罗秀见状起身要出去,蔡琳拉着他道:“无妨有话直说。”


    “说大爷的船被倭匪劫了,船上几千匹布料全都劫走了。”


    蔡琳腾的站起身道:“那我哥呢?”


    “大爷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蔡琳眼前一黑,跌坐回椅子上脸色霎时变得苍白。


    罗秀不知如何劝解,只能拉着她安慰,“蔡姐姐保重身体,人没找到兴许没事。”


    这话谁都知道是安慰,那可是大海上,没了船只有死路一条,死了可能连尸首都找不回来。


    她缓了缓神道:“我先回家去,铺子里的事你与掌柜的商议便是。”


    “哎,蔡姐姐快去忙吧。”若是蔡家大哥没了,蔡琳少不了还得回江南老家一趟。


    蔡琳急急忙忙的走了,罗秀也待不下去,订了几匹布料起身回了家。


    隔天蔡琳就乘车南下了,蔡家大哥的尸首怕是找不回来,家里得有主事的人,蔡家老爷子早就过世了,几个侄儿还年轻。偌大的家业没有个能震得住场面的人,只怕会进了旁人的口袋。


    因为劫船这件事,府城的铺子布料都紧张起来,生意不忙,罗秀抽空做了些吃食去林家看望了林老夫人。


    老人家上了年纪,身子骨一年不如一年,刚入秋就又病了。


    也不是什么大毛病,换季伤寒咳嗽加上气喘,白日还好到了晚上睡觉喘不过气来。


    府城的郎中看遍了,都没什么太好的方子,只能拿人参鹿茸这样的药材养着。


    罗秀来的时候老太太正在睡觉,林家大姑娘去年成亲了,嫁给了州牧家的小儿子,屋里只有两个婆子在旁边伺候着,罗秀没让她们叫醒老太太,只小声寻问了她的身体。


    “这几日还好,就是夜里憋闷厉害一宿都睡不好觉,只能白日里多睡一会儿。”


    罗秀点点头,“辛苦你们了。”


    “不敢当。”


    “让伯母好好休息吧,我先回去了,下次有空再来。”


    “郑夫郎慢走。”


    回去的路上狂风大作,吹得枯叶乱飞,冻得罗秀打了个冷颤,入了秋真是一天比一天冷了。


    在一片乱糟糟中,郑北秋接到了小虎送回来的第一封家书。


    信直接送到了司户所,郑北秋拿起信一看是小虎寄来的,赶紧打开看了一遍。信不算长只有一页,但写满了对家人的思念,把他一个糙汉子都看红了眼眶。


    下值赶紧拿回去给夫郎看,罗秀早就念叨了好几次,小虎怎么还不写信回来。


    回到家郑北秋就把信交给罗秀,这几年罗秀在相公和儿子的帮助下已经认识了不少字,写有些困难但是看信不成问题。


    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读,“爹爹,阿父大人膝下,叩别尊颜,已逾数月,原谅儿子不孝,未能早早写信回来……”罗秀鼻子一酸,眼泪掉在纸上。


    郑北秋赶紧伸手帮他擦掉眼泪,“别哭,待会儿信纸湿了就看不清字了。”


    罗秀点点头继续往下看,信上写了他与六月低抵达的平州,刚到平州营原本想去先锋营,结果父亲的一封信让王端直接把他扣在后防营去了。


    在这成了打杂兵,平州军屯了不少田地,闲时后防的士兵都要下地干活,郑擒虎去平州被迫种了几个月的地……罗秀破涕为笑,不过心里总算安定下来。


    结果往后一看吓得心又提了起来,八月甘肃叛乱时平州抽调了士兵,小虎便跟着一起去了前线,在那边居然还立了功,短短几个月就晋升为小旗。


    信的末尾让他们保重好身体,等自己建功立业回去报答他们。


    罗秀掐着郑北秋的胳膊使劲拧了一把,“瞧瞧你教出来的好儿子,一声不响就跑去甘肃了,真有能耐,把我吓死得了!”


    郑北秋不敢躲,疼的龇牙咧嘴,但脸上难掩自豪“小虎这孩子……嘶,随我!”


