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尤梦还去看了看自己的崽。
红色的小触手已经长大了很多,完全舒展开的时候有半个人大。但平常还是维持着小小的一团,在偌大的房间里挪来挪去。
和他一样,喜欢跳水池。
他伸手摸了摸,把小小的一团触手戳来戳去,用自己的触肢拎起来:“不吃饭是长不大的,宝。”
小触手:“咕?”
小触手每天都要吃很多东西,还会自己捕猎,最喜欢抱着猎物的脖子吮吸新鲜的血液。它喜欢生食,没有牙,吃东西靠吞下去消化,只有干干净净的骨头会被吐出来。
外面那么多白骨,有不少是小触手啃出来的。
“算啦。”尤梦又说,“尊重你的食谱。”
崽好久没见到尤梦了,被鼓励了两下,分外高兴,支棱起触肢,索求了一个拥抱。
尤梦:“……诶。”
真黏人。感觉有一点无法理解幼崽了。难道他小时候也是这样的生物吗?
他抱住幼崽。
就听见红色的小东西咕叽咕叽了一会儿,忽然挤出来一句脆生生的:“尤梦,抱。”
尤梦:“……”
他瞪大了眼睛。
天呐!
快二十年了,崽终于会说人类语言了!他还以为崽一辈子都是笨蛋呢!
“坏东西。”他眼睛弯弯,心情很好,“怎么直呼我的名字。”
小触手和他贴了贴,像一团红色的章鱼,扒拉在人的肩膀上。
尤梦逗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小触手也该学点正常触手该有的技巧了。就算那些个精神控制类的东西不想学,总得先学会下毒吧。
他决定开始教。
小触手茫然地看着他。
……
幼崽不太聪明,一教起来就没边儿了。
尤梦的时间观念本来就很差,教学的时候也会发呆,时不时就睡一觉。一不注意,已经过去了很久。
他之前还想着立刻去找宿傩酱,结果在家教幼崽,教得羂索都过来问了一句:“尤梦大人,你是在玩放置play吗?”
尤梦:“啊?时间过去很久了吗?”
没感觉啊。
“都是你的错。”他指责蠢笨的崽。
小触手:“咕?”
他又指责羂索:“你这人,干嘛这么在意我和宿傩酱的事情,就算是朋友,也不能干涉我的选择。我有自己的节奏。”
羂索:“……”
没招了。
“已经一年多了。”他硬着头皮道,“宿傩都要打到门口了,五条悟和夏油杰出现在他面前一定会被发现蹊跷的。”
尤梦一下子兴奋起来。
原来是到了勇者挑战恶龙的时间。
顿时从宫殿里爬起来,扒拉了一圈这些年收集到的库存,又思索片刻:“别让他们出现,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还没看向羂索,羂索就主动说:“我去闭关了。”他才不想亲眼看见银帕现场呢。
走之前,他看向尤梦。
“尤梦大人,我们这些朋友很希望能快点回到原来的时代。”他知道朋友在尤梦这里能算得上一点份量,“朋友应该包容,也应该互相帮助,对吗?”
尤梦点头,很不好意思。
这些年,朋友确实帮了他很多。
带着他们穿越过来,也确实是他的失误。
他深呼吸,感受到两面宿傩的方位,犹豫片刻,终究是选择让尤梦一号——也就是宿傩更习惯的尤梦,先过去找他。
……
尤梦是一条很少出门的触手。
换个词说,就是纯死宅。
在现代,也是更喜欢窝在家里上网、打游戏、看看触手相关的二次元作品。来了古代,就只能在家睡觉玩幼崽。
很少一个人也出门。
都是跟着宿傩,或者跟着其他朋友出门刷声望值。
这么一看,崽黏人的属性,好像确实是和他一样。
可尤梦依稀还记得很久以前,他还是一条小小触手的时候,也是每天孤身一人,为了吃到宿傩酱不断努力。那时候,似乎并没有觉得一条触手不行。
这么想着,他遇到了一只咒灵。
长发,脸上有缝合线,在一棵古树边上望着他,好像很好奇似的——尤梦依稀认出了他的脸。
真人。
因尤梦很少交友,他在这个时代并没有留下多少羁绊,也不必像羂索一样,躲避自己的旧识。
这是他第一次遇到自己认识的咒灵。哪怕对面现在还不认识他。
真人脸上堆着笑,一副崇拜的样子,凑过来:“大人……”
尤梦想说自己不是那个诅咒之王,但他话到嘴边,又懒得说了。说了还得解释气息一样的问题。反正宿傩不在,他根本懒得演。
“有什么需要我为您排忧解难的吗?”真人没有离得太近,“您看起来不太高兴。”
尤梦瞥了他一眼。
触手将真人吊了起来,钉在树上。
“不要将你那无聊的想法,加在我头上。”他皱眉,“你谁?我们很熟吗?”
虽然他网开一面允许真人在这里活动,但这不代表真人是他的朋友。
“咳、咳……”真人受了伤,下意识想反抗,又强压了下去,他知道自己此时反抗一定会死,“对不起,是我冒犯了,诅咒之王大人。”
“你不过是一时兴起,养在这里的小玩意。”尤梦蹲下来,手指撑着脸,“我讨厌你,不要和我说话。”
又觉得真人呜呜嗯嗯的,也很吵闹。
尤梦索性用术式,把真人的声音给锁住了。
“再吵,我就把你关到领域里去。”尤梦收回自己的触肢,“让你也体验一下怀孕。”
真人果然不动了,眼睛直勾勾地望过来。
尤梦哼哼了几声,站起来。
转身。
一只两面宿傩正站在身后,不知道已经到了多久,正盯着他。
“……”
啊,触肢太熟悉宿傩酱了,竟然完全没有报告有人靠近。还是说宿傩酱找到了全新的、可以躲过触手感知的方式。
“宿傩酱。”尤梦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往他的方向扑。
可两面宿傩轻轻躲了过去。
眼神冷冷地注视着他。
尤梦:“嗯……?”
他才想起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先是用触肢贯穿了真人,又用了那种术式,威胁的时候还提到了让人怀孕的领域……和他每次在梦里欺负两面宿傩的时候,用的东西一模一样。
“我……”
两面宿傩也在观察尤梦。
许久不见,他仍然是那副漂亮的少年模样,咒力不多不少,似乎没有任何改变。只有脖子上多了一个小小的项圈。
可就在刚才,他用的那些术式,几乎勾起他所有的噩梦记忆。
完完全全的,和那人一样。
已经彻底分不出差别了。
连尤梦自己,都没有反驳咒灵喊他诅咒之王。
宿傩仔仔细细地看着尤梦,忽得伸出手,捉住了对方的脸,用力往外捏了捏。
尤梦被弄得不知所以。
但两面宿傩愿意理他就行。
片刻,宿傩终于开口:“一年多不见,你倒是变强了。”
尤梦:“嗯、嗯……”
宿傩又问:“他喊你诅咒之王,不反驳?”
“没什么区别。”尤梦低着头解释,“不想和不喜欢的人说话,一直解释什么的,也没必要。”
“那就杀了。”
身后的真人猛地感受到了危机,他几乎是立刻变形了身体,开始逃跑。
根本来不及。
数年前见到的两面宿傩和现在的这只,完全不是一个层面上的。领域无声展开,血海不知何时已经蔓延到他脚下。
真人眼前一黑。
尤梦:“……”好吧,养了很多年的小宠物又因为惹宿傩酱不高兴,离开人世了。
宿傩看起来也变化了很多。
尤梦偷偷地观察了一会儿。
宿傩捏完他的脸以后,就没有再度靠近了,抱着胳膊,淡淡地望过来,仿佛他们没有分别一年多:“看我做什么?”
尤梦望着脚尖,又仰起脸,银色的眼睛原原本本地倒映出宿傩的样子。好像有感情,又好像完全没有,空空荡荡,干干净净。但他说:
“有点想你。”
第52章
“是么。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一直。”尤梦才说完,就收获了两面宿傩的一声冷笑,他试探着回答,“刚刚?我真是一直想着的。”
只不过中间有点事耽搁了。都怪崽。
宿傩不说话了,这让触手很难猜。
很久不见,两面宿傩身上的变化很大,更像是尤梦一开始认识的那个诅咒之王了,强大,冷漠,仿佛什么都不能靠近他。
肌肉愈发结实,黑色的对称纹路缠绕在上面,散发着浓郁的不详气息,就像是行走的诅咒。
他一定又挑战了很多强者。不知杀死了多少人。因为很早就学会了反转术式,两面宿傩身上并没有什么伤痕,但这并没有减少他身上的狠戾。
好一会儿。
“你倒是过得不错。”宿傩如是评价,“这么久了还没死。”
“谢谢。”尤梦默认这是吉祥话。
于是两面宿傩又把他看了一遍,看着,也不说话。尤梦觉得奇妙,宿傩酱以前不爱说话,可他也不会这样一直盯着自己。
“宿傩酱,你有想我吗?”他问。
宿傩嗤笑一声:“谁会和你一样闲?”
“也是,你看起来就很忙。”尤梦忍不住邀请道,“要去,去里面看看吗?姑且也算得上是……我家?”
“你家?”
“是呀,其实我在这里过得也很好的,都把我当诅咒之王看……”尤梦低了头,“本来也是一体。”
他意图坦白:“是同一个人,共享一切。”
叽里咕噜的,很烦人。
两面宿傩深呼吸。
他并没非没有找过尤梦。听说诅咒之王去过食骨之井,和犬妖一行人有点关联,又听说犬夜叉的刀有点东西,他差点去把那个能砍碎结界的铁碎牙抢过来——可惜那把刀不是他能用的。
他想过尤梦的现状,想过他是否已经死了。
无声无息。
没有听到任何关于他的消息。
诅咒之王的讯息也减少了许多,再没有出现过那样的噩梦。他调查过无数信息,揣测幽厄像是进入了休眠……吃饱饭了的,那种休眠。
他一度觉得尤梦应该是被吃了。
他想了很久,无法理解尤梦当初为什么要把他推开。这很没道理,他确定尤梦其实也不怎么在意他的生死或输赢,甚至也不会在意其他。
而且尤梦是他的东西,就算是要死了,也该和他一起死。
哪有自作主张的道理。
谁知道在见面,尤梦不仅活得好好的,还一点也没反驳那些把他当作另一个人的言论。
好像已经彻底接受了。
脖子上的项圈也还在,根本没解决。
也许根本没想过解决。
他所不愿意的,尤梦根本不在意。两面宿傩觉得尤梦应该是什么都不在意。当初住了多少年的地方,毁灭了,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要饿死了,要冻死了,也仍然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
对比起来,宿傩觉得自己都像个人了。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
对他说:“有点想你。”
真神奇,明明没有说谎那个必要,不是么。
跟着尤梦,真就长驱直入,进去了以前未曾进入过的宫殿。
冷冷清清,没有什么生物。
尤梦有点紧张。
“你是不是不相信我和他是同一个人?”他看着对方的眼睛,“我可以证明给你看,真的完全一样……”
还烦。
宿傩:“尤梦。”
“嗯?”
