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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触手也来过宿傩肚子 30-40

30-40

    第31章


    五条悟摸出钱袋子,从里面拿了一些,交给尤梦和宿傩。他眼神复杂:“拿去买点自己喜欢的。”


    尤梦:“噢……爷爷你真好。”他还顺手扮演了一下人设。


    五条悟现在用的脸并不是他的原生脸,羂索给他们所有人都做了伪装,用某种术式构成的幻术。但再怎么伪装,五条悟看起来也没有到爷爷那个年纪,就像尤梦的脸看起来过分年轻。


    不过他表面人设是诅咒师,干点脏活、维持不老童颜很正常。


    反正两面宿傩觉得很正常就行。


    夏油杰在玩投扇游戏——这是一种赌博游戏,主要玩法是投扇子击落标靶,很风雅。作为高专学生不应该碰这种,但现在又没人管他们。


    他毕竟是练过的,投起来非常准确,很快就赚到了翻倍的钱,甚至还拿到了一只御守作为礼品。


    尤梦在一旁看着,只觉得这游戏应该放进他领域里,标靶上写满随机的词汇,关进去的人自己投扇子,投中哪个享受哪种束缚。投不中就全享受算了。


    他大脑里冒着黄色的触手汁。


    夏油杰拿着御守,不知道给谁好,悟现在是名义上的爹,哪有给爹送这个的。给羂索吧……那也太恶心了。给尤梦和两面宿傩,也很奇怪。


    再一看其他礼品,全都是这种很讨喜的小玩意,大抵和家人、爱人有关系。


    不是很想继续玩了。


    他这样想着,却忽然听到边上爆发了一阵贺喜声。原来是一个穿着华服的少年投扇子百发百中,已经比夏油杰拿下的还要多,赌金堆成一个小山。


    少年冲他看了一眼,分外挑衅,充满傲气。


    夏油杰很缓慢地挑眉。


    一回头,五条悟还在对他比口型:“加油啊——”


    好幼稚。


    而尤梦还在流口水。


    两面宿傩则看着他边上的华服少年——身上有咒力的家伙,之前在傀儡戏那里说他和尤梦没咒力的人。


    一个咒术师。


    似乎是和他们天然对立的阵营。


    少年的衣服上有家徽的纹路,是赤色杏叶。五条悟对此很熟悉,这是和五条家一样,传承了千年的加茂家的家徽。


    所以五条悟并不打算站出来,他的六眼被御三家的人看见,会有很多麻烦。但他又不想看加茂家的小子/祖宗出风头,便使劲挤眉弄眼,给夏油杰加油。


    至于两面宿傩,他推了把身旁的人。


    尤梦:“阿巴阿巴……啊?”


    “你去玩这个。”两面宿傩伸手一指,“会吗?”


    “玩这个……做什么?”尤梦才不去,“看父亲玩就好了,还是说你想要什么礼品?”他看向夏油杰。


    总之,所有的压力都来到了夏油杰头上。


    他也不喜欢被人挑衅。


    说到底,作为和五条悟并称的天才,他是很骄傲的。他只是觉得这种挑衅的方式实在幼稚,没必要在这种地方竞争。


    现在家庭成员都这么期望了,上有老下有小的,他自然要肩负起责任。


    他继续投扇子。


    精妙的发力技巧,站得笔直,仿佛只是随手一抛,却百发百中。


    脸上的表情也悠然自得,甚至回过头问:“想要什么礼品?”


    后面三个完全不同的物种异口同声,说出了夏油杰意料之中的回答:“全都要。”


    两边都很强,标靶一个又一个地倒下。


    围观群众的掌声就没停下来,看见老板脸色发黑,看热闹的心也越来越强。


    特殊的标靶代表了礼物,往往很小,用颜料绘制了鲜艳的图案。


    眼看少年投出的扇子要打掉一个特殊标靶,却斜着飞过来一柄扇子,正好撞飞了他投出的。


    两柄扇子掉在地上。


    夏油杰侧过头,脸上挂着完美的、温柔的微笑。


    少年:“……”他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悦。


    越来越多的扇子撞到一起,落在地上。


    玩到最后,夏油杰都觉得自己有点欺负人了。他记忆里的生前也是个特级咒术师,十七岁的少年天才,死后复活在这里,虽然比五条悟活动的时间要少,威名却几乎更甚——


    这个时代的咒灵数量又多质量又好,简直是咒灵操术最好的发挥时机。


    比起被无下限杀死,变成傀儡为人操控,更加屈辱。


    而且这个咒灵操使还是个诅咒师。


    根本不用守规矩。肆意猖狂,时不时就能看见他带着一窝咒灵百鬼夜行,吓跑了很多不自量力的家伙。


    不在家种地的日子,他就在外面刷声望值,快要变成小儿止啼的形象了。


    结果现在,在这里和一个少年比投扇子游戏,给家里那几个蠢货赢奖品。


    御守、簪子、风铃……


    到最后,他看着老板的脸色,只拿了一堆小礼品,和双份的本金,颇为绅士地点头:“玩得很高兴。”


    徒留加茂家的少年在台上生气。


    “喂!”他很大声,“你到底是谁?”


    他没有在夏油杰身上感受到咒力波动,但他死也不相信对面是普通人。


    实际上夏油杰折腾他还真就不需要咒力,他一边把东西分给五条悟他们,一边颇为随意地回应:“我是乡下进城的农民,第一次玩这个,不太熟练,抱歉。”抱歉是对五条悟说的。


    到底是没拿下全部,剩了两个布娃娃、一个拨浪鼓给对面。


    尤梦挑挑拣拣,拿了个小灯笼。


    五条悟很严肃地点头:“我们种地的力气大一点很正常。”


    古代没啥眼镜,带过来的眼罩也早就坏了。五条悟拿黑布遮了眼,绑得很不羁,易容后配合一头白发,完全就是一个往地上一坐能要饭的可怜瞎子。而尤梦是个继承家族美貌的弱智,宿傩是畸形儿童。


    怎么看,都是很可怜的一家。


    作为贵族要维持教养,不能当街欺负老弱病残。


    加茂家的少年气得不轻,支支吾吾说不出话:“你、你是不是作弊?”


    夏油杰:“证据?”


    羂索只是和尤梦他们分开,去买了点自己需要的东西。


    回来却看见人和加茂家的少主面对面。


    羂索占据过加茂家家主的身体,还搞了一窝崽出来,对那和服上的家纹再熟悉不过。而且他其实很早就盯上了加茂家的术式,不止一次占据过他们的身体。


    就在前不久,他得到了一个消息——当下的自己混进了加茂家,正在养胎。


    谁知道在这里也能遇到加茂家的人。他吓得天灵盖差点飞起来,连忙拉扯了一下头上的布,遮住缝合线,一头栽进夏油杰怀里,娇娇软软地:“旦那……这个簪子是给我的吗?”


    夏油杰的魂儿飞出去了。


    有一说一,两面宿傩也是第一次看见父母之间感情如此好。


    现在他们这边集齐了老弱残和妇女,看起来苟延残喘但很幸福的一家,更难打了。加茂家的少年脸色逐渐扭曲。


    “城主请您过去。”有人跑过来,打断了他们。


    华服少年重新捡回风度:“好,麻烦你们了。”


    来人又看向夏油杰:“城主也想请您过去。”


    夏油杰:“我是普通人。”


    “您很厉害。”对面没有吝啬夸奖,“正是新年,少主看到了您的技巧,想要奖赏您。”


    这就很难拒绝了。


    加茂家的人脸色更难看了。


    当然脸色最难看的是羂索,和受到他冲击的夏油杰。


    ……


    去的路上,五条悟偷偷安慰夏油杰:“他馋你身子,你是知道的。”


    夏油杰自闭了。


    尤梦把两面宿傩提起来,塞他怀里。两面宿傩开始挣扎,他非常不喜欢被人抱着。


    夏油杰手忙脚乱,不自闭了。


    羂索小家碧玉地跟在他们身后,低着头,用头巾遮遮掩掩。


    一行人乱七八糟的,和隔壁严肃的加茂家完全不一样。


    人见城的城主年迈,少主正值青年,近来却也染了病,很虚弱。


    加茂家就是被城主请来看病的,作为贵客,他被城主请去接待,而尤梦他们则被留在庭院,等着赏赐。


    走之前,加茂家的少年还睨了他们一眼,也不知道在这种事情上打败一窝老弱病残的农民,有什么好骄傲的。


    过了几分钟,少主的侍女请他们过去。


    少主名为人见阴刀。


    他靠在窗边,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皮肤下透出淡青的血管,清晰可见。乌黑的、海藻似的长发有些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和颈侧。


    呼吸很轻,带着一种费力的感觉,时不时会压抑着低咳几声。手指修长,指节泛着淡淡的紫色,指甲没什么光泽。


    安静,苍白,脆弱得易碎,像一件失血过多的瓷器,却又因为那份异常的沉静,有种说不出的、带着死气的漂亮。


    尤梦霎时间觉得对方有点眼熟,却没想起来。他不怎么记忆宿傩之外的事情。


    两面宿傩盯着地上的影子。


    一闪而过的、蜘蛛般的、扭曲狰狞的影子。


    其他几人也都已经发现了,面前的少主,好像……不太像人。本能让夏油杰和五条悟有点蠢蠢欲动的,又想起来现在自己好像也不太正义,于是按捺住。


    少主请人拿来糕点和茶水,又拿来绸缎和金银。


    他拉着夏油杰的手,忧郁的眉眼看狗都深情,一副病弱贵公子很崇拜健康农民的样子。


    羂索还在强颜欢笑,除了初见那一瞬间,他几乎感觉不到对面身上的妖气,也就是说,对面保底是个大妖,伪装功夫很强。


    随便出个门都能遇到这种。


    太幸福了。


    他就说这么好的城池,居然如此平静,没妖怪、咒灵袭击,也没被贪婪的人类盯上。原来城主已经被妖怪控制了,这就是一座妖城。


    少主仍然一副病弱的样子,叹息道:“真羡慕,我自幼身体孱弱,许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热闹了。你们是从何处来?”


    夏油杰报了一个大致的方向。


    “那地方啊……”人见阴刀漫不经心地说,“我听说那边已经被诅咒之王占领了,每座城池都要向他上供,否则就会遭到袭击。”


    他成功触发了关键词。


    尤梦:“诶……这个……是吗?”


    什么上供?他怎么没见着过?


    羂索一听,就知道自己中饱私囊的事情已经彻底败露,他低着头,分外羞涩:“我们住在荒郊,诅咒之王应该不会注意我们这样的蝼蚁吧。”


    “荒郊多妖鬼。”人见阴刀问,“诸位姿态不凡,和咒术师有联系吗?”


    五条悟:“啊,只是练过一些防身术。”


    人见阴刀:“父亲正在招武士……”


    夏油杰:“我喜欢种地。”


    然而这只披着人皮的妖怪,似乎对诅咒之王的事情格外感兴趣,非要拉着他们聊:“听说诅咒之王年纪不大,容貌如天神下凡,作恶多端,喜爱羞辱人至死。”


    尤梦不想聊这个,他都不懂为什么别人进一下领域就要自杀。


    但他一看身旁的两面宿傩。


    宿傩脸上是难得一见的浓烈好奇,毕竟家里从来没和他提过诅咒之王的事情,他自己又对这种强者的传闻极为感兴趣。看家里其他人的脸色,好像也全都是了解诅咒之王的,只有他不懂。


    于是他拉了拉身为咒灵的尤梦,带着点微妙恶意:“你见过吗?他能长得比你好看?”


    尤梦:“……没见过。”


    是两面宿傩意料之中的回答。他就没见过尤梦出门,这么痴傻的东西,自然不会去找什么诅咒之王朝拜。


    人见阴刀却笑起来:“我有个手下……见过。”


    “单论容貌的话,这位小哥和诅咒之王相比,不遑多让。”


    他脸色有一点微妙的阴沉。


    人见阴刀——或者说,披着人皮的妖怪,奈落。他也曾好奇过诅咒之王的存在,制造分.身,前去查探过。


    运气很好,正好遇到诅咒之王出门,白色长发的少年,咒力收敛,乍一眼过去除了容貌好像有点异常,没什么地方不对。


    鉴于对方的地位,能屈能伸的奈落委婉地表示了合作的请求。


    谁知道少年抬眼一看,问:“你知道请求合作,会遭遇什么吗?”考虑到羂索的事情,人机版本的尤梦只花了0.01秒就找到解决问题的路径。


    奈落当然不知道。有关诅咒之王的信息少得可怜,遇到过的大部分都没活下来。奈落也特意抓过逃出升天的诅咒师,试图酷刑拷问出一点信息,谁知道对方说事关气节,死都不肯说。


    只知道诅咒之王,非常会侮辱人。


    奈落寻思能有多侮辱呢?


    然后他就揣着孕肚回去了。


    是真的很能侮辱。偏偏奈落又从中品出了一丝别样的感受。


    他并不是纯种的妖怪,而是因为人的怨念,加上无数妖怪合并而成的半妖。奈落生来就有吞噬其他妖怪的能力,也一直在试图吞噬更多的强者,增加自己的实力。然而无论怎么吞噬,自己身体里属于人类的那部分始终存在,他仍然是一个半妖。


    被迫怀孕之后,他开始思考,是否可以用生育这样的形式分离自己身体里的东西。


    他本来就是个妖怪聚合体,以前只能靠半妖每个月的不稳定时期,来分离杂质。现在却有了一种完全不需要看时机的方法。说不定,人类的部分,也能这样分出去。


    他已经成功生了两只妖怪出来。


    当然,奈落已经将这种方式改造,自己生是不可能的,他都是把自己的一部分放在坛子里孕育。


    他得到了全新的灵感。


    但他也不会忘记诅咒之王带来的羞辱。


    为了养胎,找到了这个城市,夺走了少主的身份。


    奈落笃定这群人不可能是普通人,八成是伪装身份的咒术师、诅咒师,又从诅咒之王的地盘来。他自然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从他们身上补充一点诅咒之王的情报,或是挑动他们去试探诅咒之王,都是不错的选择——反正他自己是不想再去了。


    奈落:“听说诅咒之王手下有三名大将,其中一名是咒术师家族,据说是五条家的血脉。叛逃于家族,却比五条家的人对家传术式了解更深……”


    五条悟立正了:“叛逃的私生子,这么坏?”


    “一名堪称披着人皮的恶鬼,驭使数十只特级咒灵……”


    夏油杰也立正了:“一听就不是好人。”


    “还有一名……”


    羂索破防了,虽然出门没遇到熟人,但遇到了这么个通百事的大妖,再说下去,他们一家全都得暴露了。


    偏偏现在明面上的身份,对方是少主,他们是普通人,很难打断。


    “我、我有点不舒服……”羂索掐着嗓子,“啊,疼。”


    一家人乌泱泱站起来,异常有爱:“我陪你去找医生!”


    正巧医生连滚带爬地出来尖叫:“少主——城主他、他是——妖怪啊——”音调蜿蜒曲折,颤颤巍巍传了一圈。


    加茂家的少年冷着脸:“我已经将妖怪除去。”


    他对上压过他风头的一家人,眉头微微一皱,视线却落在了羂索身上。不知为何,他想起父亲带回家的,已经大着肚子的妾室。他是加茂家这一代的正统继承人,嫡系中的嫡系,父亲却要给他添一个庶出的弟弟。他自然不高兴,也不喜欢那名小妾。


    娇滴滴的,太勾引了!


    羂索:“……”


    “好吓人。”他使劲低头,“我想回家了。”


    难得出门,败兴而归。


    他们推脱了人见阴刀的招待,离开城池,步行去荒凉的地方,等夏油杰用咒灵大巴车。


    两面宿傩却冷不丁地问:“诅咒之王是怎么回事?”


    “一个……比较上进的咒灵?”尤梦胡乱说着,“我觉得没什么厉害的地方,你长大了也能当诅咒之王的。”


    两面宿傩一看弱小到连尤梦都打不过的自己:“你在嘲讽我吗?”


    “真没什么大不了的。”五条悟也说,“只是比较显眼包而已,你看孩子他爸就不会拉着咒灵到处走,只会在家种地。”


    夏油杰:“是这样。我们和和满满一家,不像人家血脉乱搞,不清不楚的传闻满天飞。”


    两面宿傩心想也是。


    那种诅咒之王八成是在乎虚名的玩意。


    他又难得关心羂索,看着捂着肚子装难受的人:“娟子小姐是有二胎了吗?”


    两面宿傩觉得大儿子生出尤梦,还是比较失败的,爹妈感情还可以,要个二胎也很正常。


    夏油杰疯狂摆手:“绝无可能!”


    五条悟大惊:“什么时候!”


    尤梦也大惊:“妈妈不可能出轨吧!”


