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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第三十一句 致敬一下艺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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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下旬, 高三生高强度的学习状态终于有机会暂停一天。


    学校组织了成人礼活动,还会在活动结束后为他们拍摄毕业照。


    为此,黎戎绘早早地和姜予约好了逛街的时间。


    买礼服、挑配饰, 两人还第一次尝试了高跟鞋。


    两人各自添置了一身, 黎戎绘拜托姜予陪自己去挑给李屹清的成人礼物。


    黎戎绘结束在家里反省后, 性格沉稳了很多。


    她和李屹清三模都发挥得不错, 成绩较以往是有明显进步的, 让那些对他们重点关注的老师放下心来。


    从腰带看到剃须刀,又从球鞋看到降噪耳机……姜予看得眼花缭乱,黎戎绘却挑得津津有味。


    不仅自己挑,还怂恿姜予:“你要不要给阿渝买?”


    姜予天天跟江渝一块自习不是秘密, 黎戎绘作为闺蜜更清楚两人的关系。


    在她看来, 这俩人早就超越了朋友的感情范畴, 距离恋人就差捅破一层窗户纸。


    在十八岁成人礼这般值得纪念的时刻,给亲密的人准备一份礼物,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姜予盯着展示架, 却有些犹豫。


    江渝什么都不缺, 而且他有的都是最好的-


    彼时,江渝也在商场购置自己成人礼要穿的西装。


    陪他逛街的是丛俪, 几分钟解决完他的衣服, 局面成了江渝陪她逛。


    某品牌店内, 销售正给丛俪介绍首饰。从品牌理念到工艺,再到保值和稀有度。


    江渝吹空调都快要吹感冒了,丛俪还乐此不疲。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销售说:“……形状是个小扇子,也有客人形容这像人鱼的尾巴。”


    江渝挪到丛俪身边,丛俪以为儿子有什么话要跟自己说,偏过头来。


    只见他视线锁定在这条项链上, 很干脆:“这条我要。”


    丛俪倏然想到什么,故意做出惊喜状问他:“不会是买来送我的吧?”


    这条项链很简单,鱼尾状的白贝母,边缘是玫瑰金,只有顶端有颗小小的钻石。


    江渝视线从项链上移开,扫过其他的,从中指了一条粉钻的,说:“我送你这条。”


    顿了下,他补充:“刷我爸的卡。”


    丛俪瞥一眼儿子给她挑的芭比粉,无语:“说的跟本来不是刷你爸的卡似的。”


    随后她指了指他一开始看中的那条鱼尾项链,对销售说:“记得这条让他自己买单。”


    江渝自然没异议。


    销售旁观着母子俩融洽互动,适时穿插介绍几句产品。


    丛俪见江渝挑的那条没什么钻,让销售拿多带点儿钻的给江渝看。


    江渝摇头:“要刚才那条,低调一点,适合。”


    丛俪揶揄:“是适合还是没钱了?钱都花赛车上了吧,要不我赞助你点?”


    江渝说不是:“再贵的,她收着心理会有负担。”-


    活动日,校园内。


    高三教学楼上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今天的高三生换上西装、礼服,将头发梳成大人模样,有些还化了淡妆。


    活动在绿茵操场上举办,鲜花拱门,留影墙,更有音乐乐队演出,抽奖小游戏,环节设置丰富多彩。


    姜予穿一条白色的挂脖长裙,垂落感极佳的缎面布料贴合着她姣好的身材曲线。


    露出的肩膀小巧圆润,手臂修长如玉。她长发看似随意地低挽在脑后,却不显凌乱,留出的鬓发垂在肩上,完美地修饰着她的脸型。


    此外只有耳垂两粒清透的珍珠配饰。


    被江渝郑重其事地打量着,姜予有些难为情地错开了视线。


    下一秒,她听到对方说:“没戴项链是吗?正好我准备了。”


    姜予怔然,便见他变戏法似的,手里多出条项链。


    他郑重询问:“帮你戴上?”


    姜予轻声应好。


    姜予以为他会绕到自己身后,却不想江渝只是上前半步,将手臂绕到了她的颈后。


    这样的姿势,两人距离极近。


    姜予能嗅到对方身上淡淡的薄荷气息,稍微一动,被特意固定出弧度的鬓发能扫到他的下颌。


    姜予连呼吸都放轻了,好在江渝结束得快,及时拉远两人的距离。


    否则姜予真的要怀疑自己会不会窒息。


    “还好适合你今天的裙子。”江渝说话时,她低头碰了下扇形吊坠。


    很快,姜予抬头,望向他。


    江渝今天穿得清爽,西装外套搭牛仔裤,成年男性的体型,又不失蓬勃少年气。浓眉醒目,笑靥如花。头发特意捯饬过,但在姜予看来跟平日差别不大。


    她语气抱歉:“我没想到你会给我准备礼物。”


    江渝听出她的言外之意——她没有给他准备礼物。


    江渝不甚在意,说了句没关系。转念想到什么,他的视线从吊坠移到她眼睛上,说:“你换一张和我有关的壁纸,就当是送我的成人礼物。”


    “这算什么礼物。”姜予觉得这很敷衍。


    “我喜欢的,就是最好的礼物。”江渝语气郑重。


    不远处传来嬉笑声,很快李屹清为首的一行人出现:“你们果真在这里,来拍合照了。”


    黎戎绘和杨芷漫都在,姜予过去跟她们说话。杨芷漫狐疑地盯着姜予颈间,诶了声,说:“你早晨来学校时没戴项链吧。”


    黎戎绘当即意味深长地哦了声,和杨芷漫对了个眼神,说:“我懂了。某人的小浪漫。我就知道,阿渝怎么可能没有仪式感呢。”


    姜予越发惭愧自己没有预料到这一点。


    她过去为江渝准备了很多份礼物,重要的人生节点,或者她心血来潮的冲动,可每一样都没有送出去过。


    江渝不缺礼物。


    她能给的最好的,都不是他需要的。


    这两个因素框住了姜予的心态。


    可江渝刚刚对她说,他喜欢的,就是最好的礼物。


    一行人合照的场地换了又换,恨不得在校园每一个角落都留下痕迹。


    最后来到教学楼前面拍,大家拍照占位随机,谁挨着谁都不固定,但此前几张,姜予和江渝一直没有挨着。


    最后这张,两人倒是阴差阳错地站在了一起,手臂相触,江渝抓住了她的手。


    快门按下的那瞬,姜予意外偏头,而两人旁边的好友们默契地一起跑出了取景框。


    于是这张照片,定格下的,只有他们两个人。


    这是他们第一张合照-


    愉快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姜予晚上还要去机构上文化课,便缺席了好友们傍晚的聚餐。


    课程结束,姜予照例收到江渝发来的消息。她收拾好书包,没立刻离开教室。


    她点开相册,盯着白天的那张合照,犹豫要不要设置成壁纸。


    纠结半晌,她按下冲动。


    壁纸换了,却不是合照,也不是江渝的照片,而是一副姜予喜欢的世界名画。


    金色璀璨的作品中,一对恋人被象征情欲的葡萄藤和象征忠诚的常春藤缠绕,一个强势拥抱,一个脆弱后仰。


    他们跪在悬崖边缘,背景像星空也像大地,欢愉和不安交织,浪漫和爱欲疯长。


    离开机构,往姜予家的方向,两人路过一家冷饮店。


    选好要喝的,姜予拿出手机结账时,江渝意外发现:“壁纸换了?”


    他定睛看清:“克里姆特的《吻》?”


    被广为人知的一幅画,全球复制量仅次于《蒙娜丽莎》,江渝很轻松地认出,不过他疑惑:“这和我有关系吗?”


    “你怎么总偷看我手机。”姜予掩耳盗铃地挡了挡,随后把手机揣回口袋里,不答他,塞给他一杯鲜果汁,离开店面。


    江渝跟出来,快她半步转头,猜测:“不回答就是大有深意。”


    深深地看她一眼,他煞有其事:“让我猜猜。”


    姜予生怕他说出些什么了不得的话,败下阵来,试图搪塞过去:“我随便换的。”


    江渝自然是不信的,但没坚持追问什么,只是在走出几步后,唉声叹气地自顾感慨:“行吧。不用我照片就不用,我知道自己拿不出手。唉,想想我也真是失败,这么久了,都没动摇你的心。”


    一开始姜予还有点愧疚,为自己再而衰三而竭的勇气。


    但听他越说越离谱,只剩下震惊。


    他真的很擅长倒打一耙和借题发挥。


    眼看他耸了两下鼻子,表情生动地做出挫败状。


    姜予明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生出几分不忍。


    她伸手,拉了下他的衣摆。


    江渝投来一缕余光,瞥了眼她的动作,往回拽了拽自己的衣服,提醒道:“别拉拉扯扯的,被人看见了影响不好。”


    姜予手没松,拽得更紧了些,喊他名字。


    江渝很淡地嗯了声,脸朝向别处,不看她。


    小巷寂静,月光透过树叶间隙落在脚边。


    姜予又叫了他一遍,江渝终于舍得偏过视线,记仇的眼神里带着没耐心的询问。


    “画跟你没有关系。”她这句话颇有点专挑江渝伤口撒盐的意味,更过分的是她语气十分认真。


    气得江渝想把她扯着自己上衣的手拂开,就听姜予有些难为情地继续说:“但接下来,它可能跟你有关。”


    江渝撩起眼皮,在浓重夜色里,寻找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


    “江渝,你想不想——”姜予仰脸,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声音很轻,“致敬一下艺术?”


    作者有话说:小予妹有准备礼物,下一张揭晓!!


    她因为没料到阿渝会准备,所以没有想过送出。


    但下一章送出啦!


    第32章 第三十二句 高考。


    32


    口腔里已经被西瓜汁的味道占据, 但有些画面,久久挥之不去。


    姜予捧着冷饮杯,快要把塑料吸管咬断了。


    脑袋被人拍了下, 江渝噙着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再往前就要走过了。”


    姜予定睛一看, 竟然已经回到小区门口了。


    正准备跟江渝道别, 猛得想到什么, 她改口说:“你能不能多等一会儿, 我有东西拿给你。”


    江渝挑了下眉,好奇:“是什么?”


    姜予一时不好形容,只说:“我很快回来。”


    姜予回到家,鞋子也顾不上换, 把碍事的书包摘掉, 回房间搬出自己画的画。


    之所以用搬, 是因为这个画框有一米高,八十公分宽。因为没想过送出,所以她画完后晾在那儿, 没有包装。此刻要往外送, 姜予才犯了难。


    先包一层油纸,又包了两层包装纸, 用麻绳打结固定住。


    姜予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又回房间找到一个手工纸蜻蜓装饰在打结处。


    包装费了些时间, 搬着下楼更是费事。


    小区门口,江渝看到她抱着个半人高的画框出现时,吃了一惊,及时上前搭手接过。


    “成年快乐。”姜予喘匀呼吸,面露微笑,说。


    虽然没能陪你过十八岁生日, 但很荣幸送上这份成人礼-


    江渝把画框带回家时,江奕钧和丛俪正在客厅聊天,见状,丛俪惊声:“你这是去拍了幅画?”


    江渝用脚拨开凑过来咬画框的吐司,回答:“别人送的。”


    江渝带回房间拆,丛俪端着燕窝等在一旁围观。


    几层包装去掉,庐山真面目终于揭晓。


    碧水蓝天,底端六分之一处留白,顶端六分之二处留白,中间区域有一道楼梯自左下延伸到右上。


    画面中一共有四个江渝。


    12岁的江渝,文静秀气地背着书包,迈上第一级台阶。


    稍高几级,是14岁的江渝,抱着电吉他在弹奏。


    再往上走,16岁的江渝站在国旗下讲话。


    楼梯最顶,18岁的江渝身着赛车服,敞开双臂谢幕。他单手托着生日蛋糕,蜡烛是数字“18”。在他身后,是一扇敞开的门,门内阳光普照、鲜花与彩带起飞,热情得要将他吞没。


    画面参考的是电影《The Truman Show》,所以寓意不难理解。


    丛俪把燕窝放到一边,啧啧称奇:“打破规则,去往真实的世界。很不错的内容。”


    是夜,姜予写了会儿作业准备休息时,刷到了江渝发的朋友圈。


    他拍下自己和那幅画的合照,附文字:“18岁与你。”-


    时间进入六月,校园里高考的气氛越发浓烈。


    各个科目的保送生们渐渐不再来学校,五楼的教室里大多时候只有两个人。


    江渝还是那般悠闲的姿态,姜予学到现在这个阶段,已经很少需要到他的帮助。无事可做的时候,江渝拿着铅笔和草稿本,坐在距离姜予一两个座位的地方,煞有其事地给她画速写。


    江渝小时候学过国画,速写实在是不擅长。


    这边勾一笔,那边画一下的,涂涂改改半天看不出他画了个什么东西。


    几天下去,也没什么长进,可他乐此不疲。


    姜予看到他的鬼画符,哭笑不得,却趁他不备的时候,把画稿偷偷藏起来,带走。


    江渝不知道是没有发现,还是默许纵容,从来没有疑惑自己前一天的大作哪里去了。


    在这段接近尾声的备考时光中,姜予印象最深的是那个停电的晚上。


    那天姜予照例到五楼自习,把吃不透的题目拿给江渝看,听对方讲解时,眼前突然一黑。


    随即整栋楼爆发出亢奋的惊呼和尖叫,压抑无趣的学习状态让每个人心里都有一股无处发泄的气,停电的片刻时光成了他们忙里偷闲的最好借口,庆贺的欢呼声不绝于耳,走廊上甚至有人在喊“放学”“放学”。


    姜予保持着捏着笔杆,目视试卷的姿势,迟钝地感慨了句:“还以为是我用眼过度,终于瞎了。”


    这段学习经历对她而言,无疑也是压力倍生。和艺考时不同,那时的心态还没有这般背水一战,加上她对艺考的自信远超于对文化课的。


    但现在不同,她特别害怕自己的失败。


    毕竟那时的姜予,面临的只是见不到江渝,何曾如此真切地感受过,近在咫尺的江渝,触手可及的江渝,愿意把时间浪费在她身上的江渝。


    感受过,便不舍得割舍。


    姜予不是没有撞见过,江渝被人问起:“你怎么会喜欢她?我觉得她配不上你诶。成绩差这么多,明显不是一路人。”


    那一刻姜予是认可对方的观点,但很快,她听到江渝反驳:“喜欢一个人跟分数有什么关系,否则直接让国家按照高考成绩赐婚得了。”


    姜予在三模过后,更迫切地想要提高成绩,一度学到崩溃时,问过他:“如果我没能去北京上大学,怎么办?”