    第109章


    时间一晃就到了年底,司户所终于找到了另一位厨子替换下刘彦,而刘彦和小凤食肆也筹备的差不多了。


    大家伙都询问刘彦的食肆开在哪里,有机会要去光临。


    刘彦笑的一脸腼腆,“就在城南的拐子胡同里,铺面有点偏僻,诸位大人来的时候受累找一找。”


    “放心,为这一口吃食我们也得好好找找!”


    刘彦朝这些官爷们拱手作揖,心里感慨万千,要不是有大舅哥帮忙拉扯一把,谁认得他这么一个小厨子啊。


    收拾好东西跟郑北秋也说了一声,“大哥我先回去了,食肆后天开业,要是有空您和嫂子都过来。”


    郑北秋放下笔起身道:“成,东西都准备齐了吗?”


    “都准备好了,专门找人看的日子。”


    “行,后天我们过去。”


    罗秀这边早就带着小乖在铺子里帮忙,小凤他们租的这个铺面位置有些偏僻,但是胜在价格便宜,一年才四十多贯租金。后头还有个宽敞的大院子,客人来吃饭停车十分方便。


    屋子里分了前后两间,前头是大堂有四张方桌并几条凳子,后头隔出了三间雅间,里面摆着圆桌和椅子。


    厨房在院子里单独搭的屋子,里面有三个灶台,烹炒煎炸都方便。


    开业前夫妻俩把每张桌椅都擦的干干净净,屋子里收拾的整整齐齐,满心期待着开业后生意兴隆。


    这间铺面把两人这几年攒的积蓄都掏空了还没够,罗秀又给他们拿了一百两银子。


    “嫂子,等铺子赚了钱,我马上还给你。”


    罗秀嗔怪道:“我又不急用钱,你着什么急。”


    小凤拉着罗秀道:“这些年全靠你和大哥接济,不然我和刘彦哪有机会来府城开铺子。”


    “一家人不说这些,我和你大哥只剩你一个妹子了,我们不管你谁管你?”


    郑小凤心里一阵慰帖,“就是不知道这生意怎么样,选铺面的时候刘彦非看中这边,我瞧着地方实在偏僻,就怕没有客人过来。”


    “放心吧,酒香不怕巷子深,他既选了这里想来是对自己的手艺有信心。”


    其实刘彦选则这个地方确实是经过深思熟虑,他们手头没有太多钱,想要租个位置好且宽敞的铺子肯定不够用,退而求次,租个位置好但狭窄的铺子,就没办法招揽太多客人。


    这个地方虽然偏僻但地方足够宽敞,客人来了也有地方停车,以他的手艺慢慢闯出名堂,想来会有不少人寻着这个地方来吃饭。


    *


    转眼就到了食肆开业这日,正好赶上休沐,大清早郑北秋和罗秀带着三个孩子过来捧场。


    一进屋就闻到浓浓的卤肉香味,妞妞和二毛坐在前头剥蒜,看见他们过来高兴的上来打招呼,“大舅,舅父!”


    “哎,你爹娘呢?”


    “在后头灶房。”


    郑北秋挽起袖子过去帮忙劈柴,罗秀则拿着扫把帮忙扫地。几个孩子围坐在一起,一遍剥蒜一遍讲着趣事,时不时传来哈哈的笑声。


    辰时左右,刘彦把提前买好的鞭炮拎到门口用香点燃,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响起,孩子们捂着耳朵又蹦又跳。


    鞭炮放完刘彦开始和面蒸包子,虽然不知道今天能有几桌客人,但他们一家人也得吃饭不是。


    午时左右来了第一桌客人,都是老熟人,司户所的几个官员。


    “嚯,刘大厨你这铺子可真是不好找啊!”


    刘彦擦干手迎了出来,“几位大人里面坐,这地方是偏了点,不过地方宽敞,下次再来赶着车直接停进后头院子里就行。”


    “成!先给我们来一盘肉包子垫垫肚子,刚进来就闻见香味了。”


    刘彦笑着点头,不多时端着一盘肉包子过来,几个人又要了六道小菜和一壶清酒。


    郑北秋得知是章宾他们几个,自己拎着酒壶进去送酒,被留下一起吃饭。


    “怎么样,我妹夫这间小食肆还可以吧?”