    羂索眼看自己的一肚子坏水变成羊水又变成黄水最后变成绿水,很震撼:“应该是没怀。”


    他又说:“我们被跟踪了。”


    两拨人,加茂家的,和一些会飞的小妖怪。处理起来不难,但就是不知道怎么处理,谁去处理。


    两面宿傩看着众人的脸色,心想外面的世界果然很危险。


    连他们都如此凝重。


    最后还是尤梦违背了规则,偷偷用没咒力的触手把后面的玩意全拦下了。他偷感很重,生怕自己被指责,含含糊糊道:“解决了。”


    两面宿傩:“……”他甚至没感觉到尤梦身上有咒力波动,就这么随随便便解决了数百米之外的生物。


    他还是太弱了。


    ……


    回家已经到了深夜。


    尤梦把衣服脱下来,蜷缩进被炉,在里面撞到了委屈的崽——他们没把小触手带出门。


    “吱!咕!”崽不高兴了。


    尤梦哄它:“也没有出去玩到什么,更没有找到好吃的,我都饿了多少年了。而且你都多大了,是时候遵循祖训,找找自己喜欢的猎物了。”千万不要变成妈宝触和他抢饭啊。


    “吱……”小触手对吃人勾吧兴趣不大。


    “你这个违背祖训的家伙!”


    尤梦生气了。


    小触手连忙拉了一下尤梦的手指,咕咕叽叽叫了一会儿。


    把尤梦拉到晾肉架下方,抬头。


    四个陌生人类吊在架子上,呜呜哇哇地扭动着,身上没有咒力波动,就是纯粹的普通人。


    小触手独自看家,巡视领地时抓到的,拖回家了。


    边上就是火坑,两面宿傩点了火,蹲在一旁,摸了摸触手小猫:“挺厉害。”


    小触手高兴。


    两面宿傩指了指着一串人,问:“野生的,能吃吗?”


    被他指到的人扭动地更厉害了。


    尤梦沉默。


    两面宿傩:“不能吗?”


    听到动静赶过来的五条悟和夏油杰也看着尤梦,吃人他们是绝对不能接受的。可触手的道德底线很奇妙。他们几乎做好了劝说的准备。


    “不是。”尤梦很震撼,“这种又丑又老的东西你也吃得下去?闻起来都多少天没洗澡了。宿傩酱,你不要异食癖好不好?”


    两面宿傩:“……也是。”


    “那我要吃你。”他站起身,脸上面无表情,映着暖融融的火光,像是在审视。


    半响。


    他移开视线:“有热水,你去洗澡。”


    尤梦:Ovo


    哪里来的热水?


    ————————!!————————


    写完这段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就像是AI视频?看来我要机械飞升了,所以今天还有一更!


    【去的路上,五条悟偷偷安慰夏油杰:“他馋你身子,你是知道的。”


    夏油杰自闭了。


    尤梦把两面宿傩提起来,塞他怀里。两面宿傩开始挣扎,他非常不喜欢被人抱着。


    夏油杰手忙脚乱,不自闭了。


    羂索小家碧玉地跟在他们身后,低着头,用头巾遮遮掩掩。】


    第32章 (感谢“名侦探福尔马林”的深水加更


    野生人类被放下来。


    他们是流落到此处的难民——自称是难民。但从携带的东西、穿着的服饰来看,他们明显已经当起了土匪。


    战争频发的年代,又是连绵一月的大雪天,人都快要饿死了。


    他们是一座城池覆灭后逃出来的武士,正准备找个地方落草为寇,正巧挑中了这片山谷里的小平地,看着非常的安稳。


    还有现成的小屋。


    谁知道屋子里面猫了个怪物,猩红的颜色,看着像猫,却没有毛,一嘴的獠牙。


    电光石火之间,就把他们的武器全都夺走,吊到晾肉架上面。


    左看右看。


    大雪天,荒山野岭,晾肉架上却挂满了肉,熏好的肉干、新鲜的滴着血水的肉。他们不禁恐慌起来——


    自己也会变成这些肉食吗?


    捉他们的怪物看起来不会处理肉类,从生活痕迹来看,这里住了不止一个人。


    一家子怪物。


    在看见两面宿傩之后,他们更加确认了这个观点。


    惶恐。


    尤梦眼里基本没有普通人类这种生物,他凑过去,蹲在两面宿傩边上,把他的脸掰过来:“你烧的热水吗?”


    两面宿傩不吭声。


    坑里的火焰猛地燃烧起来,几乎烫到了尤梦的头发。他不喜欢被冻着,也不喜欢火焰直接烧到自己,稍微躲了一下,就被两面宿傩推开了。


    “我去洗澡。”尤梦只好说,“我会把自己洗干净给你吃的。”


    四个野生人类被夏油杰放下来,但好像已经吓破胆了,各自抱着往后爬。


    夏油杰:“……”他现在又不是咒灵操使的身份,看起来很小儿止啼吗?


    五条悟嘲笑了一下夏油杰,自己走过去。


    谁知道他人高马大的,活脱脱一个双开门冰箱,又是白毛又是蒙着眼的,看着比最恐怖的土匪头子还要流里流气。


    还没说话,把其中一个人吓晕过去了。


    五条悟:“……”


    “重新捆起来吧。”五条悟说。他对这种想当土匪的人也没什么同情心。


    夏油杰稍微有些不赞同:“毕竟是普通人。”


    五条悟:“……”


    杰,你知道自己十七岁版本和二十七岁版本完全不一样吗?


    恐怕自己都不会相信吧。


    ……


    尤梦抱着小触手洗了个澡,洗到一半想起温泉play,眼泪都要从触手里面冒出来了。


    其实他没那么需要洗澡,触手随时都能清洁自己的身体。


    触手崽显然继承了他这一点。


    洗完的时候尤梦将小触手拎出来,杜绝养出一只伦理出问题的崽。


    作为在现代生活过的人,其他几个家庭成员也都很爱洗澡。久而久之,两面宿傩也觉得每天洗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其实现在这个时代,人长时间不洗才是正常的,且不提烧热水消耗的资源,头发潮湿更容易得伤寒,一场小病就可能夺走人的性命。


    外面飘着饭香。


    咒术师全是大猩猩,一个个非常能吃饭,时不时就加餐。


    怀里的小触手也跳下去,吃人类的食物。


    尤梦一边指责小触手违背祖训,一边也挤过去。


    四方桌,三个成年人各占一边,他每次都能和两面宿傩挤一起,就很幸福。


    “那些人怎么办?”羂索问尤梦,“要杀了,还是丢了,还是……”


    洗脑什么的。


    夏油杰则说:“既然已经有人找到进来的路,以后过来的人只会更多。”


    人类总是热衷于开疆拓土,他们这个地方还挺好的,迟早会被人发现,那天被谁家城主宣称是自己的领土,也很正常。


    不想被打扰也很简单。


    直接让诅咒之王宣称占领了这里就行。


    完全可行。


    尤梦却看向两面宿傩:“你对人类感兴趣吗?”


    两面宿傩沉思几秒:“可以养吗?”


    “?”


    “圈养起来,比别人养的更多。”


    尤梦大惊,两面宿傩竟然是超级top癌,现在小小的一只,比强度比不过别人,却要在这种事情上攀比:“也不是养的多,就比别人强……养太多了,就变成城池了,宿傩酱,你想当人类城主?”


    “我还是比较推荐你当诅咒之王。”


    尤梦想起初心,他是想要让宿傩和他竞争岗位来着——人总是会恨比自己强一点的人嘛。


    宿傩却说:“你想让我当?”


    尤梦:“你不觉得这个称号很棒吗?现在那个诅咒之王肯定不是好东西,你看他手下也是作恶多端。”


    其他三人:“……”


    “加油!加油!”尤梦实行鼓励式教育,“快点学会开领域吧!”


    两面宿傩:“……”


    不高兴了。


    其实他真的想不通,尤梦这么一个笨蛋,到底是怎么学会开领域的。两面宿傩觉得对方的智商应该不超过七岁才对,他应该是比尤梦聪明的。


    但尤梦没骨头似的弯下腰,脑袋贴在桌面,软乎乎的脸颊肉被挤出来,像城里卖的年糕团子。他才把自己洗干净,穿了一件很薄的衣服,发尾仍然有湿意。


    感觉比桌上的肉类都好吃。


    两面宿傩确实对吃人没什么兴趣了。


    尤梦是很特殊的咒灵,据说是进行了受肉,附身在躯壳上,不附身的话,普通人没有办法看见他。在很久以前,羂索似乎提过,是受肉的事情有问题,所以尤梦才不能吃东西。


    不知怎的,两面宿傩并不想被人看见他进食的样子。


    他拉着尤梦进房间。


    想要斯文一点,却还是像个没开化的野兽一样,咬了上去。


    ……


    四个土匪被他们扔出去了。


    但夏油杰说得对,开春之后,触手小猫时不时就能在山谷里面捡到野生人类,三天两头多一个。


    有的是土匪,有的是可怜的妇女小孩儿,饿的皮包骨头的荒民,还有被妖怪鬼神追着逃过来的——这片山谷附近没有妖怪,甚至没有大型野兽,看起来很安全。


    追着吃人的东西,还未靠近,就会逃走。


    久而久之,这里很安全的消息就传出去了。


    人们都说,这地方可能住着神明,山神庇佑。


    终于,有人大着胆子冲进去,见人就下跪,高呼山神,问能否在这里建一个村落——


    两面宿傩:“……”


    “…………”


    很奇怪,就是很奇怪。两面宿傩隐隐有一种感觉,自己应该是被人恐惧的存在,怎么只是过了个年,就变成山神了。


    但更令人讨厌的是,外来者看见尤梦,一副要跪着爬过去吻脚尖的样子。


    他觉得圈养人类真是一个糟糕的注意,可尤梦却说:“宿傩酱喜欢的话,就养呗。”


    他划分了区域,允许人类在湖泊的那头建一个村落。


    没多久,搬迁进来的人就已经很多了。


    人类的效率很高,而且开荒是专业的。没多久,野生的林子少了一块儿,取而代之的是农田,时不时就能看见有人在湖泊里面叉鱼。


    他们甚至会把吃的送过来,夏油杰再也不用种地了。


    尤梦却觉得有点烦恼。


    他是最容易被人当成山神的那个,莫名其妙受到了很多关注,弄得他都不能去湖泊里面洗澡了。只要一过去,对面就像是开了望远镜一样尖叫:“山神洗澡了!”


    尤梦试图把两面宿傩祭出去吓人。


    谁知道人类普遍认为神有点恐怖很正常,把两面宿傩也归类进山神的一部分。


    尤梦很绝望。


    更绝望的是,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很多小神,那些小神真的长得奇形怪状,两面宿傩在里面都算正常的。被人恐惧,也会产生信仰。


    他受不了了。


    尤梦找到了五条悟:“你可以来当这个神吗?”


    五条悟:“……?”


    尤梦把他用来遮住眼睛的布扯下来。


    六眼太漂亮了,像是不属于人间的漂亮,纯粹而冰冷的苍蓝色,像一片冻住的天空,看着人时就像是隔着玻璃观察标本,完全没有温度。


    个子也高,因为有无下限术式和反转术式,皮肤光洁得要命,仿佛和世界有一层隔膜,灰尘、汗水都沾不上去。


    尤梦把关于朋友的记忆挖出来:“你是不是当过什么神子什么的,现在来当一下山神应该也可以吧。求求你了嘛……朋友。”


    五条悟指了指自己:“我吗?”


    又要当邪恶诅咒师又要当爷爷又要当山神,很命苦诶。


    尤梦用力点头。


    但是好羞耻。五条悟想着。如果这事儿是让十几岁的他来干,他肯定很高兴,但是穿越前二十八岁,现在都三十多了,再让他自称是卡密,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就有点……羞耻。


    最终还是没能拒绝。


    没有别人可以胜任了。


    他们都不需要刻意庇佑人类,这地方也是风调雨顺。加上真的有神明、不止一只的神明出现,慕名而来的人变得更多。


    春去冬来,时光飞逝。


    真的要成为一座城池了。


    羂索都闲的没事做,在里面传教了,有事没事地当一下送子观音,非常灵,极大程度地增加了城池的人口。


    夏油杰隐约知道一点自己的死因,他未来会加入一个叫做盘星教的组织,和五条悟彻底决裂。出于对友谊的珍惜,以及对死亡原因的躲避,他对这些事很回避。


    但话又说回来了。


    这个教的神明是五条悟。


    传播一下悟教,看五条悟因为被人喊神明大人而吃瘪的表情,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加上他也是和神明住在一起的人类,传达神明旨意的人,自然就是教祖。


    都快把五条悟的教祖杰ptsd治好了。


    尤梦到最后也没洗干净神的标签,莫名其妙拿了神之子的称号——他觉得这样有点乱辈分了,明明他和五条悟演的是爷孙关系。


    羂索甚至还推出了另一款产品——神之子两面宿傩。


    连宿傩激推的尤梦都听不了这个称号。


    这和一开始的计划差别太大了!


    但好像也不是没坏处,神之子什么的,一听就是正派,很有勇者风范的一个称号,而诅咒之王,肯定是反派。


    神之子打诅咒之王,合理。


    就像是勇者打魔王。


    作为魔王,一定会好好草草勇者大人的。


    尤梦又觉得自己好起来了。


    ……


    一个不注意,两面宿傩已经成长到了会自己出门的年纪,他从小就很独立,想出去的时候也几乎没有和他们打招呼,只是觉得自己不会轻易死在外面,就出门了。


    羂索适时来找尤梦:“我们该离开了。”


    尤梦知道羂索说得对。


    他只是……忽然觉得时间太快了。怎么就到了杀青时刻。


    羂索却很兴奋,已经在构思自己的死相,夏油杰和五条悟也没那么抗拒。长期以来打多份工,实在是疲倦。


    “尤梦大人,再不走,就要被发现不对了。”羂索又劝。


    尤梦呆了呆。


    “可是……我不知道什么样的死法,能最大程度拉仇恨。”他盯着自己的指尖,“让身为诅咒之王的我,把我杀了,会不会有点普通?”


    羂索:“我觉得很好啊。”


    “死之前拉着宿傩酱说一定要复仇,那种话?”


    “……”


    尤梦想不到比较好的退场方式,思考了好一会儿,将脑子一丢。


    随便死死算了,第一要务是不让两面宿傩发现他们假死。然后才是拉仇恨。


    毕竟是两面宿傩,生来就没有心的怪物,哪怕被他们养了这么多年,也没有和这个家里任何一个人,建立紧密的情感联系。


    尤梦一拍手:“那就让我被自己……先杀后x!”


    羂索:“……”


    “不行不行不行……”尤梦又萎靡了,“我还是很纯爱的,以后搞强制的时候被误会是烂黄瓜触手,我会难过的。”


    羂索又是一阵沉默,很想说这个纯爱不对,然而想到触手不搞纯爱的话世界就完蛋了。他深呼吸:


    “加油,要努力纯爱。”


    ————————!!————————


    这张是深水炸弹的加更!


    评论……少少……渴望评论……


    渴望……营养液……渴望……


    第33章


    两面宿傩很谨慎地出门了。


    圈养的人类们其实带来了很多情报,有不少是关于诅咒之王的。他知道,他们这一块儿区域,是诅咒之王的领土。


    而且没给上供交税。


    本地的咒灵、妖怪已经全都归顺于这一个大魔王,反而比其他的地方要平静。也就是说,只要不遇到诅咒之王,或是他的麾下,就没有危险。


    然而。


    两面宿傩出门的目的,就是为了看看诅咒之王。


    家庭成员全都不乐意谈论诅咒之王的事情,甚至一提起来就故意避开。久而久之,他对这人物实在好奇。


    他早年间一直觉得自己相当弱,出来之后却觉得还好,小心翼翼处理了几个咒灵,并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没什么强者。


    难道是都被清理掉了吗?


    两面宿傩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很强,而且学会的术式已经很多。家里并没有人称赞过他对术式的掌握。两面宿傩也无意去折腾那些更弱小的人类。


    没什么对照组。


    而且,就算是家里最蠢的尤梦,也能在术式上对他指点一二,调整他的斩击术式,提出一些他未曾设想的道路。这多少让两面宿傩有点挫败。


    只能虚心学习。


    出门在外,食物只能靠自己解决,老实说他不太会做这种事,只会捕猎后杀死放血,简单地烧烤一下。


    吃起来就很一般。


    他变挑食了。


    所谓的妖怪,吃起来也一般。


    两面宿傩已经到了少年的年纪,但大概是天赋异禀,他长得非常健壮,个头上已经超过了万年不长个子的尤梦。


    他总觉得自己过得有点太安稳,还没有摸到领域展开的技巧。


    关于诅咒之王的传说还挺多。


    两面宿傩晃了一圈,有人说诅咒之王已经活了数百年,也有人说是最近十年才出现的。说法不太统一,但可以确定的是,对方从未有过败绩,几个手下也很强。


    平日里,他住在自己的宫殿中。


    这并不难找,两面宿傩很快就到了所谓的宫殿附近。


    一片巨大的结界罩住了宫殿。


    只有一条小径。


    路边堆满了白骨,搭得很精致,一看就是无聊到不行才会做的事。两面宿傩从小就没有关于恐惧的情绪。看着森然的白骨,他只觉得有趣。


    尤梦曾半开玩笑地表示两面宿傩也可以当诅咒之王。


    两面宿傩觉得尤梦很幼稚。


    大概是他停留的时间有点久,草丛里蹦出来一只不大的咒灵,灰蓝色的过肩长发,脸上有缝合线。


    有智慧能说话的咒灵,几乎都不会弱。


    他说:“你也是来挑战诅咒之王的吗?”