在尤梦抬起头的瞬间,两面宿傩捏住他的后颈,迫使他抬头。
而后,咬上去。
拨开银色的项圈,咬在最脆弱的喉结上,他用了力,险些将人的喉管咬碎,将吵闹的声音逼回去。
剧烈到失控的喘息,灼热地喷洒在尤梦的颈侧。
吮吸他的血,咀嚼他的肉。
几乎是要这么做。
熟悉而温凉的血淌过喉咙,好像这时候才确认下来,眼前这个漂亮到不似真人的家伙,是真实的,而非又一场噩梦。
尤梦顺从地等宿傩吃完。
分开了一瞬。但也就只有一瞬。
在看到他眼睛的一瞬间,两面宿傩又觉得火大了。手臂本能地勒紧,将那具冰凉、柔软、带着淡淡食物香气的身躯死死嵌入自己滚烫的怀抱。
真凉,永远没有温度。
他喉间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如同深渊回响般的闷哼,低下了他那从未向任何存在低下的头颅。
咬上尤梦的唇瓣。
熟稔地、像是演练了无数遍那样,交换了一个吻。
尤梦剧烈地颤抖起来,呼吸停止着,眼眶里莫名滚出触手汁——
他一定什么都没想。
思维融化了,想要捕食的渴望超过了一切。
这座宫殿本来就是他的触肢构成,上上下下,哪里都是他的一部分。世界在变形、旋转,就像堕入十八层地狱,地面在溶解,他们似乎是在下坠,无数房门打开,合上,连后院的温泉都在沸腾。
直至落到一片由触手构成的网上。
尤梦忽然剧烈地呼吸起来,用力揉着自己的脸,像是要撕毁自己的皮囊一样。
他看起来实在是不对劲,以至于两面宿傩都把好奇心放下,视线投过来:“怎么了?”
“呜……”尤梦抹了抹脸上的汁水,顺便把冒出来的触肢塞回去,“难受,难受。”
“宿傩酱……维持人类的皮囊实在是太难了。”
宿傩:“那就不维持。”
“不行……”尤梦阴暗扭曲地爬行过去,“你喜欢。”
两面宿傩深深皱眉,伸手摸了一把尤梦的鳄鱼眼泪,被那粘稠的触感弄得很不爽:“有够恶心的,谁会喜欢这种东西。”
“不喜欢你还亲。”尤梦刚才险些把皮囊溶解,变成一地乱爬的触手,他深呼吸,“这次真是你先勾引我的了。”
两面宿傩:“……?”这说的是人话吗?
尤梦:“我已经知道那些事了。”
“……?”又是一个问号。
“你被噩梦困扰的事。”
两面宿傩呼吸一顿,几乎以为尤梦知道他这一年来在做噩梦了,但他很快想到了幽厄,尤梦应该是在说幽厄在梦里玩的那些东西。
“你都没告诉我。”尤梦很擅长指责人,“明明我们那么亲密,结果……你接吻的技巧是在梦里学的吗?好熟练啊。”
宿傩:“你还在意起这种事来了。”
尤梦明知故问:“梦里发生了什么?”
“你大可以杀了幽厄,自己去翻他的记忆。”
“不,我想听你说。”尤梦眼睫上还挂着没干的触汁,又吻上去,“是这样吗?”
手放上去。
“是……这样吗?”
没两下,尤梦就在宿傩身上感受到了很久没感受到的抗拒,非常好玩,一下子使全部的触手都兴奋起来了。
这还是羂索教的方法。
说能够让人展现出更多的情绪,比如,羞耻,愧疚。
虽然尤梦觉得这两种情绪都很难在宿傩身上出现,但哄宿傩自己说被他玩的经历,也很有意思。
没想到这个方法真有点用。
反应好大啊。
比在梦里第一次体验到种种陌生感觉时,反应还要大。
尤梦认真道:“你说出来,然后我们重新做一遍,做得更好,把你不喜欢的记忆覆盖掉。”
两面宿傩一时间不知道他是在说胡话,还是在说胡话。尤梦一副占有欲大爆发的样子,好像他成了他的所有物,倒反天罡来了。
总不能是关心他。
关心他这个怪物受了心理创伤,妄图治愈。
又委屈上了:“你都不告诉我……还是说你终于也觉得,我们其实是同一个人了。”
两面宿傩骂他:“要发癫去外面发,这里怎么出去?”
望眼可及,全都是诡异的触肢。
“这里其实是孕育子嗣的巢穴啦,是很隐秘的地方。”尤梦哼哼,“不用紧张,幽厄不在这里,其他人也不在这里,最近都只有我一个人,做什么都不会发现。”
他才说完,两人就都感觉到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尤梦:“……”
那东西似乎也知道自己闯祸了,一开始还是蜷缩的,过两秒慢慢从触肢后面爬出来,一头红色的短发,眼睛也是红色的,很幼小的体型,腿短手短,只穿了一条上衣。
似乎是不习惯人类的皮囊,走得跌跌撞撞。
最后爬到尤梦身边。
“尤梦。”前段时间才伪装出人类皮囊的幼崽,黏黏糊糊地叫了一声。
又想起尤梦反复的教导,犹豫道:“爸爸?”
尤梦:“……”
“…………”
崽——你一定要这时候喊人吗——
然而幼崽真的很笨蛋,他看了看尤梦,又看到很久没见的宿傩,红色的大眼睛都亮起来了,样子和尤梦不像,眼神却一样的空荡,一看就一脉相承。一张嘴,就要喊出什么。
尤梦忙把他抓住,捂住嘴。
两条触手一起摔在地上。
只见两面宿傩缓缓站起身,阴影在地上蔓延,笼罩了尤梦的脸。
他问:“这是什么?”
第53章
事已至此,尤梦把崽举高。
幼崽看着两面宿傩,又看着尤梦。
脸都憋红了——尤梦不让他说话。
“是,是诅咒之王的孩子。”尤梦低头,“这么大的崽,总不可能是我生的……对吧。”
害怕,害怕,宿傩酱不会以为他在外面有外遇吧——
他不停地偷偷地观察宿傩,紧张得要命,决定如果宿傩生气不理他,他就直接把人推到强了。
两面宿傩难得看见尤梦这么明显的心虚,反倒起了一点逗弄的心思:
“哦?你不是说你和他是一体的?”
尤梦只觉得自己整条触手都打结了,说不出话。他低头看了一眼崽,崽一下子就察觉到了危机,摇着尤梦的手,变成一团红色触肢逃走了。
两面宿傩觉得那东西有点眼熟。
尤梦忧心道:“你讨厌他吗?”
“……?”
“要是很讨厌的话,你可以当他的后妈,我当他的后爹,这样就可以合情合理地虐待他了。”
宿傩:“……”
“后妈?”他从嗓子挤出来一声,“你挺会想的。”
被崽一打断,尤梦都忘记自己刚才要做啥了。他深呼吸,骤然明白了为什么每条触手孕育子嗣之后,都要把子嗣丢去异世界。
真是的,干嘛一定要在他的巢穴里面睡,自己不会搭个新巢穴吗
两面宿傩把巢穴看了一圈,忽然问:“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知道尤梦是咒灵。但这地方很奇怪,到处都是蠕动的触肢,却没有任何咒力。也没有任何妖怪的气息,干净而空白,不是他所认识的任何一种生物。
“这很难说。应该算是一种……低级生物?”尤梦深呼吸,“我们和此世大部分生物都不同。”
这地方,羂索都不肯来,满地触肢的景象对于人类来说似乎有些太超过了。尤梦抬眼,操控了一下,让触肢全都退走。
两人重新回到正常的建筑里。
宫殿经历了多人的审美改造后,去除了大量金碧辉煌的内容,改成了日式庭院,亭台楼阁,看起来大量使用了砖石和木材,雅致,又不失奢华。
主要是更贴时代。
羂索等人不愿意尤梦弄出什么超出时代的东西。
“留下来吧。”
“跟我走。”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尤梦可怜兮兮地回应:“我不想离开。”
“是不想,还是不能?”
“不想,我不喜欢出远门,我不喜欢到处流浪。我喜欢在一个地方筑巢、冬眠。”尤梦正色道,“如果我不愿意做一件事,这世界上应该没人能强迫我。”
“是么。”
手掌抵住尤梦的后背,将他按倒在走廊的木板地上。动作并不粗暴,就像是对待一件瓷器。
尤梦慢一拍地偏头,仿佛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地板微凉,透过薄薄的衣料渗上来,与上方宿傩压下的灼热体温,形成清晰的夹层。
短短的白发如蒲公英般散开,铺在深色的木纹上,宛如一捧乍泄的月光。
他仰起头,发丝蜿蜒,只是几个呼吸,就成了白发:“改变外貌,气息,对我来说都很简单。”
几缕发丝蜿蜒着,探向地板缝隙里细微的青苔。
“大约二十年前,我分出了这条触肢,作为第二具身体。”
宿傩俯视着他,四目猩红在廊下的阴影里沉淀为更深的暗红。他并没有急于做什么,只是这样看着,目光如同无形的触须,缓慢地舔舐过身下这具躯体。
他的指尖,沿着尤梦脊椎的凹陷,极缓地向上划去,隔着衣料,留下一道无形的、灼热的轨迹。
又抓起那新生的长发。
发丝根根断裂,被他粗暴地修剪回短发。
头发的碎茬里滴落出非人的黏液,将木地板浸成深色。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被晒暖的腥气、草木的微香,以及一种逐渐蒸腾起来的、危险的甜。
尤梦还在说:“然后,就把你捡回来了。”
“本来的想法也是……嗯……”锁骨被咬了一口,“养大了吃掉。等了好久……”
两面宿傩恰好抬起身。
手掌撑在尤梦脸颊边,好像一只手就可以拢住的脖颈,脆弱而纤细,往下,衣物被拆下,层层叠叠地铺开。
说着吃掉什么的话语。
结果自己看起来才更像是食物。
说真的,他懒得去想尤梦说的是真是假。这家伙的情感都太虚假,既像是满口真话,又像是满口谎言。哪怕逼问到极致,也无法分清楚他到底在说真话还是假话,无法理解他到底在想什么——说到底,他本来也不是那种乐意去了解别人、去共情的人,哪怕尤梦几乎是他成长过程里最亲密的人。
不如先让自己爽爽。
“在做这些事前,你想过自己可能会被吃吗?”宿傩问。
尤梦看着对方:“其实这个问题我也想问你。”
重逢后,宿傩好奇怪,变了好多。
“我被吃?”宿傩笑出声,“真是有意思的说法。”
他掐住尤梦的下巴尖,问:“你想吃我?”
“那就来试试看。看看你……能不能全部都吃下去。”
————————
尤梦最惊喜的一集。
第54章
吃爽了。
尤梦神清气爽地晒太阳。
仿佛已经忘记自己在做的时候被掐断了几次脖子,又险些被踢断了肋骨——他觉得对方只用这手段已经很温和了。
宿傩完全没有意识到他才是被吃的那个,因此骤然被他用触手捉住的时候,有一瞬的惊诧。
而那只是开始。
“宿傩酱宿傩酱,来晒太阳吧!”尤梦挥着手。早春的阳光,对他来说刚刚好。
两面宿傩格外沉默
“还是说你走不动路啦。”尤梦立刻伸出触手,“我抱你!”