    “正经不错!别看城中什么长顺楼、百芳斋、祥和苑听着名头不小,做的菜也就那样,还得提前好几天预定位置,搞不好还会被人抢了房间。要我说以后咱们再出来吃饭,哪都别去,就来这!”


    大伙纷纷附和,这不光菜好吃价格还实惠,这么一桌酒菜加起来不过三百文,要是放在别的酒楼,没有二两银子下不来。


    郑北秋爽朗的笑起来,“你们多来照顾我妹夫生意,不过他这小本生意,可不能赊账啊。”


    “瞧大人说的,我们是那种人吗?”


    没过多久,刘彦食肆的名气渐渐在府城中传了出去,一传十,十传百,大伙都知道有这么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食肆。


    地方不大价格也不高,但是饭菜做的滋味儿不错,食肆的生意越来越好,有时到了饭点都忙不过来,刘彦又收了两个打杂的学徒。


    食肆经营有了起色,罗秀和郑北秋也就放了心。


    不过布坊的生意就没那么顺心,自打孟夫人下江南后,府城中的布料价格有些崩盘,普通的粗布和细布还好,当地百姓能供应上,价格也没什么变化。


    但是绫罗绸缎这些高端的布料却都翻了两三倍,之前一匹普通的绸子价格在六贯左右,现在涨到了十五贯还有继续往上涨的趋势。


    丝绸价格更高,直接飙到了二百两银子一匹,还有价无市。


    罗秀布坊只剩下六七匹名贵的布料,价格这么高也不好卖,南方的布料运不过来,北方没地方进货,生意实在难做。


    一直到年根底下,蔡琳终于回来了,同时还带回来三十多车的货。


    海运不安全,只能改成陆运,布料的成本增加了不少,不过照比府城现在的价格肯定低很多。


    罗秀得知她回来,第二天便去登门拜访,乍一见面吓了一跳,“蔡姐姐怎么瘦了这么多?”


    蔡琳面容憔悴,两颊都瘦的凹陷下去。


    “别提了,我晕车,以前回去都是乘船,这次坐车来去这一趟好悬没要了命。”


    “家里怎么样了?”


    “我大哥……应当是没了,不过见不到尸体一直没立衣冠冢,想着再等三年,若是这三年内人还回不来就操办后事。”


    “遭上这样事谁都没法子,你也别太难过了。”


    蔡琳叹了口气,“难过也没用,亏得我回去了一趟,不然偌大的家业都被人钻了空子。”


    “这话怎么说?”


    蔡琳拉着罗秀讲起家里的事,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她身边没什么朋友,这么多年只交了罗秀一个知心的朋友,什么话都跟他说了。


    “我大哥这一失踪,旁人还没怎么着,我那大嫂子先癫狂起来了。闹着要给我大哥办丧事,还要把家里的生意分开,一部分交给她弟弟经营。”


    罗秀惊讶道:“分了吗?”


    “怎么可能?我们蔡家的生意还轮不到她一个外人做主!我爹生前就交代过,家里的生意交给我大哥,若是我大哥有不测,布行的生意就交给我,等我百年之后再归还给蔡家子孙。当初可是在族老面前和家祠里立了契的,哪是她一两句话就能决定的。”


    “那就好。”


    蔡琳揉着眉头道:“不过说到底我也是个外嫁女,家里还有这么一摊子事,哪里管得过来偌大的布行,只能先把两个侄儿扶持起来,等他们再大一些再把生意交给他们经营。”


    罗秀点点头,“这一趟辛苦了,好好休息几日吧。”


    “哪有空休息,马上要过年了还得筹备着年货,家里那个趁我不在又弄回来个小的,阿秀我有时真羡慕你。”


    “我有什么好羡慕的?”


    “你相公对你一心一意,家里的事都不用你操心,只管着几个铺面照看孩子就成了,日子过得多自在。不像我什么事都要自己操心,有时累的我真想两眼一闭,就这么睡过去别醒了。”


    “可不敢说这样的话,蔡姐姐要是累了就歇一歇,你就长着一双手一双腿,哪能事事都照看到了?”