    两面宿傩反问:“你是他的属下吗?”


    “不是呀。”咒灵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不过我很喜欢他,在这里我可以见到很多人的恐惧。我是因人与人之间的负面情绪诞生的咒灵,你可以叫我真人。”


    两面宿傩心想并没有人问他。


    然而对面就是一只热情到过分的咒灵,一副很久没找到人说话的样子。


    真人上下打量宿傩:“你很特别,你身上恐惧的情绪。”


    两面宿傩则问:“诅咒之王很擅长让人与人之间产生负面情绪吗?”他注意到真人的诞生是因为人类间的情绪,而非人类对诅咒之王产生的恐惧。


    “非常擅长!”说到这个,真人就来劲儿了,“我在这里偶遇那些挑战诅咒之王失败的人,知晓了非常多有趣的事!”


    “诅咒之王的领域能将人关在一个无法打破的空间里,而后降下一道束缚,若是只有自己被关进去,还能想出解决办法。”真人说得绘声绘色,“可要是多人被关进去,那束缚的条件可就丰富多彩了。像什么不做就无法出去的束缚,用什么洞,多少时间,全都很有说法。”


    两面宿傩皱眉:“……恶心。”


    明明这种束缚,大可以定一个自相残杀的,规定只有一个人能活着出去,或是必须杀死一个人。


    “你不觉得好玩吗?”真人却很兴奋,“正因为是不会死亡的束缚,所以才会让人有犹豫的空间,自我牺牲,被迫牺牲,在最绝望的时候看见最丑陋的人性,实在是太美了。甚至他们出来后,还会自己美化那段情感,从而产生一种自欺欺人的幸福感。”


    两面宿傩觉得真人梦到哪句说哪句了。


    不过,这样一听,诅咒之王确实是个很恶趣味、而且有点聪明的人。


    其实他听到过不止一次,表示尤梦的脸和诅咒之王的脸不相上下。鉴于尤梦在他这里的印象就是纯正笨蛋,他很难不把诅咒之王也想象成空有武力的弱智。


    现在一看,还是有很多地方不一样的。


    “诅咒之王现在在里面吗?”两面宿傩问真人。


    “似乎是出去了。”真人感叹,“难得一见他出门。”


    很显然,真人是诅咒之王的粉丝。


    “你也想挑战诅咒之王呀……”真人笑眯眯地凑过来,伸出手,“我可以给你一些意见哦……”


    两面宿傩盯了他一眼。


    咒灵被切去了两只手,又重新长出来。


    “好凶。”真人也是毫无恐惧心理的咒灵,他感受着两面宿傩身上的咒力,有些意外。因为两面宿傩收敛了气息,他并没有感觉对面非常强,甚至一度以为他也是咒灵,仔细观察后才发现,这好像是人类,和诅咒纠缠在一起的人类。不是人,不是咒灵的异类。


    年纪不大,超出想象的强。


    好想,看到他的灵魂。


    一定、一定很扭曲吧——


    然而两面宿傩情绪稳定,听说诅咒之王不在,就决定离开。


    他受够了每天晚上吃烤肉的枯燥食谱。


    真人:“诶……”


    他也是无所事事,就遥遥地跟了上去。真人诞生之后,下意识找到了食物最丰富的地方,也就是诅咒之王家门口,而且他也知道自己获得了优待,其他咒灵都不能在那里活动,他却可以。光是欣赏这边的种种戏剧,就已经让他感到生活充实,因此并没有出去活动。


    诅咒之王似乎在把他当宠物养,但真人并不在意。


    他总觉得两面宿傩身上应该也会有他想要的东西。


    跟了没多久,两面宿傩遇到了一波人类。似乎是迷路了,几个背着背篓的少年,看起来有点焦头烂额。只需远远一看,真人就知道他们是连咒灵、妖怪都看不见的普通人,一点力量都没有,身上的情绪也很普通,是最容易被玩坏那种人类。


    真人有一瞬间的兴奋。


    他似乎已经能看到他们看见四手两面的怪物后,恐惧的样子。


    谁知道这几个少年看见两面宿傩后,反而眼睛亮了起来,先是拜了拜,然后开始问路。


    两面宿傩身上有一瞬间的无奈情绪,伸手指了指。


    脾气好得有点诡异了吧!


    真人想不通,他出现在获得归家希望的少年面前,伸出手,想要触摸到对方的灵魂——直到他被踹飞。


    本该离开的两面宿傩折返回来,一脸蔑视,抬腿将他踩到树干上,一条胳膊撑着腿。


    真人大叫:“你居然在意这群蝼蚁吗?”


    两面宿傩当然不在意。


    但是他这么几年,比谁都知道,家里人圈养人类的艰难。养这么一窝宠物之后,每个人都因为不同原因破防过。尤梦出门就会被围观,他在这头洗澡,对面就有人在那头喝水。


    五条悟更是被人纳头就拜,拜了又拜。


    夏油杰和羂索都快成为新生幼崽的公用爹妈了。


    而两面宿傩自己也很厌烦,养的人多了,各种咒灵、妖怪、土匪山贼就来惦记,和偷羊的野狼一样,时不时就刷新两只。


    事实证明,没有做好准备是不能养宠物的,不能觉得好玩就想要。他想起来都要扇自己四巴掌,自己小时候为什么会说能不能养点人类。


    尤梦又是那种听见了就会做的蠢货。


    “大人……发生了什么?”有人类少年远远地问,“又是妖怪吗?”


    “太谢谢您了!”


    两面宿傩没理他们,只是看着真人:“别对我的东西起心思。”


    少了几只的话,又得生,生出来又得叫夏油杰羂索爹妈,长大了以后要爬过来找尤梦,最后高呼神啊神子啊。想想就决定很麻烦。


    他准备把这只咒灵杀了,但真人也算有点保命手段,整个身躯忽然变形,从他手中溜走,小小的身子,大大的脑袋,宛如一个人头气球挂在树梢:“你这家伙真奇怪!”


    ……


    追过去杀的话,今天是肯定回不去吃饭了。


    两面宿傩觉得还是吃尤梦的优先级比较高。


    他赶路的速度很快,在天黑之前就来到了小山谷,闭着眼睛都能走到小屋。


    然而,今天却有些不一样。


    似乎有陌生的气息在这里。


    他瞳孔微微放大,在还未想清楚之前,身体就已经动了起来,冲向熟悉的小屋——


    新鲜的血液,从台阶上,一滴一滴地,坠下去。


    他推开门。


    一股气味先冲了出来。沉滞的、熟悉的、带着点铁锈甜腥的气味,钻入鼻腔。


    两面宿傩站在门口,目光越过了小小的玄关,光线有点暗。


    时间好像被胶水黏住了。


    他首先看见的,是半截五条悟,而后是天灵盖滚落在地上,大脑不翼而飞的羂索。夏油杰被钉在墙上。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撞击着肋骨,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太阳穴突突地跳。血液好像瞬间涌到了头顶,又在下一秒退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凉,指尖发麻。


    两面宿傩惊奇地发现,自己竟然有这么丰富的情绪。


    没有声音。屋子里死寂一片。只有他自己粗重到可怕的喘息,和心脏在耳朵里疯狂鼓噪的轰鸣。就像是他正在因为此刻见到的死亡景象,而兴奋。


    尤梦呢?


    他猛地反应过来。


    没有看见尤梦。


    他猛地转向小房间的方向,虚掩着的门。


    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走了过去。


    黄昏,天空的尽头已经成了橘红色,云霞是灰色的,一片一片地压着天际线。暖色的光从窗外落进来。尤梦很少睡在自己房间,平常更喜欢睡在昏暗的角落,壁橱或者干脆就在床底下。


    未曾见过,却有些熟悉的人影,站在窗前。


    银色的长发,他瞥过来。


    只是一瞬间,两面宿傩就已经知道他的身份——那个据说和尤梦一样漂亮的诅咒之王。


    而尤梦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头发有点乱,几缕白发贴在汗湿过又凉透了的额头上。脸色……是一种异样的、近乎透明的白,白得能看到皮肤底下细细的、青紫色的血管。嘴唇是淡淡的、没有生命的颜色。


    像睡着了。太像睡着了。


    像一场凝固的梦。


    注意到两面宿傩的视线,诅咒之王将怀里的人一丢。


    尤梦和平常一样,穿着单薄的衣服,领口散开,布料滑落。胸膛不再起伏,呼吸散入空气,时间在此处折断了羽翼,凝成一块儿静谧的琥珀。


    又像一株沉入水底的花,根茎已朽,花瓣兀自保持着盛放的姿态,在永恒的暗流中凝固。


    只有灰尘在昏黄的光柱里无声旋转。


    ……


    尤梦要被吓死了。


    他的心跳本来就是装装样子,动不动都随便。


    都怪那几个人纠结自己的死法,纠结了半天,摆poss什么的也很复杂,他得用触手临时制造分.身,再利用一些术式,将气息嫁接过去。


    就这样布景布了半天,搞到最后,他自己还没来得及死——


    两面宿傩就回来了。


    没有办法死得和别人一样惨烈了,尤梦只能爬进小房间,随随便便地死掉。


    本来想让另一个身体,将这具身体吸收掉,顺手就扒了一下衣服,毕竟这衣服不是触手拟态,吃不了。结果也只来得及吸收一半。


    两面宿傩这么一盯,尤梦还是很担心自己被误会触手不洁的。


    登时命令自己把自己丢到地上。


    尤梦二号(诅咒之王版本)眼睁睁看着一号的身体在地上,破布娃娃似的弹了两下。


    “……”对不起哈。


    他慢慢地转过身来。


    霞光完全沉没了,室内只剩幽蓝的暮色。他的脸在阴影中清晰起来。皮肤也是那种没有瑕疵的冷白,近乎透明。


    眼睛是冰封湖面的颜色,一种剔透到非人的银色,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无机质的光泽。


    确实和尤梦很像。


    他微微歪了歪头,银发流水般滑向一侧肩膀。


    打量着两面宿傩:“你在生气吗?”


    声音很清亮,甚至称得上悦耳,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温柔的困惑,仿佛真的只是不解。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圆润冰冷的珠子,轻轻敲在凝滞的空气里。


    指尖很随意地、甚至带着点慵懒地,轻轻敲击着冰凉的木框。


    嗒。嗒。嗒。


    尤梦发自内心地欣赏两面宿傩此时此刻的情感。


    好丰富呀。原来宿傩酱也会有这样多的情绪,好像要碎掉了一样,原来不用产卵产奶之类的事情,也会被击碎心理防线。


    他像是好奇后就要刨根问底的任性孩童,眼里清晰地倒映出两面宿傩僵硬的身影:“为什么会生气呢?”


    话音落下那一瞬间,两面宿傩已经冲到他身前。


    四只猩红的眼瞳在汗湿的额发下燃烧着纯粹的、野兽般的原始情绪,缠绕着漆黑不祥咒力的拳头带着崩山之势,直捣尤梦二号那张完美得令人作呕的脸。


    少年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两面宿傩狂暴的身影,飞旋的尘土,明灭的光线,甚至他拳头上的黑炎,全都诡异地悬停在空中。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


    下一秒,他被触肢扯到地上。


    地板上蔓延出可怖的蜘蛛网纹路,木茬尖锐地翘向上方。


    血液从唇角溢出,骨头和内脏或许都受了伤,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灼热的撕裂感。但两面宿傩感觉不到疼痛,只感觉到一种彻骨的、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和空洞。


    强弱,太明显了。


    “难道你很在意他们吗?”


    一个弧度完美的、纯粹的笑容。干净,无辜,甚至带着点少年人好奇的天真。


    尤梦二号踩上他的肩膀,低头俯视。


    “可这个,本来就是我的东西。”尤梦二号指着地上装死的一号,他垂眸,指甲在手腕上一划,滴落同样浅红色的鲜血,“这只小咒灵,用了我的血肉。”


    香甜的、熟悉的血液,一滴滴落在两面宿傩的脸上,脖颈。他呼吸粗重。


    尤梦弯弯眼,真情实感:


    “你喜欢的话,我很高兴。”


    ————————!!————————


    触手不通人性的一集。


    第34章 (3k营养液加更)


    触肢在房间里蔓延,吞噬一切。毕竟都是伪装,尤梦还是很担心宿傩看出破绽的,羂索也说最好毁尸灭迹。


    哎呀。


    花了这么多年,终于达到了他一开始的目标。


    被宿傩酱全心全意地注视着。


    高兴到触手翘起来了。


    尤梦二号弯下腰,拍了拍宿傩的脸,触肢勒住他的脖子,遏制一切的反抗。


    加油、加油!


    宿傩酱!来玩勇者打魔王的游戏吧!


    他这样想着,自顾自走过去捡起一号的身体,到底是自己的触手,随便丢了也不好,拿去回收一下。


    他知道两面宿傩的反转术式练得不错,触肢就没轻没重地下手。


    两面宿傩的骨骼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耻辱。


    卑贱的、冰冷的情绪浸透他每一寸皮肤,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弱小,弱小得像只被顽童按在积水里的蚂蚁。那白色的怪物甚至没有再看他,饶有兴味的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绝对的漠视是比任何践踏和嘲弄都更甚的鞭子,狠狠抽在宿傩的魂魄上。


    白色长发的怪物,甚至拎起尤梦的身体,想要带走。


    眼瞳骤然收缩,猩红的光芒穿透浑浊,如同地狱熔炉里即将喷涌的岩浆。


    虚无的冰冷感被一股从灵魂最深处炸开的、难以想象的灼热所取代。那不是火焰的温度,是纯粹的、凝练到极致的“否定”意志在沸腾!否定这狼狈!否定这剧痛!否定这将他踩在脚下的怪物!


    嗡——


    一声只有他能听到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巨大轰鸣。


    他猛地抬起头。


    四只血瞳不再有恐惧,不再有愤怒的狂乱,只剩下一种近乎神性的、冰冷的、纯粹的毁灭意志。猩红的光芒如同实质的火焰在瞳孔深处燃烧、流淌。体内的剧痛依旧存在,但已经无法再撼动他分毫,它不再是吞噬他的黑洞,反而成了点燃这无边憎恨的薪柴。


    他理解了。


    笑容在他的脸上绽开,不再是野兽的狰狞,而是带着某种大彻大悟后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与……愉悦。


    他缓缓抬起手。


    声音沙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砸在空气里。


    【伏魔御厨子】


    自身那不容侵犯、不容忽视、不容亵渎的绝对意志,强行烙印于这浑浊世界之上的领域。


    舍去空间的束缚,一切的一切,只为攻击,只为——斩断!


    尤梦二号看着掉在地上的一号。


    弹弹弹。


    可怜的身体。


    一起掉落的还有他的手臂。他瞅了一眼,断口上立刻生出全新的触肢,重构成手臂。


    好熟悉啊。


    好久没有被宿傩酱的领域切成鱿鱼了。


    他都有点怀念了。


    ……


    五条悟感知到了领域的波动。


    他沉默。


    夏油杰还没有开领域,他的术式太特别,无需领域展开也可以打会领域的人。加上还没有遇到合适的时机,便一直保持如此。


    “悟,怎么了?”


    五条悟摇头。


    他记得自己开领域的那一瞬间。


    明明上一秒,大脑还沉浸在极端的愤怒之中,天内理子的死亡,夏油杰的重伤,但下一秒,就被战斗的本能所覆盖。


    领域展开的那一瞬间。


    嘴角先于意志咧开了,不是微笑,是某种更原始、更暴烈的存在挣断了锁链。


    绝对的“知”,绝对的“能”。


    他立于这无量的顶点。


    就好像此前认知的世界,定义的强大,珍视的存在,在这片伟力面前,渺小得如同真空里漂浮的微尘。身为人的道德情感也一并崩塌,只剩下……狂喜。


    成神的狂喜。


    好歹养了两面宿傩这么多年,他很担心对方那本就脆弱的、身为人的一切,就此彻底崩坏。


    夏油杰则感叹着其他:“希望我们这个谎言永远不要被戳破,否则……”


    有点心虚了。


    明明今天白天的时候还在热烈讨论怎么死掉的。


    羂索却说:“这就是尤梦想要的,我们只是帮他获得了他所求的。”


    稍微和计划有一点区别。尤梦本来是想要剥夺对方的一切,迫使他来看着自己,谁知道来的太早,两面宿傩还是幼崽,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自然也没有能剥夺的余地。


    没成为诅咒之王的两面宿傩,根本就对这个称号不感兴趣。


    好在尤梦比他想象的还要残忍,竟然选择了先给予再剥夺。


    羂索忍不住拍手:“不愧是尤梦大人。”


    因为尤梦不在,夏油杰将他从咒灵上踢了下去。


    五条悟当了几年山神,比较的好心,拿了条绳子吊住羂索的脖子。


    ……


    两面宿傩现在根本就没理智。


    这么多年了,尤梦还是不喜欢战斗,大部分时候都是碾压着杀死对方就结束了。


    而两面宿傩的话,不能杀。


    血腥的佛龛立在中央,仿佛能切断一切的斩击袭向尤梦。


    生活多年的小屋彻底崩坏。


    尤梦最熟练的就是结界相关的术式,就当下的斩击强度,防御下来完全没有问题。


    五条悟他们总是强迫他用术式,练了那么十多年,勉强练出了些成果。而咒力也存储了不少,他自己因为吃不到东西的负面情绪,都已经堆积如山了。


    两面宿傩的领域是彻底的开放式。


    似乎,在他之前,在他之后,都没什么人拥有如此极端的领域。


    毕竟字面意思理解,领域为自己绝对能掌握的空间,而开放式,就放弃了那份绝对的掌握。


    尤梦还是很传统的那套。


    白色的、圆形的术式。


    看起来没有任何攻击性。


    它出现的一瞬间,两面宿傩似乎找到了一丝理智,盯着它——


    这和尤梦的术式几乎一样,蕴含的力量和操控起来的精确性却天差地别。尤梦一号平常只会拿来套圈圈捉小兔子的东西,在尤梦二号手里,却可以瞬间扩散,再瞬间收拢。


    连领域,都能束缚。


    第一次开领域就被压制成这样。两面宿傩吐了血,可他还是完全感觉不到疼一样,只是愈发的兴奋:“很有趣!”