触手被推开。
还是漂亮到要命的脸,白发在阳光下格外亮眼,却显得如此可恨。
说不出话。
想骂他,又想起刚才已经骂过很多遍了,而且尤梦一副越骂越爽的样子。
两面宿傩仍然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是被上的那个。
尤梦又问:“不舒服吗?”
“……”
老实说,不爽的话,尤梦早就已经死了几百遍了,更不可能有接下来的几次。但要宿傩实话实说,那也是绝对不可能的。他只是很敷衍地回答——“还行。”
尤梦眼睛亮起来。
多么美妙的夸奖!宿傩酱从来没有给过正面的夸奖诶!幸福!
他爬起来,黏黏糊糊地吻了一下,高兴得像是大脑融化了。
宿傩:“……”
反转术式能修复一切弄狠了受伤的地方,却没有办法忘记那些过头的感受,以及好似仍然被撑开的不适感。
很奇怪。
好像自己彻底失去了控制一样。
他第一次知道尤梦这个摸起来一直触感温凉的家伙,也有滚烫到令人下意识躲避的时候。而且更加吵闹,一直不停地发出声响,不断提醒他现在的处境,弄得人很恼怒。
虽然某种意义上他吃饱了。
……很郁闷。
院子里的阳光落下来,将尤梦照得发光,很有一种不真实感。而两面宿傩也坐了下来,仍然在沉思。
偏头,瞧见尤梦弯着眼,很餍足的样子,脸上难得出现了一点红润的血气。没骨头一样躺下来,窝到他腿上。又恢复了以前那种凉凉的温度。
一看他,就露出痴痴的笑容。
漂亮而弱智。
两面宿傩忽然意识到方才发生的事情全都是真实的,真的不能再真了。
他确实被一个弱智给吃了。
阳光热烈。
他忽然有些微妙的悲凉。
而且,他自己也清楚,他没有那么抗拒。
在被压倒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
那双总是盈满虚假情绪的银眸,里面没有胜利的炫耀,没有征服的得意,甚至没有欲.望的迷乱。
只有一片洁净的、近乎笨拙的……
喜欢。
专注到极致的凝视,仿佛眼中只能盛下他一人。因为太过靠近而无法掩饰的、细微的颤抖,仿佛空心的人真的产生了某种汹涌到溢出的情感。
他就犹豫了……那么一瞬。
接下来几乎没有思考的空间,每一个地方都被刺激到,熟悉的,陌生的。好像对方比他还要了解自己,这种诡异的不安甚至促使他想要逃离。
难道自己也终于被尤梦传染了弱智吗?
宿傩忍不住想。
他知道有生物会伪装成柔弱的模样,来欺骗猎物上钩,然而他不愿意相信尤梦做了这样的计划——
输了就是输了,没必要把尤梦想得太聪明。
不如思考一下为什么这么多年,他还是没打过这个弱智。
啧。
尤梦却觉得宿傩真的很不一样了。
被搞了也没有很愤怒,如果是以前,他一定会觉得这样是在侮辱他的尊严,否定他作为最强的存在,然后怎么都不肯继续,只能不停地强迫。
现在的宿傩酱,好像还蛮习惯自己不是最强的。
不愧是他辛苦干活了几十年的成果!
哼哼。
手忍不住乱动起来,摸来摸去,压了压腹部,仿佛在确认对方有没有吃饱:“我还是更喜欢这里鼓起来的样子。”
两面宿傩:“……”
他抓住尤梦的手,挪开。
累了。
是真的累了。
这种事比想象的要消耗体力,而且还消耗精神。他有些疲倦,懒得理尤梦乱七八糟的行为,在阳光下半阖了眼。
尤梦却一下子变得非常紧张:“你不高兴了吗?不要不理我……”他还挺害怕两面宿傩一个不高兴就去挑战更多的强者,就像上一次一样,刚吃到手就噶掉变成了咒物。
也怕他像上次一样完全不理他了。
“宿傩酱……”
“啧。别再发出这种虚伪的声音了。”
宿傩的语气骤然沉下去。
尤梦一愣。
“你在透过我看谁?”宿傩继续说,“做得倒是挺熟练的,哦,我忘了,孩子都有了。”
他转瞬变了语气,带着笑夸奖道:“变强了很多嘛。”
尤梦摇头点头的,没反应过来。
“这一年吃饱喝足了?”
“……”
尤梦觉得现在的情况好陌生,触手相关的素材库里没有这个,都是触手强迫别人,没有人会对触手产生占有欲——就算被玩坏了也只是离不开触手。羂索夏油杰教的内容里面也没有说被当成烂黄瓜触该怎么解决。
绞尽触汁都很难想出来该说什么。
“我没有……我只吃过你。”
这话怎么都没有信服力。尤梦自己都觉得不对劲,他做得实在是太熟练了。
可恶,他不想让宿傩酱第一次太抗拒,所以才用了很温和的手段……
“就不能是我靠自己变强了吗……”尤梦说出了更没有信服力的话,并左右互搏,“我,我……幽厄分享了一些力量给我。”
“不信的话,你去抓些别的生物过来,我根本就不会对别的东西产生食欲的!”
两面宿傩:“……你意思是让我自己去给你找猎物,看着你一根一根试过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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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完全不同风格的《布丁冲你喵了一声》开文了,米娜桑想吃的可以吃一口猫。
踏瀑飞白的嬤无惨大作也开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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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我怎么一章连推三本完全不同风格的文(?)
第55章
宿傩生气了。
尤梦意识到了这一点。但他尚未弄清楚对方生气的原因,也不知道除了做以外的、缓解心情的方式。
想要跟着宿傩,结果被拒绝了,只能一个人坐在走廊上。
小小地发一个呆。
这一坐,就是白天到晚上。
直到宿傩重新回来,尤梦还坐在原来的位置,月光落下,铺了一层淡蓝色的纱,让他看起来像一小片凝固的梦。
“尤梦。”
“宿傩酱?”尤梦爬起来,一副完全没有感觉到时间流逝的样子,“啊,天黑了。”
宿傩:“……你就在这儿坐了一天?”
“只是坐了一天吗”尤梦反而说,“才过了一天呢!”
他像是回味了一下。
“也对哦,肚子里的食物都还没有消化呢。”
宿傩并不想回忆他吃了什么。只是走过去,把尤梦拎起来。现如今他已经比尤梦高很多了,要说话得低头说,对脖子实在是很不友好。他忽然想了想,觉得以前要抬头看尤梦的日子,实在是遥远得有些模糊了。
早春的晚上有些湿冷,以至于尤梦的发丝摸起来都有点冰凉,像是一股冷泉。
“幽厄去哪儿了?”
“出门还没回来呢。”尤梦又说,“我代行诅咒之王的一切,所以如果你要挑战他,可以先挑战我。但是宿傩酱其实打不过我吧。”
说完,他觉得自己要被宿傩丢掉了。
尤梦做好了倒栽葱进院子里的准备。
然而并没有,两面宿傩态度平和,只是问:“你平常睡在哪儿?”
这还真不好说。他是触手,和人类生活了很多年,也没有沾染上太多人类的习惯。尤梦在哪儿都可以睡觉,只需要有水源,足够潮湿,不至于一觉醒来脱水严重,他就不介意。
卧室和床,对于他来说,更多是用来作为娱乐的场所。
而且他也没有人类的睡觉习惯,触手要么一天到晚不睡觉,要么就一次性睡很长时间。
尤梦觉得这个世界的日升日落,实在是太短暂了。
他绞尽脑汁地回答了宿傩,然而宿傩又问了几个生活相关的问题。尤梦实在是有点回答不了了:“问这个做什么嘛……难道你想要生崽吗?”
宿傩:“……?”
“感觉完全是备孕才会考虑到的问题。”尤梦认真地说,“但我完全没有健康方面的问题!什么时候想生都可以生!”
数秒钟后。
尤梦被吊在了树上。
就当宿傩酱很好心地帮他荡秋千了。尤梦心想。月光下拿颈椎荡秋千,这怎么不是一种浪漫呢。
不过这么一吊,让他想起两面宿傩是一种较为正常的生物,需要吃饭和睡觉。虽然白天的时候把人灌满了,但这好像不算是正常的进食方式。他琢磨了几分钟要不要从上面开始灌。
放弃了。
还是弄一点正常食物过来吧。
正好他察觉到,幼崽白天出门捕猎了。崽抓来的食物就等于他抓来的!
“你饿吗?”尤梦问。
宿傩警觉道:“你要做什么?”
“带你去吃饭!”尤梦支棱起来,“这里有一个存放食物的保鲜库呢!”
大部分都是崽抓来的,崽最近已经不怎么护食了,其他人想吃的时候也会过去取一些肉。
然后自己下厨房。
然后做出不怎么美味的食物。
尤梦其实是厨艺最好的那个,而且他也不介意给朋友们做饭,但他一睡觉就没边儿了,根本没有空做这些小事。而且朋友们也不太愿意吃他做的饭,似乎是怕他下毒——非常的没有信任。
尤梦对朋友们的限制不多,所以他们甚至“请”过纯正人类厨师和纯正妖怪厨师,以及一些打杂的人员,负责宫殿里面的生活起居。
不过在这里住着蛮掉san的,每次都要尤梦催眠几遍才能正常工作,即便如此仍然干不了多久。
尤梦最近正在思考培养一个厨师幼崽的可能性。
总之扯远了,他带着宿傩来到专门储存食物的地方。
触肢维持着低温、几乎密封的房间。
两面宿傩:“库存还挺丰富的嘛。”
各种各样的肉类,被分门别类地放好。尤梦平常很少来这里,来的最多的是幼崽。因此尤梦惊奇道:“还蛮会分类的诶。”
可惜幼崽异食癖严重,如果这里保存的是白色营养液,并分类安放打上标记,那他将给幼崽取名为触手界的耀祖。
唉,异食癖。
触手应该以各种美味的液体,和各种不同口味的魔力为追求,怎可沉浸在这种无聊的血肉里面。
“谁分的类?”宿傩问。
“……要,要吃肉的生物?”尤梦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要吃这个吗?”
他指了指看起来最肥美的一块儿肉。
尤梦这东西是不吃肉的,幽厄也不吃。两面宿傩想到了传闻中,诅咒之王的其他下属。想想也对,那只幼崽的母亲应该已经是被吃死掉了。
他也不说话,乐于看尤梦难得勤快,忙前忙后地制作料理。
但尤梦又问:“吃红豆饭吗?”
“……想死吗?”
“不想。”尤梦本来还想要入乡随俗一下的,没想到宿傩酱拒绝地如此厉害。不过肉沫和红豆看起来颜色差不多,他干脆做了一份炒肉沫盖饭。
触手之心昭然若揭。
两面宿傩:“……”
很想把饭盖在尤梦脸上,但他姑且有不浪费粮食的美德,没有计较太多。
吃了两口,尤梦的厨艺比他想象的还要好一点,很会用稀奇古怪的调味料。是能称为美食的食物。以前完全没注意到过,尤梦太懒了,和他一起的那两年又大多在制作烤肉,烧烤很难看出料理水平。
他忽然就笑出声了。
尤梦:“不好吃?”
难道是他太久没见到里梅,厨艺有所退步了?他大部分做饭的技巧都是和里梅学的,而里梅又是宿傩酱的厨师兼跟班,手艺应该完美符合宿傩酱的口味才对。
宿傩也说:“够好吃。”
尤梦被夸得触手都要翘起来了。
他高兴没两秒。宿傩又发问了:
“你一个不进食的怪物……为什么要学料理、什么时候学会的料理?”