    江渝:“不去就不去。我只是去北京读个书,又不是被限制必须寸步不离地留在那里。你是自由的,去哪里都行。”


    每当想起这句话,姜予便感到疑惑,江渝要的到底是什么呢,为什么可以表现出如此程度的洒脱和满不介意。


    江渝的态度来自于他的自信,但这并没有让姜予觉得放松,她不敢心存侥幸,不敢怀有骐骥。


    于是,姜予和他待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长,近乎偏执地想要把与他有关的每一个细节都记住。


    她感觉自己抓不住江渝,只恨过去的每一天不能深刻一点,再深刻一点。


    “现在没法复习,要不要再……”江渝突如其来的询问声拽回了她的思绪。


    姜予愣怔住,因为没预料到他的打算,所以陷入短暂的空耳。但事实上,她两个耳朵都听到了,黑暗中,没人看见耳根处烧起的绯红。


    和姜予那句“致敬一下艺术”的含蓄表达不同,江渝的用词直白而露骨。


    教室里没有旁人,又加上有停电的掩护,两人坐在角落的位置十分不起眼,说一句这是一间空教室都有人信。


    姜予比那晚在小巷里还要紧张,那晚是献祭一般的莽撞,是想要在这段时光中留下点深刻记忆的疯狂。


    是想让自己对他而言变得特殊一点的冲动。


    是不求回报,不计后果,放下一切枷锁和束缚的纵情。


    但这一次,主动提出的江渝,主动逼近的也是江渝。


    两人的距离停在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位置,江渝在黑暗中凝视的好像是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又似乎是她无措到抿紧的嘴唇。


    江渝扣着她的手腕,直到她应允,才拉近了最后的距离。


    教学楼恢复供电后,教室里亮如白昼。姜予埋头盯着试卷,江渝在一旁觉得好笑,从她手里抢夺试卷:“我还没讲完呢。”


    姜予声音里带着些别扭,拒绝道:“我不让你讲了。”


    江渝趴在桌子上,笑弯了眼睛,知道她是害羞-


    六月七日这天,全社会的服务行业为高考让路。


    出租车、公交车提供免费接送考生的服务,交警和安保人员到岗敬业,为每一年都会出现的忘记带准考证和走错考场的考生们救场。


    一中是考点,学生们在本校考,省去路途奔波和适应新环境的困扰,住校生更是吃住都在学校。


    因为教学楼腾出来布置考场,学习地点变更到空间充足的实验楼。


    邓兆林在实验楼前见到江渝时,板起脸:“高考呢,你来捣什么乱。”


    江渝应对自如:“我来感受一下氛围。”


    邓兆林想训斥,但看到从大厅走出来的姜予,怕多说的哪句话不当扰乱考生的状态,当即背过身去,摆摆手:“抓紧走,别在这动摇军心。”


    姜予也没想到江渝回来。


    “不是说,考试日保持跟平时一样的生活节奏,更有利于情绪稳定吗,所以我来陪你吃早饭。”江渝如此解释。


    姜予觉得他没必要来,又忍不住因为他的出现而心情变好。


    考了两天,他陪了两天。


    六月八日下午,姜予随着人流走出考场,视线下意识在等候的家长之中寻找着什么。


    姜静照说会回来陪她高考,却在考试前一晚发消息,自己临时有事回不来。姜予会期待姜静照突然出现,给她一个惊喜,但心里清楚,这个几率太渺茫。


    失落只存在片刻,在江渝出现在视野中时,她扬起笑脸。


    江渝是带着吐司来的,柯基身上被绑着两个大红花,正吐着舌头接受周遭家长的围观。


    看到姜予后,他挥手示意了下,然后从地上把吐司捞起来,穿过人群过来找她。


    大步流星走到姜予跟前,他才把吐司放回地上,扯了扯手里的绳子:“来,吐司,给姐姐跳个舞。”


    训练有素的柯基开始扭动屁股,在地上转圈。姜予忍俊不禁,莫名的有些想哭。


    “红花上还有字?”姜予很快注意到。


    江渝弯腰把翻转的丝带整理了下,展示给她看。


    ——从此坦途,光芒万丈。


    姜予收到了祝福,轻声道谢。


    校门口驻守的记者一早便注意到他们,一得空便将话筒对准了他们:“打扰一下二位,请问方便接受一下采访吗?”


    两人望向对方,没有拒绝。每年高考都有这样的露脸机会,考生们或大胆发言或趁机整活,当然也有正经严肃的回答。


    记者得到允许后,一边感慨这两人的高颜值,一边招呼旁边扛着机器同伴怼脸拍,面上问着老生常谈的问题:“两位是刚考完试出来吗?”


    “我是,他不是。”姜予说。


    记者不由得猜测两人是兄妹,或者什么其他关系。面前好脾气的女生很快给出答案,“他是保送生。”


    记者的话筒对准江渝:“厉害。哪所学校?”


    “清大。”江渝没有惜字如金,主动向记者解释,“我们是隔壁班同学。”


    记者距离自己的高中时光有些年头,但面对如此蓬勃朝气的小年轻,免不了生出几分八卦的心思:“哦?只是同学?不是情侣吗?”


    记者一副了然学校校规的态度,怂恿两个学生:“高考完就是毕业生,学校管不了你们了。”


    姜予看了江渝一眼后,佯装低头看狗,没有回答。


    江渝却在这一眼对视后转向镜头,面露笑容,坦荡大方,道:“这要看她想不想在每年的这一天过恋爱纪念日了。”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到了这里,心满意足。


    甜吧-


    距离校园篇结束预计剩四万字,厌厌最近把接下来的大纲重新捋了一遍,痛得我嗷嗷哭,只恨不能一口气都码出来给大家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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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章 第三十三句 只属于她的演唱会。


    33


    作别记者, 两人脱离人群。江渝问她想吃什么,说今天可以去离学校远一点的餐厅吃。


    姜予说都可以,跟着江渝停在一辆跑车的跑遍, 正疑惑时, 只见江渝径自拉开副驾的车门。


    “你的车?”姜予发问完, 看到更让自己吃惊的一幕。


    副驾上摆着一大束玫瑰花, 江渝手搭在车门上, 歪了歪头,说:“你刚还没回答我呢,想不想在每一年的这一天过恋爱纪念日。”


    无需疑问,这束花是送给她的。


    出发去餐厅的路上, 吐司呆在后座的小狗座位里, 扬着微笑唇期待主人带自己出去打猎, 姜予抱着花坐在副驾,像是要数清一共有几朵般看了好久。


    终于,姜予视线移到旁边, 问:“可以再给我点时间考虑吗?”


    江渝说:“我明天陪我爸出差, 要去三四天。差不多在你回学校估分后,才能再见面。那时能有答案吗?”


    姜予被看穿顾虑, 揪了下花束的褶皱纸, 郑重点头:“能。”


    江渝想问问她, 要是没考好,是不是就不答应了,但话到嘴边,纵容地一叹气,心说算了。


    真到那时候再正一正她的态度吧。


    吃过饭,江渝便把人送回去休息。


    姜予不是没察觉到他心情不好, 但思来想去,的确没办法给出明确的答复。


    考好了极大欢喜,要是考差了……跟他划清界限吗?姜予舍不得。


    两人关系到了现在这一步,不是随随便便能割断的。


    即便没办法割舍,那早一天答应和晚一天答应有什么区别吗?


    可能没有区别吧。姜予不确定。


    但她确定的是,自己还没有做好准备。


    和江渝开始谈恋爱。


    姜予不敢想象这样的事情。


    那一大捧玫瑰在离开餐厅返程时,被放到了后座。


    此刻姜予下车,望着江渝难掩失望的脸色,想做点什么或者说点什么尽可能弥补一下。


    “回去早点休息。”


    听他如此说,姜予往前挪了小半步。


    江渝注意到,却没有反应,他平静地回望着她,眼神等待她的举动。


    姜予捏了捏书包背带,看向车后座,主动问起:“那束花,我能带走吗?”


    江渝的神情肉眼可见地松动几分,但只一瞬,又恢复成满不在意的状态:“随你。”


    她收下了花,他似乎是没那么难过了。姜予环抱着一大束玫瑰花进小区时,如此想着。


    打开门,姜予听到家里传出新闻广播的声音。是姜静照回来了吗?她迫不及待地进屋换鞋,朝家里望。


    声音是从主卧方向传来的,门半掩着,姜静照用手机看新闻报道。


    离门最近的餐桌上,放着一束向日葵和一个蛋糕。


    一举夺魁,金榜题名。姜予看到花里的卡片和蛋糕上的字样分别如此写着。


    是买来给她的。


    姜予心中惊喜,等往屋里走几步,要去跟姜静照说话时,发现了被随意压在蛋糕盒底下的广告页。


    三四张的样子,有复读招生宣传、也有驾校广告。


    姜予记得很清楚,自己从考场出来时,校门外便有一行人在发放这些。


    姜静照去过学校?


    到校门口等着接她?


    是想给她一个惊喜吗?


    可姜予竟然没有发现她。


    姜予暗自懊悔数秒,决定和姜静照确认一下答案。


    “妈,我回来了。妈?”姜予凑到主卧门口才发现姜静照似乎是睡着了,手机里传出的新闻报道的声音自顾继续。


    姜予轻手轻脚地进屋,帮她把手机关掉。


    姜静照适才被吵醒,见是她,很平常地说了句:“回来了。外面有蛋糕,你自己吃。我有点困,先睡会儿。”


    见她这般疲惫,姜予一时找不到机会求证。


    应了姜静照的安排,姜予离开主卧。


    一直到姜予困意来袭,回房入睡,姜静照都没有醒来。


    翌日姜予起床时,姜静照已经不在家了。


    她独自待在空荡寂静的家里,已然习惯,但难免觉得孤独。


    姜予不知道姜静照今天还会不会回来,鼓足勇气给她打了个电话,想问问她昨天是不是去接她放学。


    但听着电话那头嘈杂而忙碌的背景音,听着姜静照说不了两句话就要被人打断,姜予在这个问题被姜静照搪塞地应付过去后,并没有勇气追问第二遍。


    潦草挂断电话,姜予埋怨自己的软弱。


    太久太久没有跟姜静照认真聊过天了,久到姜予已经想不起上一次谈心是什么时候。


    以至于,她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沟通。


    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考生们返回学校估分。


    教室里坐满了人,一个学生都不缺,但课桌上少了成摞的复习书本,黑板上少了板书,墙壁上少了各种起激励作用的装饰,姜予莫名觉得空荡冷清。


    大家谈天说地,追逐打闹,明明还是印象中的模样,有同学只是烫染了个头发,或者穿得比较奔放随性了些,姜予却有了陌生的感觉。


    大家都在积极地学着当一个大人。


    估分很快结束,分低的抱着乐观,分高的心怀喜悦,只有极少数明确知道自己发挥失常的同学崩了心态。


    这丝毫影响不了下午班级聚餐活动的推进。


    七班在聚餐,八班也是相同时间吃散伙饭。


    两个班级的任课老师相同,所以吃饭的餐厅选在同一家,方便老师们随时在两个包间活动。


    “发什么呆呢?”黎戎绘观察姜予好一会儿了,确认她一直游离在聚会之外。


    姜予抿出个笑,轻摇头,说:“吃太多了,有点晕碳。”


    黎戎绘没信,但也没拆穿,跟她说起班级接下来的安排:“说是要去唱歌,老师们不去。你想去吗?”


    她要是不想去,黎戎绘就陪她一起。


    姜予想了想,一时也不知道脱离大部队能去哪里,便说:“我都可以。”


    两个班级高二时接连闹过几次不愉快,如今毕业,大家一笑泯恩仇,不止包间挨着,连结束的时间都差不多,互相交换一下信息——诶!接下来要去唱歌的地方也是同一家。


    姜予落在人群最后面从包间出来,视线随意扫过八班的同学。


    江渝还没回来,所以自然是不在的。李屹清过来跟黎戎绘说话,经过姜予身边时,说了句:“阿渝这就过来。”


    不清楚对方是跟自己说,还是跟黎戎绘说。姜予听见后,空落落了一整顿饭的心充实了几分。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解锁,翻了翻消息列表,却没见江渝发来消息-


    姜予是在KTV一楼大厅见到江渝的,准确地说,是姜予和黎戎绘跟随七班大部队上楼时,透过即将要关闭的电梯门,看到了刚出现在一楼大厅的江渝。


    不知他这次去参加的是什么活动,头发抓了造型,白衬衣搭配深色牛仔裤,和成人礼那天差不多的搭配,但明显讲究精致得多,举手投足间,多了几分娴熟和沉稳。


    电梯门彻底合住前,姜予注意到他朝这边望了眼,但她站的位置实在是靠后,不知道他看见自己没。


    姜予进七班的包间时,里面鬼哭狼嚎,场子已经热起来。她挨着黎戎绘坐在一个角落的位置,意兴阑珊地看着五彩光影间活跃的身影。


    很快她的旁边坐过来一个人,是宋云驰。


    “你要唱什么?我帮你点。”他问。


    姜予摇摇头,表示不用,但包间里光线昏暗,视野不明,宋云驰以为她没听清,凑近些,又重复了遍。姜予连忙回答:“嗓子有点不舒服。”


    宋云驰在姜予往后躲时,意识到自己距离得确实有些近了,很知分寸地往回收了收。


    姜予便没再注意他,拿出手机看了眼,消息栏空空荡荡,江渝还没给自己发消息。


    不多时,眼前多了一瓶橙汁,姜予顺着玻璃瓶抬头,看到了一脸笑容的宋云驰。


    “喝点冰的,嗓子会舒服。”他说。


    姜予默了一瞬,接过,道谢,放到桌上,却没喝。


    宋云驰作为班长的好人缘,让他没办法抽身太久,很快被同学们招呼过去唱歌。


    姜予再次看回手机,想了想,主动给江渝发过去:“我刚刚好像看到你了,你是回来了吗?”


    姜予做好了他手机不在身边,一时半会儿不回复的准备,但事实并非如此,江渝回得很快。


    “过来817。”他只说。


    姜予抿唇,有些拿不准自己该不该去。


    “这是你们班的包间吗?”她再问。


    江渝却不回了。


    姜予如坐针毡,眼看着宋云驰端着服务生送来的果盘坐过来,她攥了攥手机,跟黎戎绘打了声招呼,离开了。


    817。


    姜予现在就在八楼,很快经过八班聚会的包间,扫了眼门牌,不是817。


    她绕着迷宫似的走廊走了大半圈,看过一个个门牌号码,821、819……拐过这个转角应该就是817了。


    这样想着,姜予加快了脚步。


    不用再去看门牌,因为她看到江渝正靠在门口。


    或许是等她,又或许不是。他面前有个打扮靓丽的女生,对方正拿着手机,问他要联系方式。


    江渝单手抄在口袋里,另只手拿着手机,却没动作。他似有所感地朝姜予的方向看了眼,见她来了,适才站直身子。


    不明所以的搭讪女生以为有戏,积极地把手机往前递了递。


    江渝只是很淡地看一眼,说:“不方便,我女朋友过来了。”


    对方茫然扭头,看到姜予后面露窘色,丢下一句“打扰了”,灰溜溜走掉。


    姜予快到他跟前时,步子放得极慢。


    她朝那女生离开的方向望了眼,不知在想什么。


    江渝推开门,等她进来,见状,说:“要不你跟她走?”