    尤梦二号:“……”他最讨厌宿傩这个样子。


    “那你……加油?”尤梦干脆彻底用了力,将两面宿傩的领域全都打碎。他礼貌性地夸夸,“其实你的领域也很有意思哦。”


    虽然这只宿傩酱和他认识的完全不一样,但领域里还是出现了差不多的意象。


    白骨,血海,佛龛。


    难道是羂索和夏油杰天天传教的缘故吗?


    尤梦歪头:“我家里没有厨子,不如你来当我的下属?”


    他踢了踢地上装死的尤梦一号。


    “就这种东西,你想吃多少,都有。”


    回应他的,是一道缠着黑焰的斩击,两面宿傩将两种术式结合起来,所过之处,一切都开始燃烧,可怖的温度冲天而起。


    理论上来说,领域被击碎后,会进入短暂的术式熔断,什么都用不出来。


    尤梦注意到两面宿傩的异样。


    他觉得很奇怪,对方竟然在烧命和自己打。多么没有理智的行为,就算是再喜欢战斗,也不能不动脑吧。他记得用术式是需要很多脑子的。


    不理解。


    倒是蛮可爱的,宿傩酱愤怒的样子。


    咒术师的咒力核心大多在腹部,尤梦眨了一下眼睛,触肢从四面八方伸出,将两面宿傩的腹部捅穿。


    也算是熟门熟路地插上了,举高。


    血液顺着洁白的触肢往下滴落。


    尤梦用手指沾了沾,尝了个味儿,顿时幸福到要融化。


    “你太弱小啦。”他提醒道,“还是过几年再来和我打吧。”


    到处都乱七八糟的,尤梦一号躺着的地方倒还算完整。他掏出一条巨大的触手,准备将一号吞掉。


    身后却传来异样。


    触肢被抓紧。


    尤梦二号:“……”


    他都不确定两面宿傩现在是否清醒了,哪怕被他捅了个对穿,也还在妄图挣扎。


    他拖着一号的身体,走到两面宿傩面前:“你不想我吃掉他?”


    “……”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眼睛还睁着以外,视线都散开了,心跳有一拍没一拍的,触手握着他的心脏做了个人工起搏,顺手修复了一点。尤梦真不觉得这样的情形,两面宿傩还能有理智。


    难道是肌肉的下意识收缩么。


    总不会是真的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只要他手里这条笨蛋触肢吧。


    “他又不是你的东西。”尤梦抱着自己,“这是我的。你想要啊?”


    “……”


    “这东西已经死了。”尤梦想了想,“我不吃,也会自己烂掉的。”


    “……”


    “但我会反转术式,我可以把他复活。我也可以不回收这一截血肉。”尤梦观察着两面宿傩的眼睛,从里面寻找细微的波动。


    很显然,他被注视了。


    真好,快要昏过去了,也还在看他的宿傩酱。


    他寻找着可以刺激对方的一切事物。


    “我可以做到的事情很多呢。”他说,“但我需要收取报酬……把你自己给我怎么样?”


    尤梦很期望宿傩能答应。


    答案显而易见,不可能。


    他只看见了磨牙吮血的恨意。


    好吧,这是意料之中。反正他每次找人交换什么,从来就没有得到过自愿的回答。尤梦伸出手,做了个简单的束缚,套在两面宿傩的脖子上。


    反转术式和触肢开始修复,没有进行太多的改造,只是很克制地打上属于自己的烙印。


    又摇晃了一下手上装死的一号,把心跳和呼吸摇出来。


    “努力活下去吧。”


    “我等着你来找我。”


    尤梦不忘初心。


    他该走了。


    但是……


    好香啊,不管是血液还是负面情绪,全都好香啊。朋友都不在,没有人拦着他,好像也没有人看见。没有人说过魔王拉完仇恨之后要怎么退场。


    他把两面宿傩放下来,又把尤梦一号丢到他身上,自己也倏然靠近。


    一点点舔掉两面宿傩脸上残留的血。


    一直到口腔里面的也舔干净。


    被他修复好的身体,又被他咬开脖颈,吸吮血液。


    “多谢款待。”尤梦勾着两面宿傩脖子上的银色束缚,小小的一个,像是贴肤的项圈,“不过你现在是我的东西,被我吃两口天经地义。”


    感觉已经过了许久没吃东西了,尤梦眉梢眼角都是笑意,高兴得不行,恨不得舔来舔去的,向全世界宣告自己又吃爽了。


    “成为我的所有物。”


    “将你自己的一切都给我。”


    “你也会感到快乐的。”


    这是他“复活”尤梦一号,强买强卖建立的束缚。毕竟不强买强卖的话……两面宿傩应该不会为了一截死掉的人付出自己的自由吧。


    他感受着对方身上传来的、过度消耗后本能的渴望,咬破自己的舌尖,让鲜血充盈口腔,混着咒力渡过去。


    “奖励你的。”


    ————————!!————————


    3k营养液的加更


    第35章


    尤梦是玩爽了以后才走的。


    这只宿傩酱不太经玩,崩溃的速度有点快,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一上来就玩大了。


    总之尤梦找到了天上吊着的羂索,顺着他们的方向,优哉游哉地走回自己的宫殿。


    心情好好。


    春光明媚。


    宫殿本来是金碧辉煌的风格,尤梦觉得恶龙、魔王之类的话,都会在自己的巢穴里面堆满珠宝,虽然他作为触手,没有收集珠宝的习惯,只有收集小玩具的习惯……总之也一样的嘛!


    夏油杰来了之后强迫他换了一种装修,没有那么花里胡哨了。


    家门口却站着别的生物。


    一只是他放在这里的真人,一只是……陌生的妖怪。


    见到他靠近,妖怪的神色立刻变得有些紧张。


    妖怪看起来是女性,身上并无特殊的兽类特征,身着红色和服,黑发,眼瞳鲜艳而锐利,向尤梦鞠了一躬:“我叫神乐。”


    尤梦:“……你谁?”


    神乐一咬牙:“我想请您帮我……哪怕是怀孕也……”


    “啊?”尤梦上下一打量,委婉但直接道,“我不要。”


    神乐不吭声,大脑在咕嘟咕嘟冒泡。


    作为奈落分出来的妖怪,她比谁都清楚奈落对尤梦的忌惮。神乐对奈落并没有任何的忠诚,只想要脱离他的掌控,那么这种情况下,来找尤梦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她简单表明了自己的来意。


    而尤梦还在思考,自己的风评到底是什么样子,为什么别人一来就求孕。之前用一号的身体饲养人类时,就已经变成送子观音了。考虑到现在人口稀少,大家爱生点也正常。


    妖怪也有少子化的烦恼吗?


    明明外面全都是诶。


    他听神乐讲到最后,眼睛骤然亮起:“你是说,你是一个男妖怪……男半妖生的?”


    神乐忍不住纠正他:“是分离出来。”要说奈落生了她和她姐姐的话,那未免也太恶心了。


    尤梦觉得差不多。


    “正好。”他弯弯眼,“我有个孩子,母亲是介于人类和诅咒之间的生物,又因为是我的子嗣,生活很不正常。你们都是幼崽的话,说不定会有共同语言。”


    尤梦一直觉得,自己的崽没人带,五条悟一直对这个小东西抱有某种敬畏之情,夏油杰也不愿意碰,羂索倒是能当妈,可是尤梦觉得羂索把小触手教坏了,小触手都不爱吃那种东西——他正愁怎么把小触手教导好呢。


    神乐:“……”


    只是短短的这一面,她好像已经能够感受到对方身上那种不输于奈落的控制欲了。神乐顿时后悔找这种人求救。


    她招来风,妄图跑路。


    被触手卷下来。


    “认识一下再说嘛。”


    ……


    两面宿傩清醒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屋子已经彻底毁坏了,能直接看见星空,夜风呼啸地灌进来。


    他睡了多久?


    几个小时,还是几天?


    身体上没有伤痕,精神上的疲惫却无以复加,脖颈上极为不适,抬手就能摸到那个项圈似的玩意。


    他似乎能摘下来。


    可摘下来,束缚就会被打破。


    这是一个小小的、关于生命的束缚。尤梦的生命。


    白发的少年蜷缩在他身边睡着,呼吸稳定,心跳缓慢肌肤温凉,一如往昔,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


    两面宿傩不可避免地会想起了那个时刻。


    他受了太重的伤,意识在模糊边缘吊着,隐约听见对面的挑衅,也感受到了给予的束缚。


    尤梦像个赠品一样被丢到他身上。


    重新被给予心跳和呼吸的尤梦。


    而后是过长的银发,冰凉凉如液体般滑落。两面宿傩已经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真实的感受,他仰起头,本能地追逐着滴落下来的血液。


    明明是毁了这一切的、应该能被称为死仇的存在,他当时却没有任何恨意。开启领域后陌生的感知还未来得及占领大脑,领域被碾碎、咒力几近干涸,精神和身体都在摇摇欲坠,只剩下本能里疯长的渴求。


    身体几乎被刺穿,钉在地上,手臂也被触肢捆住,压在身后。以一种可笑的姿态,被赠与血液和咒力。


    而他也没有任何下意识的挣扎,甚至主动挺起胸膛,妄图平息喉咙深处烧灼着的深渊。


    愉悦,幸福。


    像是坏了一样,他从未在一个时刻里感受到如此强烈的正面情绪。身体因食物的刺激而剧烈颤抖,触肢在身后收缩,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过去的一切好像都在摇摇欲坠。


    已经全都、死掉了。就像他的领域能够斩断一切那样,他和现世的联系,也被斩断了。只留下一地扭曲的触肢,粗暴地修复、填充灵魂深处的空洞。


    好像放弃一切,就能让这一刻永恒。


    破碎的音节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混杂着粗重如风箱的喘息。这声音如此陌生,如此卑贱,像垂死野兽的哀鸣。尊严碎成了一地无人拾捡的、沾满污泥的瓷片。


    他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在主动往前,疯狂地蹭着,忘我地吸吮着对方唇瓣、舌尖上那逐渐稀薄的血液,极尽一切努力,祈求也好、掠夺也好,只要能更多一点、再多一点——


    涎水不受控制地从唇角溢出。


    他喜欢尤梦,不就是因为尤梦很好吃么……他骤然想起,尤梦好像还趴在他身上,昏迷着。


    大脑好像要停止思考了。


    “可爱。”


    “感觉到了吗?我们完全是同类。”


    “还会再见面的,”他听到诅咒之王的声音,“你可以叫我幽……幽厄。”


    回过神的时候,两面宿傩已经将手放在尤梦的脖子上。尤梦这么多年都没有任何变化,小时候可以随便把他举起来的人,现在也比他矮了。


    纤细的脖颈,好像一只手就可以掐断。


    比秋日里乱蹦的狍子还要脆弱。


    只要尤梦活着,他就无法摆脱诅咒之王给予的束缚,就永远都无法忘记……


    如果尤梦也死了,就再没有这样的束缚了。


    也不会有人能……指责他。


    活着,不应该有这么多束缚才对。像野兽一样活着,被人怨恨,被人恐惧,自由自在地活着。反正他从来不是被人指责就会难过的性格。


    回到最开始的样子。


    和咒灵、怪物混在一起。


    如果他的记忆没有出错,诅咒之王应该是说了,尤梦的身体是他的血肉……味道吃起来也一样。


    一些长久以来的疑问似乎被解开了。


    为什么尤梦和其他的咒灵不一样,强大,却没有明确的形成来源,至少两面宿傩看不出来他是因为什么负面情绪诞生的。完全是笨蛋,却能领悟强大的术式,力量微弱也可以领域展开。


    和诅咒之王一样的术式。


    为什么他们明明生活在诅咒之王的领土里,却从来没有见过对方来找麻烦。


    因为尤梦他们本来就是诅咒之王豢养的小玩意,就像是他一时兴趣,在山谷里豢养的人类一样。


    或许是厌烦了,或许是不高兴了,又或许没有别的理由,只是突然来看看,不想要了,便顺手销毁。


    多可怜。


    这样活着,真不如死了。


    外面骤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两面宿傩现在对这种声音极为敏感,一下子坐起身。他盯了眼还在睡觉的尤梦,在犹豫中,还是把尤梦提了起来,一起拎出去。


    是见过一面的人类少年。


    战战兢兢的,脸上是真实的担忧,低头将背篓放下,里面似乎是草药。


    以前,也会有人类大着胆子送东西过来,说是供奉。


    但这边的变化太过明显,血液和破碎的地面。不止一个人想到诅咒之王的存在,想到庇护自己的山神可能已经死去,愤怒、哀切、忧伤……却没几个人敢来看一看。


    少年也是咬着牙过来的。


    但他看见两面宿傩抱着尤梦出来,身上并无明显伤痕的样子,骤然松了口气,眼睛也亮起来,手忙脚乱地喊了声:“大人!”


    两面宿傩维持着诡异的沉默。


    他现在真的很饿,身上被修复了,失去的咒力却不会回来,他想要进食,将食物转化成自己的力量。


    他并不打算留在这里了,以前圈养的人类,自然也没了用处。


    少年像是没察觉到危险那样,伸手将背篓推过来:“不知道我能否帮上忙,这是大家找到的药……还有一些贡品。”他笑容有些羞涩,这时候也不忘为人类的胆小而开解。


    其实就是一些湖里捉的鱼。


    两面宿傩都不屑于吃这种东西,只有家里的猫才会对这种小零食感到愉悦——然而就连猫都已经不见了。


    它太小,半条胳膊那么大的小东西,也许已经融化在血水里了。


    两面宿傩沉默许久。


    尤梦还活着,但尤梦和他一样,对这些人类毫不在乎。只有偶尔的偶尔,尤梦会去到湖泊的那头,在人类搭建的城池里面走一圈,观察自己养的生物。


    然后回过头对他说:“宿傩酱,说不定人类以后会发明很多有意思的东西哦。”


    尤梦对这些小东西,有一种淡薄的、神明似的好感,就如同他偶尔会喜欢漂亮的宝石、干净的湖水。他平等地喜欢这些小玩意。


    但他看向家人、看向自己的眼神……


    是完全不一样的。


    “我不会再回来了。”


    两面宿傩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两条胳膊抱着尤梦,头也不回地离开。他无所谓这些人类的死活,但要是随便杀了,岂不是显得他和那个诅咒之王是同类。这实在是过于恶心。两面宿傩并不想和他沾染上任何的联系。


    “谢谢您这么多年的庇护!”


    身后传来更令人恶心的声音。


    ……


    尤梦一号实打实地睡了一觉。


    爽死了。


    一开始还是装睡的,看着两面宿傩因为自己的血肉而发狂,后面宿傩昏过去,他左右没事做,也就一并睡了。


    真是太久没吃到了。


    他本质和二号并没有区别,是同一只触手上长出的不同触肢,随时都可以将感受共享,用不同的视角观察两面宿傩的反应。


    好幸福……


    其实他从来没见过两面宿傩脆弱的样子,不管是以前那只大的,还是现在这只小的,都是那种,仿佛永远不会崩溃的模样。特别是穿越前的那只宿傩,就算是产卵,也只能换来半刻钟的恍惚。


    尤梦好喜欢看人崩溃的样子,幸福。


    更幸福的是,醒过来的时候居然在两面宿傩怀里。


    虽然说是那种奇怪的姿势,像是一条没骨头的蛇一样,肚子压在两面宿傩肩膀上,脑袋垂落。完全就是扛着走的。


    尤梦很满意,只要不是拽着他的脚踝拖着走,都算抱。


    “醒了?”两面宿傩几乎立刻感觉到了。


    他把尤梦放下。


    尤梦表情有点呆滞,一副还没有从重大打击里恢复的模样,两面宿傩也没什么想说的话。他知道尤梦其实很懒,从来不出门,只喜欢窝在一个熟悉的地方。


    以后应该是不会有那种安定的小窝了。


    两面宿傩注意到,尤梦的视线落在自己脖子上。


    项圈一样的束缚,标记似的,留在他身上。


    还未等他解释,他忽然发现尤梦银色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神色,和那位诅咒之王,一模一样。


    粘稠的,贪婪的。


    从他身上舔过。


    他什么都没想,身体已经率先动了起来,猛地掐住尤梦的脖子,将他抵在树上。


    手底下传来骨骼碎裂的声音。


    “唔……”


    看起来分外脆弱的少年,面对他突然的攻击,也没有任何的反抗,一副全心全意信任他的模样。


    “咳、咳……”反转术式修复了颈椎附近的器官,尤梦抬起头,单纯无辜,似人非人,“怎么了?”