第56章
“为了……”
“你不会说,是为了我而学的吧?”两面宿傩又笑了,“我可没见你这个懒货下过几次厨房。”
尤梦有苦难言:“你不喜欢的话,我就不做饭了。反正,反正,你每天吃我也一样的。”
他把触手抱上桌:“你吃刺身吗?包好吃的。也可以喝。”
说罢,就要抱着触手,往水杯里面挤液体。
两面宿傩:“…………滚。”
要没食欲了。
尤梦顿时很听话地抱着触手,蜷缩成一团,往边上滚了一圈:“滚好了。”
真是很小一只。
两面宿傩忍不住想,这么一张看着很像没成年的脸,下面怎么会长那么凶恶一个玩意的,完全不合理。而且尤梦的智商和生活经验全都一般,又是咒灵。
莫非是处男幻想的怨念?
尤梦并不知道宿傩在想什么,他装摆件装了一会儿,觉得也该差不多了。宿傩酱吃了饭,他还没有吃呢。
夜色已经很深,月色在外面划出一片。
室内只有烛火照明,火光摇曳。
尤梦就着蜷缩的姿势,用膝盖和手肘,一点一点,悄无声息地向着宿傩的方向挪去。动作很慢,带着点小小的试探试探。
摇曳的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贴在宿傩端坐不动的影子上,缠绕,又分开。
他最终停在了宿傩的腿边。
仰起脸。暖色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照亮了那双此刻显得格外圆而亮的银瞳,里面干干净净,映着两点小小的烛焰,和宿傩逆光中看不清神情的脸。
“宿傩酱……”他轻声唤,尾音拖得软软,“我饿了。”
说着,他伸出手,却不是去碰任何食物。冰凉的手指轻轻搭在宿傩的膝盖上,见没有立刻被挥开,便顺着腿部紧绷的肌肉线条,缓慢地、一寸寸地向上攀援。
就像很多次他想要取暖,来汲取温度。
宿傩垂眸,只能看见他毛茸茸的发顶和一小段白皙的后颈。
尤梦几乎跪伏着,嵌入了宿傩双腿与矮几之间的狭窄空隙里。距离骤然拉近,他身上那点凉凉的温度,混合着古怪甜味儿的气息,愈发清晰地笼罩下来。
“你吃你的,我吃我的。”
……
喉咙滚动,吞咽。
尤梦满足地喟叹一声:“饱了。”
哼哼。
他钻出来,拥抱上去,贴在胸膛,听心如擂鼓。呼吸也不太稳定。
他还蛮喜欢听宿傩的呼吸声的。
真弄起来的时候,宿傩不太爱出声,很多时候都只有心跳和呼吸反应出一些身体主人的真实感受。
他知道宿傩在克制。
可是克制本身很美味诶。
他蹭了蹭,感受那呼吸节奏因此再度紊乱——一次短促的、加重的呼吸,为了让呼吸平静下来,呼气的尾调被强制地拉长,以至于一点小小的颤抖都格外明显。
尤梦无声地笑了,将脸更深地埋进去。
就这样收集这些细小的失控。
宿傩下颚线收紧,猩红的眼瞳半敛。似乎没能理解尤梦,他问:“你要在这种地方睡觉吗?”表情紧绷,身体却很放松地拥住了凉凉的少年。
尤梦料理完之后也没去寻别的地方,就在厨房边,搬了张小矮几,点了照明的烛火。
怎么看,这儿都不是休息的地方。
“没有睡觉。”尤梦狡辩道,“我只是吃饱了,要一点时间消化。消化的时候躺着闭上眼很舒服。”
“你是不是觉得这里是敌人的地盘,不能放松休息?”尤梦又蹭了蹭,“没关系的!不会有别人过来,你随便找个地方窝着都可以!还是说……你想做?”
“你满脑子除了垃圾,还有其他东西吗?”
“没有,你不准说自己是垃圾。”
宿傩:“……”
尤梦凑上去想要吻一下,两面宿傩慢一拍地反应过来,猛地拒绝,一言难尽地看着对方。
“干嘛,你嫌自己脏啊?”尤梦不明所以,“我都吃下去了,才不会干那种把你自己的东西喂给你的事情。”
他说的是如此详细。就算没做过,也想过。
说完,甚至张开嘴,淡粉色的舌尖耷拉在下唇上,舌面和口腔在烛火下隐约可见。果然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了。
两面宿傩有很多次想把尤梦的舌头拔下来,要不干脆就别说话了。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尤梦比他想象的要会很多。
知识不进脑子,春情绘卷里面的东西倒是百分百吸收了。
两面宿傩终究是没忍住,问:“你到底压抑了多久?”
“按人类的时间算,也就二十年?”尤梦觉得这个时间也还好,他之前几百年都忍下来了。不过人总是没有办法共情当初的自己,这么好吃,干嘛要忍耐那么久嘛。
“原来上一任是二十年前的事。”
尤梦:“诶——”
早知道就继续做下去了!宿傩酱一空闲下来就想东想西,讲一些触手不懂的话。
尤梦睡意全无了。
他哼哼唧唧两下,把没吃完的东西收拾起来,倒在另一只碗里。
推到墙角。
一条小小的红色触手把碗勾走了。它似乎有些委屈,被迫在自己家躲躲藏藏,闻到饭香都不能出来,很不高兴。
尤梦并没有避着宿傩:“你想出来就出来嘛。”
小触手疯狂摇晃触肢。
亲妈对它有杀意,它不敢出来。
爹的慈爱也一阵一阵的,不过它已经习惯了。
“你对这玩意倒是不错。”宿傩走过来。
尤梦:“它可以打扫卫生的,记得把厨房收拾干净哦。”崽是非常好用的一款扫地机器触。
宿傩又看了看。
红色的触手,柔软纤细,喜欢吃肉。
他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某只红色小猫。
第57章
正如尤梦所说,这里到处是能睡觉的房间,随便在哪都能休息。
两面宿傩已经观察过。
这宫殿除了比尤梦之前的小家要大一点、豪华一点,别的竟然查不了多少,都是在山间湖畔。
可见尤梦这种生物确实喜欢离水够近的地方。
食物也是液体。
想着想着,他把莫名其妙又支起来,并且要蹭过来行不轨之事的尤梦扔进了水里。
真是的,干别的事情懒得要死,一到这种事就莫名勤快。
尤梦从水里爬上来。
他没立刻去找宿傩,而是独自思考了一会儿。
不过这不代表尤梦不关注宿傩了,他完全了解对方的方位。在这里生活了多年,不仅整座宫殿都是触肢构成,连地面、附近的一部分树林,也是触手的一部分。
这里是真真正正的,属于他的地盘。
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宿傩在哪。
他半夜才摸过去。
“宿傩酱,你还没睡吗。”
两面宿傩:“……”
比他想的爬床时间要晚不少。
尤梦的头发还是湿哒哒的,似乎刚从水里爬出来,沐浴在月光下是幽冷的白。他把房间门关上,让一切落入漆黑。
“宿傩酱,你是不是还蛮喜欢以前那个小家的。”尤梦忽然问出这个问题,仿佛时隔多年,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就像是忽然通了人性。
宿傩:“早就忘了。”
尤梦:“我好像做错了事。”
“……哦?”
“当初如果我不想,那个家可以不用毁灭的。如果你喜欢,我现在也可以把那个家复刻出来,一模一样,不会有任何改变。我们也可以住回原来的地方。”
“家人也可以重新制造,重新寻找。你讨厌的人也可以多杀几次,直到泄愤。”尤梦语气认真,“只要你高兴。”
“……”
两面宿傩没有作出任何回答,他在黑暗中随手捉了一把,捞到了湿冷的尤梦,把他往远离自己的方向推了推:“别打扰我,我要睡觉。”
尤梦:“哦……”
他自己爬到了房间角落,也不必铺床,蜷缩着装睡。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反应过来。
——这好像是他家。
但是宿傩想要的话他也可以把这里让给他……嗯……好像有点不对。尤梦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最开始应该是想要一只苗床,比其他触手所有物都要好的苗床。他知道其他触手如何和自己的繁殖对象相处,收集,控制,圈养,改造。
最顺利的情况,触手会占领整个世界。
然后就像繁殖结束的章鱼,死去。
幼崽则去往不同的世界。
当然那是最顺利的情况,实际上能生长成尤梦这样的成年体并不多,触手总是大量繁殖又大量夭折。
他是从这种模式里面留下来的触手。
他也知道苗床对于触手来说就像是宠物,而他想让宿傩高兴一点,无非就是希望他供他娱乐的时间能长一点,直到他对游戏满足。
可尤梦又想,自己试图让对方高兴,把自己的窝让给对方……
就好像在用人类的方式哄配偶。
奇怪。
他支起身。
宿傩睡着了么?
……
真睡着了。
尤梦进了梦。
有些熟悉。尤梦看了一会儿,下意识沿着莫名熟悉的小路走着。
而后他反应过来。
是住过很多年的小山谷。
最开始的时候没有路,他们自己进出都是靠夏油杰的咒灵,但后来人类搬了进来,来来往往多了,就开辟树林,弄了一条土路出来。
宿傩才说过把那些忘记掉了,就梦到这里了。尤梦自己哼哼了两声,觉得宿傩又在口是心非了。
他很快到了熟悉的家门口。
格外安静。两面宿傩的梦里似乎并没有其他人。
“宿傩酱宿傩酱!”他在门口叫了两声。
“……”
“啊!”
尤梦被石头砸了一下,他回过头,看见两面宿傩抱着胳膊,有点生气:“你干嘛!”
两面宿傩把尤梦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确认这真是那个弱智,不是别人假扮的。
“我要咬你!咬你!”
弱智大抵是这么叫的。
张牙舞爪的,像是一团挥舞触手的章鱼。两面宿傩啧了声,把尤梦抱住,手指穿过白色发丝,看了眼尤梦被砸到的地方——一点事都没有。
梦里能有啥事。
再说了,这东西的自愈能力和反转术式比他好多了。
自从梦经常被入侵,两面宿傩渐渐掌握了在梦里保持清醒的方法。所以他也能清晰的认识到,现在是梦。
“总来烦我。”他一副烦躁的样子,“梦里也不清闲。”
“哪有经常烦你。”尤梦则不高兴了,“可能只是你自己在做梦想我。你会想到这里,那你会想我吗?”
两面宿傩:“叽叽喳喳的,尽是说梦话。”
他伸手把尤梦的头发揉了揉,弄得比蒲公英还乱。对面得到了关注,顿时就不吵了。
只是很乖巧地看着他。
抓住手腕,拉着走,也很安静。
两面宿傩观察着梦里的一切。
他不喜欢这样的梦。梦总是不够准确,有时无意中就会更改记忆,而且很难发现哪里变了。最后反而模糊了那些想要记住的。
小屋里没有人,却有温热的肉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看起来是一个美好而平和的梦。
尤梦瞅了一眼:“这料理水平看起来好糟糕。”一定是羂索和杰都出门了,只有五条悟在家的一天。
其实五条悟也不是不会料理,只是他会冒出一些奇思妙想,比如煮肉汤放蜂蜜。
他看着宿傩非常平静地坐下,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地发呆。仿佛只是单纯感受这里的温度和气味。
尤梦:“你在做什么?”