    “说的是,那今年我便歇歇吧。”


    *


    蔡琳说歇真就歇了,铺子的生意交给下人去看管,家里的活计全甩给管家,每日只抄经念佛为大哥祈福。


    两个儿子都成了家,虽然没有分开住,但各自有自己的院子,她也懒得过去看。


    相公那边没经过她的同意就纳了妾室,既然不把她放在眼里,她自然也不会将他放在心上,过年的节礼全都没准备。


    一直到年三十这日,孟大人才察觉出不对来,自打夫人回来后好像都没找过他,之前还提心吊胆怕夫人骂他纳妾,没想到夫人回来什么都没说。


    这番反常的举动反而让孟祥恩有些不安,当天晚上破例没去小妾屋里,去了前院正房。


    来的时候蔡琳正在拨算子,虽说她不管家里的事,但铺子里的账目她得算清楚,这银子无论何时都得赚在手里。


    见到相公进来,蔡琳也没搭理他,自顾自的算完两本账簿,孟祥恩坐不住了,“时辰不早了……夫人早点休息吧。”


    蔡琳瞥了他一眼,“今个怎么没去宿在冬红屋里?”冬红就是他新纳的小妾。


    “那就是个玩意,养在身边逗趣的,夫人别同她一般见识。”


    蔡琳冷哼一声放下算子道:“过去你纳妾我没拦着你,何必偷偷摸摸的趁我不在家把人弄进院子?这不是明着打我的脸吗?”


    “哪有你说的这么严重,你若不喜欢我叫人遣走便是。”


    蔡琳脸色愈发难看,“我就是这般善妒的人?儿子和儿媳都看着呢,马上当祖父了也不嫌害臊!”


    “不过是纳了个妾,哪值当这般小题大做?”


    “你要纳良妾谁会管你,这冬红是正经人吗?也不怕得了脏病!”蔡琳刚回来就有人跟她说了冬红底细,这女子是千红坊的妓女,上不得台面。


    孟祥恩恼羞成怒,口不择言道:“冬红是清倌,哪有你说的那么不堪,再说你又比她高贵多少?”


    “滚,给我滚出去!”


    两人吵了几句不欢而散,蔡琳彻底看透了这个人,这些年自己替他操持内宅,为他四处打点关系,说到底也没摆脱一个商户女的低贱身份。


    既然他瞧不上自己,何不早早和离,自己回江南老家去!


    第110章


    孟家闹和离这件事最近在府城闹得沸沸扬扬。


    同僚们见面纷纷打趣孟祥恩后院起火,表面上孟大人佯装苦恼道:“内子善妒,哎呀就别取笑我了。”实则心里烦闷不堪,觉得被大家伙看了笑话丢了人。


    这消息罗秀自然也听说了,过完十五约蔡琳一起出来喝茶的时候,忍不住询问,“坊间传闻你和孟大人要和离,这事蔡姐姐知道吗?”


    蔡琳淡淡一笑,“是真的。”


    “为何?”罗秀有些不解,在他印象中孟大人性格不错,待人也挺和善的,怎么突然就到了要和离的地步。


    蔡琳拨弄着茶盖道:“性情不合吧,我若是个又聋又哑的妇人,兴许就跟他凑合下去了,可惜我也是爹娘娇养大的,受不得委屈。”


    罗秀担忧的握着她的手,“姐姐可得想好了,世间女子本就为难,若是和离免不得被人议论。”


    “阿秀兄弟别劝我了,这事我已经想好了。”蔡琳吹了吹茶杯里的浮沫饮了一口,“在他拿我与妓子比较的时候,我们俩就没有夫妻情分了。”


    “还有这样的事?!”


    蔡琳把那日孟祥恩说的话跟罗秀说了一遍,“我十六岁嫁给他,为他生养了两个儿子,家里的吃喝拉撒哪一样不是我操持的,这么多年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想到在他眼里一文不值,抵不过一个商户女的身份。”


    “蔡姐姐别这么说……”罗秀心疼的看着她,接二连三的打击,让蔡琳沧桑了许多,短短一年鬓角都生出白发来了。


    “其实很早以前我就想和离了,只不过碍于孩子年纪小,怕和离后影响孩子们的亲事。如今两人都成了亲,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蔡琳顿了顿继续道:“和离后我会回江南老家,府城的生意可能看顾不到,我打算把布行托付给你。”


    罗秀愣住,“不不不,这么能行?”