    两面宿傩忍不住想:


    他认识的尤梦,真的复活了吗?


    第36章


    尤梦低头看了一眼,确信自己没有露出小触手,衣服也很平整,挂在身上,没有要翘起来的征兆。


    根据他的多次实践,只有他产生反应,两面宿傩才会想要拧断他的脖子。


    “宿傩酱?”


    两面宿傩缓缓松开手。


    没了他持续的施力,尤梦很快就把伤口复原。


    两面宿傩就这样看着,垂下眼,仔细观察——尤梦所用的反转术式很特别,他从未在其他地方见过。


    确实是和那位诅咒之王一样的反转术式。


    尤梦:“对不起。”反正宿傩酱生气了,先说这个就对了。


    “哦?”两面宿傩深呼吸,“说说看发生了什么?”


    尤梦把羂索准备好的谎言说出来,他背稿背得很不顺利,磕磕绊绊的。


    大意是自己的家人多年前求了诅咒之王,让变成咒灵的他能保持理智地活下去,不至于和其他咒灵一样堕落成低级的孽物。


    而且现在的情况其实已经和计划不同了。


    他其实并没有打算继续陪在宿傩身边,是想要将这具身体回收掉的。可尤梦有那么一点微不可察的感觉,或是错觉,如果他真的那么做了,两面宿傩可能会当场把自己弄到没命。


    宿傩酱不怕死亡,他是知道的。


    他不知道,这样折辱会让宿傩拼命。


    只能临时更改计划。反正这样的话,他能继续跟在人身边,说不定能偷吃两口。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你不高兴的话,怎么对我都行……要不还是把我杀了吧。”


    才开始,演戏就已经如此困难了,还是死了好,死了就不用演戏了。万一败露也很麻烦,总不能叫羂索他们白死了,给人摆造型费了他老大劲儿的。


    两面宿傩:“……”


    尤梦没读过书,他却是读过的。至少,他知道一个人遭遇了这种事情以后,会产生的情绪,应该是什么样。


    他并没有在尤梦身上,感受到那些。


    没有回不去家的难过,没有失去家人的痛苦。


    他从未如此明显地感觉到,尤梦其实是一具漂亮的空壳。


    “你不难过吗?”他问。


    尤梦脑壳里的触手狂转起来,羂索制定的过家家教程里面,没有教之后的内容,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演。


    “我……我该难过吗?”他求助似的问了一下,问出来之后又感觉不对,拉着两面宿傩的袖口,仰视。是惯常会有的,可怜兮兮又很弱智的表情,完全不通人性。


    “……”


    “你难过吗?”尤梦反问。


    “没有。”


    两面宿傩将手放在尤梦的头顶,把这个愚蠢咒灵的头发抓起来揉乱,如今他可以正儿八经地低头往下看。


    短发,雪白的颜色,尤梦身上的颜色少得可怜,要挨着火堆烤很久才会出现一点暖暖的淡粉。睫毛也是极淡的银色,在眼下投出疏落的阴影。


    视线顺着那截仰起的脖颈滑下,能看到线条清晰的锁骨,在宽松的领口下若隐若现。单薄的肩撑不起什么重量,整个人像一柱落在掌心的新雪,实际上也没什么重量,两面宿傩单手都能把他拎起来。


    他其实很多次地感叹过尤梦的脸。


    在见到诅咒之王前,他觉得不会再有比尤梦好看的人了。


    如此好看的皮囊。


    原来内里是和他一样的,甚至比他还要扭曲的……怪物。


    甚至没有认识到自己没有心。


    真可笑。


    不懂死亡为何物,亦不知恐惧为何物,美得惊心动魄,也空得令人窒息。不知怎的,两面宿傩骤然觉得轻松起来了。他甚至觉得这不是什么坏事。


    “会走路就自己走。”他说。


    尤梦“哎”了一声,从地上爬起来:“我们要去哪儿?”他有点担心。


    以前认识的两面宿傩,就会到处乱走,找点强者挑战一下。


    尤梦还是比较喜欢找一个地方做巢穴的。


    两面宿傩没有回答他,而是说:“你现在是我的的东西了,应该听我的话。”


    尤梦看向他脖子上的项圈:“嗯……”


    宿傩酱高兴就好啦……


    原来留他在身边,是想要把另一个号施加过来的压力,全都释放到他身上吗?


    尤梦很高兴他能这样恨自己,但怎么说呢……


    “宿傩酱,你是不是把我当成其他人了?”尤梦跟在两面宿傩身后,垂着眼看地面,“你刚才想杀我。”


    两面宿傩一顿。


    “是。”他就这样大方地承认了。


    跟随他的脚步声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也跟着停下。


    而尤梦捂着脸,高兴地无以复加:“呜呜呜呜……”谁懂这种一千年加上十几年,终于获得了宿傩酱关注的感觉,他实在是太努力了。


    当两面宿傩回头,果然看见尤梦眼睛里并没有任何难过的神色,他皱了眉,呵斥道:“别浪费时间地假哭了,你晚上要在这种地方睡觉吗?”


    尤梦:“呜……”


    被骂得好爽。


    怎么感觉两面宿傩一下子长大了,都开始妄图当他家长了。


    明明他应该是当哥哥的那个来着。


    两面宿傩看他还要叽叽歪歪的样子,打断了尤梦没说出口的话:“你和诅咒之王有同样的术式,同根同源,可你平常练习了吗?怎么能荒废这样的天赋。”


    尤梦:“……”


    两面宿傩冷笑一声。


    反正都是一样的术式,他真想把那玩意给拉下来,干脆叫尤梦当诅咒之王算了。让弱智当,把这个名号也彻底污浊掉。


    真是恨铁不成钢。


    而且十几年了,他直到前几天才知道尤梦和诅咒之王的联系。整个家都在瞒着他。


    怪不得家里从来不说诅咒之王相关的事。


    两面宿傩对自己没有被真正接纳这件事,没有任何意见,但他实在厌恶自己的弱小。若是够强、够敏锐,他怎么会发现不了尤梦和诅咒之王的联系。


    弱者连愤怒都不配。


    他没忘记自己被人评价为“可爱”时的样子。


    两面宿傩将自己的怒火压下去,转而问尤梦:“详细说说你和他之间的联系,我要知道他的能力。”


    尤梦:“……”阿巴阿巴。


    这不是找官方剧透吗!


    “不用说术式原理。”两面宿傩瞥了他一眼,“谅你也说不出来,把你知道的告诉我就行。”


    ……


    破庙。


    被两面宿傩打包抬走的土匪,在外面横七竖八地堆成一团。尤梦手动掘着坑,把他们全都埋起来。他不喜欢除了两面宿傩以外的、其他过于浓郁的气味。


    比如肮脏人类的肮脏血。


    庙里有一口锅,以及搭造好的篝火,半条属于人类的大腿。


    土匪也是什么都吃。


    两面宿傩将没用的东西全都燃烧干净。他其实完全不挑睡眠的地方,就算是露宿野外也没关系,但尤梦就会吱吱哇哇地叫。


    他出去,尤梦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掘坑。


    他想起之前,尤梦也是会把不要的东西都推出去,扔掉堆成小山或是埋起来。就像是……诅咒之王宫殿门口的白骨堆。


    他停下了思考。


    两面宿傩进了树林,没多久后拖着一只鹿回来,看见尤梦终于是把坑掘完了,进行了很好的垃圾分类。


    他把鹿肉切出来,交给尤梦。


    虽然很难相信,但尤梦这个懒货做饭是比他好吃的——尤梦知道两面宿傩喜欢美味的料理,曾经去研究过如何做出美食,但怎么都无法打败里梅的厨艺,最后放弃了。


    后面又遇到了羂索。


    尤梦自己并不觉得自己做饭好吃。


    而且他也不吃这种东西,给宿傩做饭不如直接把自己掏出来喂给对方,久而久之就更懒得下厨了。


    他把鹿肉切成更小的块,用天黑前捡来的一些香料、柑橘腌制软化。这时候能用的香料不多,却有很多未经人类驯化的果子,吃起来酸涩,当调料还可以。


    尤梦忽然想到里梅了。


    还没有找到里梅呢。他只知道里梅的年纪很小,现在可能还是个小不点。他不介意里梅加入他的大家庭,但是他不想再养一遍崽了。


    里梅就很会做饭,天赋级别的。


    他把触手偷偷伸进对方脑子,也没能学会做饭的知识。


    篝火噼里啪啦地响。


    早春,虫豸不多。除了风声,根本没有其他的声音。完全不会有人,就像是一片单独的天地。


    尤梦第无数次觉得现在这个时代很无聊。


    本土生物两面宿傩却没感觉,可能他生来就很会杀时间吧。尤梦想着。毕竟那只宿傩好像在被封印的状态里活了一千年,这么无聊都能忍下去。


    不知道那一千年里面,有没有想着他、自己玩自己。


    肉串烤好了。


    他嗅了嗅,感觉一般,于是问两面宿傩:“要加点调味料吗?”


    两面宿傩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尤梦割破了手指。


    他瞳孔一缩。


    用反转术式将伤口修复,速度之快,只有一滴淡色的血珠留在指尖。


    “干嘛……”尤梦茫然,“你不是很爱吃吗?”


    两面宿傩一顿。


    是了。


    尤梦并不知道那时候的事情,不知道他吃了诅咒之王的血肉,不知道他……尤梦也不会把咒力和血肉混合,投喂过来。


    尤梦完全没反应过来,只是有点狐疑地看向两面宿傩的肚子。难道说……这只已经快进到孕吐吃不下饭的时候了?不可能啊他根本就没做。


    宿傩酱!你不能感触而孕啊!


    但宿傩大口吃肉的样子又打消了他的顾虑。尤梦打了个呵欠,觉得有点困了。


    这身体里留下的力量几乎没有了,可能比未来被评定成四级咒灵的弱小生物还要弱。完全就是依赖触手构成的身体在行走,主打一个陪伴作用。


    当时都吸收掉一半了,谁能想到两面宿傩非要和他抢触肢。


    他蹭过去。


    在冷冷的夜晚蹭着两面宿傩的体温。这人的温度好像永远都比触手高,喜欢。


    两面宿傩没有把他推开,已经彻底习惯了尤梦挨着人睡的习惯。他也能感觉到,尤梦现在弱得可怜,只是把一条命捡回来罢了。


    要带着这么一个玩意出门行走,实在是很麻烦。


    可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靠在墙壁上,把尤梦放在最不受夜风侵扰的角落。


    尤梦身上凉凉的,勉强算是有点温度。


    ……终究是比彻底死了好。


    ……


    难得做了噩梦。


    混乱的梦。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又似乎是从未发生过的事。他杀了捡走自己的诅咒师,又回到了咒灵的世界,和诅咒混在一起、厮杀。


    没有遇到尤梦一家那样的存在,没有固定的住所。


    他很快学会了生来就有的术式。


    他对自己的年龄认知很模糊,只知道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个很让人讨厌的冬天,捕猎变得艰难,有时候只能吃冻起来的尸体。


    在十来岁——大概是十来岁的年纪,已经没有诅咒能打败他了。他离开了诅咒为主的世界,来到了生命更多的人类世界。


    因为长时间没有说话的对象,遇到的诅咒师和人类全都很快死掉了,他的语言能力极为糟糕。似乎是被人嘲笑了,被说是野兽,四条胳膊的野兽。


    两面宿傩杀完了所有的人,开始在房子里面找一些书籍,自己看。


    但是书这种东西,平民是没有的。


    他抓了一种叫做贵族的人类,逼迫他教自己,但很快就吸引了一大堆人类过来,说是要救人。其中也包括咒术师。


    两面宿傩杀了更多的人,拿到了更多的书。


    有空的时候看看。


    他找到了自己的家族,一个看起来很正派的咒术师家族。


    他杀死了所有人,挑挑拣拣,吃了一点。


    好像吃下去的时候,是有那么一点愉悦的。


    还想吃。


    就这样继续下去,一直到毁灭的那天,也不错。


    但两面宿傩产生了一个模糊的念头——他觉得这种东西也没有很好吃,不如吃其他东西时愉快。


    在这个念头出现时,他看见有人从尸山里走来,踩着干净点的地方,颇为厌弃地看着血海中的自己:“不爱干净啊,宿傩酱。”


    两面宿傩非常、非常想要杀死他。


    虽然还没想明白为什么,但他已经冲了上去,想要把这个白色长发的东西给切碎。


    尤梦:“……”


    触肢平地而起,又一次贯穿了两面宿傩的腹部,搅了搅,确定里面没有卵和幼崽——尤梦就是为此而来的。


    忍不住做个检查。


    他没告诉两面宿傩,他可以随时通过束缚进入他的梦境。


    铺天盖地的触肢似乎唤醒了两面宿傩的记忆,梦境在清醒的那瞬间崩塌,又在触手的力量下被强行稳固,不允许梦的主人率先离开。


    “幽厄。”咬牙切齿的声音。


    像一片该死的幽灵一样,出现在他的梦里。


    尤梦:“啊,你记得我的名字。”


    真好啊,能如此深情地念出来。


    尤梦蹲在地上,触肢打扫了卫生,他才把长发放下。


    他非常高兴又非常自信地哼哼:“其实你也很喜欢我吧,在吃到食物的时候想起我了呢。”


    两面宿傩盯着他。


    他想说自己想起的明明是尤梦的味道,可记忆里吃得最爽的一次,确实是眼前这个白色恶魔把咒力和血喂给濒死挣扎的他的时候。


    只那一次,就好像已经彻底覆盖了多次吸噬啃咬尤梦的感受。


    尤梦还在倒打一耙:“因为你想起我,我才来看看的。”


    他伸手,捉住两面宿傩脖子上浮现出来的项圈,往自己的方向扯了扯。


    离得那么近,鼻尖贴在一起,几乎能闻到对方血肉的香气。漂亮的唇瓣一开一合,牙齿、舌尖、湿漉漉的潮乎乎的吐息。


    姿态既像献祭,又像猎食前的丈量。


    饥饿感骤然爆发,比第一次更恐怖,如同山火一样灼烧着理智,因为他完全知道吃到以后的感受。


    “你的身体还是很想要我的嘛。”


    尤梦听着两面宿傩加速的心跳声,都要幸福地说不出话了。


    他仰起头,把自己送过去。


    没有询问,亦无预告。他的唇舌柔软得不可思议,湿润温凉而诡异,纵容两面宿傩咬破他的舌尖,吞咽粘稠的血液。


    无数滑腻的触须在梦境里蔓延,占领一切能占领的地方。


    和上一次他自上而下的给予不同,他这次没有把两面宿傩按在地上,而是一动不动,等对方先忍不住进食的渴望。


    他甚至没有抬起一根手指。只是那样微微仰着脸,任由阴影覆盖自己,银色的眼瞳在昏暗中闪过一丝碎光,一眨不眨地,玩味地凝视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那两双猩红的、写满不悦与愤怒的眼眸。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咒力中那磅礴的杀意。


    尤梦的脖颈拉出一道优美而脆弱的弧线,是全然不设防的姿态,温和地邀请着对方。


    眼底氤氲着、近乎鉴赏般的神色。


    于是他更像一位施恩者,在容许自己豢养的危险的小宠物,僭越地靠近自己。


    “思念是一种诅咒。”他笑得很恶劣,“你要是一直忘不掉我、一直想着我,我就每天来找梦里找你。”


    “把尤梦杀了怎么样?”他知道两面宿傩讨厌被威胁,特别是用外物威胁,“你看着他的时候,真的没有想起我吗?”


    “他的血、我的血。”


    “你分清了吗?”


    “好可怜啊,连相处了十几年的存在,都没有办法辨认清楚。”尤梦真情实感地建议,“把他杀了吧,他不会难过的,你不是觉得自己救了他么,那么再将死亡还回去,理所应当。”


    跟着两面宿傩流浪,不如每天在家睡大觉半夜来偷吃。


    尤梦是这样想的。


    而且也不用努力演戏。


    “我拒绝。”两面宿傩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粗重,“你想要吸收掉尤梦?真奇怪,堂堂诅咒之王……对这么一个蠢东西念念不忘,难道他对你很重要?”


    尤梦:“……”


    这话他想要原封不动地对宿傩说。


    可恶,莫名其妙被骂蠢货了。


    他愤愤地咬上去。


    ……


    两面宿傩是在温润的触感里醒来的。


    梦里的记忆没有在清醒后消散,反而无比清晰,以至于蔓延到现实。


    尤梦不知何时被他抱住,按在地上,已经醒了,也许有挣扎过,但最终还是选择了顺从,垂着眼,任由他在睡梦中掠夺。


    两面宿傩:“……”


    混着血的液体从尤梦唇角溢出来,颜色绮丽,是谁咬破的不言而喻。而尤梦还是一副完全没有感情的样子,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做噩梦了吗?”


    “宿傩酱竟然会做噩梦,没事的,没事的。”好像还很高兴的样子,“噩梦已经过去了!”