“什么都没做。”宿傩没看他,伸手让火焰更加猛烈,因他的术式,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被家里人使唤去生火,以至于形成了某种本能,“来都来了。”
停顿两秒。
两面宿傩继续说:“我不喜欢这里。”
可他又不说自己为什么不喜欢。于是尤梦又说:“有一些地方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
“你比以前高好多,”尤梦试图摸到两面宿傩的脑袋,“太高了。其实我不理解,你们为什么一个比一个高,这对我来说很不友好。”
“矮子。”
“矮怎么了,我比你大。”
“?”
两面宿傩觉得记忆要被严重污染了,他简直不敢相信尤梦在做什么:“你把衣服穿上!”
咬牙切齿地把尤梦抓住了。
“哦……”尤梦有些委屈,“你不是不喜欢这里吗,我们可以做一些爱做的事,把讨厌的记忆覆盖掉。”
两面宿傩:“……”
“不喜欢就忘记,改掉记忆。”尤梦仍然在说他的歪理,“我很擅长这些。如果你愿意喊我一声医生,我什么都会做的。我是说,我肯定会让你快乐起来。来吧!我已经把催眠用的超级大触手准备好了!其实你也很喜欢——”
两面宿傩打断他:“别替我做选择。”
“那就是你喜欢这里?可我感觉到你在这里好像有些不高兴,甚至有些……痛苦?”尤梦想了想,“在我认知里,你没那么抖艾慕。”
“你真该把自己的眼睛挖了。”
“早几年我要挖的时候,你又不让我挖。”
“把舌头也一起挖了。”
“你怎么不干脆把我的……也挖了。”
尤梦刚说完,就发现两面宿傩看了自己下面一眼——糟了,这个好像是真想挖。
他难得脊背一凉,生出了逃跑的心思。
于是把衣服胡乱一穿,离开了烤火的地方。
他速度很快,而且很突然,加上对这地方十分熟悉,两面宿傩竟然没抓住他:“别乱走!”
尤梦完全没理他。
这地方这么熟悉,他随便逛逛怎么了。
他推开门。
一地狼藉。鲜血,和尸体。
尤梦:“……”
————————
前几天犯病了(挠头)
状态不太好,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大概率是有点精神问题。我自己也很震撼于自己竟然能得精神类的病。
总之这两天恢复过来了,我又支起来了!
第58章
58
看起来是一个噩梦。
尤梦关了门,转头就被拎了起来。
力气很大,尤梦听到手腕骨骼的哀鸣。他被拽着走了两步,干脆不动了,硬生生被拖着走。
煮着汤的火焰剧烈地跳动着,不详的红色几乎吞噬了空间。
捏断的手腕被修复。
但与此同时,他被钉在地上。
尤梦偷偷看了一眼,是不认识的咒具。
“我让你生气了?”他问。
才说完,脸就被按住了。
其实尤梦不懂宿傩先前生气的点,但毕竟相处这么多年了,他隐约知道宿傩此时此刻生气的点——不想被探究情绪波动的原因。
他想挣扎,然而不知道宿傩拿了什么咒具,竟然真的压制了他的力量。生长复原都有点卡顿。
宿傩:“安静了吗?”
火光舔舐着宿傩的侧脸。
那跃动的、温暖的光,落在他脸上,却仿佛被吸走了所有温度与生气,只留下一片冰冷的、雕塑般的轮廓。
黑色的咒纹在暖色光线下并未柔和,反而因明暗对比显得更加突兀、狰狞。它们从额角蜿蜒而下,爬过太阳穴,像是某种活着的、有意识的黑暗,正盘踞在这张过于平静的脸上,汲取着光线。
他的表情是全然静止的,没有愤怒,没有戏谑。
尤梦呆了呆。
伸手,沿着钉穿自己的咒具往上,摸到了宿傩的手掌。
“……想说什么?”宿傩低头,“我没把你的喉咙捏碎。”
“说一些……会被你打的话。”
“嗯?”
“想亲。”尤梦眼神乱飘,深深地呼吸,“想……唔……”
他得到了一个吻。
尤梦瞪大了眼睛。
火光低垂。
他仰躺在深色的地板上,浅色的发丝如融化的水银般铺散开,流淌着暖金色的细芒。火光描摹着他脸庞的轮廓,将那柔和的线条镀上一层蜂蜜色的光边,皮肤莹润得近乎透明。
那双银瞳映着火焰,却不曾被染上暖色。它们清澈依旧,像两颗封存了月光的琉璃珠子。
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极轻微地颤。唇也被光线柔和了弧度,泛着湿润的颜色,微微张开一道缝隙。
“诶——”他紧接着吐出吵闹的声音,“诶?诶?诶?”
干嘛突然奖励——
眼看他又要说出什么无聊的废话,两面宿傩低下头,唇齿相依,再度打断了他。
就像他平静地将尤梦拖回来钉在地上,这个吻里似乎也没有任何的情感。只是不想让尤梦继续说话。
火焰“蓬”得燃烧掉了一切。
许久。
两面宿傩:“看来你确实变强了,能随意进我的梦,又把这里弄得一团糟。”
他把咒具拔起。
尤梦立刻修复了身体。他直起身,看了一眼周遭,小屋已经崩塌,燃烧的废墟倒下,将那些说不清的过往埋葬。他顿了顿,舔着唇:“这怎么说都不是我的错,首先这是你的梦,其次这都是你放的火。”
触肢涌动,将火焰扑灭,以最快的速度重建了小屋。
“看,我修好了。”尤梦进行一个邀功。
两面宿傩却说:“不需要了。”
尤梦看他沉默,忍不住说:“其实我刚才有点生气。”
“疼?”
白发的少年摇头。被钉穿或者被切碎、打断骨头什么的,他都很习惯,毕竟宿傩酱就是这种性格,不高兴会释放暴力。而他早就在千年之前就习惯被做成白切鱿鱼了。
但是……
“我原以为这是一个平和的梦,在这个梦里或许你会想要见到我。结果这里是一个噩梦。”尤梦自顾自说着,“于是我想,你是不是更想见到另一个我,你更想要复仇,或者别的其实。我不太喜欢你看着我的时候想着其他的事情。”
两面宿傩:“……”
不得不承认,他有时候还蛮喜欢尤梦这一点的。哪怕直接进了他的梦,看见了他不想被人看见的回忆,也意识不到这意味着什么。
“没准你更喜欢另一个我的行为模式。”尤梦还在想。他虽然不了解宿傩在想什么,却实在是了解对方的身体,总得来说,和另一个他在一起的时候,两面宿傩的心情要激动许多。
而他也记得宿傩不喜欢感受无聊。
他窥着两面宿傩的脸色,发现对方竟然没有在第一时间反驳,于是尤梦问:“你现在能接受我们是同一个人了吗?”
“你就这么期待我恨你?”
“……”
“过来。”
尤梦几乎是挪过去的,他抬起头,对上宿傩玩味的眼神。几秒钟过后,他的理智就开始融化,被不可播出的内容占据了大半。而后尤梦试探着抱了上去,竟然没有遭到拒绝。
于是大脑愈发融化。
“你期望我恨你?”宿傩继续问,“你认为恨是更好的选择?”
“嗯。”这回,尤梦乖乖回答了,“算是。”
“……你有感受恨意的能力吗?”
尤梦很轻微地摇头:“但是,我见过很多恨我的生物,恐惧,恨意,我完全知道它们的表现……好吧,我不太明白。”
“还挺自知,看来不算完全的弱智。”
就算是尤梦,也知道自己被骂了。他索性把脸埋宿傩胸肌里,气鼓鼓的。这下大脑更融化了,宿傩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这实在太坏了,怎么能学这种套话方式!
触手都被捋得不知天南地北了!
尤梦大脑反抗了一下,身体却很诚实: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生物……偶然过来的。本体就是你看到的那些触肢。嗯,是的,没有大脑这种构造。别看我,你应该接受物种的不同。”
“我也不过是本体上的一条分支。不能代表本体的全部,但我们完全共享一切,不会产生分歧,所以……我们是一样的。”
尤梦察觉到宿傩的手掌按在他的后背上,力度加重,像是要把他碾碎一样。
真是一个前所未有的、主动的拥抱。
令触手得意洋洋。
“我们之间还是有不同的啦!”尤梦闭着眼睛,全心全意地享受着拥抱,“非要说的话,只有我和幽厄是特别的,是带着咒力的分支,都因你而生,被你诅咒了。”
完全是因为被诅咒才拥有了咒灵的身体。
有了类人的外貌,和人类一样的名字。
对于触手来说实在是很新奇的体验。
尤梦就没给自己的幼崽取名字。印象里,触手也不需要名字……也不会去记住猎物的名字。这么一看宿傩给了他第二条生命,他做的时候应该叫宿傩酱妈妈,或者小妈……?
尤梦生出了一些迷思。
“你们之间产生分歧会如何?”
“分歧?根本不会存在。”尤梦想了想,“打个比方,今天有一条分支很想亲你,全部的分支都会这样想的。”
“原来如此。”两面宿傩似乎有些理解了。
尤梦完全无法理解克制为何物,大脑回路非常直白,想要就去做,从来不会考虑后果,也不会考虑这其中要付出什么代价。
两面宿傩还挺欣赏这样的特质,纯粹的渴望才能变得更强,但凡尤梦的目的正常一点……他都挺支持的。有能力控制一切的人,才能有肆意选择的狂妄。
但这也就意味着……
过往的一切。尤梦全都知情,并且,放任事情发展。
“……”
两面宿傩发现自己竟然意外的很平静。或许是他早就已经察觉到这一种可能性,又或许是他在尤梦身上确实倾注了太多的耐心,情绪也波动了太多次,已经彻底脱敏了。
那些了解到的信息,诅咒之王身边之人和他所谓的那些家人的相似程度。
真相其实没那么难猜。
尤梦:“你不生气吗?
“有这个必要么。”宿傩低低地笑了两声,“你至少让我感受到了一点,惊喜。”
“嗯……?”
“从我的梦里离开。”
“嗯哼?”
“你只想在梦里做?”
“我这就走!”
……
尤梦七荤八素地睁开眼,看见宿傩已经醒了,他刚想露出一个笑容,就看见宿傩捏了一个很熟悉的手印——
【领域展开】
他表情平静至极,如同梦中,没有任何的波动:“尤梦。”
“诶?”
“你该死了。”
完全开放式的领域,范围内的一切,天上地下,全都被他的术式切割成细沫。
当然也包括了尤梦。
只是和其他时候开领域不同,两面宿傩注意到他切碎的东西竟然几乎没有非生物。他所见到的,不论是房屋还是树枝草地,都是某种诡异生物的拟态。
就像在大地上挖去了一勺血肉。
完整的半球形出现在脚下。
又肉眼可见地合拢,顶着领域的切割,重新复原。
这只生物的本体,竟是要比他的领域还要大许多。没有咒力,根本感受不到它的尽头。
尤梦也复原了身体,手里还抱着一只红色的幼崽。
他大为震撼,宿傩全盛时期开领域都没法把他弄死,更不要提眼前这只还在成长期的宿傩酱了。
但他不会死,不代表他的幼崽不会死。
好险是救下来了。
注意到两面宿傩在看他手中的玩意,尤梦忍不住解释:“这个不是我的核心,别对着这个打……”
他不解释还好,他一解释,对面已经开弓拉箭,蓄力时的火焰便已经扭曲了空气。是宿傩操控火焰的术式【开】,不知何时他已经学会了将火焰用于战斗。
比起物理攻击,他们触手对冰冻、火焰的抗性要差一点,尤梦自己都被触肢烫得卷曲了起来。再加上领域的必中效果,【开】打在崽身上百分百要出事。
尤梦只好将崽用力往外扔:“逃远一点!”