    姜予忙不迭收回视线,抬步进了817。


    这是个小包间,只有他们两个人。


    姜予到沙发上坐下,发现江渝距离自己极远,正坐在点歌屏前的高脚凳上背对着她。


    姜予独自坐了会儿,见他还没结束,想过去他旁边。


    这时有服务生推门进来,送矿泉水和果盘。姜予只好作罢。


    等服务生离开,姜予再想起身时,江渝已经点好了歌,转过身来。


    他从背对着姜予,换成面对着她,仍坐在那把高脚凳上,一脚踩在中间的横梁上,另一只脚支地。


    姜予重新坐回沙发上,遥遥地望着他。


    第一首歌的前奏已经结束,江渝拿着话筒,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开始唱:“爱一个人也许要慷慨,若只想要被爱,最后没有了对白,必须有你我的情真,不求计分的平等……”


    不知道是不是太久没听他说话了,姜予觉得他嗓音里带着陌生的沙哑,跟他平时说话不太一样。


    包间里的光也被他特意调整过,不会很亮,但也不至于太暗,没有乱七八糟乱射的彩灯,只有一个灯球的碎光如银河一般,从他那边,移到她这边,然后再移回他身上。


    很舒服的氛围,让他们能看清彼此的脸,又不至于暴露眼神的露骨。


    江渝一首接一首,从方大同唱到苏打绿,再唱到孙燕姿,无一例外,都是情歌。


    姜予安静地听这场只属于她的演唱会,正投入时,听到他气急败坏地质问:“你真就坐在那儿听啊,我等你一天了,答案呢?是不是还要等拿到录取通知书?姜予,我怀疑你在玩弄我的感情?”


    第34章 第三十四句 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三……


    34


    很多年后, 姜予都记得,江渝跟她告白时,音响里正唱“爱能克服远距离”。


    江渝仍保持着唱歌时的状态, 望着她, 说:“是北京、杭州, 还是广州, 都没关系。咱们国家铁路航空四通八达, 我不是国家领导人,也没有远大志向,谈恋爱的时间还是有的。再者说中国已经实现了行政村“村村通宽带”的目标,只要你不去那种犄角旮旯的信号盲区和网络受限区域, 随时随地想见就见。就算远隔太平洋, 也没什么可怕的好吗。”


    他都这般说了, 姜予再坐得住,只能说明她压根不喜欢这个人。


    她从桌上拿了瓶水,走过去。


    江渝盯着停在跟前的女孩儿, 放下了话筒, 语气依旧真诚而清晰:“我觉得精神层面的同频远比时间上的同频更难得。”


    姜予把水给他:“你渴不渴?”


    “别打岔。”江渝瞪她一眼,却还是配合地接走了水。


    江渝把该说的都说了, 剩下的得看姜予是怎么想的。他沉心静气, 拧开水, 不紧不慢地喝了大半瓶,


    姜予却不说话,眼睛亮亮地盯着他。


    江渝放下水瓶,四目直直地对视上。姜予扬起笑脸,可能是怕他听不清,稍稍凑近了些, 说:“你今天真好看。”


    江渝没咽下的水在咽喉处,险些呛到他。


    有那么一瞬间,江渝忘了自己在做什么,一句话说得他半点儿情绪都没有了。


    他坐直了些,清下嗓子,提醒:“就只说这个?”


    姜予鼓了鼓脸颊,手指紧张地攥了下,眼神黯淡地垂下去。


    “我不担心距离。”她刚说完这句,便说不下去了。


    咫尺天涯她都甘之如饴,又怎么会畏惧天涯咫尺呢。


    她担心的,不过是……姜予心里难受,不想将原因在江渝面前坦诚。


    她暗恋江渝这么多年,不是因为没有胆气,而是没有底气。


    两个人从家世到个人成就,可谓云泥。纵使她把喜欢宣之于口,又能怎么样呢?


    江渝的世界里从来不缺喜欢他的人,勇敢告白的比比皆是。


    为什么那些女生告白后没有结果呢?还不是双方不是同路人。


    她和他是同路人吗?


    江渝说他们在思想层面上同频,可姜予不敢如此笃定。


    让她坦诚原因,无异于自揭老底,葬送现有的一切美好。


    她怎么舍得。


    “江渝,我在你眼里是什么样子的?”她终于抬起头,望着他。


    江渝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放低身子,和她在同一水平线对视,温柔回答:“是我喜欢的样子。”


    她并非想听这个。


    姜予深吸口气,最终没能再次追问。


    余光中,江渝大概是对她的沉默感到无语,站起了身。


    姜予怕他被自己的优柔寡断气到挥袖而去,忙不迭上手阻拦。


    却不想,这个地方地面不是平的,有一级小台阶,姜予往前挪动时,被诓了下,身体重心不稳往前栽,原来用来阻拦的手,在惊吓之后,紧紧攀住了他的手臂。


    江渝想解释,自己只是要去找根充电线。


    他一直在等她给自己发消息,迟迟等不到索性破罐子破摔地放弃充电。那会儿给她发完“过来817”后,手机便电量不足关机了。


    但看到有人“投怀送抱”,他一时不想煞风景地多嘴。


    江渝盯着骤然放大的五官,板脸,严肃状:“做什么?”


    “对不起。”姜予想站起来,后腰被江渝勾住,收紧。


    他仿佛没听见,视线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唇上,问:“是要继续想,还是亲一会儿?”


    姜予没办法退,半推半就之下,小心翼翼地往前凑了凑:“可以亲吗?”


    江渝往后躲了下:“亲谁?”


    “小渝。”


    “小渝是谁?”


    姜予抿了下唇,回答:“……男朋友。”


    她还是贪心地说出了这个答案。


    江渝便没再说话,回应她的是汹涌的吻。


    光线不明的环境制造出吊桥效应,让他们的世界里只剩下对方,甚至遗忘了时间。


    姜予被他扣着手腕,压在点歌台上,交错的呼吸滚烫急促。


    歌里又唱了什么,两个人都没再听。


    姜予腿软得要站不住,两人转移到沙发上,她侧坐在江渝腿上,塌腰趴在他胸膛上。


    密密匝匝的接吻声在充斥着音乐声的包间里很不明显,只有两人知道,一直没有停过。


    这漫长而缠绵的湿吻,没有掺杂太复杂的欲望,只有纯粹的感情。


    他们仿佛两个对新鲜事物充满好奇心和探究欲的孩童,你来我往,较着劲地主动,也较着劲地故意不让对方得逞。


    姜予心里的空虚和悲伤,江渝积攒的不满和失望,在这一刻都变得遥远而虚幻,好像很久之前的情绪,久到让人怀疑其真实性。


    好不容易得以喘息。


    姜予看了眼他胸口挣开的纽扣,视线落回他的眼睛上,轻声说:“小渝是男朋友。”


    江渝淡淡地嗯了声,用自己的鼻尖碰了碰她的,说:“小予是女朋友。”


    下一秒,又亲在了一起-


    包间开了两个小时,姜予没敢一直跟他粘在一起。两个人的身体像是出现了磁吸现象,挨在一起准能凑上。


    亲了会儿,姜予借口想唱歌,从他怀里挣出来。


    这次换到她去那把高脚凳上坐着,操作着屏幕胡乱点了一通。


    江渝从后面抱了下她,声音里噙着笑,在她耳边说:“我出去一趟。”


    姜予故作镇定地哦了声,直到估摸着江渝离开包间,才回头望了眼。


    确认这里只剩自己一个人,姜予适才舒了口气,得空整理一下刚才的进展。


    好在是这样的环境,让她隐藏起绝大多数的情绪。


    江渝出去找到充电宝,顺利给手机充上电,回来时,见姜予还是背对着门口的姿势坐在那。


    “还没找到想唱的?”江渝凑过去,正准备发挥一下男友特权点歌时,发现她正在玩手机。


    姜予把手机屏幕展示给他看,说:“学校贴吧里好些人跟你表白。”


    江渝随意扫了眼,发现有人发了个毕业生大胆告白贴,不少人在里面实名制告白。


    XX喜欢XX。


    XX爱XX。


    但真真假假,谁也说不好,是本尊发的,还是被人用来恶作剧。


    江渝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两臂从她身侧绕到前面,对这个帖子的兴趣,还没有对她刚才点了什么歌大。


    姜予也没太当回事,黎戎绘发给她看,她就点进来刷了刷,让江渝看是顺手,后知后觉自己这个行为有些无厘头,当即要把页面退出,去浏览其他帖子转移一下注意力。


    “我再看一眼。”江渝余光瞥见什么,翻点歌屏页面的动作一顿,手腕一活动,抽走姜予的手机。


    姜予没搞懂他要看什么,好在江渝是当着她面使用她手机确认的。


    意识到问题所在,姜予想夺回自己的手机已经迟了。


    她刚一伸手,江渝动作更快,把手机往高处举了举。


    姜予只得缩回了手。


    “‘弥敦道’原来是你的账号。”江渝往前抻脖子,想要看清她的表情,说话时用的肯定句。


    姜予想逃遁,但前后左右都被质问的人封死。


    她除了承认别无他法:“……嗯。”


    江渝拿她手机只是为了确认这个,刚刚她切换页面时,点进了个人主页,他因此瞟见。经确认,还真是。


    江渝没乱看她手机里的其他信息,很快把手机放回她手里,但这个话题远没有揭过去。


    他想到这段由网络牵起来的缘分,心生感慨之余,对姜予提起自己的发现:“你说巧不巧,这首歌的发行日期是我的生日。”


    姜予紧紧攥着手机,回答:“是很巧。”


    生怕江渝再深挖这个话题,她拿起一旁的麦克风,同时把他推开,说:“我要唱歌了,你别妨碍我。”


    江渝意外配合,坐到她近处的沙发上,示意她:“你唱。”


    姜予捏了捏话筒,佯装看歌词,避开他的视线,努力忽略他的存在。


    “我们就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却触不及,虽然我离你几毫米,你不会知道我有多着急,无心的坐视不理……”


    心不在焉地唱了半首,姜予转回视线,发现江渝并没有在看她。


    他目光锁定在手机上,看页面布局似乎是贴吧,不知回复了什么,姜予见他嘴角翘着,带着笑。


    不过姜予没疑惑太久,因为很快,她的手机遭到黎戎绘的消息轰炸——


    “我天!!!!!阿渝竟然直接公开了!!!”


    “你看见了吗!!!我分享给你的那个帖子里!!!”


    “贴子里不是有人在猜阿渝是不是跟你谈恋爱吗?质疑的人居多,觉得你们是纯暧昧。然!后!阿渝他回复了!”


    “他说——‘姜予是我女朋友。’”


    “啧,普普通通的文字,被他通过这样的方式发出来格外的甜呢。”-


    班级聚餐结束没几天,这几个没了考试压力的学生在家里待得狗都嫌。


    黎戎绘提议去海边的时候,江渝正在陪姥姥整理东西。


    这个箱子,那个柜子的,老物件一样样被拿出来亮个相。


    虽然江渝刚出生时,不讨老太太喜欢,但长着长着,就成了老太太眼里的宝贝疙瘩。


    不至于没理性的溺爱,但至少是要星星不给月亮,就算他不要,老太太也愿意给他摘。


    江渝呢,从小爱听老太太讲讲每个老物件背后的故事。


    古玩字画从小就听,整理时不肖老太太多讲,他自个儿就能说出个一二来。


    不多时,老太太拿出个首饰匣子,江渝看着一层层琳琅满目的翡翠玉环,没话了。


    “这些原本是给你妈的陪嫁,但当年只顾着跟她生气,都忘了给她。”老太太用布满皱纹的双手拿起一个手镯,又放下,“等你结婚时,给你添作聘礼。”


    江渝故作贪心状,逗老太太:“这么多,都给吗?”


    “再多姥姥也舍得。”


    江渝笑:“那我可要早点结婚,免得你反悔。”


    老太太逐个擦拭着本就夺目耀眼的首饰,失神道:“得先给你妈,让她过个手,再交给我外孙媳妇。”


    “那我妈肯定特感动。”江渝如此说。


    陪老太太收拾完,江渝看到群聊消息。


    “什么情况?咱们聊这么久了,阿渝还不冒泡,是不是故意装看不见,不想去啊。小予妹你失宠了。”黎戎绘正在看热闹不嫌事大地作妖。


    姜予略囧:“他应该是没看手机。”


    没给黎戎绘继续毫无逻辑发散的机会,江渝发送:“@栗子梨子李子现在不是你拜托我跟你爸妈说情的时候了是吧?”


    黎戎绘佯装不懂他在说什么,叽叽喳喳:“哎呀呀呀,你一上线只回我不回你女朋友,不太好吧。你这样的恋爱态度不出一个月准分手。”


    下一秒,她被踢出群聊。


    姜予在手机这边笑惨了。


    江渝是没在群里回她,但上线后第一时间给她发来消息:“刚刚在陪姥姥。要视频一会儿吗,想你了。”


    有了贴吧账号掉马的先例,姜予现在机警很多,见他要视频,当即回头环顾了一圈自己的房间,确认没有不方便出镜的东西。


    视频接通,从摇晃的画面和拍摄角度来看,江渝在走路。


    “老太太要做红糖糍粑,派我去买红糖。”说着江渝把手机拿近些,生怕被人听了去似的,吐槽,“还非要指定品牌,我在就近的超市没买到,只能换一家找找看。”


    姜予把手机支在桌上,问:“远吗?”


    “还行。这家再买不到,我就只能开车去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江渝换了一家超市也没买到,只能回去开车去远一点超市。


    “你专心开车,我们不视频了。”姜予说。


    江渝看她:“开着吧。你画你的画,又吵不到我。”


    于是,视频一直通着。江渝换了家超市如愿买到红糖,推着购物车穿梭在货架间,再采购东西时不忘问姜予的意见。


    “这个饼干好吃,出去玩时路上吃。”


    “薯片你吃什么口味的?”


    “青梅酒和草莓酒你想喝哪个?”


    …………


    通话时长一点点增加着,姜予却不觉得腻。


    直到江渝返程,回到家。他说:“要跟姥姥打个招呼吗?”


    姜予吓得险些从椅子上跌下去,堪堪坐稳,声音紧张得有些抖:“……现在吗?”


    江渝一脸真诚地眨眨眼。


    姜予无措,找不到拒绝的借口:“我……你……要不……”


    “好啦,逗你的。”江渝用手指刮了下屏幕,说,“她这会儿在午睡,你想见也不方便。”


    姜予顿时松了口气,下一秒,埋怨地瞪了江渝一眼:“我不想跟你说了,拜拜!”