    两面宿傩只觉得噩梦才开始。


    ————————!!————————


    从来没有写过这么坏的攻,我说恶人自有恶人嬤不是开玩笑的()


    给点营养液给点评论给点给点给点给点给点给点评论……我就这样不停地叫。


    第37章 (4k营养液加更)


    “你就不反抗?”


    尤梦沉默了一下。


    偷吃都给他爽死了,梦里吃完现实中吃,吃得忘我了以至于梦结束还在爽吃。


    反抗干啥啊。


    两面宿傩再睡会儿他都准备扒衣服挺身而出,拯救沉溺在梦魇中的人了。


    他沉默,又亲昵地挨过来,好像全世界都不在乎,只在乎眼前的人。


    于是两面宿傩想,这样一个空心的人,在看着自己时,居然像是有情感、有灵魂的一样。


    真是无法理解。


    甜腻腻的食物香气还在鼻尖萦绕,梦里的人用触肢逼着他面对自己的食欲,尤梦却只是可怜巴巴地坐在身旁,看着散发零星热度的火堆,烤着发凉的手。


    火焰被重新点燃,蓬得一下,照亮了破庙的角落。


    维持这样的火焰对两面宿傩来说几乎不用耗费心思,他两只手抓住尤梦的手,拉回来握在滚烫的掌心。在尤梦看过来的时候俯下身。


    伸手扣住尤梦后颈。


    尤梦心想手多就是好啊,可惜他有几十条能用的触手不能用。


    两面宿傩不知道尤梦大脑里的垃圾内容,将尤梦拉近时,他猩红眼瞳里仍然没有丝毫杂色。尤梦的脆弱脖颈在他掌中不设防地弯曲,仰起,像一株可以轻易折断的植物。


    他的唇落下,品尝。


    品尝那层美丽皮囊下,一丝极其隐晦的、不属于人类的冰凉滑腻,清甜的血,散发着仿佛能缠绕灵魂的诱惑力。


    他松开时,尤梦的唇色变得鲜润,眼中雾气朦胧,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被突然袭击的、茫然的人类少年。


    宿傩的指腹抹过他的唇角,俯视着尤梦,声音低沉平静:“你不反抗,打算被我吃掉吗?”


    全部精力都拿来压制触手翘起来的尤梦:“……”


    他有一瞬间的惊喜。


    “你喜欢吃……可以吃掉我的。”尤梦高兴得不行了,不是那种把他当鱿鱼切片的吃,而是满怀感情很喜爱地吃,这多是一件美事,反正这条触手也没什么力量可回收了,两面宿傩愿意的话吃了也好。


    果真如幽厄所说,杀死尤梦,并不会让尤梦难过。哪怕是用吞吃血肉、敲骨吸髓的方式。


    两面宿傩很讨厌对方一副比自己更了解尤梦的样子。


    也厌恶顺从他人的想法。


    他就是要让尤梦活着,哪怕这样他会背负束缚。


    两面宿傩忽地皱眉。


    尤梦和诅咒之王之间好像,习性相通。


    而诅咒之王在他这里表现出过明显的食欲,尤梦呢?


    在他从昏迷中醒来的那一刻,虚弱的身体、昏沉的灵魂,下意识流露出来的黏腻贪婪的、真实的渴望眼神。即使很快就被压下去,消散于无形,两面宿傩也没有忘记。


    他问过尤梦,为什么不进食。


    得到的答案却模棱两可。


    在很久以前他也好奇过为什么这样的家庭要收养他,得到的答案是陪尤梦玩、让尤梦高兴一点就可以了。


    但现在两面宿傩已经完全认识到了尤梦的本质。


    这东西没有心,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停留在表面。


    他不觉得,家里和尤梦相处更久的其他人,认识不到这一点。所谓的陪尤梦玩,一开始就是谎言。


    两面宿傩看向被他握住手,烤火烤到一脸幸福表情的少年。


    他终于明白了。


    原来他是作为食物被捉来的。


    被取了名字,被观察,被养大。唯独没有被吃掉。


    或许是当年的人如今已经全都死去,而尤梦也没有选择吃他,反而将自己的血肉喂过来。两面宿傩竟没有感受到自己被当成猎物的不悦。


    和诅咒之王相反。


    他的尤梦好像有点厌食。


    ……


    进食是补充营养最好的方式。


    但是尤梦不吃。


    就只知道睡觉,睡觉,睡觉。


    一睡起来和昏迷一样,两面宿傩也不是没见过尤梦一次性睡两年半。


    他觉得这东西没准能睡几百年。怪不得不喜欢移动,只喜欢找个地方睡眠。


    现在又睡着了,早上完全没有要醒的意思。两面宿傩只能拎着他上路。就这么抱着走也不会醒,但实在是麻烦。


    没多久,两面宿傩找了个筐,把尤梦塞进去。


    虽然筐不大,但把尤梦折叠一下也能放进去,醒了也能自己爬出来,挺好的。


    尤梦也觉得这样不错。


    一睁眼一闭眼,就会来到一个新的地方,也不用自己努力走路。


    唯一苦恼的就是,两面宿傩不知怎的对他食谱感兴趣了。


    似乎是因为他现在实在是太弱,好像随时都能消散的咒灵,两面宿傩在研究如何能让他变强一点、别拖后腿。


    尤梦告诉他自己没那么容易死,身体很特殊,哪怕零咒力都不会出事,受伤了也能自己复原。


    但两面宿傩一听这个,就想起诅咒之王。


    他不喜欢尤梦用对方的力量。


    虽然说很大概率尤梦的术式也是对方的东西,但术式这种东西学会了不就是自己的么。两面宿傩更希望尤梦练习反转术式。


    他自己的反转术式也越来越好了。


    尤梦有一次睡觉把自己咒力散光了,被两面宿傩抓起来晃了半小时。


    脸色特别难看的样子。


    还好他胃里啥也没有,不会被晃吐——说到底这么悲惨的事情他怎么会有一点得意啊!


    两面宿傩似乎非常在意他不吃饭这件事,每次尤梦被他强行叫醒,几乎都能看见面前堆着的小山似的尸体,大部分都是很强的妖怪。有时候也会有还没杀死的咒灵,确认尤梦没有食欲之后再现杀。


    这样可能就是,比较新鲜吧。


    咒灵这种东西,死了以后就会逸散为最原始的能量,连尸体都不会留下。


    只能吃刺身。


    说到这个,他就想起夏油杰,执着于吃咒灵刺身都不愿意被他篡改味觉的人。


    但尤梦觉得实在是难吃难闻啊,如果没有什么必要性的话,他是不会摄入这种东西的。而且触手说到底是没有什么牙齿的生物,只擅长摄入液体。


    被反复叫醒,他都有点委屈了。


    “我真不想吃……”他气鼓鼓地从竹筐里流淌出来,扒拉在地上,滚了一身草屑,“再把我叫醒我要咬你了!”


    两面宿傩:“……”


    他踢一脚,尤梦继续装死。


    说真的,滚得很脏。


    他把尤梦丢进水里。


    ……


    两面宿傩其实知道尤梦会愿意吃什么。


    他猜尤梦自己也知道。


    尤梦从来没有正面和他提过。


    他自己倒是很快地成长起来了,对领域的研究也在逐渐上升,能更加自然地将领域开放出去。不过,能值得他开领域打的人其实不多。


    两面宿傩去了不少地方,有时候他会拿走一些书,放在装尤梦的筐子里,没准儿颠几下摇匀了之后,尤梦能变得聪明一点。


    不战斗的时候,就看看典籍,研究一下术式理论。


    偶尔也看文学类作品。


    尤梦是不看的,不仅不看,只要睁开眼看见两面宿傩在翻书,他就会继续昏迷,好像眼睛里容纳不下这种东西一样。


    唯独有一次,两面宿傩从一个咒术师家族里面找到了一套杂书,带绘卷的,涂满了别致的春情,白花花的妖精打架。


    他去库房翻找咒具,回来后就看见尤梦在翻看那些东西,非常的有兴致。


    两面宿傩不觉得文盲看这个是好事。


    不知为何,他找到的术式相关书籍,全都没有尤梦家里的那些写得好——似乎那些全都是娟子自己编写的。


    两面宿傩觉得娟子似乎是不世出的天才,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她并没有什么名气。竟然就那样住在一个小山谷十数年。


    这么聪明的人,居然生了只尤梦出来。


    难以想象。


    尤梦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很少会打扰到他。


    就连那只诅咒之王,也几乎没有来打扰过他了。两面宿傩过了一段较为安稳的日子。


    直到有一年的冬天。


    有一天他去深山里解决了一只强大的山神,回来把尤梦从框里面倒出来,发现尤梦变成了那种……固定形状的,像是半杯水冻成冰的,圆柱形。


    两面宿傩:“……”


    别是冻死了。


    没呼吸了,但好像还有一点心跳。


    他纠结该怎么把尤梦解冻,怕拿火烤化了。


    最终还是找了一片温泉,把尤梦放在一边,温了几天。


    尤梦睡醒的时候就很茫然,手指都是僵硬的,温泉的雾气在发丝上凝成水汽,湿漉漉地滴下去。


    像一个才融化的雪人。


    一个白色的、冰凉凉的水鬼。


    慢好几拍才感受到两面宿傩的心跳、呼吸声,他被紧紧地抱住,几乎喘不过气。似乎是抱着他睡着了。


    尤梦稍微动了一下,想要看到两面宿傩的脸。


    湿冷的皮肤骤然贴上滚烫的硬实胸膛,激得他细微地抖了一下。那热度穿透薄薄的、被雾气浸透的衣料,蛮横地烙在他僵冷的脊背上,像被按进一座活火炉。


    咚咚、咚咚……沉重的心跳声如同闷雷,透过紧贴的皮肉骨骼,直接撞进他迟钝的耳膜和僵冷的胸腔里,震得他空茫的脑海嗡嗡作响。


    离开温泉的水汽很快又冷又潮湿,他的呼吸也是冷而潮湿的。


    两面宿傩的呼吸却是滚烫的,气流扫过他湿漉漉的额发和冰冷的耳廓,每一次吐纳都带着灼人的温度,仿佛要将他发梢滴落的冰凉水珠蒸发。气息缠绕着他,驱赶着残存的、属于泉水的湿冷雾气。


    痒痒的。


    要不是这回触手冻僵了,他真要起立了。


    两面宿傩几乎立刻醒了。


    他手臂的力道未松,另一只手却已抬了起来,带着刚睡醒的、懒洋洋的力道,粗粝的指腹直接按上尤梦颈侧的皮肤。


    脉搏在薄薄的皮肤下微弱地搏动,迟缓、间隔过长。


    他掐了掐,往上捏过去,拨开几缕黏在额角的湿发,长长的白色睫毛被水和寒气冻得凝在一起,在眼下投出小片失魂落魄的阴影。


    指尖停留在尤梦冰凉的眼角,那里细微的肌肉似乎因这触碰而产生了极其微弱的、无意识的痉挛。


    活过来了。


    他缓慢地吐出一口气。


    尤梦失魂落魄地看着自己下面,冻得没感觉了。


    他真讨厌冬天。触手这种没什么体温又几乎全都是水分构成的生物,一旦冻着就完蛋了。冰晶会破坏他的组织。


    虽说修复起来不难,自己发热也不难,可他本体很大,难道要让每一条触手都保持温暖吗——显然不可能。


    尤梦都是冻烂了就截肢的。


    呜呜,他不想腰往下全都切掉……


    “呜、呜……”他把脸一埋,贴着两面宿傩的手掌,掉眼泪了。


    两面宿傩:“……”


    真没见过尤梦哭,手指缝里都是黏糊的液体,很难说那个是眼泪。


    有这么难过么。


    虽然这次是他不对,但谁能想到出门几天,有人就会被冻成冰棍啊。


    “呱——”尤梦哭出了奇怪的声音,“我不想截肢啊——”


    他宁肯把腰上面截肢了,也不要截下面的。


    尤梦胡乱挥舞着手,两面宿傩勉强理解了他的意思,下面还没解冻,又或者解冻后没感觉了。


    他伸手,按了按尤梦的腰。


    手掌则带着灼热的温度贴在后腰,尤梦颤了一下,抬眼看他。


    但再往下,就没什么感觉了。


    要不然他早就翘起来了。


    “疼?”


    “不疼。”尤梦哭得眼泪拉丝,“感觉不到腿存在了。”


    两面宿傩用了个反转术式,又坐起身,手掌贴了贴尤梦的大腿,确诊了一下:“只是冻僵了。”


    尤梦委屈得没边儿了。


    苦命,苦命,不喜欢过苦日子,他想要温暖的巢穴,温暖的身体,让他一辈子插宿傩身上算了。


    两面宿傩才注意到,尤梦似乎连用出反转术式的咒力都没有了。他眯起眼,抱了许久,才将冰坨子似的人融化一点。现在解冻了,没准过两天又冻上了。


    看起来不会冻死,但好像会越冻越傻。


    他索性将尤梦扔进温泉里。


    不是所有的温泉水都适合泡澡,这个温泉的水温就偏高,尤梦掉进去的那一瞬间就有点烫麻了,感觉自己已经成了半生不熟的触手。


    他水性好,哪怕半身不遂了,也能自己游起来,气喘吁吁地趴在温泉边上。


    “你做什么……”他有气无力地指责。


    原本冻得青白的皮肤,在要截肢的激烈情绪和温泉水刺激下,迅速染上一种病态的、极不自然的潮红,眼尾尤其明显。


    他近乎脱力,身体在温热的泉水中微微下滑。


    白发湿透,紧贴着他的额头和鬓角,水珠不断滴落,脸颊滚烫绯红,整个人如同一朵被骤雨打湿、又在烈日下急速萎蔫的山樱子。


    两面宿傩伸手按住他头顶。


    尤梦:“?”


    还没等反应过来,他就被彻底按倒了水中。


    这下连脑子都好像要烫坏了,两只耳朵中间空荡荡的脑壳发出了悲鸣,他闭上眼,眼皮徒劳地隔绝了一下温度,连眼球都觉得热。


    不知道的,还以为两面宿傩想吃温泉蛋风味的触手了。


    但他又安慰自己:


    宿傩酱也没有很手贱,只是手比正常人多,忍不住手痒很正常。


    可恶,太坏了,晚上就开另一个号去梦里欺负他。


    下一秒,尤梦听见模糊的水声,似乎是两面宿傩也跳下来了。


    滚烫的热水,对他来说却正好。


    后颈被按住,唇被堵住。


    氧气、血液、咒力被灌进来。他倏然一震,再长八百根触手都没有想到,此时此刻会忽然吃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虽说,只是一点鲜血。


    尤梦想要睁开眼,却觉得温泉实在滚烫。


    大脑真的软乎乎地融化掉了,只剩下本能的掠夺。


    ————————!!————————


    一集噩梦一集美梦。


    插一个小剧场:


    开文报备找编辑的时候。


    我:编!这是新书。


    编:双性吗?


    我:(瞳孔地震)(对吗对吗对吗对吗)(不对!)不是双性!