轰——
火焰喷涌而过。
……
遥远的另一头。
五条悟:“你说他为什么这么生气?是被上了吗?”
夏油杰:“也许……悟,你在想什么?”
“尤梦说过攒够能量就会送我们回到原来的时间。”五条悟沉默片刻,又说,“其实我第一次见到复活的两面宿傩,就有种强烈的直觉,我一定会和他打一场。”
“然后?”夏油杰知道那都是自己死后的事了。
“然后……然后我还能打孕妇吗?杰,你想回去吗?”
“悟,你认为我应该死去吗?”
“那时候给你判死刑的话……我其实没有意见。你能想象到自己做了什么吗?”
“大概可以吧。”夏油杰顿了顿,“其实我更难以想象,你变成高专老师的样子。”
“这么一想,未来真是琢磨不定啊。”
“是啊。我都有点开始讨厌你了。”
五条悟:?
夏油杰神情自若:“你早就知道尤梦会弄成现在这样,所以才懒得给他出主意么。真是会偷懒的成年人。悟,你这人身上已经有班味儿了。”
五条悟:???
“你这人在说什么啊!”五条悟顿时嚷嚷起来,“真应该让你看看七海,那才是……”
他倏然沉默。
“我明白你说的意思了。”
因为时间无法倒流,所以每一个选择才那么重要,痛苦和欢乐变得刻骨铭心。所以他们才会改变自己,或主动,或被迫,拼尽全力往下走。
可尤梦拥有改变时间的能力。
他根本不会在意选择的代价,甚至没那么在意成功,反正失败了随时可以重来。
没必要思考太多,更没必要因为别的去改变自己。
千年万年,也不一定会有什么成长。
夏油杰:“如果他够在意,那么这次于他而言是第二机会的经历,怎么会就这样随心乱来。他就没想过克制自己的想法。如果不是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宿傩一个人身上,恐怕早就将世界毁灭了。不,就算他把一切恶意都集中在宿傩身上,世界照样会被他随手摧毁,不是吗?”
五条悟沉默了一会儿:“其实现在已经是改变过后的样子了。还有,我不太赞同你的想法。”
“哦?难道你觉得,他让时间倒流,再做出行为弥补,就可以假装错误不存在吗,悟?”
五条悟缓缓转过了身,背对着燃起火焰的森林。火光将他的白发镀上了一层暖光,而夏油杰倚在树干上,脸半明半暗,挂着浅浅的笑容。
他们都坐在树梢,远远地眺望着。
“杰,你忽视了一件最关键的事。”
“什么?”
“他意识不到代价,所以很少改变。可他选择改变时间,就已经说明他后悔了。”五条悟呵出一口气,早春的夜晚,呼吸在夜色中变成白雾,“就算是没脑子的触手,也会变呢。”
夏油杰:“变的只是伪装的行为,本质仍然不改。”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不,如果真的没有变化,他不会在这里纠结了一年多,直到宿傩主动上门。”五条悟忍不住吐槽道,“他在这里愿意忍二十年我已经觉得很离谱了,你是没见过他那时候……”
“普通人,和这个世界,真的能忍耐他这些微不足道的改变吗?”夏油杰又问。
“我只知道宿傩忍不住了。”五条悟指了指远方,厨子大战鱿鱼,领域和术式一起,白切和烧烤齐飞。
又问:“你这家伙,到底想不想复活啊?”
夏油杰:“我又没聊我的事儿……话又说回来,尤梦真强啊……”
“他要是不强的话,早就被宿傩,被我,杀死了。”
“你说得对。”
“汗流浃背了吧,杰。”五条悟得意洋洋地晃着腿,“是不是发现自己这个特级水分很大?就算可以驭使十几个特级咒灵,可只要自己被靠近,就完蛋了哦。”
“那么谁是我的搭档呢?”夏油杰一脸平静,“应该不是一个叫做五条悟的人吧?”
五条悟:“……杰,我不擅长了解别人的想法。”
“嗯。”
“你说,宿傩知道真相会是什么想法?”
“无法理解宿傩很正常。”夏油杰也沉默了很久,“你知道吗?我其实觉得他真的有点……”
动心过。
“但我实在是没有办法理解,他这样的怪物,会有什么样程度的感情。”
……
尤梦吱吱哇哇地大叫:“你不要生气了嘛!”
“生气?”两面宿傩笑了,“你在逗我笑吗?我可没有生气。”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
“借你验证一下我的力量……让我看看你真实的样子吧!”
“哦……”
宿傩:“……”真令人不爽。
他其实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情绪,但身体比他的想法动得更快,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如此。反正想做就做,他也完全没有考虑尤梦真的被他杀死的情况。
但果然,察觉到尤梦比他强得多时,率先冒出来的是强烈的不爽。
凭什么?
凭什么这种东西都比他强。两面宿傩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嫉妒过别人,似乎是没有的,值得他注意的东西不算多。但尤梦这种,这种……
拥有力量简直是浪费!
冷静下来后。
他感受到了郁闷。
语气仍然平静:“你的另一条分支呢?”
“你是说幽厄?吸收掉了。”尤梦转了转脖颈上的项圈,摘了下来,“前段时间对现有的触肢进行了收纳管理,没什么用的自然回收了。”
他没做太多的抵抗,于是在刚才已经被毁灭了很多次,又重组了很多次。反反复复的生长下,他的表情也冷了下来,漠然至极。
微微调整了一下五官。
“这个才是我最开始的,人类皮囊的外貌。”尤梦歪了歪头,“重新认识一下?”
其实没太大区别。
人类的外貌对尤梦来说,意义不大。
而且脸换来换去,气质都一样,都是过于完美而产生的非人恐怖,还带着点诡异的崭新感。
尤梦嫌弃长发麻烦,还是维持了短发。
他呼吸着灼热的空气,坐在层层叠叠的触肢上:“实验什么时候结束呀,我觉得你现在的手段应该已经用的差不多了吧。”
两面宿傩盯着他。
于是尤梦问:“对我的脸不满意吗?还是你更喜欢之前的版本?”
几秒钟后,两面宿傩问:“你的名字。”
“尤梦。就是这个。”
很好。宿傩思考着。在被构建的,虚假的一切里面,居然还有个名字是真的。
似乎也就只有名字是真的了。
火焰在废墟上舞蹈,将沉沉的夜幕撕开一道巨大、跃动的猩红伤口。
作为承受了术式攻击的主体,尤梦几乎坐在废墟的正中央。白色触肢的边缘卷曲焦黑,如同即将燃尽的纸页。他的皮肤也在周边烈焰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通透感。
面庞却是令人心悸的宁静。
如焚尽一切前最瑰丽的幻梦,亦如永恒沉沦时最深邃的梦魇。
和那个没心的小怪物很像,又有点不同。触肢无穷无尽地铺开,下意识侵蚀着焦灼的土地,圆形术式限制住了火焰的逸散。毫无疑问,眼前这只生物已经彻底抛却了伪装,是彻头彻尾的怪物。
“真奇怪。”尤梦真切地疑惑着,“我总是没有办法理解你的想法,你说想要看到真实的我,看见了,又不高兴。”
两面宿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总是不回答很多事,所以尤梦也没有继续问下去。
尤梦只是紧紧地观察着对方。现在的发展其实不在他的预料之中——谁叫他对宿傩完全没有抵抗力,又完全没有想到对方竟然会用如此软化的方式逼问。
他印象里的两面宿傩,宁肯死也不会奖励他的。
他也有点茫然。
左右都被毁灭得差不多了,圈养勇者宿傩酱的计划似乎已经化作一片火海。感觉白费了羂索和朋友们的一片苦心。
但他又恰巧饱餐了一顿。
是让时间倒流,还是索性重建一下,再洗脑宿傩酱,强行绑了,把原来的戏演下去?
想着想着,他看见宿傩向他走来。
冲他伸出手。
尤梦下意识闭眼。迎来的却不是切割,而是一次很普通的抚摸。
从他的脸颊,到后脑的发丝。掌心微微发力,扣着他的脑袋,迫使他仰头。
在尤梦真正抬起头时又松开了手。
“……?”
无法理解。
不明白。
尤梦眼帘半阖,长而密的银色睫毛在跳跃的火光中投下小片摇曳的、不安的阴影。
想不通的时候,他就会想起上一个宿傩看他的眼神。就像是条件反射一样,他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当他终于抬起头。
宿傩的神色令他感到陌生。他没有在对方的眼睛里看见任何尤梦熟知的、属于这二十年来的痕迹,那目光里空无一物。
就像是已经完成了对过去的悼念,已经默认了“尤梦”的死亡。
明明他就这样活生生地站在这里,把他看做是谁死后丑陋的遗骸,连正眼瞧着都不愿意,完全否定了他的存在。
也否定了……
“你这种人,是喜欢把别人的一切当成自己的游戏吧。”宿傩说着,“我应该感到荣幸吗?作为你游戏的……半个主角。”
也否定了自己所经历的一切。
“首先我不是人。”尤梦小声地反驳起来,“其次难道世界不就是这样的吗?你自己明明也很喜欢玩弄别人,难道只是因为没我强,就要开始说这种方式是错误的吗?我……”
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尾随了宿傩很久,说真的,最初的、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就是从宿傩身上学到的。
宿傩:“你说得对,你没有做错。”
尤梦顿了顿,把无法理解的情绪强行压下去,继续说:“这个世界对我来说只是游乐场,一切的一切只是一场游戏。可我对这些没任何兴趣。”
他笑了笑。
“我就是奔着你来的。”
“不论多少次,不论这游戏变成什么样。”
“我喜欢你,我要得到你,我要玩坏你。”
触肢欢快地跳跃起来,尤梦好久都没有说真心话了,不管是“尤梦”还是“幽厄”,都是游戏里的一部分。
“和我一起玩吧!”
第59章
59
“我拒绝。”
“诶……”尤梦抱着自己的触手问,“为什么?”
两面宿傩瞥了他一眼。
某种意义上,尤梦一手打造了他的一切,也贯穿了他目前经历过的人生。
虚假的一切。
要是心智不坚定一点,恐怕已经在怀疑人生的意义了。毕竟,如果一切都是虚假的,自己的性格、想法也不过他人手中可以修剪的枝桠——那么自己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呢?
两面宿傩倒是不会质疑自己。
他很笃定自己就是这样的人,就算完全换一种情况,他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就算尤梦没把那场过家家结束,他也一定会走上如今的道路。
他甚至觉得,尤梦或尤梦身边出主意的人,应该是知道,那是毁灭过家家游戏最后的节点。
这么多年和尤梦的相处也是真的,他能确定这只白色的不明生物没有掩饰太多自己的性格。
没那个脑子。
“我们喜欢的东西不是很接近吗?想吃就吃,想玩就玩,完全遵循自己的本心和欲望。”尤梦可怜兮兮,“虽然我们喜欢的东西稍微有点不一样,但你真的不能和我玩吗?”