    说完不给他挽留的机会,挂断了视频通话。


    她趴到床上,用手背摸了摸烧起来的脸庞,觉得无地自容。


    在他面前总脸红可怎么办啊-


    去海边的日子很快定下来,姜予、黎戎绘、江渝、李屹清,两女两男四个人。


    两对情侣。


    江渝本觉得这样的组合挺合适,不至于让别人落单无聊。


    到了出发时,江渝才得知,李屹清和黎戎绘俩人又闹起别扭,黎戎绘牛皮糖似的粘着姜予,他想跟姜予说句话都没机会。


    江渝开车,李屹清坐副驾,两个女生在后排讲八卦。


    江渝怨念地看一眼李屹清,怒其不争:“你能不能快去把人哄好?我想跟我女朋友牵手。”


    李屹清毒舌反驳:“开车呢,牵什么手。你驾照是在马里奥赛车世界里考的吗?”


    江渝无语,把油门当李屹清的脑袋踩。


    好在到了海边,黎戎绘一脸兴奋地奔向大海,没顾上姜予。


    姜予正想跟上她的步伐,被人拽走。


    “给李屹清留点发挥的空间,我们去那边。”江渝如此解释。


    姜予朝黎戎绘雀跃的背影望望,没打招呼便走了。


    不远处的礁石上有两只猫,优雅地坐在那里看海,它们身后,有一群年轻的男女拿着手机拍照。


    姜予看得认真,刚想跟江渝分享,指出去的手被他攥住,拉回来。


    他单手抓着姜予的两只手,另只手正回她的脸,强调:“猫哪有我好看。你多看看我。”


    姜予饶是正经地盯着他看了几秒,噗嗤笑出声,上半身前倾,凑近些,问:“你怎么连猫的醋都吃啊。”


    “不能吃吗?”江渝理直气壮。


    周遭游客来往,姜予恍若不察。她望着江渝,突然凑近,啄了下他的嘴角,轻声:“没说不让。”


    不给江渝反应的机会,姜予扭头往前跑出几步。


    江渝跟上去,见她忙忙碌碌地捡起了贝壳。


    她觉得这些贝壳各有各的美,不多时手里满当当,拿不过来了。


    她一个女生,实在不方便用衣服兜着,扭头求助江渝。


    姜予没在跟前,再往远了看,对方正站在那边市集的文创摊位前,买帆布袋。


    姜予挪过去,等他结完账,自觉把贝壳放进去。


    旁边摊位是售卖沙滩服装的,姜予注意到江渝朝那方向看了眼,好像感兴趣。


    姜予拉过他的手,把人拽过去,停在一排情侣装前面。


    “我比较喜欢这套。”她征询江渝的意见。


    江渝同样坦然,说了句“可以”,拿出手机付钱。


    两人去景区服务点的更衣室换衣服。江渝只换了上衣,裤子还是自己的。姜予这件是条长裙,单边肩带,没什么版型,但她身形和长相摆在这,很吸睛。


    见她出来,江渝视线落在她右肩处裸露的大片白皙皮肤上,又看了眼她随意地挽在脑后的长发。


    经常见丛俪打扮自己,江渝只当这头发是她花了心思挽出的造型,放弃打它的主意。


    姜予不知道江渝正想什么,在他面前站定,看看他的上衣,又看看自己的裙子,两件衣服布料相同,一看就是一起的,仰脸笑道:“好了,这下不牵手别人也知道我是你女朋友。”


    江渝还是牵起她的手,说:“你怎么这么聪明。”


    再次经过市集时,江渝就近买了个大帽檐的遮阳帽给姜予戴。


    见帽檐投下的阴影笼罩住她右边的肩膀,江渝才觉顺眼些。


    回到沙滩,江渝陪她捡了会儿贝壳。直至帆布袋里装不下,姜予才罢休。


    “要不要挑一挑,把不好看的丢出去。”江渝如此提议。


    “不要。”姜予回答得很果断。


    默了一瞬,她补充解释:“我捡到的就是最好的。你没听说过那个故事吗?苏格拉底的麦穗实验。要相信,沙滩上不存在一袋绝对完美的贝壳。”


    江渝自然知道这个经典的数学模型——最优停止理论。


    弟子们问苏格拉底:如何找到人生中最好的伴侣?


    苏格拉底没有直接回答,让弟子们到一片麦田里摘一株“最大”的麦穗,规则是不能回头且只能摘一次。


    结果有人急于出手、有人过分迟疑,都在冒进和犹豫中错失良机,最终只收获一个仓促的结果。


    这个实验反映了一个普遍的决策困境:社会上,人们对伴侣、地位、成功的追寻就像穿行在一片片无法回头的麦田中,哪一刻是最优解?又该何时停止呢。


    哲学家给了两个洞察:世界上不存在一个绝对完美的答案;决策的最优解在过程的三分之一处。


    姜予刚刚痛快地界定了她捡贝壳之行的三分之一处。


    “那——”江渝想了想,笑了:“我认为,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三分之一’刻度。所以,我坚信,你是我的最优解。”


    有风吹来,姜予扶了扶帽檐,回望他。


    姜予想提醒他,话不要说得太满,满到她只觉幸福得不真实。


    但话到嘴边,姜予只落一句:“你也是。”


    因为就在刚刚,她想到,如果这话让她来说。


    那大概是,她人生的每一个刻度处,都是他。她不知道江渝是不是最优解,却坚信,他是她的唯一解法。


    作者有话说:是谁在评论区说“看不够”的!粗来!


    大声告诉我!这章够不够看吗?!!!!这可是六千字啊!!!整整六千字!!!两章的量啊!!!写得厌厌腰酸背痛眼睛瞎了。


    第35章 第三十五句 变故开始……


    35


    日头晒得厉害, 两人没一直在海滩上走,挑了个制作贝壳画的摊位,开始处理他们那一袋贝壳。


    摊位提供相框、画框、丙烯颜料、胶水等辅助工具。


    姜予轻车熟路地调出海水的蓝色和浪花的白色, 开始用刮刀在画板上涂抹。


    江渝则带着一次性手套正给清理干净的贝壳上色, 他拿着刷子刷几下, 朝旁边人看一会儿。


    一朵略抽象的心形浪花在画板上呈现完成时, 江渝的的进度还没到一半。


    “别总看我。”姜予提醒他。


    江渝当甩手掌柜当得理直气壮:“我涂的丑。”


    姜予挨近他看了看, 说:“我觉得还可以啊。”


    说着,姜予握上他的手,和他一起涂色,这边刷一下, 那边涂一点, 不忘解释, 这里是阴影,那边要高光云云。


    江渝没看贝壳,脸侧着, 视线落在她脸上, 问:“小予老师给学生上课时,也这样教吗?”


    高考结束后, 姜予去艺考机构做兼职老师。


    江渝得知这件事后, 就开始这样叫她。


    姜予以为自己教错了, 茫然:“怎么教?”


    江渝:“握着学生的手,凑这么近。”


    姜予顿时噎声,心说她要是这么教岂不是乱套了吗。知道江渝不是想听这个答案,于是她说:“这是只属于男朋友的特权。”


    江渝看见她微微泛红的耳根,心满意足地笑了。


    贝壳处理完,开始往画布上粘。


    “粘的位置集中在这两边, 右边多一点,主要用大贝壳。”姜予说着自己的思路。


    江渝了然,点出:“让贝壳搭配上浪花的整体像一颗爱心。”


    姜予见他懂了,便没再解释。


    等粘得差不多了,姜予拿着小刷子这边画画那边点点把整体的色彩统一了下。


    江渝则端来一小盒珍珠开始一颗颗往上面装饰,整体结构搞定后,又撒了些彩色亮片和细粉。


    “好看。”江渝往后仰了仰身子,隔得远一些,打量一番,如此说。


    姜予也觉得好看,刚要说话,只听江渝主动要求:“我要带回家,跟你之前送我的画摆在一起。”


    姜予不舍:“我也想带回去。”


    江渝轻啧了声,说:“这可难办了。”


    姜予想再说点什么,把贝壳画争取过来,就听江渝毫无征兆地感慨:“要是我们住一块,是不是就没有这样的困扰了。”


    “……”


    姜予装了一天坦荡自然、落落大方,在这一刻终于败下阵来。怎么就聊到同居了啊。他为什么一点都不会不好意思。


    姜予再没精力想贝壳画的归属问题,挪了挪凳子远离他,小声嘟囔了句“谁要跟你住一块啊”。


    好在江渝只是话赶话一提,没深入这个话题,从老板那儿拿来个方形相框,然后搭配这个尺寸挑画纸,说:“还剩下点贝壳,再做一副好了,这样可以一人带一副回去。”


    姜予没说话,垂头整理着剩余的贝壳。


    江渝略构思后,开始调颜色,他动作不算多熟练,因为懂得三原色,倒是调得有模有样。


    不多时,调色盘里出现了金色。


    姜予好奇:“你要画什么?”


    “土星。”他说。


    只见江渝在画纸的左上区域用白色颜料画了条圆弧,再添几条纬线后,球体初见形状。然后他用金色和白色细化着纬线的层次和明暗面,线条或实或虚。


    很快他又画了四五道自球体两侧中间位置延伸而出的椭圆弧。


    姜予认出,这是土星的光环。


    “这个环原本是一颗围绕着土星的卫星,因为轨道的改变进入洛希极限的范围,被潮汐力撕裂成碎片,最终变成土星环。”


    江渝说着看向旁边人:“它有个很浪漫的说法。”


    江渝故意停顿,让她追问。


    姜予喜欢听他讲这些,配合道:“什么?”


    “说是‘用一次粉身碎骨,换一次永恒的拥抱。’听上去像悲剧是不是?”江渝说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移开视线,端详着画纸,继续道,“我更喜欢另一种浪漫的寓意——叫‘永远以你为中心’。”


    画的差不多,江渝活动下手腕,示意姜予:“好了,开始装饰吧。”


    姜予跟着他,有样学样,挑拣着形状、大小适宜的贝壳,基于光环的弧线走势粘上。


    全是贝壳太单调,江渝又找来几块漂亮小石头。


    最后再辅以珍珠、亮片,画几颗流星装饰一下空白处,大功告成。


    姜予盯着这幅贝壳画,不知是不是因为江渝刚才提到的浪漫寓意,迟迟没有移开视线。


    正准备跟他说句什么,忽听身后传来黎戎绘的声音:“你看到予妹他们了吗?诶沙滩就这么大,他俩去哪里了啊。”


    李屹清说:“是不是已经去吃饭了?”


    姜予要起身打招呼,江渝眼疾手快,冲她比了个嘘的手势。


    姜予心说就在他俩眼皮子底下,怎么可能藏不住。这时,她注意到自己和江渝身上新换的衣服,心说认不出也正常。


    江渝扶了扶她的遮阳帽,把她挡得更严实些。


    此时,两人的后方,黎戎绘张望一圈,决定:“我打个电话问问。”


    姜予正感慨江渝的心机,闻言却不及反应,倏然,放在桌上的手机便铃声大作。


    身后的黎戎绘茫然扭头,循声望来。


    第一眼没认出,等歪着身子打量半晌,才控诉出声:“我天!你俩刚刚一直在这里吗?故意装没听见我们找你?予妹,我知道这肯定不是你的主意。你迟早有一天会被阿渝带坏的!!!”-


    这天晚上,姜予和黎戎绘睡前夜聊时,听到最多的话就是——你被阿渝带坏了。


    姜予实在是没办法跟她解释,江渝没带坏她。可事实就是,自打和江渝在一起后,她变得不像自己了。


    义无反顾地撞上这堵南墙,大着胆子和他穿情侣装、接吻,说着酸掉牙的情话。


    “你和李屹清在一起后,不是这样吗?”姜予反思自己之余,如此问黎戎绘。


    黎戎绘若有所思地唔了声,形容不出个所以然:“可能也有些出乎自己意料的言行吧。”


    都是第一次谈恋爱,难免没轻没重。


    两个女孩儿的夜聊持续到凌晨,每每都是快要睡着时,都会有人冷不丁冒出一句话,然后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几句。


    眼看着距离约定好的。早起看日出的时间越来越近,黎戎绘提议要不索性熬个通宵,看完日出再回来睡。


    但这句话刚说完没多久,两人便相继沉沉地睡去。


    翌日的日出自然是没有看成。


    姜予睡醒时,看到江渝给自己发了十数条消息。


    其中最重磅的一条是,批评她:“看来昨晚跟我说过晚安后,没有乖乖去睡啊。”


    姜予心虚地给他回复:“(灬 灬)现在醒了。”


    江渝敲了个句号发来。


    姜予摸不准他的态度,正在输入框里删删减减,忽听有人敲门。


    她竖起耳朵,确认是敲她们的房间,忙不迭下床穿鞋,来到玄关处问了句:“谁?”


    “没人要的小渝。”


    听出是江渝的声音,她整了整衣服和头发去开门。


    忘记挂着锁链,她开门门锁,门却没能顺利拉开。


    江渝在门外一边认可两个女生的防范意识,一边又对姜予有意见地轻啧了声,调侃:“不想见我?那我走了啊?”


    姜予飞快说了句“稍等”,把门关上,取下锁链,重新打开门。


    却还是只拉开一条门缝,一道稍微宽了些的门缝,露出个脑袋:“你吃完早饭了?”


    江渝凉飕飕:“我都要吃午饭了。”


    姜予略囧:“你等我洗漱一下,跟你一块去吃。”


    江渝打量她刚睡醒的素净脸庞,温声应好。


    姜予关好门回来,黎戎绘不知何时醒了,正睡眼惺忪地坐在床上,感慨:“阿渝真是太黏你了。”


    午饭是去周边的餐厅解决,因为是热门旅游景点,各个餐厅一到饭点人满为患。


    江渝早晨在酒店吃早饭时,多留了两个三明治,两个女生分着吃完垫了垫肚子,这会儿也没很饿。


    领了号,一行人在门口的休息椅上坐着聊天。


    期间江渝接到家里的电话,回来时,很抱歉地跟他们说:“我没办法跟你们一块吃饭,得提前回去。”


    “出什么事了?”李屹清看他脸色不对,问他。


    江渝摇了下头,看回姜予,抿出个抱歉的笑,跟大家解释:“跟我爸说好,要陪他去参加一个活动,结果我给忘了。”


    黎戎绘和李屹清倒是都知道江叔叔隔三差五就要带江渝熟悉家里公司的事务,见怪不怪。


    对于他要放大家鸽子,虽有意见,但都理解,便说他走可以,但这顿得他来买单。


    江渝自然是没意见,临走前,单独跟姜予解释:“抱歉,不能陪你一块环海骑行。”


    姜予说没事,让他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忙完联系。”姜予说。


    江渝嗯了声,走了。


    午饭只剩三个人,姜予盯着斗嘴的另两人,不住地在心里吐槽自己。


    哪里是江渝黏她,分明是她离不开江渝。


    他这才离开几分钟,她就已经很想他了。


    下午三人去环海骑行,原定租两辆双人自行车,到地方一看,决定租了辆三人的。


    李屹清坐在最前面,上路后,无时无刻不在怀疑:“黎戎绘你是不是又偷懒!快蹬两下,我要累死了!”