    编随口一嬷,便已超过我的全部——


    (开玩笑的,其实是双性要去多元频道,编确认一下ovo)


    第38章


    尤梦其实不需要呼吸。


    他所想要的,也只是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含着咒力的血液,但张口就会吞入滚烫的温泉水,只能紧紧贴上去,将空气、水、血液什么的全都吃进去。


    食道里灼热而滚烫,不知道是热水烫的,还是其他,冰冷的血液因为咒力的补充而蛮横地沸腾起来,将他本就不多的理智彻底融化。


    禁食太久了,已经要忘记有饭吃,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了。


    啊,好像他也开始适应这样的温度了。


    温泉水面在头顶合拢,隔绝了光线与声音,只剩下混沌的、带着硫磺气息的暖流包裹全身。


    水波晃动,白发如破碎的月光丝缕散开。


    尤梦睁开眼,瞳孔在水下倏然睁大,倒映着宿傩迫近的脸。猩红的四目在幽暗水底燃烧,如同深渊点起的鬼火。


    唇贴在一起。


    逸散出咒力的伤口还没有愈合,就被咬出新的。再努力吞噬,也仍然阻止不了血在水中逃逸,晕开一丝极淡的血雾。像滴入水中的墨,瞬间被稀释、拉长成诡异的暗红丝缕。


    两面宿傩的指尖感受着尤梦下颌的颤抖和喉间的滚动。


    他甚至能清晰感觉到,因为血液和咒力的抽离,大脑产生轻微晕眩感,感受到怀中躯体从濒死的僵硬变得滚烫、甚至开始微微颤抖。


    气泡失控般向上滚动,破裂于水面。


    尤梦大口大口的吞咽,苍白的手指紧紧抓住对方,索取更多、更多。


    时间在水下变得粘稠而漫长,贪婪的吸吮没有丝毫停歇,仿佛要将两面宿傩的生命力彻底榨干。


    两面宿傩的胸腔开始感到一丝凝滞,那是肺里的空气即将耗尽的信号。他非但没有阻止,反而垂眸,更专注地凝视着尤梦沉溺于鲜血的模样——那张瓷白的脸在饱食的餍足感中泛着妖异的红晕,失神的瞳孔边缘蒙着水汽,软乎地晕开一圈光彩。


    焕发出一种近乎邪异的生机。


    像那个他厌恶的家伙了。


    他现在知道尤梦会吃什么了。


    肺腑间最后一丝空气被榨取干净,两面宿傩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瞳孔在水压和缺氧的双重作用下,开始微微扩散。可他仍然维持着被撕咬的姿态,用仅剩的、带着审视兴味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尤梦因极度贪婪而扭曲却依旧美丽的脸庞。


    应该是彻底把这个小怪物养活了。


    他竟然在消耗自己的力量喂养这么一个玩意。


    真是疯了。


    意识昏昏沉沉地往下坠,却能感受到自己被推上水面,被他喂饱的小怪物,反过来喂他。


    于是他也违背本能地,将全部的信任交付过去。


    放任自己昏睡。


    ……


    但很不幸,黑暗的尽头并没有安宁的沉睡。


    只有过分清醒的梦。


    似乎是洪水摧毁的村庄,两面宿傩在屋顶醒来,就像只是睡了一觉。


    屋脊的那头,银白色长发的少年晃动着小腿,看着远方。


    两面宿傩起身,完全没有犹豫。


    脚踝猛地发力,下方的砖瓦应声龟裂,他身形化为一道撕裂空气的血影,直扑那个看起来纤细的身影。


    少年仿佛早有预料。砖缝瓦砾间,数条湿滑、布满吸盘的惨白触肢毒蛇般弹出,精准缠住宿傩踹出的脚踝,粘腻冰冷的触感瞬间箍紧,一股远超预估的巨力猛然回扯——


    两面宿傩瞳孔中猩红一闪即逝。身体被这突兀巨力带得失去平衡,向后重重砸去。


    只是一眨眼,那触肢就被切碎。


    断面整齐平滑。


    两面宿傩翻身站起,一声不吭,完全进入了战斗模式。


    尤梦长长地叹气,往后仰倒。


    他躺在屋脊上,窄得只有巴掌大的地方,仅凭那微妙的、脆弱的平衡点支撑着全身的重量。


    银白长发失去了束缚,如同流泻的月光,从两侧垂落下去。


    明月高悬。


    月色无声地洗过他的眉眼、发梢、指尖。他躺在那里,像一片落在刀锋上的碎冰。


    脑袋微微歪向一侧,脸颊的线条在月光下柔和得近乎模糊。眼眸半阖着,长而密的白色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倦怠的阴影:“我不喜欢战斗。”


    两面宿傩直接将他躺着的屋脊一角切断。


    轰——


    墙壁沿着斜线下坠入冰冷粘稠的山洪中。


    尤梦坐在自己的触手上,姿态松弛得近乎慵懒,仿佛沉溺在这份摇摇欲坠的静谧里。


    他用手撑着下巴,颇为好奇地看向对面:“你控制得很好,已经很久没想到我了,我还以为你不恨我了。”


    “是为什么,又想起我了呢?”


    “让我想想……”他装出一副思考的样子,“难道又因为尤梦,想起我了?”


    混着黑色火焰的斩击被结界隔开。


    “不会是被说中,恼羞成怒了吧。”


    尤梦随口乱说着。


    骗宿傩的,他想进梦里随时都能进来,要是宿傩想到他,那他就高兴,没想到他,那就开始诬陷。


    反正没人会记住自己的每一个念头。


    两面宿傩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心里却翻涌起来。


    他确实是,想到了。


    在喂食的时候,他第一次看见那样的尤梦。和平常惫懒休眠、蠢笨痴呆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像一株得到了营养的寄生植物,主动地将柔软的根系伸过来,手臂缠紧他。


    他窥见了他灵魂里永无止境的贪婪。


    就算是在水里,就算知道他会耗尽氧气,也没有放手,一次又一次地咬开他舌尖的伤口,雀跃地攫取着自己想要的。


    那一瞬间,是像眼前之人的。


    可终究是不一样的。


    完全不一样。


    尤梦这个蠢货在吃到他的一瞬间就理智崩塌了,就像他……被血肉诱惑到的时候。两面宿傩很明白那种感受,只要一次就让人上瘾。


    可尤梦居然能在明知道自己要吃什么的情况下,完全没有对他下手。


    甚至从未提出过。


    他想起小时候严重受伤的几次,每次都会见到惯常发呆的尤梦,露出不太高兴的表情。


    两面宿傩现在意识到,也许尤梦是在压抑自己的食欲。


    尤梦应该,并不想成为眼前这种人。


    无底线的放纵自己的一切欲.望,不知满足,一个成长到尽头的、完全没有改变空间的……空心的怪物。


    而尤梦已经很努力在装人了。


    哪怕时不时就露出异样。


    两面宿傩忽然就觉得很好笑。


    尤梦:?


    “听说有个半妖一直在试图分离自己身上属于人的部分。”两面宿傩脸上露出肆意的笑容,眼睛里充满恶意,“你不会是千方百计地想要将人性的那部分和自己融合吧。”


    尤梦迷茫:“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两面宿傩发现他疑惑的时候,会露出和尤梦一样的、有点笨的表情。


    于是他嘲笑得更加厉害:“你根本不懂。”


    “我不懂?”尤梦提高声音,“我怎么可能不懂?他就是我——身上的一部分血肉。”


    他猛地收回声音。


    脸色发白,恍惚着看向两面宿傩。


    感觉自爆了。


    对不起羂索对不起悟对不起杰呜呜呜他又说顺口了——


    “尤、尤梦和我是一样的生物,我们是同类。”他发现对方好像没有发现,抑或是其他原因,尤梦知道自己无法揣测两面宿傩的想法,“你和他认识才多久。”


    都不是那只认识了千年的宿傩。


    两面宿傩愈发蔑视他。


    尤梦有点不高兴,但又有点被看爽了。他大脑里咕嘟咕嘟地冒了会儿泡,忽然重新绽放笑容。


    “可你就是因为他想起我了。”


    “你得承认,”尤梦笑意盈盈地望过去,“我比他强,比他好吃。”


    好歹他知道两面宿傩的真实喜好,都不用听他反应。尤梦了解他不喜欢弱智,不喜欢不上进的,喜欢强者、永远会因为更强的未知的事情而动心。


    生理反应又不会骗人。


    两个身体都是他,完全可以比对出来。


    和幽厄版本的他在一起,就是更有激情啊。


    两面宿傩:“是么。”


    话音落下,整个梦境世界在一瞬间气温骤降,山洪凝结成冰河,冰以极快的速度冻结一切……也冻住了那些触肢。


    雪花飘落。


    尤梦从冻凝固的触肢上跳下来。


    两面宿傩的斩击再次袭来,将那些触肢击碎。这一次,掉在地上的碎块并没有重新生长。


    在尤梦因为冬天被冻坏、连修复身体都做不到的时候。两面宿傩就在思考,诅咒之王的身体是否也会如此。


    虽然这只是梦境世界。


    可梦反倒是帮了他,他不会冰冻的术式,放在现实里,他反而做不到这种瞬间冰封千里的效果。


    尤梦看着他若有所思的表情,就知道两面宿傩又在沉迷战斗悟道了。


    烦死了。


    又打不过他,他当上诅咒之王又不是靠触手,除了现在的宿傩酱,都没几个人体验过被他的触手捆绑。


    不用触手,他也可以让两面宿傩动弹不得。


    尤梦抓了一把自己的长发,因为不想听宿傩叽里咕噜讲战斗相关的事情,他先封住了他的声音。


    两面宿傩猛地张开嘴,舌头上被一个淡色的光圈咬紧,而他说不出话了。


    肚子上的另一张嘴也如此。


    他暂时解不了的术式。


    尤梦觉得两面宿傩安静起来也别有风味,感觉是一款哑巴新娘。他看了一圈:“操控梦境,学得很快嘛,宿傩酱。”


    完全就是尤梦会用的恶心称呼。


    像是要故意混淆他的感知。


    两面宿傩眯起眼,手腕上也多了两个束缚,将两对胳膊反剪捆住。


    “控梦需要精神集中。”尤梦弯弯眼,“我还蛮擅长这方面内容的。”


    尤梦的指尖还缠着自己的一缕银发,他看着宿傩因术式束缚而骤然阴沉、却无法出声的脸,那四只猩红的眼瞳里翻涌的暴戾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刀锋。


    “哎呀,这个表情……”尤梦轻笑,非但没有退避,反而向前一步,拉近了那本就危险的距离,“可爱。”


    他伸手,没触碰宿傩被束缚的手臂或带着禁咒的唇舌,而是轻轻捧住了宿傩的脸颊。动作甚至带着一丝不合时宜的温柔。


    “要专心,宿傩酱。”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倾身吻了上去。


    一个完全讨好的吻。


    没有掠夺,没有折辱,只有惑人心神的纯粹的服务。很难想象,这样恶劣的人,会有这种技巧,好像了解他的全部,了解他自己都不了解的地方。


    宿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尤梦却在这极近的距离里,微微睁着眼,银眸清澈地倒映着宿傩眼中燃烧的火焰。他稍稍退开毫厘,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两面宿傩的锁骨。


    “分心了吗?”他低声问,语气像在分享一个秘密,“精神越是集中,外来的‘触碰’……就越是鲜明呢。”


    他再次轻啄了一下宿傩的唇角,动作快得像蜻蜓点水,却足以让任何试图重新凝聚的注意力再次溃散。


    “继续呀,”尤梦的尾音带着一丝愉悦的上扬,松开了捧着他脸的手,“不会因为这一点小事情就无法集中注意力吧。”


    两面宿傩还是有点太高了,他得把人拉下来,或者自己站高。


    不过,太高只是对于接吻来说。


    尤梦变戏法似的摸出两个小小的圈,明明是咒力构成的造物,却如同金属一样,沉甸甸的。


    “猜猜我要放哪?”


    ……


    冰河碎裂、山河翻涌。


    梦醒了。


    很累。咒力被尤梦吃了一遍,精神又没有得到休息,两面宿傩只觉得自己前所未有地疲倦。


    而且这鬼地方湿漉漉的,尤梦自己喜欢潮湿的环境,他可不喜欢。感觉睡一晚上人都泡发了。


    尤梦倒是睡得很好,气色前所未有的红润,身体里也重新有咒力了。


    依偎在他身上,像八爪鱼一样搂着他的腰,脑袋压在他胸口,汲取他的温度。


    两面宿傩坐起身,尤梦从他身上滑下去,发丝擦过胸口。


    他皱眉。


    第39章


    尤梦很餍足地睡了个饱觉,起来发现自己居然没有挪窝,还睡在温泉边上。他是真喜欢这种湿漉漉的环境,甚至水越多触肢越快乐。


    干燥、烈日他就很不喜欢,会把触手晒干变成地上丑陋的鲶鱼。


    把那把伞留在身边也是这个原因,能防晒。


    他喜欢阴天、雨天,没有阳光只晒但又有日光的时间,又或者足够明亮的满月。这样他能看清楚发生的全部,又不至于看得太清楚。


    他难得精神满满,完全没有要继续冬眠的样子。


    现实吃,梦里吃,感觉回到了之前的日子,幸福地要命。而且之前的话,他没有去宿傩梦里看过。两面宿傩的精神防线太强了,他从来没有摸到过他的内心。那些个什么入梦、常识改造、催眠什么的……都很难实现。


    现在至少完成了对梦境的入侵。


    幸福。


    他是很容易就满足的触手,毕竟这么多年都没有吃,尤梦已经学会了自己开解自己。


    身体里充盈着新鲜的咒力,理论上来说这样通过食物传递咒力,会有很大的折损,而且每个人的咒力都不一样,不能兼容。但他只是看起来像人,内里结构完全就是触手拟态,而触手是一种非常好的能量传递介质,几乎不会有咒力损耗。


    ——毕竟他们吃魔法少女是专业的。


    又有力量可以构建术式了。


    他在指尖构建出白色的小圈,一眨眼就晃了一串出来,如同九连环,随心意变化。自然也可以将人的胸口圈起来。


    尤梦本体有大量的触肢,每一条都有不同的作用,有的专门用来储存能量,有的则专门用来放置毒素。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随时可以变成一条剧毒的八爪鱼。


    也随时可以将毒素传递到其他部位。


    改造自己的身体是一件最简单的事。


    所以他用中空的牙齿咬上去,舌尖分泌毒素,一点点的麻痹和其他的东西。


    触手几乎不吃其他的食物。尤梦有了类人的身体之后,才每天和牙齿作伴,只是也很少用。比起用牙齿切碎、研磨咀嚼,他更喜欢那种可以含住抿着,最后吞咽就可以吃掉的东西。


    就像是蜘蛛,把猎物网到以后,就需要思考如何让猎物变成可以下口的液体。


    又像是蛇类。


    牙齿只是为了更好的固定猎物、注射毒液。


    他也可以把人一整个吃下去,但那样需要掏出专门的触肢。不作弊的时候,就只能像一条小毒蛇,一边叼着不松口、用牙齿释放毒素,一边动用喉舌、试图将眼前的禁果吞下去。毒到位了,将小环扣上去,也不会疼,只会沁出一点不足为道的血珠,被他舔去。


    舌尖勾着小小的圆环,咬住往外拉。


    尤梦想到梦里的事情,就高兴到天灵盖飞飞。


    真应该把现代的照相机带过来,多拍点东西,然后学羂索把头盖骨掀开,把照片放进去。


    他自己记性没那么好,而且也会忍不住加工记忆,忍不住往自己更喜欢的方向幻想,最后在大脑里构建一个完全不同的3D大片。


    没饭吃的时候他就想这些。


    没成功扭曲宿傩的记忆,自己的倒是全扭曲了。


    有时候还会拿触手在前面演两段,但是每次演两下他就觉得宿傩酱ooc了,吃不下去了。他自己演不出那种看垃圾的眼神。尤梦还是比较欣赏自己的大触手小触手的。


    也不知道两面宿傩干嘛那么讨厌。


    他触肢明明超可爱的!


    ……


    两面宿傩不想和尤梦黏糊在一起,睡在潮湿的水边。


    除了尤梦那种蝾螈似的两栖生物,谁会喜欢睡在潮湿的地方呢?


    他不怕冷,自己寻了处干燥的地方,重新补了个觉。失去的咒力和精力都需要补回来,他暂时没有去其他地方的想法。


    要是尤梦半路又冻成冰坨子,那就很麻烦了。


    他低头。


    梦里的事情清晰地烙印在脑中。


    被刺穿、被拉扯的疼痛根本算不上什么,微量的疼痛只会令人更加兴奋,但……太陌生了。


    梦里再怎么被折磨,现实中都看不出什么异样。


    就像是,只过了一个噩梦。


    只是一个梦。


    他都不知道这种东西有什么好玩的。两面宿傩觉得对面的想法实在是太不正常了,明明可以用武力手段直接把他打到意识昏迷,却非要用这种……


    勾栏做派。


    恶心。


    想到昨天晚上尤梦几乎被烫得半生不熟的样子,两面宿傩翻到了一窝鸟蛋,觉得可以试着弄一下温泉蛋。


    他往回走,却骤然瞥见。


    尤梦已经醒了,坐在水边,手指勾着小小的白色圆环,风铃似的坠了一串,在指尖摇晃。


    两面宿傩知道那东西有重量。


    他瞳孔微微放大。


    但下一秒,他看见尤梦用白色的小圈打水漂,并扔进草丛里捉住了一只来水边取暖的野稚,白色的鸟类发出惊恐的尖叫声。


    两面宿傩:“……”


    “宿傩酱、宿傩酱……”尤梦也发现他了,“我不会拔毛,你弄一下,我们把它烤了吧。”


    他平常是绝对不会捕猎的,懒得要命。


    但今天……尤梦知道两面宿傩应该很累,总感觉自己应该肩负起养家的责任,捉点吃的回来。当然他还是懒,能在温泉附近捉,就绝对不出门。


    他还寻思两面宿傩饭量很大,不知道要捉多少这种小动物才能吃饱。


    尤梦充满活力。


    湿漉漉地晃了一下脑袋,把水珠晃下去,他在水边用石头圈了一个地方出来,用来烫温泉蛋——虽然他也不知道这样能不能成功。


    在温泉边上待久了,头发上有一股硫磺的味道,尤梦稍微有点不喜欢。


    好在冬天是完全不缺水源的,把干净的雪搬来融化,烤热一点,勉强能洗掉身上的味道。


    两面宿傩没有说话,但尤梦也是习惯他沉默的,自顾自做自己的事情。


    温泉蛋烫起来很复杂,这个温泉的温度没有高到可以把鸟蛋煮熟的程度,所以尤梦还是选择了用火烤——他自己的蛋就不一样了,稍微高一点的温度就会失去活性,全生也很好吃。


    想到这里,尤梦瞥了一眼宿傩。


    宿傩什么时候可以重新揣上他的蛋呢?


    “收起你的眼神。”两面宿傩一下子就发现了他的注视。


    “……”尤梦有点心虚,但又立刻挺起胸膛,“你怎么可以这样对你哥哥说话呢?宿傩酱!”