    “你先别急着拒绝,听我说说条件再决定要不要接手。”


    罗秀抿着唇点点头。


    “这布行不是白送给你,前三年每年我抽五成的利子,三年后只要三成利,进货必须得从我们蔡家这拿,布行经营盈亏自负。”


    罗秀在脑子里快速算了一遍,他的三间铺面都是小铺子,每年纯利润大概在一千两左右,蔡林有七间大铺子坐落在府城和周边的县城,每年的利润至少上万两银子,即便是抽一半的利润也可观。


    “蔡姐姐,非是我不愿意接手,而是我怕自己没那么大的本事啊……”他一个农家小哥儿,连书都没念过大字不识几个,让他打理府城偌大的布行,实在底气不足。


    “放心,我会把现在用的管事留下来帮你。”


    罗秀还是摇头,“你有两个儿子,何不把铺面给他们打理?”


    蔡琳苦笑,“大概是因为我把心思太过于放在生意上,对两个儿子疏于管教,以至于他们二人的性情与他们的爹一样,对商贾一事都有些看不起,这生意留给他们,迟早都得败了。


    我花费了这么多心血打拼下来的家业,落到外人手里实在不甘心,与其让他们败了还不如我自己找个信得过人接手。”


    蔡琳拉着他的手道:“你要是同意了,明天我就让人带你去看铺子。”


    “你别着急,这么大的事得慎重考虑,万一孟大人不同意呢?”


    “他巴不得早点跟我和离娶个年轻漂亮的续弦,这些年他一直后悔娶了我,觉得我身份配不上他,如今我也想开了,不就是个六品的官夫人,我还不稀罕了呢。”


    罗秀见她去意已决,这才点点头同意下来。


    晚上回去,跟郑北秋说起这件事,“看来蔡姐姐真的要跟孟大人和离了,她都打算把家里的铺子全都转让给我。”


    郑北秋闻言皱起眉头,“都交给你?”


    “有什么不妥吗?”


    “会不会太累了,家里三间铺面都把你忙活的够呛,再多个七家铺子,只怕累的你又头疼了。”


    罗秀道:“没事,蔡姐姐把她身边的管事给我留下了,铺子里都有掌柜的,只要每个月的月底盘盘账目,进货和卖货都不用我管。”


    “你自己量力而行,咱们现在不缺吃不缺穿,手里的银钱也够用,可别把身子累坏了。”


    “我省得,若是管不了再还给她。”


    郑北秋解开衣带坐在炕上,有些八卦的询问道:“孟家这两口子真是因为一个妾闹和离了?”


    “是也不全是,单单一个妾室哪里值得蔡姐姐这般大动干戈,说到底还是因为孟大人拿她不尊重。”


    “怎么了?”


    “孟大人趁着蔡姐姐大哥出意外回老家的时候,纳了个妓子回来,蔡姐姐说了几句,他便拿蔡姐姐跟妓子相比,说她商户女的身份低微与妓子差不多。”


    “太过分了!”


    “是吧,我听着都跟着生气,哪有他这样的人?”


    “不过和离就有些过了,好歹他们也有孩子,分开了孩子怎么办?”


    罗秀道:“蔡姐姐的两个儿子都成亲了,这俩孩子跟他爹一个性子,都有些瞧不起商贾,所以这些铺子才没留给他们。”


    郑北秋嘟囔着骂了句脏话,这样的孩子养大了有什么用,还不如养只猫狗顺心。


    “你会不会嫌弃我经商啊?”罗秀有些担忧道。


    郑北秋伸手把他揽进怀里,“我每个月赚那仨瓜俩枣,若没有你经营几个铺面,都养活不起家。”


    罗秀抿嘴笑了一下,“孟大人一年也是四百多两俸禄吧?”


    “他是司理也是从六品官职,我俩俸禄一样的。”


    “且看和离后这一家子怎么过吧……”罗秀说罢吹了蜡烛。


    *


    过完正月十五,孟家夫妇真的和离了。


    原本孟祥恩还以为夫人在跟自己闹别扭,这些年两人吵吵闹闹,蔡琳好几次要和离,最后都不了了之了。以为这一次也会像之前那般,最后她服个软自己就原谅她了。


    没想到这次对方居然铁了心的要和离,不光如此还提前把手里的铺面全都转了出去。


    下值后孟祥恩怒冲冲的跑到正房,“蔡琳,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谁跟你闹了?”