    黎戎绘只顾回头跟姜予说悄悄话,听见了便敷衍地蹬几下。


    海风吹来欢声笑语,将时间填得满满当当,姜予的心情才一点点被调动起来。


    骑行的终点,是一棵挂满红绸的许愿树。粗壮的树干不知有多少圈年轮,又承载了多少人的愿望。


    三个人取了红绸,写字时,黎戎绘挤过去看李屹清写了什么。


    姜予捏着笔,难免想到缺席的人,写下:“如果有一天我走丢了,不必找我。你只需看一看你的心,便知道我在哪里。”


    当天下午,三人返程。


    江渝把车开走了,但给他们报销了打车的费用。


    几个人中间商赚差价,选择坐大巴回家,用剩余的费用去吃了顿丰盛的晚餐。


    晚饭后,各回各家,姜予看了眼手机,没有收到江渝的消息。


    她心里空落落地换鞋进屋,家里冷清,姜静照又没在。


    姜予坐到沙发上,发了会儿呆,想拿遥控器看会儿电视,放在腿上的手机哐当一下掉到了一旁的垃圾桶里。


    姜予检讨自己的马虎,只好先去捡手机。


    垃圾桶里没丢几样垃圾,最上面是几张餐巾纸,不脏。不过手机沉,一下子就坠到了桶底。


    姜予垫着张干净的纸把手机捡出来,余光注意到被那几张餐巾纸盖住的药盒。


    硬质药盒被撕了几下,但不难拼出它的原貌。


    姜予潦草地擦了几下手机,拍下药名检索其用处。


    缓解焦虑、抑郁症……


    看到这几个字样,姜予冷不丁想起高二那年春天,自己因为眼睛的结膜炎去医院,遇见姜静照和一位精神科医生在说话。


    姜静照说那是她的朋友,现在想来,姜予才察觉古怪之处,意识到,妈妈可能是那位阿姨的患者。


    听见开门声,姜予手忙脚乱地把药盒丢回垃圾桶里,不忘把那几张餐巾纸恢复原样。


    姜静照进来时,姜予正在剥橘子。


    “你回来了,海边好玩吗?”姜静照见她在,有些意外。


    “挺好玩的。”姜予发现她还穿着高跟鞋,说:“妈,换鞋。”


    姜静照低头看看,说:“我文件落家里了,拿上就走。”


    姜予起身,跟过去,想找机会说说话。


    只见姜静照回房间转了一圈,很快出来,经过客厅时,从茶几上抓了几个橘子,装到包里,然后看了看垃圾桶:“我把垃圾捎下去扔了,你重新套个袋子吧。夏天垃圾放久了不卫生,你在家记得垃圾袋不用装满就得丢。”


    姜予已经停下了剥橘子的动作,看着她雷厉风行又欲盖弥彰的一系列举动,喊了她一声:“妈。”


    “怎么了?”姜静照站在玄关处,正要开门。


    姜予嘴角动了动,只说:“你工作不要太辛苦,我看你眼底都有黑眼圈了,要好好休息。”


    姜静照似是松了口气,不甚在意道:“什么黑眼圈,小孩子不懂别乱说,我这是特意化的眼妆。走了啊。”


    门被打开又关上,人消失在眼前,不带丝毫留恋。


    姜予没吃手里剥开的橘子,她翻了垃圾,没洗手,实在是过不去心里那关,把橘子丢进阳台的花盆里,发挥它的剩余价值,去给垃圾桶套垃圾袋。


    手机一震。


    姜予吸了吸鼻子,先去洗了手,又抽了张酒精湿巾把手机仔仔细细擦一遍。


    不过几分钟功夫,手机一下一下地震个不停。


    终于,姜予调整好心情,解锁手机。


    消息不是江渝发来的,是黎戎绘。


    她连发了几十个惊叹号,告诉姜予一个消息——阿渝姥姥去世了。


    作者有话说:当小质量天体与大质量天体接近时,小质量天体会因大质量天体产生的巨大潮汐被撕裂成碎片。这个被撕裂的极限距离,被称为洛希极限。


    土星环那两个浪漫说法,‘用一次粉身碎骨,换一次永恒的拥抱。’和‘永远以你为中心’是网传的哈。


    洛希极限真的很浪漫呜呜呜呜-


    小予妹挂在许愿树的小诗是我瞎编的。


    厌厌脸大一点,称之为小诗(捂脸。


    看似是在说你心里有我,实际是想说我心里有你。


    第36章 第三十六句 我以为那叫情/趣。


    36


    和黎戎绘确认消息的真实性后, 姜予寸步不离地守着手机。


    当晚,姜予迷迷糊糊刚睡着,手机弹出江渝发来的消息。他说:“我没办法带你见姥姥了。”


    彼时的姜予双眼紧闭, 眉头紧锁, 大脑昏沉, 痛苦不已, 不知做了什么噩梦。


    姜予是在第二天醒来看到这条消息的, 她给江渝发消息,问他:“我可以去陪你吗?”


    江渝没让她等太久,很快回复:“家里事多,可能要过几天才能见面。抱歉。”


    姜予盯着消息框里的内容, 想说不用道歉, 又想安慰他几句, 但千言万语都太轻飘飘了,最终她只说:“照顾好自己。”


    “好。”


    江渝回复完,锁掉手机屏幕, 又按亮, 看着壁纸上的姜予发了会儿呆。


    五月份老太太住院那阵,瞧见他壁纸的场景历历在目。老太太对江奕钧苛刻挑剔, 对江渝的所有事却异常包容, 颇为感兴趣的听他讲述自己和姜予是怎么认识, 又是如何熟悉的,八卦地调侃起哄。


    谁曾想这才过去一个月,就物是人非,阴阳两隔。


    江渝把手机放到旁边,开了水龙头洗了把脸,回到客厅。


    江奕钧也刚从主卧出来, 见儿子望过来,说:“你妈睡了。”


    江渝点点头,父子俩去客厅里聊老太太的后事安排。


    说实话,江渝远不是这个家里最难过的人。


    丛俪和老太太斗智斗勇吵了半辈子,争强好胜地不愿服软。


    老太太的提前离场让这场较量草率结束,丛俪就像被抽空了精气神似的,从最初的不可置信到自欺欺人,再到陷入悲痛中,难以自拔。


    她停掉了工作,不吃不喝,眼睛放空地坐在那儿发着呆,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江渝进房间给她送汤水时,听见她嗫嚅道:“我以为她还很硬朗,怎么突然就丢下我了呢,要是我早点跟她认错就好了……”


    卧室里窗帘紧闭,光线昏暗,江渝走近些安慰时,注意到丛俪眼下泪水无休止地流淌着。


    江渝的姥爷是前年去世的,姥爷因为工作性质的原因,常年见不到人,江渝敬佩他在行业里的奉献和成就,但也必须承认,和他不似与姥姥这般亲近。


    丛俪对自己的父亲,差不多也是类似的感情,除了尊敬,她还有些畏惧他的威严和冷漠。


    所以老爷子去世时,家里难过的只有老太太一个人。


    或许是不舍丈夫的离去,又或许是预见到自己也到了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时候,老太太表达难过和思念的方式有些偏激,都应用在了对丛俪的不满中。


    只是丛俪后知后觉,意识到老太太的脆弱和恐慌时,为时已晚。


    就这样捱过了一天又一天。


    丛俪终于从卧室出来,如常地吃饭生活。


    她回到电视台工作那天,江渝才出去和姜予见面。


    见江渝状态无恙,姜予的担心少了几分。


    两人一起吃了顿饭,然后去湿地公园散了会儿步。


    姜予时不时蹦几句好笑的话逗他开心,江渝起初笑得有些勉强,但渐渐地也放松下来。


    直到又一天,得知了江渝开卡丁车时撞上护栏险些酿成事故,姜予才意识到,江渝的若无其事都是伪装。


    她在俱乐部老板的朋友圈看到这条消息,第一时间给他打电话询问情况。


    江渝没料到她会听说这件事,腾出手来翻了翻老板的朋友圈,看到对方吐槽“水里淹死的都是会游泳的,而车道上出事的都是老手。来瞧瞧,这就是个例子。”附图是江渝从事故现场的卡丁车里出来,摘头盔的照片。


    脸没全露,但足够姜予认出来。


    得到他的允许后,姜予火急火燎地赶来找他。


    江渝这几天没回家住,怕自己的状态影响到丛俪好不容易恢复的心情。


    俱乐部有间休息室供他使用,沙发、床、游戏机等设备一应俱全。


    “你最近都住在这里吗?”姜予进来后打量一圈,如是问道。


    江渝嗯了声,意外的车道事故,让他的伪装无处遁形,面对姜予时,再没了轻松的姿态。


    他佯装注意力都集中在游戏上面,回答姜予时心不在焉,但转念,他自我检讨这个态度显得冷漠,于是把游戏手柄递给她,主动找话题:“要玩游戏吗?”


    姜予过去,挨着他在地毯上坐下,接过手柄,看了眼他额角的创可贴。


    久不见姜予动作,他偏头去看,才发现姜予眼眶涌出两行清泪。


    “撞护栏时车速挺慢的,我没事。”江渝边解释,边去擦她的眼角,故作轻松地调节气氛:“你怎么也这么爱哭。”


    姜予吸了吸鼻子,幽怨地瞪了他一眼,不分场合地吃醋:“还有谁在你面前哭过?”


    “我妈。”江渝明显没联想到什么不该想的场景,捧着她的脸,直视着她通红的眼睛,温声说:“你一哭,我更难过了。”


    姜予不爱哭,刚刚只是情绪上来了。闻言,她当即克制:“我不哭了,你也不要难过。”


    “好。”


    一款很经典的赛车竞速游戏,姜予玩得三心二意,时不时就不放心地朝江渝瞥一眼,好似只要她搞突然袭击,就能捕捉到江渝的真实情绪似的。


    江渝今天并没有在她面前伪装,玩游戏时,状态一点也不放松。


    姜予看得心里难受,又不知道该如何开解。


    姜予亲人缘很薄,除了姜静照,她没感受过来自于长辈的关爱。


    而姜静照也仅仅是提供经济保障,并未让她感受过一个母亲该有的样子。


    对她学业的关照,远没有邓兆林来得积极。


    对她生活的了解,不及小区附近面馆的老板。


    她想自己是没办法共情的。


    正想着,姜予只觉自己肩膀上一沉。


    她侧头,见江渝靠在上面,双眼紧闭,似是睡着了。


    姜予把游戏音量调低,操作手柄按钮的动作放慢,渐渐地放下了手柄,一心观察他睡觉的样子。


    他这些天应该是没休息好,一睡便睡到暮色四合。


    他醒来时,眼神有些懵,看了眼天色,又去看时间,最后在姜予肩膀处蹭了蹭,说:“我竟然睡了这么久……再让我靠一分钟,然后送你回去。”


    姜予的肩膀被枕得有些酸了,但她不想把人推开。


    一分钟的时间很快到了,江渝坐直,要起身,手腕被人拽住。


    姜予仰脸,和他商量:“我现在还不想回去。你继续睡吧,我想走了叫醒你。”


    江渝居高临下地看她,问:“不放心我?”


    姜予只说:“我不想回去。”


    江渝揉了揉她的头发,应允:“那我去床上睡。”


    姜予适才抿出笑,目送他走向床的位置。


    手机一震,姜予收回视线,看到是江渝发来的:“别担心。”


    姜予的确是担心他,但也确实是不想回去。


    姜予这几天不知在网上检索了多少遍抑郁症的科普信息,心情在侥幸和焦虑之间反复横跳。


    姜予每每鼓足勇气给姜静照发消息询问,总会响起她那天掩饰的神情。


    姜静照不想她担心。


    于是,姜予想,就算自己询问过后确认了事实,又能改变什么呢。


    这么多年,姜静照不了解姜予,姜予又何曾了解过姜静照-


    江渝其实没有再睡着,姜予想陪着他,可他提不起高涨的情绪陪她,搪塞的应付反而会加剧她的担心,索性让她既能留在这,又能不再为他忧心。


    游戏的声音一阵一阵地响着,音量不大。


    江渝光凭音效就能判断出她玩得心不在焉。


    音效长久地循环着同一段,这是游戏的待机状态。


    江渝听了会儿,像是被洗脑一般,竟一点点地生出了困意。


    断断续续地睡着又睡醒,江渝不确定自己真正入睡的时间有多久。


    脑袋里的画面过电影般,一帧一帧地变化着,让他分不清是过往的记忆,还是梦境。


    姜予一直没来叫他,他便以为时间还不晚,躺着躺着,不知何时真的睡着了。


    江渝醒来时,窗外已经泛起鱼肚白。他坐在床边醒了醒神,来到沙发区见姜予坐在地毯上,上半身趴在沙发上睡着了。


    也不知道她保持这样的姿势睡了多久。


    游戏停留在待机页面,夜里在江渝耳畔无限循环的音效还在一遍一遍地响着。


    江渝拿起遥控器把显示屏关了,弯腰,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腋下,把人从地毯上抱起来。


    姜予醒来时,人在床上。她睁眼盯着陌生的天花板,想起自己这是在哪里。


    她坐起身,正疑惑自己为什么会睡到床上时,江渝从外面回来。


    江渝把拿回来的洗漱用具和早点放下,隔着段距离朝姜予看来:“醒了?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大,敢跟异性共处一室一整晚。”


    顿了下,他意味深长地点她,“还偷偷爬我的床,我都被你摸遍了,你得对我负责。”


    姜予脸当即一红,嘴唇张了张又合住,最终只憋出来一句:“我不记得了。抱歉……”


    江渝傲娇地哼了声。


    姜予穿好鞋,朝他走近几步,小声说:“我会负责的。”


    话音刚落,她瞥见江渝憋着坏的笑容,顿时意识到自己被戏耍了,噎声。


    不过转念,她确认,能开玩笑逗她的江渝,状态肉眼可见的比昨天强太多。


    姜予选择吃下这个哑巴亏,去洗漱。


    早餐吃的简单,八宝粥和酱肉包。江渝吃过了,侧着身子一直在看她。


    姜予装看不见他。


    江渝一会儿捏捏她的手臂,一会儿捏捏她的肩膀,最后落在她腰后,按了按:“腰酸不酸?”


    姜予慢吞吞地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茫然:“腰为什么会酸?”