    宿傩的回应是嗤笑了一声。


    “我什么时候承认过你是我兄长?”他靠在书上,抱着胳膊,完全是低头看着尤梦,“矮子。”


    “你记仇诶。”


    尤梦觉得自己也没有嘲笑过很多次,两面宿傩之前比他矮吧。


    仔细想想,两面宿傩从来没有叫过他哥哥。


    哪怕是很小很小的时候,也没有叫过。


    称呼羂索,他一般称呼为娟子小姐——因为羂索实在不想被人叫xx夫人。对家里的其他人,也大多用这样的称呼,而非更亲昵的、对家人对长辈的叫法。


    明明他们一开始就养了宿傩酱才对……


    他用眼神轻轻地指责了一下:“你太坏了。”


    两面宿傩:“这世界上会有兄长,想要吃弟弟的血液吗?”


    “这个明明是你的错。”尤梦更是要指责他,“是你非要把血喂给我,你还把我踢温泉里,差点把我烫死。”


    纯纯的勾引!


    明明他不吃也没关系的……他会自己到梦里吃。


    尤梦越想越饿,想到自己之前忍耐那么久都没有吃上饭,更是委屈。他难得补充了营养又补充了水,黏糊糊的触手汁从眼眶里滚出来,伸手一摸,擦了一脸。


    他吸了吸鼻子,把烤鸟肉递过去。


    两面宿傩:“……”


    真就巴掌大的肉。


    塞牙缝程度的。


    “不吃就冷了。”


    两面宿傩还是不会浪费粮食的,可以和弱智过不去,但不能和吃的过不去。


    他一边吃一边思考,忽得问:“你现在又有咒力了,吃东西会补充力量?”


    “嗯。”


    尤梦抬起头,可怜兮兮地看过去——难道说两面宿傩生出了良心和爱心,以后也要主动投喂他吗?


    “既然有力量了,那就来练练术式。”两面宿傩的视线盯过来,“你的掌握度太差了。”


    这么个强力的束缚技能,居然拿来捉野鸡。


    尤梦:“……”


    “不要不要!”他要闹了,“我也没有很糟糕吧!”


    他只是把咒力给不平等分割了,没有把经验值和智商一起分割啊。


    “懒货。”


    尤梦:QAQ


    就这种语气,就这种眼神,他每次都很喜欢,眼泪要从嘴里出来了。


    “想吃就吃。”两面宿傩忽然说,尖锐的、含着微妙的恶意语气,“不是一开始就打着这个目的吗?”


    尤梦大惊:“诶——”


    “你、你……”他又要对不起羂索了,“你发现了啊。”


    “你装得太糟糕了。”


    “我也没有很想吃啦……”说出口的一瞬间,尤梦自己都觉得不对,他低头,“我又不傻,饿了会自己找饭吃,冷了会自己烤火,脏了会自己洗澡。”


    两面宿傩用难以言喻的表情看了眼尤梦。


    而尤梦才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吃吗?”


    他跪坐在火堆边上,骤然前倾了身体,将手撑在两面宿傩边上,仰起脸。好像是在期待得到肯定的回答。


    “你耳朵是冻坏了吗?”


    尤梦用力抱上去。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很奇怪。尤梦其实不觉得两面宿傩会愿意投喂他。但果然,他还是没有办法理解宿傩在想什么。


    两面宿傩只觉得尤梦恶心,他捏着少年的脖子把人提起来:“你要打败诅咒之王。”


    “……啊?”


    两面宿傩满怀着恶意道:“被你这样的、拥有同样术式的弱智打败,想想就很有意思。”


    尤梦磕磕绊绊道:“他、不是你的敌人吗?”


    “也是你的。”


    尤梦大脑开始宕机了,无法思考。过家家教程里面没有教这方面的内容。


    “我的、我的吗?”他大脑里面的触手开始打结,“是,好像是的哦,是我的敌人。”


    两面宿傩发现尤梦没有负面情绪。


    所以很难靠自己产生咒力。


    “我打不过的。”尤梦又说,“我不要打,你帮我。”


    “你可以。”


    不知怎的,尤梦感觉对面在搞鼓励式教育,而且压力很大:“我没有……没有力量。”


    “那就吃。”两面宿傩用一种第一天看见蠢货的惊奇感,看着他,“连吃饭都不会么。”


    “会!”尤梦只觉得自己大脑要烧干了,他慢吞吞地支棱起上半身,说出来的话却几乎没有道理,颐指气使,“我不要学,你去打就可以了。”


    他又不搞水仙,干嘛过去艾草。


    他不知道自己竟然会养出这么一只怯战的宿傩酱。


    生气了。


    “我才不要吃你。”尤梦吱哇乱叫,非常大声,“你难道不想变强吗?我吃多了,你会变弱的。你、你……你变成最强,我才愿意吃。”


    触手的初心!


    他很没骨气地说:“就、就……你要我打的话,你先努力把他打个半死,然后我再上……”虽然说他觉得宿傩酱应该是打不赢他的。


    另一只完全体的宿傩都没打赢他。


    何况他一定会在半路嘎嘎偷吃。


    两面宿傩思考片刻,认为尤梦这只弱智说的有道理,他不够强,所以才会因为失去咒力而感到虚弱,但如果他已经成为断层级别的最强,被吃掉一点力量,根本无所谓。


    不错,弱智嘴里也能吐出道理来了。


    两面宿傩又问:“想吃吗?”


    尤梦只是盯着他。


    他饿极了,想要捕猎的时候,不太聪明的感觉就会褪去,银色的眼瞳和那人很像,从里面折射出几乎一样的尖锐神色。


    能不想吃吗?


    白天想,夜里想,梦里想,什么时候都想。好香、好香……好想吃好想吃好想吃,要不就忘记掉扮演吧,要不就直接在这里吃掉吧,全部都吃掉,食物都这样邀请了!


    漂亮的皮囊,却露出低级的、兽类的眼神。


    两面宿傩忽然大笑起来:“觉得我会给你血液吗?”


    尤梦:“……”


    他真切地流露出一份茫然。


    涌动的、庞大而不可名状的欲,在这一刻中断了。身体却还是顺从前一刻的念头,把热量散布到各个角落。


    他呵出一口白汽,身后是雪化开后的黑色石头。


    “你完了。”


    两面宿傩也是第一次见到尤梦这个表情,怪好笑的,气得脸都发红了。说出来的话却没什么威慑力,软得像一团化开的年糕。


    弱小的生物,就连发怒都是可爱的。


    确实是这么一个道理。


    两面宿傩的心沉了沉。虽然他不太愿意往那个方向想,但他和幽厄,确实是同类。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他就已经明白了。


    尤梦再生气,能扑上来咬他吗?


    ————————


    爱触如养花,要不停地浇营养液


    但是浇不出来也没关系的,我知道的,大家已经很努力了,之后干巴爹就可以了![空碗][空碗][空碗]


    第40章


    昏沉地醒来。


    两面宿傩发现自己仍然在人迹罕至的深山。


    几乎要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好吧正常来说是不会这样的,但尤梦一副离不开热源的样子,一天到晚活动范围都不远离温泉三米。


    他也需要休息。


    在外面行走就会被动掌握很多求生技能,或者说,是能让自己过爽一点的技能。比如搭建庇护所,比如更有效率地存储猎物和防止其他生物盯上。


    就算是两面宿傩也没空天天驱赶野兽。


    庇护所一类的比起自己搞,他更喜欢直接抢现成的。


    温泉是地热产生,这座山的山神正是因此诞生,是个能操控地火的家伙。


    两面宿傩拿它练了练火焰操控,用自己的火把它烧死了。


    正常来说应该鸠占鹊巢,夺取它的住所,正好过个冬。然而这山神可能不太讲究生活质量,连个巢穴都没有,一天到晚睡在岩浆里——山的深处是火山。


    两面宿傩和尤梦总不能睡火山。


    两面宿傩只好找了个山洞,把里面冬眠的棕熊拖出来杀了剥皮,勉强也是个能睡觉的地方。


    尤梦沉迷热水,并不和他黏在一起。


    今夜却不同。


    不知道什么时候钻了过来,带着一身湿冷的寒气,潮乎乎地贴到他身上。取暖的话,两面宿傩是不管的。


    白天被他弄生气以后,尤梦难得有了点真实的愤怒,连咒力都增强了。


    两面宿傩闭着眼,也感受到尤梦正在注视他——不看都知道是那种气鼓鼓但没什么攻击性的表情。


    但没过两秒,他就听见了尤梦微不可察的吞咽声。


    是饿鬼半夜来偷吃了。


    但好像又没那么坚决,比平常略微急促一点的呼吸落在他身上,温热的吐息,像是在寻找从哪里下口一样,羽毛般扫过他裸.露的颈侧皮肤。


    好一会儿也没有什么动作。


    气息犹豫地逡巡,掠过突起的喉结,攀上绷紧的下颌线条,又徘徊在耳廓边缘。


    两面宿傩几乎要睡着了,才感受到尤梦舔了他一口。


    啧。


    撕咬并未落下,只有无声的、焦灼的徘徊,带着点儿闹脾气的磨蹭和掩耳盗铃般的胆怯。一点湿凉、柔软的东西,极其轻微地,蹭过了他颈侧搏动最有力的地方。


    是舌尖。


    冰凉,柔软,一触即离,快得像错觉。空气凝固了一瞬。随即,那湿软的触感又回来了,不再是轻蹭,而是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贪婪,沿着颈动脉的纹路,缓慢地、仔细地舔舐了一下。


    太痒了。


    两面宿傩的呼吸纹丝未乱,连眼睫都未曾颤动,只有喉结在对方舌尖下,极其细微地滚动了一下——纯粹生理性的反应。


    对面顿时停下。


    等了好一会儿。


    似乎又觉得自己没有被发现了,那胆怯的舔舐陡然变得大胆起来,甚至用牙齿轻轻叼起一小块皮肉,带着点泄愤似的、又舍不得真咬下去的力道,用齿尖细细地磨。


    但还是在犹豫。


    花了许久也没有想清楚自己要往哪里啃,左边纠结一下右边纠结一下,最后往下。


    两面宿傩倏然睁眼。


    毫无预兆地、抓住了正伏在他颈侧的身影。


    尤梦眨了一下眼睛,后颈被捏住,呼吸几乎消失,睫毛微微颤抖着。他轻轻指责:“你太坏了。”


    两面宿傩盯着他。


    视线缓慢地、一寸寸地巡弋。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平稳,没有怒意:


    “你饿了。”


    “嗯。”


    于是两面宿傩毫无预兆地拧断了他的脖子。


    “哎呀……”他捧着自己的脑袋,转瞬修复好,“宿傩酱,你怎么能忽然做那么过分的事。”


    两面宿傩的声音却无比寒冷:“你不是尤梦。”


    “你在说什么?”


    两面宿傩脸色非常难看,他视线越过眼前之人,在外面转了一圈。虽然和现实很像,但仍然有细微之处产生了偏差——比如他没有在眼前这只尤梦身上闻到任何的硫磺味道。


    尤梦一天到晚泡在温泉边上,都快被硫磺腌入味儿了。


    这不是现实。


    是他的梦境。


    “顶着蠢货的脸。”猩红的瞳孔微微收缩,像猛兽在昏暗光线下调整焦距,“你是见不得人吗?”


    尤梦睁着眼睛说真话:“我可没用别人的脸。”


    又骂他是蠢货。


    笨蛋笨蛋大笨蛋。他在心里骂回去。


    “闭上眼的时候,你甚至没有分清楚我们的区别。”他弯着眼,“我们就是同一个人呀,同样的血肉,你没有感受到区别,不是吗?”


    两面宿傩知道对方是在刻意混淆自己的感知。


    他毫不怀疑,眼前这具出现在梦里的身体,和尤梦一模一样,但内里装着的灵魂,确实不同。尤梦不会如此直勾勾地袒露自己的想法。


    “是尤梦,就可以半夜这样吗?”尤梦撑着脸,思考着,“我没有在你身上感受到抗拒,真奇怪。我还以为你会被这种行为冒犯呢。”


    尤梦没想明白。


    他不一样。


    两面宿傩想。但他没有必要说出来。


    他动了动手腕,无法从地面离开。清醒过来之后,面前的家伙就已经用束缚困住了他。惯常先用了强制的手法,然后才是慢悠悠、看似放松的聊天。


    像是害怕他逃跑一样。


    尤梦又问:“为什么要主动投喂他呢?”


    “现实中被吃,会让你的力量变弱。”他的手指叠放在一起,看起来纤细又柔软,指尖有一点不明显的血色,完全看不出来这双手会残忍地扯住圆环往外拉,又将反转术式抚上来,反复折磨,“力量变弱,可就一辈子打不过我了。”


    “你对自己未免也太有自信了。”两面宿傩凝视着他,“我会超过你。”


    他说得无比坚定。


    尤梦也无比坚定地想:我也会超你。


    他将反抗一一压下,一直触碰到对方完全陌生的领域——至少此刻的时间线还很陌生。


    “你都不知道他的食谱,就敢喂他了。”尤梦抬眼,呼吸几乎落在两面宿傩大腿上,“胆挺大的。”


    说实话,两面宿傩一时半会儿并没有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


    他对这种内容完全不感兴趣。


    尤梦会看那种垃圾书籍,而他只觉得无聊,不如把时间花费在咒术上。


    他只能感觉到,把自己的东西和别人的脸放在一起,应该是存在羞辱意味的。又好像确实能产生不该有的兴奋感。


    是尤梦的脸。


    白色的短发细软地垂在脸侧,几缕垂在额前,随着呼吸轻轻扫过眉骨,有时随着动作落在他身上,像是羽毛挠过,带来绵长的痒意。


    唇色也很淡,天然没什么血色。唇形总是微微张着,像刚要说点什么,又像是无声的邀请。嘴角天然上翘,不笑时也带着点懵懂的无辜,笑起来时那弧度会加深,露出一点点牙齿的莹白。


    他很小心没有让牙齿磕碰到。


    整张脸是一种毫无攻击性的、甚至有些懵懂的漂亮,但组合在一起,却让人视线流连时感到一种干燥的渴。


    他好像也确实很渴,不断吞咽着,发出粘稠沉闷的声音。


    “你——”两面宿傩呼吸重重一顿,完全无法理解,“你说尤梦吃这种东西吗——”


    “嗯哼。”尤梦含混道,“你可以,可以自己去问他啊。”


    两面宿傩低声地咒骂了几句,千年前的俚语,尤梦没听懂,只知道应该骂挺脏的。


    “你不是诅咒之王吗?”他甚至觉得两面宿傩好像有点气得发抖了,“就爱做这种事?”


    都混到这种地步了,不会改改自己的食谱吗?


    “别对别人的爱好指手画脚。”尤梦的舌尖耷拉下去,如触手般卷过,“你比我弱。”


    两面宿傩顿了顿,声音极重,杀意倾泻而出:“别用他的脸。”


    “你的意思是,更喜欢另一张脸吗?”


    两面宿傩:“……”


    ……


    尤梦伸了个懒腰。


    一心多用对触手来说完全不是问题。他可以一边入梦一边在外面保持清醒。


    真是气死他了。


    不狠狠玩一顿他是不会解恨的。


    夜色深深,他离开温泉,在谁也看不见的地方用触肢清洁了一下自己。


    雪地反光,被踩出一个又一个的小坑。


    尤梦只有懒得动弹的时候才格外怕冷,要是这么容易被冻死,他早就被里梅杀了——里梅酱一度恨他恨得要死。


    他往两面宿傩的方向走。


    一边走,一边思考。


    感觉不对劲啊,有必要这么忍耐吗?还是说他的技术下降了,不用触手就做不到那种事什么的。虽然是很久没有干过了,他脸比较小嘴也比较小不太好弄,但是也不至于吧……


    尤梦想不通。


    他已经很卖力了。


    尤梦看着雪地,隐蔽的角落里,雏鸟蜷缩成一团。


    终于,他恍然大悟。


    现在的两面宿傩,是处男——


    大脑里完全没有素材——


    梦里自然也就无法发生这种事——


    天呐这么重要的事情他完全忘记掉了!他应该去买点礼物买点特殊的节庆用品纪念这一天的才对!


    他气喘吁吁地跑到两面宿傩休息的地方,中断了梦境:“宿傩酱!宿傩酱!你还好吗?”


    两面宿傩被他晃醒,呼吸急促,醒来的一瞬间下意识看向四周,反应极大地进入了战斗状态,仿佛还没有从梦里清醒过来。


    但什么都没有,只是又一个梦,而尤梦跪坐在他身边,小腿上还有未抖落的碎雪,晶莹地落在地面。


    梦里才见过的脸。


    但梦里的要更红润一点,唇角被蹭破,舌尖也分外殷红,嗓音黏糊,轻轻软软地催促他,整个人像有了温度,要把一切都融化掉的温度。


    现实的尤梦还是凉凉的,说话的时候都在呵出白气。


    尤梦努力摆出担忧的表情:“你睡得很不安稳,我感受到了他的气息……他又来找你了吗?”


    “都是我的错。”


    两面宿傩打断他:“不愧疚就别演。”


    “哦……”尤梦收起表情,“你还好吗?”


    两面宿傩:“……”


    他们同时看向一个地方。


    尤梦沉思,作恍然大悟状:“原来宿傩酱到这种年纪了!”


    ————————


    今天是尤梦cos成尤梦cos成尤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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