    “你不喜欢冬红我把人送走就是了,何必非要闹的满城皆知,都这么大年纪了让人看笑话?”


    “笑就笑吧,反正我在这也待不了多久,待和离之后就回江南去,随他们怎么笑话。”


    “你,真是不可理喻!”


    蔡琳懒得搭理他,自顾自的抄佛经。


    孟祥恩见说不通甩着袖子去了偏院,找大儿子过来当说客。


    孟家大公子听他爹说完也是觉得娘小题大做,“这件事确实您先做的不对,不能怪娘亲生气,不过娘的性子急,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您别跟她一般见识。”


    “生气也得有个度吧!如今府城都看咱家笑话呢,她倒好跟没事人一样!”


    “我去劝劝她。”


    晚饭后孟家大公子留在前院,主动帮他娘敲了敲背。


    “平日也不见你这般勤快,有什么事直说吧。”


    “娘,别跟爹置气了,爹知错了,他好面子拉不下脸,这不是找我来当说客了嘛。”


    蔡琳冷哼一声,“你回去吧,这件事不用再劝我了。”


    “难不成您还真要跟爹和离?”


    “有何不可?”


    “爹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那个妾室也答应您发卖出去,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蔡琳看着儿子眼里一片凄然,这就是她疼爱长大的孩子,如今来问他有什么不满意的……


    “你还记得你舅舅每年都会从南地给你送来许多东西吗?”


    孟家大郎愣了一下,“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你五岁时说没见过江南的荷花,你舅舅花几百两银子,专门叫人从南方运来一缸睡莲。你七岁过生辰,你舅舅为你运来一船的礼物,自你开蒙后,笔墨纸砚全都是舅舅送来的,逢年过年更是上千两的压岁钱。”蔡琳哽咽道:“虽说商贾低贱,可那是你亲舅舅,他在海上生死未卜,你爹在家纳妓子为妾,你问我有何不满?”


    ……


    蔡琳抚掉脸颊的泪痕,“你回去吧,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一定要和离吗?”


    “你和弟弟已经大了,马上也要当父亲了。这些年我把你们抚养成人,自认为这个娘亲当的还算合格,往后的日子我不图你们回报,只求你能好好对待妻儿。”


    “娘!”


    “回去吧。”


    正月十六孟祥恩与蔡琳在府衙签了和离书,蔡林给两个儿子一人留了一个农庄及几千两银子,其余的陪嫁全都带回了江南老家。


    *


    临行这日只有罗秀一个人去送她,整整十辆车马,里面装的是她这些年积攒下来的财富。此行她请了上百名护卫和武行师父,护送她一路安全回家。


    “阿秀,我这就走了。”


    罗秀鼻子发酸,拉着她的手道:“下次见面不知是何时,真舍不得你。”


    “等你来江南,我带你坐船采莲子。”


    “好,蔡姐姐可要保重好身体!”


    “放心吧,我心里痛快着呢,倒是你忙不过来就多请几个账房,莫要累坏了身子。”


    “好。”


    两人依依不舍的道了别,车轮滚滚走远,直到看不见了孟家父子三人才从院子里出来。两个儿子眼睛都红红的,看得出哭过,罗秀不解他们为何不亲自来送娘亲一程。


    自打蔡琳离开后,罗秀就没再关注孟家的事,本来他也只是与蔡琳交好,几个月后再次听到孟家消息还是从相公口中得知的。


    “听说孟祥恩要娶续弦了,是个十九岁的良家女子,不过他两个儿子不同意,闹着要分家呢。”


    罗秀拨着算子抬起头,“孟祥恩是谁?”


    “就是司理监的孟大人。”


    “这么快就再娶了……”算一算蔡姐姐离开还不到四个月。


    郑北秋嗤笑一声,“如今他可成府城的笑柄了。”


    “怎么了?”


    “跟原配夫人和离,娶了个没身份又没助力的平民女子,家里日子不好过两个儿子又都跟他反目。端午的时候上头的官员没打点好,被人穿了小鞋,兴许过些日子就被调走了。”


    夫夫俩一阵唏嘘,有些人身在福中不知福,福走了苦日子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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