    江渝递给她一个“你说为什么”的眼神。


    姜予哑声。虽说她没什么经验,但博览群书,对上江渝含笑的眸子,电光火石间意识到他在说什么,伸腿踢了他一下。


    这一脚踢得不重。


    完全是恼羞成怒。


    江渝被戳中笑穴吧,将脸埋在膝盖上笑个没完。


    “江渝!”她警告地又踢了一下。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江渝清了清嗓子,正色几分,“我看你昨晚在地毯上睡的,才关心了下。谁知道你自己想歪了。”


    姜予还要踢他,江渝眼疾手快,提前预判到,擒住了她的脚腕,没什么气势地警告:“我还手了啊。”


    被限制了自由,姜予适才往回收了收腿,表情不自在。


    江渝也察觉到自己这互动有点奇怪,及时松了手。


    两人一阵无话。


    姜予埋头喝完最后一口粥,岔开话题:“我得回去了,要准备下午上课的内容。”


    江渝三两下把厨余垃圾收拾了,也恢复正常神色:“送你。”-


    结果,这一送,就送了一天。


    到小区门口时,江渝不撒手,一副不想放她回去的态度。


    姜予想了想,说:“那我回去取一下东西,你陪我一块备课。”


    “可以。”江渝痛快地把人放走。


    画室附近的网红书店,消费达到一定金额便可使用自习区的单间。


    两人好像回到了一块在教学楼五楼上自习的时光,姜予忙忙碌碌地写东西,江渝则支着下巴观察她。


    和在学校不同的是,两人的关系从同学、朋友,进阶到了恋人。


    小单间有门帘阻隔着外面的来往顾客,江渝盯着她看了会儿,挨得越来越近。


    不多时,姜予被他折腾得心猿意马。


    “等我备完课。”姜予及时提醒。


    江渝耍赖状:“你备你的,我又没让你做什么。”


    姜予无奈,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回忆上节课的进度,梳理出这节课的内容。


    忽觉身边人没了动静,姜予望去,见江渝正盯着虚空处发呆。


    对她的视线似有所感,江渝解释:“外面在放的这首小提琴曲,是我姥姥最喜欢的。”


    书店开在商场里,自习区会放些舒缓的音乐。听他这般说,姜予竖起耳朵听了听,没听出是哪首曲子。


    姜予猜他一定是想姥姥了,放下笔,扯了扯他的衣服,转移他的注意力:“要亲吗?”


    江渝收回视线,看她:“你忙完了?”


    姜予往前凑凑,小声:“忙累了,需要找你充下电。”


    江渝很受用地笑了下,倾身过来。单间最多容纳四人,空间有限,两人坐在方桌同一侧,身前是桌沿,身后是墙壁。


    但因为他们贴得紧,并不觉得拥挤。


    姜予想用这样的方式安慰他,转移他的痛苦和思念。


    但他情绪转变之快,让姜予怀疑,刚刚他是不是在撒谎。


    她这样猜测,也就这样问了。


    江渝牵着她的手,语气平静地说起:“我答应过你,不会演戏骗你。我姥姥是真的很喜欢这首曲子,我手机里还有她演奏的视频呢。我可以找出来给你确认。”


    姜予心一下子就软了。这一刻,她竟希望他在骗她,这样他便不会睹曲思人,感到难过了。


    姜予决定岔开话题,不给面子地反驳:“你早晨就骗了我一次。”


    门帘外人来人往,江渝压低声音,强调:“搞搞清楚,女朋友,我以为那叫情/趣。”


    第37章 第三十七句 0123和0321。


    37


    下午, 姜予去画室上课。


    人像课,模特放了鸽子。姜予一时联系不到能立刻赶过来的模特,给在附近咖啡店等她下课的江渝打了个电话。


    几分钟后, 江渝坐在画室里, 又一次担任起画室模特。


    姜予坐在旁边看着他, 莫名想起去年夏天, 在她以为与江渝再难有见面机会时, 两人碰见了。


    而今她是画室的兼职老师,他成了会对她说情话的男朋友。


    姜予一时手痒,坐在画板前,拿起画笔, 又一次画他。


    有江渝在场,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下课时间, 姜予结束工作,整理自己的物品准备离开。


    江渝在一旁等她,有胆子大的女生过来问他要联系方式。


    “这得问你老师准不准我给。”江渝如此回答。


    那女生知道小姜老师的脾气很好, 不说跟学生们打成一片, 但平时师生间相处很融洽。那女生当即拜托姜予帮自己说话:“学姐。”


    姜予提着帆布包走过来,清了下嗓子, 有些羞涩, 不似江渝那般可以坦然地将两人的关系介绍出口。


    偏偏江渝故意不帮她解围, 歪了歪头,眼眸含笑,耐心等待状。


    姜予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故作镇定地对那女生说:“可能不太方便。”


    那女生正疑惑,只见江渝把学姐的帆布包接过去,然后牵住了她的手。


    女生秒懂地啊了声, 灰溜溜闪人。


    离开画室,江渝晃了晃女朋友的手,说:“你看我看得还挺紧。”


    姜予无语他总喜欢给自己加戏,懒得搭理他,低头给黎戎绘回消息。


    黎戎绘正问她今年生日准备怎么过。


    “你一定不会见色忘友,抛弃我去跟阿渝一块庆祝的对吧?”黎戎绘在对话框那头掐酸吃醋。


    去年她的生日,是黎戎绘陪她一起过的。两人去拍了大头贴,吃了漂亮饭,生日蛋糕是调色盘形状的,许的愿望是联考顺利,度过了很快乐的一天。


    姜予自然不想冷落黎戎绘,加上江渝还不知道她马上要过生日……正想着,江渝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那你就忍心丢下你男朋友?”他也跟风掐算吃醋。


    姜予闻声抬头,将手机竖起来:“干嘛偷看我屏幕。”


    江渝把人往身边揽了揽,强调:“我陪你过。”


    姜予疑惑:“你知道我生日?”


    江渝觑她一眼,说:“你高考报名材料是我给你打印的,我打印完不得检查一下打印效果吗。”


    姜予竟然忘了这一茬。


    见她迟迟没给准话,江渝语气不悦地追问:“怎么,不想跟我一块过生日?这可是我们在一起后你的第一个生日。这么重要的日子都不愿意男朋友参与,啧,没爱了。我真的要怀疑你跟我谈恋爱是因为觉得有面子,不见得是多么喜欢我。”


    姜予生怕他再借题发挥下去,能扯出八丈远,连忙叫停:“你别乱说,没有不想。”


    顿了下,姜予弱弱地、吐字不清地补充:“但我也想跟黎黎一块庆祝。”她想到解决办法,“大家一起,行吗?”


    怎么会不行。江渝自然明白,生日嘛,当然要朋友们一起庆祝。


    但这会儿,他故意使坏,作出一副介意自己不是对方首选的样子,不情不愿道:“我能说不行吗?”


    姜予见他愿意让步,喜上眉梢,由衷称赞:“江渝你真好!”


    “我希望你不只是口头表达感谢。”江渝绷着笑意,说-


    6月20日,姜予生日当天。


    三人外加上李屹清齐聚游乐场。


    一见面,就听黎戎绘跟李屹清斗嘴:“本来不太想叫你,但想着得有个拍照拿包的,于是特意给你买了张票。你好好表现啊。”


    李屹清不甘示弱:“你可拉倒吧。我要是不来,你当电灯泡阿渝都得嫌弃碍眼。”


    不理会这两人一来一回地较量,江渝推着姜予先去检票入园。


    检票员递给他们纸质票留念时,打量姜予一眼,说:“生日快乐。”


    姜予微怔,很快应了声“谢谢”。


    进到园区,姜予想看看各个项目的排队人数,确认先玩哪个时,忽听又有人说了声“生日快乐”。


    姜予茫然望去,确认是跟自己说的,但面前的两个女生她完全不认识。


    两个女生说完,还看了她身旁的江渝一眼,笑着说:“你跟你男朋友很般配。”


    姜予:“……谢谢。”


    对方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姜予一头雾水地朝江渝看了眼。


    江渝只是笑,指了指她的手机屏幕,说:“过山车人比较少。”


    拌嘴的两个人这会儿也入了园,一行人往过山车项目的方向走。


    没走一会儿,又遇到路人跟姜予说“生日快乐”。


    直觉告诉她,一定是江渝在搞鬼。偏偏对方不跟她解释,只让她好好玩。


    姜予往年生日,都过得很冷清,家人不会陪她过,她也没有几个朋友。


    加上她的生日在暑假,纵使在学校里有玩得还不错的同学,大家的关系也还没到暑假约出来庆祝的地步。


    黎戎绘是唯一一个会特意在假期出来庆祝她生日的朋友。


    这也是为什么今年生日姜予一定要跟黎戎绘一块庆祝。


    而今天,她的身边,有男朋友,有朋友,听到的生日祝福比往年加起来都多。


    从过山车上下来,经过一个卖爆米花的摊位,江渝去买了一桶。


    姜予没寸步不离地粘他一块,正凑在黎戎绘身边,问她知不知道江渝是怎么做到的。


    黎戎绘茫然,叫来李屹清打听。


    李屹清摊手状,不知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想告诉她们。


    余光见江渝回来,两个女生才没再说话。


    江渝只买了一桶爆米花,给了姜予,黎戎绘想蹭两颗吃,刚伸手,就听江渝“啧”了声,然后把姜予拽过来,对黎戎绘说:“自己买去。”


    “服了!你占有欲也太严重了吧,下一步是不是连予妹呼出空气都要找个袋子套起来!”


    江渝充耳不闻,招呼姜予往前走。


    姜予抓了颗爆米花,先喂到江渝嘴边,说:“这么大一桶,我一个人又吃不完。”


    江渝:“等你吃剩了给她。”


    姜予见他态度决绝,只得听他的。


    可谁知,姜予吃了几颗后,发现了桶里的不对劲。


    她朝江渝看了眼,从爆米花堆里扯出一条紫玉髓手链。


    “生日礼物。我帮你戴上。”江渝从她手里把项链拿走,拆了塑封袋的封口,勾出里面的手链。


    黎戎绘悠悠地从两人旁边经过,飘来一句:“啧啧啧,难怪不让我吃爆米花呢。原来有惊喜。”


    江渝把手链戴到她手腕上,拨了下上面的四叶草,问:“好看,很衬你。喜欢吗?”


    姜予嗯声:“喜欢。”


    把几个刺激的项目玩完,一行人去吃午饭。姜予时不时就要瞥一眼腕上的手链,喜欢是喜欢,但……太贵重了。


    姜予不是不认识奢侈品的愣头青,她不佩戴这些,但她学艺术,偶尔会关注一些品牌的设计理念和样式,再者身边或有钱或热衷于此的同学比比皆是,总归是有所耳闻的。


    可这是江渝给她的生日礼物。


    她若是拒绝,便显得扫兴,况且也不想拒绝他过手的东西。


    姜予其实想说,你送我一块石头,我都会很开心。


    但她不能这样说。


    最终什么都没说。


    下午玩的最后一个项目是鬼屋。游乐场内鬼屋占地面积不大,剧情比较单薄,并不恐怖。


    一行人出来后,说起之前玩的那个精神病院主题的恐怖密室。


    说着说着,黎戎绘和李屹清开始细数对方的黑历史。


    江渝凑近姜予,说:“那次你没去。”


    姜予想到那个时间节点,学校汇演结束,她因为那两块没有顺利送到他手上的巧克力而难过,逃避着有他在场的活动。


    耳畔,江渝的控诉继续:“我以为你会去,所以特意带了巧克力去见你。结果扑了个空。”


    姜予惊诧,瞪大了眼望向他。


    “你知道是我……”送的?


    江渝不觉得这有什么可惊讶的,反问:“不难猜吧。”


    姜予以为自己掩藏的很好。


    没想到他早已看穿。


    姜予又想起去年秋天,江渝拿到清大保送名额后,一行人去古镇庆祝的车上,她吃到过江渝准备的巧克力。


    原来他的心意,一直都是有迹可循。


    “说起来,你学校储物柜的密码,真不是我生日?”江渝毫无征兆地问起,这是他第二次问这件事。


    上一次时,姜予没有直接回答。


    而今,姜予的存在对他产生了意义。


    可这个答案……


    “不是。”姜予没必要为了哄他开心而撒谎骗他。


    “真不是?”江渝显然不信。


    “你生日是0123,会有人设置这种很容易被破解的密码吗?”姜予小声补充了句,“不如直接把柜子敞着算了。”


    江渝被她这个说法逗笑。


    姜予适才补充:“我的密码是0321。”


    江渝笑声收住,很是无语:“你这个密码很高级吗?”


    姜予眼底泛起笑意,显然是认可他这个看法。


    不过姜予没办法跟他解释,3月21日,是他们命运真正产生交集的日期。


    在那一年的春天,江渝降临她的世界,成为她的救赎。


    暮色四合后,两人在摩天轮内。


    坐在对面的江渝踢了踢她的鞋子,强迫她承认:“0123和0321难道不是一样的吗,你柜子的密码就是和我有关。”


    姜予无法,只得说:“是,是和你有关。”


    怎么不算殊途同归呢?


    在摩天轮上快要转到最高处时,江渝又踢了踢她的鞋子。


    姜予正趴在玻璃上俯瞰外面的城市风景,车流霓虹、万家灯火。


    意识到江渝又在求关注,姜予连忙转头,望过去。


    “接个吻吗?女朋友。”江渝拍了拍自己旁边的座位。


    姜予脸一热,顺从地坐了过去。


    江渝嫌她坐得远,手一勾,把她搂近了些。


    他亲过来时,“啵”一声,很是响亮。


    姜予有些窘迫地往回缩了缩,却躲不开他火热而坚定地加深这个吻。


    几分钟后,回到地面,姜予觉得自己腿还是虚浮的,从座厢里迈出时,险些没踩稳,还好江渝及时扶了她一把。


    走出工作人员的服务范围,江渝低声调侃:“反应这么激烈。”


    羞得姜予用胳膊肘捣他。


    往园区外走,姜予才得空摸出在接吻时便收到新消息提醒的手机查看。


    没料到是姜静照的消息,消息内容还是祝她生日相关。


    姜静照有多少年没给她过过生日了?姜予未免自己难过,很少去思考这个问题。


    可今年,她又是买了蛋糕和鲜花庆祝她高考顺利,又给她准备了生日礼物。


    一而再的反常,让她只觉受宠若惊,甚至有些忐忑。


    “怎么了?”江渝见她盯着手机愣神。


    姜予没办法对他吐露自己的真实情绪,只得抿出笑,陈述道:“我妈说,给我在家里藏了成年礼物,让我自己去发现。”


    江渝很少听她提到自己的家人,只从黎戎绘那了解过一点,说她父母离异,她跟妈妈一起生活,但她妈妈经常出差,没时间照顾她。


    他想,她生日一定想跟家里人一起庆祝,便问:“现在送你回去?”