两面宿傩反问他:“你是在寻找同伴吗?”
尤梦几乎立刻摇头。
“那就对了。只是一样的喜好,有什么必要一起吗?还是说你蠢笨到觉得,我和你的兴趣能同时存在?”宿傩抱着两条胳膊,低头看着地上扭曲的触肢,“我没你强,所以你可以花二十年来愚弄我。而现在,你照样可以支配我,因为现在的你仍然比我强大。”
尤梦觉得很对,又本能觉得有点不对。
他和宿傩的关系,就只有强者和弱者的关系吗?
而且……
“我有支配你吗?”尤梦觉得宿傩简直在说瞎话,“我又没改造你的身体、改造你的想法!一切的一切全都是你自己想要的,我甚至为此多演了几年。”
不是触手的锅触手才不戴!
宿傩挑眉:“照你这么说,我还应该感谢你。”
“我就是没有支配你,连做的时候都没强迫,你自己也想的。”
“……那又如何。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没支配我,选择用弯弯绕绕的无聊方式,也是你自己的选择,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自己选择把我留在身边然后又想和我做!”尤梦超大声,“你自己不知道自己吗!稍微强迫一点、甚至只是引导你做某个选择都会立刻反应过来,然后加以拒绝,我只是骗了你又没强迫你!你主动亲我的时候难道也是我逼的吗?”
两面宿傩:“……”
一生的污点出现了。
“你叽叽喳喳地说完了吗?什么都不打算做的话,我就走了。别浪费时间。”宿傩皱着眉。
“走?”尤梦登时瞪大了眼,“什么意思?你竟然要逃吗?和我在一起又不会对你产生什么坏处,我知道你喜欢什么,我也知道你要去做什么。你会对这个世界感到无聊的!你迟早会、会重新找上我!”
他继续大声叽叽喳喳。
尤梦几乎没有这样大闹过,永远一副冷冷的样子。这会儿气得脸都红了,热乎乎地往外吐气,简直要要跳起来咬人。
可宿傩向来说到做到,他好似真的不在意之前的事情,不在乎二十年的愚弄,发现尤梦比他强而且完全没有战斗兴趣之后,转身离去。
平静而冷漠。
这和尤梦想要的完全不一样。
他几乎控制不住,想要用触肢将人重新绑回来,丢到巢穴里,做到人理智崩溃忘记一切,反反复复——可是他知道那样做的结果。
他是为了避免这种走向才努力的。
冰凉的触肢卷上了宿傩的手腕,拉扯了一下。
两面宿傩回头,尤梦已经跑到他身后,将缠着他的触肢换成了手指。仍然是温凉而熟悉的触感,仿佛没有骨头一样的手掌,黏在他的手腕上,滑落至掌心。
力度很轻。
偏偏无法挣脱,黏黏糊糊的。
“你要去哪?”尤梦低着头,“我想知道。”
宿傩唇角勾起,渐渐变成一个说不清意味的笑容,用力反握住他的手掌:“说实话,我觉得手感有些恶心。”
尤梦则呆呆地看过去:“可你在笑。”
他甚至觉得宿傩酱马上要狂笑出声了。这让尤梦有一点担忧,他们触手是很容易把人玩坏,但一般都是对触肢上瘾之类的,不会出现……这种方面的精神问题。而且宿傩平常精神状态都挺稳定的,被超了都不会闹。
他有点忧心宿傩酱的精神状况。
这不像仇恨也不像痛苦的情绪,倒像是在嘲笑他。
可他有什么地方值得被嘲笑的吗?
“你连你自己想要什么都不清楚。”
“怎么会,我想要你啊。”
“然后呢?”
宿傩低下头,尤梦比他矮很多。
他总不愿思考尤梦其实活了很久,毕竟他实在蠢笨,除了时间概念模糊以外实在无法看出他是个长生种。而且活了很久,身体和心灵却长时间保持一种状态,没有任何改变。
可总有些时候,他不得不思考。
两面宿傩先前还有些看不清尤梦的本性,现在却已经彻底了解了。
极致的随心所欲,只遵循本能的低等生物。似乎只在关于他的事情上,能勉强有些克制和忍耐的行为。
不过,耗费时间玩过家家游戏仍然不像尤梦的作风,一定是有人出了主意。
是有什么事情让他不得不这样做么?
一个足够让低等生物发生改变的事件。比如一次失败。来自上一个玩弄对象的失败。
这样一想……
尤梦:“先做,产卵,孵化,继续做。”
“………………”
思路被打断了。
“产卵?”宿傩听见自己的声音飘了起来。
“是啊。产卵。”
“………………”
两面宿傩终于知道自己面对“幽厄”以及眼前的尤梦,那时不时出现的极其恐怖的危机感是什么了。他并不怕死,然而这绝对是比死亡可怕无数倍的事。
他伸手捂住额头。
真有点坏了。
他竟然觉得尤梦在比他强的情况下,玩了那么多年过家家,没有实施自己的目标,是一件还算不错的事。
“宿傩酱、宿傩酱……你头疼?”
“烦死了!”两面宿傩深呼吸,把手放在尤梦头顶,用力敲了敲,“真应该把你天灵盖打开把脑子挖出来烤了!”
“那不行,我没有那种内脏来着。”
“蠢货。”
尤梦弯弯眼,确认了宿傩没有很讨厌他:“那我不缠着你了。”
他主动收回了全部的触肢,感觉有什么事情被忘记掉了,但暂时也想不起来:“我去找朋友了!”他溜得极快。
……
“羂索!”
尤梦看见熟悉的人,猛地冲过去。
呼吸、呼吸……
“吓死我了……”他好似被抽去骨头,一下子瘫在路边,靠着树干,“我以为又要出现那种情况,要回档了,还好……但是也没那么好,我完全不理解他在想什么。”
羂索注视着他。
好一会儿。
他仍然奉行鼓励式教育:“尤梦大人能做到这种地步,已经很厉害了。”
尤梦仍然紧张:“他差点吓死我!我以为我把触手放他身体里的事情被发现了,还好他只是单纯污蔑我,宿傩也太坏了!”
羂索:“……”
不该认为尤梦会暂时放手的。
“他说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真讨厌。”尤梦紧张完了,气呼呼地抱怨。
“……确实如此。”
“?”尤梦不敢相信,“我们认识了一千多年!”
“我不是说弄不清楚你对宿傩的追求……”羂索顿了顿,“只是,你到底是想要得到他的心,还是摧毁他的心,是只想要他的身体,还是乐于玩弄他的心灵。说真的,我也无法理解你的心思。这样弄不清楚的话,哪怕下次再度时间倒流,也会重蹈覆辙的。”
尤梦听不懂。
“不过有一点我可以确定。”
“嗯?”
“你是天生的折磨人的好手。”羂索脸上挂着笑,“这非常厉害。”
尤梦:“……”
“不,不能这样说。尤梦大人,你的本性应该就是以摧毁为乐。”
过家家的时候天天冬眠,把自己切成两条触手的时候每天玩弄宿傩兴奋地不行。
某种程度上尤梦比他自称的低等生物要稍微高级一点,会喜欢、欣赏他人崩溃被摧毁的样子。
——羂索依稀记得尤梦说过自己的本能就是玩坏别人。
异世界的生物真有趣。
就像是咒灵一样、本能行“恶”的生物。可咒灵是因为人类的负面情感而诞生,生来即是于人类而言的“恶”,咒灵和人类之间的关系密不可分。尤梦还要更纯粹一些。
根本就是毫无理由地作恶。
“你为什么……没有选择彻底玩坏他呢?”羂索发自真心地问,他眼底闪烁着微妙的恶意,“难道……”
尤梦:“我不知道。别问我这么烦人的话题,我也不喜欢动脑子。悟和杰呢?”
他一转头,发现羂索露出诡异的笑。
尤梦大惊:“你们为什么都一副不正常的样子啊!好可怕!”
“没什么,只是忽然理解宿傩的反应了。”羂索转移话题,“他们应该在森林那头。”
“哦……”尤梦忽然说,“那我送你们回现代吧。”
羂索第一次露出震惊的表情:“嗯?”
“能量攒够了,把你们送回去。宿傩酱的事情就先放一边吧。”
“啊……我能不回去吗?”
“诶”
“我的话,在哪个时代都无所谓。”而且羂索已经知道现代一团乱七八糟了,“和那两人回去,恐怕我一落地就得被轰碎大脑。”
“说得也是……”尤梦也知道朋友之间的关系不太好,“不过我也要回去诶,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没问题吗?”
“没问题。”
羂索很早就问过尤梦关于时间线的问题。如果可以自由操控时间,那么回到过去,会不会改变未来。
答案是……不会。
他们身处的时间只是整条时间河流里面的一个节点,一个节点可以串通许多的时间线。当尤梦选择节点进行跳跃的时候,这条时间线就已经独立出来——节点一的过去存在节点二,节点二的未来可以是节点一,却不一定、大概率不会是节点一。
他们处在完全放射状的、充满未知的时间里面,而非闭环。
对于任何一个节点来说,过去是固定的,未来是不定的。
羂索试探着问尤梦会不会觉得宿傩不是同一个人。
尤梦对此很不理解:“全都是宿傩酱啊,有机会的话我会在每一条时间线里都放上一条触手的。”
羂索:“……那很好了。”
他都有点可怜宿傩了。
不对。没必要可怜,不管是这只还是那只宿傩,都对尤梦挺纵容的。
反正要是他设计玩弄两面宿傩二十年,一度让人动了真感情,被知道真相他肯定已经被碎尸万段了。他又不比尤梦,被杀真的会死,死不了也得被剜肉割骨,受尽酷刑。
哪会这样轻轻放过。
这样一想,羂索打了个寒颤:“你可千万别把我的存在说出去,尤梦大人,你是顶级聪明的触手,你自己能想出这一切游戏来的,对吗?”
尤梦稀里糊涂一听,捕捉到了关键词,顿时狂点头:
“没错!我是超级聪明的触手!”
……
尤梦很快寻到了五条悟和夏油杰。
表明自己可以穿越时间以后,两人也有些恍惚。
被提起过的选题终于再无回转之地——夏油杰到底该如何处理。
到底是在这个时代当一缕游魂,还是去现代重新被处置,还是……
五条悟:“夏油杰已经死了。”
夏油杰:“嗯。”
“你嗯什么啊?”五条悟忽然惊诧,“我说夏油杰死了,难道你叫夏油杰吗?”