    姜予把手机收起来,摇头:“不用,不是说还要去唱歌吗。我妈说她走了。”


    她表情低落,自言自语了句:“不知道这次又去哪里出差。”


    江渝没办法回答她的问题,捏了捏她的脸,把嘴角推出上扬的弧度,冷不丁道:“你在见不到我的时候,也会这样想我就好了。”


    姜予被他突然变化的话题逗得哭笑不得,这什么奇怪的吃醋角度。


    “会想我吗?”江渝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态度,以此转移着她的注意力。


    姜予仰脸望着他,没回答,而是反问:“不是你说不管北京还是广州,不管国内还是国外,随时随地想见就见?我会有见不到你的时候吗?”


    “当然不会。保证你一找,我就赶来见你。”江渝语气笃定。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走剧情。


    嘿嘿。


    第38章 第三十八句 今天不见面,行吗?


    38


    姜予一直记得, 自己十八岁生日那天,江渝准备的生日蛋糕有多甜。


    那是他亲手做的,很漂亮的海水蓝色, 上面有两条小鱼。


    可姜予细数自己的过往光阴, 最不想回忆起的也是那天。


    那天深夜, 一行人结束生日聚会。


    江渝送她到小区楼下, 周围居民楼还亮着灯的窗户不多了。


    两人在枝繁叶茂的香樟树下接了个浅浅的吻, 姜予一步三回头地进了单元门。


    回到家,姜予顾不上换鞋,跑到窗边朝下张望。


    江渝恰好仰头看来,朝她挥挥手, 嘴型说“晚安”。


    姜予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月光中, 才离开窗台拉上了窗帘。


    姜予坐在沙发上回味着这一整天的经历, 猛地想到姜静照准备的生日礼物。


    她准备了什么?


    姜予在客厅里找了一圈,没看到。


    然后又去自己的房间,没有。


    她在餐厅厨房卫生间和姜静照住的主卧里选择了后者, 还是没有。


    直至姜予困意袭来, 回房间快睡着时,仍没有找到姜静照准备的生日礼物。


    她会藏在哪里呢?


    是个什么东西啊?


    半梦半醒间, 姜予犯着嘀咕, 脑内闪过自己在姜静照床头柜里看到的某样东西, 突然惊醒。


    她鞋子都顾不上穿,赤脚跑了去。


    推门、开灯、拉开床头柜抽屉,她取出那个上面写着自己名字的档案袋。


    姜予先前注意到过,但粗略看了看,见里面装的是房产证户口本一类证件,便小心搁了回去, 没把它跟自己的生日礼物联系到一起。


    姜予又看了眼自己的名字,一股脑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


    她在其中看到了一封手写信。


    姜予一目十行地过了一遍,仿佛理解不了上面写了什么一般,大脑空空,愣了好一会儿神,才从第一行开始逐字阅读。


    “小予,我知道你远比我以为的要坚强。


    我不想自己的孩子出生在一个不幸的家庭,所以那年发现怀孕后,第一反应想把你打掉。我去做药流,但失败了,你顽强地来到了这个世界。不足月降生,刚开始还要住保温箱,皱皱巴巴的一小团,却不哭不闹。我庆幸你的顽强,又心疼你的顽强。


    我想给你最好的童年,但失败了。那几年的经历(姜静照把这几个字划掉)


    好在,我离婚了,带着你开始新的生活。我以为,没了外界干扰,我终于可以给你一个健康的成长环境。但是,(这个逗号写得格外用力,墨水格外深,她写到这里时停顿了很久)又失败了。


    我带你转学去其他城市生活,本想着远离这座很容易让人想起痛苦过往的城市,你会慢慢从内敛寡言的状态中走出来,变得外向一点阳光一点,像其他女儿那样,在妈妈面前撒娇、玩闹。可事实是,你越来越沉默,越来越自闭,像是没有感知能力的提线木偶。


    我问你怎么样才会开心,你说想转回以前的学校。


    你转回来后,我有天结束外地的工作,去接你放学,看你背着书包从学校里走出来。别人都是三两成群,你只有孤零零一个人,但你状态很放松,不知道经历了什么事,嘴角抿着笑,很开心的样子。


    可你见到我时,却没有笑,我问你今天心情怎么样,你说是正常的一天,我又问你在学校里有遇到开心的事吗,你沉默了好久,最终说没有。


    那一天,我终于敢承认,自己是个不称职的妈妈。


    从想要把你打掉时,我就不是一个合格的妈妈。”


    姜予很轻松地回忆起姜静照说的是哪一天。


    因为姜静照很少去接她放学,那天,姜予在校门口见到她,第一时间并没有认出她,愣怔了好一会儿,才过去喊了声“妈”。


    姜静照所好奇的,她开心的原因。姜予想了想,大概是姜予在放学走出教学楼时,看到了江渝。远远地、零互动零交流零眼神对视,她只是看见他跟朋友打闹,就不由得被逗笑了。


    姜予没想到,这件事会成为压垮姜静照精神的最后一根稻草。


    姜静照问她学校里有没有开心的事,姜予绞尽脑汁想了好久,她很想回答她,但她的校园生活除了那一个角落的阳光只有成片的阴霾。


    而她无法将那从不属于她、触不到、抓不住、随时都可能消失的阳光与人分享。


    所以她只能摇头,说没有。


    姜予深呼吸,将泪水憋回去,继续往下看。


    “好在,你学会了照顾自己,不需要我的参与,便能顺利进行着自己的生活和学业。


    准确地说,是把自己照顾得很好。


    你,不需要我了。


    我很开心看到你这样独立。


    我想,是时候,离开了。


    我无数次想过离开,可担心留你一个人面对这个世界太残忍。而今,我终于可以放心地走了。


    妈妈走了,这次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不用找我,也不用想我。


    我在你的账户存了一笔钱,应该够你读完大学,把钱留好自己用,不要告知他人。现在住的这个房子买下时落在你的名下,我走后,你也不必知会你姥姥姥爷。至于你舅舅和舅妈,逢年过节可适当走动。你舅舅对我有恩,但他本性势利油滑,你舅妈心善,但人心隔肚皮,都不可过分依赖。


    其实,我想说的是,我爱你。


    但,抱歉。”


    姜予再往后翻,发现,没了。


    看看反面,也没有。


    姜予看着最后一页右下角的落款,“姜静照”三个字写得清晰用力。


    她成为自己,不再是她的妈妈。


    姜予手抖着,四肢无力地瘫坐在地板上,翻看着从档案袋里倒出来的其他东西。


    存折里让她心惊的数额,房产证上她的名字,各种保险合同也是她的,等等。姜静照尽最大努力规划好了她的未来。


    冰冷决绝,却重若千斤。


    姜予呆坐了很久,想强打着精神站起来,可最终,只能环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进去。


    她终于真正地理解了姜静照那条消息的含义。她说:“小予,生日快乐,成年后要继续做个勇敢的人。我留了东西在家里,你记得找。妈妈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她在告别。


    残忍的告别。


    残忍到姜予没意识到,发现她在吃抗抑郁药物的那天,是她们见的最后一面。


    可明明那天姜静照在出门时,表现得是那般自然、寻常,没有丝毫留恋。


    姜予一夜没睡,拨给姜静照的电话迟迟没有人接通。


    翌日,早八点一过,姜予翻出家里姜静照随手丢的客户名片,打上面的电话,对方说跟她很久没联系了。


    姜予在招聘网站上找到姜静照工作的公司电话,拨过去,对方说姜静照几年前就离职了。


    姜予适才发现,自己对姜静照是真的不了解。


    连她工作变动都不清楚,连她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单干创业都不知道。


    姜予一上午不知拨出了多少个电话。


    她甚至去医院精神科找卢莫医生,去派出所报失踪。


    始终一无所获。


    上午十点半,江渝发来消息:“我不主动找你,你是不是都想不起我?”


    姜予才迟钝地从濒临崩溃的状态中清醒过来-


    彼时江家院子里。


    江渝坐在大好的阳光下,脸色并不好看。


    不是因为姜予没联系她。


    他刚刚跟江奕钧吵了一架,准确地说,算不上吵架,只是争执。


    丛俪状态并没有江渝以为的恢复,她近乎偏激地决定了解决办法——她停掉工作,要出国散心。


    丛俪那天说“要是我早点跟她认错就好了……”不管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做错了,还是在死亡与离别面前的服软。但这句话说出口后,错误变成了真实存在的,这成了丛俪心中的一根刺。


    她每天面对江奕钧,总会想到自己对老太太的愧疚。


    终于,丛俪平静地对江奕钧说了出国散心的打算。


    江奕钧不放心她一个人,虽说能安排阿姨、助手、司机照顾起居,可服务人员总归不是家人。


    她在外雷厉风行,百无禁忌,可对家庭的情感需求极高。平时夫妻俩闹个矛盾吵个架,丛俪都得要求儿子要么不掺和,要么必须先去关心她。


    先不说她到了国外能不能照顾好自己,光是江渝跟着江奕钧留在国内这一点,就能让她没有安全感,情绪上来钻牛角尖,不知会瞎琢磨出什么事。


    江奕钧留不住丛俪,只得找江渝谈话:“你不是喜欢赛车,去德国学机械工程怎么样?那边的赛车文化比较浓厚,正好你也方便照顾你妈。”


    江渝当时被叫到书房,刚要坐下,闻言,立刻站直。


    他看到江奕钧手边摆着一些国外的院校资料和江渝会用到的留学材料,显然这是江奕钧思考后的安排。


    江渝在对方望来时,稳稳地坐下,表示:“爸,我不出国。”


    …………


    院子里,日头又高了几分,阳光晒得江渝的眼皮发烫。


    他把手机屏幕按亮,盯着对话框里发出的消息,检讨自己一上午也没顾上联系她,这条消息多少有些恶人先告状。


    于是,不等姜予回复,他改口:“不是批评你的意思,我只是有点想你。中午要见面吗?吃完饭送你去上课。”


    对话框上方,“小鱼”两个字不断变成“正在输入中”。


    几分钟后,江渝收到一条:“今天不见面,行吗?我家里有事。”


    第39章 第三十九句 我不会再缠着你了,希望这……


    39


    江渝的语音邀请弹出, 姜予点了拒绝,编辑文字解释:“不方便。”


    不多时,姜予看到对方的回复:“你先忙。”


    姜予锁掉手机屏幕, 长舒一口气, 拧转钥匙打开家门。家里安静, 和她以往回来时如出一辙, 但无形中有什么东西发生了改变。


    姜予将打包的汤面放到餐桌上, 坐在那儿发起呆。


    良久后,她才起身,去开空调,去洗手。


    关掉水龙头, 准备离开卫生间时, 姜予终于绷不住, 蹲到地上抱紧自己痛哭起来。


    她联系不上姜静照。


    她找不到姜静照。


    姜静照真的离开了。


    或者说消失了。


    姜予想到姜静照给她留下的生活保障,想到那封信,想到姜静照提到的令她对母亲这个身份感到挫败的那一天。


    买下这个学区房, 给姜予留够大学的花销, 以及那一年年的保单。在母女俩聚少离多的这几年里,姜静照到底拼到了什么程度。明明她带着姜予离婚时, 连租房的钱都是舅舅垫付的。


    泪水不受控制的奔涌而出, 姜予一度哽咽到喘不过气。


    看着其他同龄人都有父母接送、照顾起居, 姜予不是没羡慕过,不是没有在心里埋怨姜静照没有时间陪伴她。


    她根本没有真正理解过姜静照的苦衷。


    如果早一点发现她的不对劲就好了,姜予心里自责地想。


    如果那年的那一天,她能够给姜静照一点温暖,让她体验到母亲这个身份的幸福,是否能减少她离开的概率。


    姜予不知道。


    可她总忍不住去做这样的假设。


    姜静照的杳无音讯, 让她被困在了假设织就的牢笼之中。


    于是她愧疚。


    她厌恶自己。


    她痛恨自己。


    刚刚她收到江渝的消息时,便又一次主动迈进了这个牢笼。


    她不敢因为江渝再开心哪怕一分。


    她怕脑海里出现姜静照对她说:“我是个不称职的妈妈。”


    被搁在餐桌上的手机响起来电铃声,姜予生怕是知道姜静照下落的人打来的,连忙擦干眼泪,从地上站起来。


    蹲得太久,腿有些麻,扶着墙踉跄了几步,跌跌撞撞地扑过去拿手机。


    是舅舅的电话。


    姜予刚燃起的希望火苗,残忍地灭掉了。


    她一上午都在找姜静照,但因为多方面顾虑,没有联系姥姥姥爷和舅舅一家。没想到对方会主动打来。


    姜予心中猜测不断,调整好情绪,清了清嗓子,才接通。


    舅舅不是为姜静照来的。


    姜予确认这一点后,那余烬中明明灭灭的火星继而灭掉,只落一片漆黑。


    听舅舅说完来意,原来是姜予的表弟姜恺则想学美术走艺考这条路,有很多不懂的地方,想让姜予带一带他。


    姜予没法言明自己这几天可能不方便,只好应下。


    临挂断电话前,舅舅夸了她几句,说姜静照没时间照顾她,她还这么争气。姜予沉默地听了会儿,话锋一转,问起:“舅舅,我妈这几天联系你了吗?”


    “没有。”舅舅不知姜予如今的担心,只道,“你妈这工作性质没时间跟家里联系是常有的事,你别怪她。苦是苦了点,但你妈都是为了你。”


    姜予喉咙一堵,克制住哭腔,应了句“我知道”,借口有事先挂了电话。


    姜予囫囵吃完了面,去洗了把脸,简单涂了点隔离让自己看上去精神些,出发去画室上课。


    两节课后,姜予接到姜恺则的电话,叫她一块去买画具。


    姜予实在不知道如果不去跟姜恺则见面,自己除了回家窝着等消息还能去哪里找姜静照,便答应了他的邀请。


    两人约在姜予常去的画具店。


    姜予下了公交车往目的地走,注意到江边聚了一堆人。她不甚在意,没走几步,听见路人说那边刚捞起一具女尸如何如何。


    姜予脑袋嗡一下,撒腿奔过去。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姜予失魂落魄地往前挤。


    周围人停下窃窃私语,不约而同地朝她望来。


    姜予终于挤到了警戒线面前,那尸体身上脸上盖着白布。


    她往前走的动作全凭本能,撞到了警戒线都没发觉,直至有民警过来拦她。


    姜予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顺利让对方把她带过去,确认死者身份。


    那是姜予第一次见到人溺死后的惨状,但她顾不上害怕。


    不是姜静照。


    她悬着的心落回去,游离飘散的精神回笼。


    姜予带着庆幸,又心生后怕,离开了人群。


    “姐,姐?”姜恺则的声音拽回了姜予的思绪。


    她定睛。


    “姐,你没事了?”姜恺则不放心地打量着她,朝她过来的方向望了眼,问:“我听说那边有人溺亡,你是看到了尸体吗?是不是被吓到了。”


    姜予顺势点头,认下这个理由。


    姜恺则:“那我们快走吧,先离开这。”


    “好。”


    江渝应下丛俪的安排,留她一个人在这里,率先退出了姥姥的房间。


    关门时,他看到丛俪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平整的床面和柔软的枕头,她的眼角有泪水流下来。


    姥姥是在睡梦中离开的,没遭什么罪,算是喜丧。


    可总归是丧。


    江渝今天陪丛俪过来收拾房子,从进门的那一刻,两人的情绪都是压抑的。


    江渝本想找机会跟丛俪聊一聊出国的事,他天真地认为,既然知道症结所在,那解决的办法并非只有一种,他肯定可以劝说丛俪改变出国的计划。


    可刚刚丛俪主动提起:“你爸说,让你陪我一起去德国。你怎么想的?”