夏油杰:“嗯……不叫。”
“对的对的,你是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好大儿。”
夏油杰:“……”
行吧,就这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回到现代对尤梦来说不难,定点到宿傩身上就行,反正他在对方身上放了很多触手,一直没有拿走。
五条悟似乎想问什么,但尤梦一个劲儿地发呆,仿佛什么都听不进去。
这模样,并不想吃到了人志得意满地离开,倒像是……逃跑。
不过他自己对感情也不甚了解,稍作准备,便接受了尤梦的触手——穿越时间需要他和夏油杰被触手捉起来打包。
一闭眼一睁眼,所见到的,就已经是高楼大厦、车水马龙。
五条悟:“哇——空气好差。”
尤梦:“应该是这个时间。不过具体日期可能会有一点变动。”
“没关系!”五条悟倒是看得很开,“毕竟之前我就在狱门疆里。”
夏油杰也不在意——反正之前都在地狱里面。
尤梦送走了他们两个,自己才彻底地放空下来。
茫然。
比当初离开时还要茫然。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他没有把摧毁宿傩酱的游戏玩下去。
虽然他的思维一直很容易就被宿傩占满,继而忘记自己要做什么。但是他在梦境里被抱住,决定将谎言摊开的那一瞬间,其实并没有想那些不可描述的。
这完全违背了他的本能。
羂索说得对,他生来就是以摧毁为乐的生物。
太阳晃眼,尤梦忽得被人拦住。
“小哥,有兴趣了解一下……”
尤梦花了十几秒,从不太用的常识里面找到了这种人类的信息——一款叫做星探的职业。
他三两下就把这只野生人类催眠洗脑了。
尤梦顿时恢复自信:没有忘记怎么对人下手,也完全没有犹豫,看来他作为触手还是没有忘本的!
他兴致冲冲地回了家。
先撞见了里梅。
当着尤梦的面,里梅的表情从冰冷变得更加冰冷,满脸都写着“你鬼混回来了啊”。
尤梦:“里梅酱,你说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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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离开了多久?”
“三个月。”
“也不长啊。”
“太短了。”里梅如是说。
尤梦笑了笑,黏黏糊糊地挨过去:“里梅……我好想你哦。你们还愿意住在这里,真好。”
里梅漠然:“反正去哪都会被你找到吧。”触手已经彻底掌控了这个破破烂烂的世界。
他暗暗叹气。
尤梦也不知道去哪了,但回来一定是要做那种事。他心态没宿傩大人好,总是承受不住那种事情的冲击——希望他采购回来的时候已经结束了。
他思索几秒,抬头却发现尤梦居然还站在他面前。
里梅:?
这可完全不像那条急色触手。
难道站在他面前的只是一条分支触?其实已经搞起来了?
“里梅……”尤梦故意摆了副神神秘秘的表情,“你什么时候认识宿傩的?”
虽说时间久远,可里梅还是记得很清楚,一五一十地说了——那时候他还是少年,因为术式太强而无法控制,将身边的人全都冻死了。两面宿傩正巧缺了个冰窖,便带走了他。
对里梅来说,只有宿傩没有因为他的术式而露出异样的态度——当然尤梦这种不把人当人的也是。
“这样,那你认识他的时候,他一定已经成熟了。我去收集了一些宿傩小时候的事,你要听吗?”
里梅:“!!!”
他相信触手有这个实力,现代词语是怎么描述的来着,尤梦是比他更恐怖的私生饭。
“给我做顿饭,我要吃。”
里梅犹豫:“我说过我再也不会给你做饭了的。”
“我想吃嘛……我想吃现代风味浓郁一点的东西。”尤梦掰着手指,“化工合成品预制菜什么的……买点泡面回来也可以的啦……”
里梅的表情渐渐变了:“你在侮辱我吗?”
竟然叫一个厨师去热预制菜!
“你等着,我一定会叫你知道什么叫料理!”
“诶?”
里梅一下子生气得不行。可尤梦觉得自己挺无辜的,他只是想吃点和古代不一样的东西。
不过里梅一遇到料理相关的事情,斗志都起来了。
好久没见着里梅,他真有点想念了,等回到小宿傩那边,说不定可以找找小里梅在哪。
尤梦自顾自地想着。
就听见里梅问:“尤梦,你变了很多。”
“嗯哼?”
“出轨了?”
第60章
60
“你变得太多了。”里梅冷漠地下了评价。其实他也说不好自己是想要触手变心,还是想要触手继续维持。
他觉得变心不够尊重宿傩大人,但若是继续,那也……不尊重宿傩大人。
“我没变心。”尤梦轻声道。
里梅没有再说更多,只是剜了尤梦一眼,出门采购去了。
而尤梦仍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慢悠悠走了进去。
熟悉的小花园,每一样东西都是他触肢的拟态。尤梦离开后,这些触肢就停止了活动,像是某种摆件一样,维持着原来的模样。
如果他长时间不回来,它们就会融化成一摊液体。
他重新抚摸,和这里的触肢接上信号。
而后忽得抬头。触肢感知着周围的世界,尤梦才发现两面宿傩居然在屋脊上,单手撑着下巴,不知道看了多久。是刚刚才来的?还是之前和里梅聊天的时候就在了?
“宿傩酱!”他大声呼喊。
两面宿傩像是没看见他似的,连嘲讽他一下都懒。
尤梦爬上屋顶,挨挨蹭蹭地贴过去,刚伸手,就被宿傩的体表温度烫到:“哇——你晒了多久?”
已经是夏天了,阳光滚烫,触手多晒一会儿都感觉自己要干燥了。
尤梦的体温比起正常人来说低很多,他深呼吸,小心翼翼地抱了过去,感觉自己温凉的身体都被染上了对方的温度。
或许是被他折腾狠了,宿傩并没有抵抗这个拥抱。
他什么都没打算做。
然而,尤梦却越抱越紧。
冰凉而黏糊的液体,逐渐浸润了他的肩头。
两面宿傩:“……”
就算全身上下都被触手舔舐过了,口水流到他肩膀上的时候,还是感觉很恶心。
他忍不住把尤梦从身上扒拉下来。
出乎意料的,那并不是触手在流口水——液体从银色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脸颊的弧度,不停地往下滴落。简直像是两个水龙头。
他哭得还挺安静,和以往鳄鱼的眼泪不太相似,几乎看不出什么表演的成分。没有抽噎,只有喉结在绷紧的颈线上细微地滚动了一下,唇抿得发白,而泪水还在源源不断地渗出。
两面宿傩:“……”
更恶心了。
“别弄脏我,”他把尤梦脑袋推开,“滚远点。”
“呜……”尤梦也是没忍住,眼泪彻底掉下来,“哇——”
哭得人头皮发麻。
一副在外面找情人失败了的样子,恶心得要命。
尤梦身上的变化非常明显。三个月前,谁看见他都能感觉到他身上浓浓的违和感,像是怪物生硬地套了人皮。尤梦自己也完全没有伪装过自己的非人特质——毕竟这对于轻易统治世界的触手来说,根本没有必要。
可短短三个月。
再见面竟是会让人生出“这东西像个人了”的错觉。气息也收敛得很好,感受起来完全就是一个人型的咒灵,而非不可名状的生物。
所以出去找情人还伪装身份了。
挺努力的。
宿傩伸手抓着尤梦的后颈,把他的脸掰过来,按在屋脊上。粘稠的眼泪接触到晒热的瓦片,几乎一下子就蒸发了。
尤梦“唔”了一声,蜷缩起来,感觉脸上的肉要变成半熟鱿鱼了。
宿傩又抓着他的后脑,把另一边的脸颊也烫了烫。
这下彻底把眼泪烫没了。
尤梦支起身,两边脸上都是一团热红,他伸手贴在额头,眯着眼睛:“我果然还是讨厌夏天。”
阳光晃眼,温度也烫人,搞得触手很想钻到温度稳定的水下去。
他重新拥住宿傩,触肢卷上去,拂过被晒热的皮肤。
人体内的温度……也是稳定的。
他将额头抵上去。
“好烫……”
没有任何抵抗地做了,尤梦才恍惚想起,这只宿傩被他弄得已经完全习惯这种事了。
和羂索玩的时间久了,他也学会了一点鼓励式教育,“好厉害”“好棒”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圈,没两下就词穷了。
听得人发笑。
不过两面宿傩也没怎么听尤梦叽里咕噜,他先前被折腾得太狠,哪怕每次身体上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却还是有些看不见的东西被刻入内部。
平日不愿意想起的记忆骤然翻起,身体比想象的还要难以控制。
不可否认,尤梦失踪的这三个月,他甚至出现了某种戒断反应,时不时就感到烦躁。
而且忽视尤梦的存在很容易做到,忽视触肢在体内的存在就有点难了。以为自己能习惯,却还是会生出些许错觉,仿佛要用这种丢脸的方式死掉了。
“聊天、陪我聊天。”尤梦不知疲倦地挨上来。
不知怎的,他有点不敢看宿傩的眼睛。
“我遇到了一些想不明白的事情。”
“?”两面宿傩很好地压下了自己的异样,敷衍着打发,“需要人生导师的话,去找羂索。”
“那不行,这个问题和你有关。”尤梦抓住宿傩的手,慢慢往下牵引,“你会……主动帮我吗?”
换来的是轻蔑的表情:
“白日做梦。”
尤梦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他先是沉默,而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是啊……”
他好像做了一场漫长的梦。
梦里宿傩好像真的有点喜欢他了。
仔细想想,感觉很多事情都不太对劲……但好像又已经来不及了。尤梦越想越有点汗流浃背,感觉浑身的血都冷下来了。
大脑里似乎有两种想法正在打架。
一种声音在说,玩坏别人、轻贱感情是触手的本能,一种声音在说,宿傩这人的好感真的很难获得,一旦获得就应该好好珍惜,怎么能随便扔了。
最终他听见一道声音说——
来不及了。
宿傩酱之前的眼神,就像是这只宿傩彻底对他失去兴趣时的眼神。
一模一样。好像已经失败了。
难道只能再选一条时间线,再尝试一次吗?
尤梦觉得自己有一点死了。
连玩下去的兴致都少了很多。弄了一次后,触肢给人做了清洁,将自己也舔舐干净,尤梦就又开始了发呆。抱着宿傩,窝在阳光晒不到的位置,一动不动。
焦躁,不安,恐惧。
陌生的负面情绪涌出来。
他倏地站起来,气冲冲地:“都怪你!”
两面宿傩:“?”神经。
“你不诅咒我,我就不会有咒灵的身体,也就不会感觉到情绪,都是你的错!”尤梦难得有理有据,“事到如今连触手的本职都做不好了……呜……”
说着说着,他又要掉眼泪了。
“呜呜——”
他好像无意间失去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了——
里梅远远地就听见尤梦鬼哭狼嚎的声音,他忍不住看了一眼,心想尤梦这反应,就像是回家发现宿傩大人出轨了一样——不,这样想实在是太侮辱宿傩大人了。
宿傩大人想出轨就出!
和两面宿傩一样,里梅完全忽视了莫名大闹的尤梦,自顾自地走进厨房,开始制作料理。他很佩服宿傩大人,情绪非常稳定,任何事情都处变不惊。里梅打算学习这种情绪管理。
但两面宿傩的心情也算不上好。
不做还好,做了又没做爽,还挺不舒服的。尤梦又一副失恋的样子,失魂落魄,就差在地上翻滚了。
以前被他拒绝的时候,尤梦并没有产生过这种反应,堪称百折不挠,哪怕遭殃的人是他,宿傩也很佩服这种专一和坚持。
如今倒学会为别人哭了。
尤梦泪眼朦胧:“突然感觉……很对不起你……”
两面宿傩回头看了眼身后。
没有人。
于是他进行了一个沉思,没忍住,主动问:“这又是什么玩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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