    江渝喉咙堵着,半个“不”字都说不出。


    “一定要出国吗?”他按下劝说的冲动,只能如此问。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太自私了。


    为什么不是劝说自己改变主意呢?


    江渝坐在客厅花窗边,对自己发出这样的疑问。


    江渝不想出国的原因,舍不得熟悉的成长环境?不是。舍不得别人求之不得的清大保送机会?不是。


    是姜予。


    他做不到前脚做出承诺,后脚去挑战承诺。


    他可以允许姜予飞往天南海北,自己拉着那根风筝线等在原地,却做不到局面对调,让她操纵那根线。


    不管姜予愿不愿意,他都不想这样做。


    那样太累了。


    一段健康的恋人关系,不该让人变得疲惫。


    可他无法将这个苦衷告知家人。


    他敢说自己把和她的感情看得与家人一样重,可十八岁时的情爱,在旁人看来,太轻飘飘。


    缺少时间佐证含金量,他的一切言论都如同信口雌黄。


    他做不到劝说丛俪改变计划,又无法说服自己改变主意。


    那么,他能怎么做呢?


    丛俪在卧室里独自呆了多久,江渝便坐在这里发了多久的呆。


    数天前,他陪姥姥整理老物件便是在这个位置,阳光也像今天这般好。


    谁也没想到,那天竟成了最后一次见面。


    他坐在这儿,想起了很多事,却唯独没有想出解决办法-


    在姜予拒绝见面的第四天,江渝终于迟钝地意识到——她在躲着自己。


    明显是躲着自己。


    从最初“今天不见面,行不行?”的商量态度到“我今天一天都没空”的果断冷漠,从虽然不能秒回,但每条消息都能回复,到对话框里一整天都只有他发出的消息,她勉强回的那条,还是“我好累,去休息了”。


    他去问黎戎绘,知不知道姜予这几天在做什么。


    黎戎绘茫然:“啊?她好像是教他表弟画画,怎么了?”


    他又问:“你们最近每天都联系?”


    黎戎绘继续莫名其妙:“当然了。予妹才不是那种见色忘友的人呢,我在她那的份量比你重多了好吧。”


    江渝没再发问,失神地捧着手机。


    黎戎绘后知后觉有古怪,问他:“你俩……吵架了?”


    “没有。”


    确实没有。


    她生日那天,两人没发生任何不愉快的事。他送她回家,她表现得也很亲密。


    那她为什么疏远自己呢?


    江渝找出姜予之前发给他的,她画室的排课表,去接她下课。


    他坐在车里等,因为走神,没料到错过了下课时间。要下车时,恰好看见姜予和一个男孩说着话出来。


    这应该是她表弟,江渝觉得两人长得有点像。


    男孩不知说了什么,姜予抿唇笑了下。


    江渝便没急着下车,盯着她看了会儿,拿出手机,发消息问她今天上课顺利吗。


    江渝看到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看到她前一秒轻松的神情突然变得严肃,看到她解锁手机后,什么也没有编辑,重新锁屏,将手机放回了包里。


    直至夜晚降临,江渝的手机仍旧静悄悄,没有收到她的回复。


    这一晚,他连晚安都没有收到。


    江渝已经开始胡思乱想,狗血地猜测着,是不是江奕钧找姜予谈过话,让她远离自己-


    新的一天,六月二十五日。


    中午十二点,考试网开放高考成绩查询通道。班级群里,热热闹闹地讨论着成绩和想报的院校。


    江渝一上午没有联系她,吃午饭时,发了一条定位在卡丁车俱乐部的动态。


    午饭后,江渝再看手机,看到了姜予发的:“我能去找你吗?”


    江渝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会儿,本不打算回,但还是不忍心,回了句:“随便。”


    姜予今天画室没排课,到俱乐部时,下午两点钟。


    她查到了自己的高考成绩,算是超常发挥,她拿到合格证的四所美院,可以自由选择报考。


    但这并没有让姜予感到开心,她本想着,如果命中注定考了个差的成绩,她便可以轻而易举地找到理由和江渝分开。


    可就像,上天见不得她暗恋独角戏,设计了被人在黑板上写下“姜予喜欢江渝”的经历,泄露少女心事一样,上天又一次搅弄出戏剧性的走向,不遂她的愿。


    姜予来过几次,轻车熟路地进了俱乐部大门。


    大堂休息区的沙发上坐着几个青年,看见进来个美女,不知谁流里流气地吹了个口哨。


    姜予本不想理,视线偏都没偏便要往里走,只听其中有个男生突然出声道:“哟这不是大眼鱼嘛。”


    已经很久没人这样叫过她,姜予循声望去。


    几个青年当中,刚刚叫她的那人眉飞色舞,啧啧打量着她,说:“差点没认出来,真是女大十八变啊。”


    对方噙着笑,问她:“不记得我是谁?不能吧。”


    姜予紧紧扯着斜挎包的链条,没有回答。


    怎么会不记得,王浩。初中时,就是他带头给她取外号,散布她的家庭情况,拉帮结派地怂恿其他同学孤立她。


    “有事吗?”她恶心到牙齿直打颤,竭力保持平静。


    王浩要说什么,这时有俱乐部的工作人员出来询问他们谁是来面试的,几个青年陆续起身应答,其中包括他。


    工作人员认识姜予,在他们一行人进去后,热情地跟她说话:“你来找阿渝的吧。他在休息室,不知道是不是心情不好,午饭后就没出来。”


    姜予抿出笑,道谢。


    姜予站在休息室外,先调整了下自己的情绪,才抬手叩门。


    没人应。


    她按了下把手,能推开。


    江渝正靠着沙发坐在地毯上打游戏,仿佛没听见她的声音,自顾继续。


    姜予进去,在沙发上坐下,和他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江渝视线依旧没偏一下,游戏操作的流畅,毫无失误。


    迟迟没听到身边人说话,江渝才终于舍得放下手柄,偏头去看,发现旁边人竟然坐着睡着了。


    姜予是真的睡着了,被江渝按在沙发上亲醒时,险些不会呼吸。


    他的吻很凶,为她故意不回自己的消息。


    姜予有些招架不住,她还没完全从刚刚的梦里出来。


    这是她这几天第一次在睡觉时没有梦到姜静照,她梦见了初中教室,梦见了王浩把她的书包丢进外面的池塘,梦见江渝帮她解围。


    梦见——下一秒画面一转,性别朦胧期的少年江渝变成初具男人体格的成人江渝。梦里,姜予看不见他的脸,却能听见他说:“原来,你一直在伪装。真实的你这么普通,不,用普通形容都是夸张了,你真差劲儿,你根本配不上我。”


    江渝没给她舒缓紧张和恐惧情绪的机会,数天不见,已经不满足于接吻,想要探寻更私人的领地。


    他右手滑到她身前,拢着,收紧时,姜予只觉自己的整颗心被他攥住,呼吸都停滞了。


    她想说话,但嘴唇刚张开些,是他更激烈地攻城略地。


    姜予想要制止,因为她准备在今天跟他说的话不适合这样暧昧纠缠的氛围。


    但渐渐地,身体的本能战胜了精神的克制,姜予沉浸其中。


    她主动回应的态度,抚平着江渝焦躁发狂的情绪。


    她的手臂攀上他的脖颈、后背,两具身体贴紧,恨不得融为一体。


    效果显著。他攻势缓了,但,未停止。


    姜予上身的棉质T恤在他臂弯处堆出层层叠叠的褶皱,他摸索几下,姜予只觉身前一松,当即清醒过来。


    她抬手按住江渝的小臂,力气不大,让他误会这是欲拒还迎的推拉。


    直到姜予态度强硬了些,说:“不要了。”


    江渝才定了定神,问:“不喜欢?”


    姜予羞赧地嗯了声,往后躲。


    “知道了。”江渝抬手摸了摸她散开的头发,起身时,看她身前乱掉的衣服,向来坦荡镇定的脸上难得窥见些难为情:“你自己整理一下。”


    姜予含糊地应声,等江渝走开避开了视线,才将手绕到背后处理。


    姜予整理好衣服,又去整理头发,最后抚平乱掉的沙发盖布。


    江渝在屋里没找到饮用水,去外面拿了两瓶,回来时给了她一瓶。


    又觉得房间里实在是热得离谱,绕到沙发后面拿空调遥控器,调低了几度,没往姜予跟前凑,又不舍得距离她太远,就近侧坐到沙发背上,居高临下地看她小口小口地喝水。


    “查分数了吗?”他问。


    姜予点头,把分数说了。这个成绩比她估的分还要高些。


    江渝当即喜上眉梢:“你也太争气了。这不是能一块去北京上学了吗,怎么还好几天不理我。你断联的这几天,我就差怀疑自己是不是遇到杀猪盘被骗财又骗色了。”


    他以为自己刚刚把她吓到了,想方设法地让氛围轻松些,“结果我一想啊。你既没骗我钱,也还没怎么着我,现在收手也太亏了。”


    姜予面色始终没有波动,素净的一张脸上,眼底像望不见底的深潭。


    她用这样的眼神,望着他,说:“江渝,你不要喜欢我了。”


    “怎么?你难道真是居心不良地接近我?利用完我就要把我踹了?”江渝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见姜予不说话,他继续道:“只是提高了点考试成绩就知足了?我身上可图的地方多着呢,你再盘算个大的。”


    姜予没有回答这个没意义的玩笑:“我不值得你喜欢。而且——”


    她默了一瞬,接下来的话像是需要消耗极大的勇气才能说出口:“和你在一起,我很痛苦。”


    江渝这个时候终于变了脸色。


    “什么意思?”他声音压低,矿泉水瓶被他捏出细碎的声响。


    这段时间接连发生的事,让江渝心里是慌的。


    所以他今天反常的多话,他想从姜予身上获取些自信坚定的能量。


    可姜予却说,和他在一起很痛苦。


    “之前在学校,顾不上仔细思考这件事。答应你在一起时,也没太想清楚。因为不想你不理我,不想失去你,所以才答应。在一起后,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有开心,但更多的是难过。而现在,我一想到你,就会很痛苦。”姜予又一次用这个词语扎他的心,默了数秒,终于说出那句,“江渝,我不想跟你谈恋爱了。”


    江渝理科天赋惊人,但对于文科,也是有自信的,更何况是阅读理解这种基础的不能再基础的东西。


    可不知为何,姜予刚说的,每一个字他都懂,每一句话他都明白,可连在一起,他却理解不了。


    “我让你感到痛苦?”江渝失神地重复着这句话,竟然笑了出来。


    他实在是想不通这是什么以退为进的伎俩,又或者是什么欲擒故纵的手段。


    是在对他做服从性测试吗?可江渝觉得,自己在这段关系中给了她百分百的爱,就差把心剖出来给她看了。有什么地方需要用这样的方式训练他改进吗?


    良久后,江渝正色,确认道:“这是你的真心话?”


    “是。”她平静地确认。


    江渝应了声“好”,他向来不做让人为难的事。


    “我不会再缠着你了,希望这能让你的生活多一点开心。”


    他说。


    第40章 第四十句 有必要决裂到这个地步吗?我……


    40


    那天从俱乐部回来后, 姜予没再探听有关他的任何事。


    她没有为了躲江渝,放弃报考北京的学校,她用自己的文化课分数, 去了能上的最好的美院。


    好像这样就能证明, 她离开江渝, 只是单纯地想离开, 绝不会心虚到连面都不敢见。


    这个夏天再见到江渝, 是在七月中旬,邓兆林住院,她去探望。


    姜予错开了班里组织的探望时间,是在某天结束画室的课程独自前往的。


    她提着果篮和营养品进入病房, 正听邓兆林跟邻床的病友说起自己的得意门生。


    他没指名没道姓, 她一听, 却知道说的是江渝。


    原来今年的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已经结束了,他取得了亮眼的表现。


    姜予听邓兆林聊了会儿江渝,又跟他说自己已经收到了清大美院的录取通知书, 读公共艺术设计专业。


    邓兆林很是欣慰, 悉心教导之余,又感慨她和江渝的缘分。


    未等姜予想方设法岔开话题, 只听邓兆林突然叹气, 感慨:“没想到他竟然要出国学什么机械工程, 说是过去一年爱上了赛车,那边赛车文化氛围好。”


    姜予怔然。


    从住院部出来,姜予往公交站走,经过露天停车场时,遥遥地看见了江渝。


    他背对着这边,倚坐在车前盖上, 跟邓令初说话。姜予没忍住,驻足,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竟然放弃了北京。


    是为了躲她吗?


    那么坦荡从容的一个人,会为了躲她,放弃了别人求之不得的保送机会吗?


    那边说话的邓令初不经意间发现了姜予,抬手摆了下打招呼。


    而江渝在她的提醒下也朝姜予这边望来,很淡的一眼,姜予并不确定他有没有发现自己。


    风吹鼓少年衣衫,发丝扬起,眉目如画,意气风发。


    姜予紧紧攥着帆布包的肩带,强撑着保持镇定,最后看一眼她的少年。


    江渝,祝你的人生渐入佳境,祝你早安、午安、晚安。


    姜予在心中如此对他说-


    停车场上,江渝收回目光后,风势大了几分。


    面前的邓令初又说了什么,他完全没能听进去。眼前景物似乎也随之淡去,最终不复存在,天地间只落他一个人孑然一身地坐在那儿。


    那句“我不会再缠着你了,希望这能让你的生活多一点开心。”说得太急了,以至于江渝还有很多话,没办法对姜予说。


    那天姜予从俱乐部离开后,江渝遇到了王浩。对方熟络地跟他攀谈,江渝对这位初中同学没什么印象,被提醒后记起了他是谁,也记起了自己对他印象不佳,兴致缺缺地搪塞了几句,打发掉。


    有工作人员随口跟江渝闲聊,问你认识新招的安全员?我看你女朋友也跟他说过话。


    江渝对与姜予有关的事格外敏感,连带着对王浩多了几分关注。


    和王浩有关的记忆逐渐清晰,江渝记起自己评判他品行不端的依据——他在初中时霸凌同学。


    莫名其妙地,江渝脑海里闪过姜予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有什么记忆转瞬即逝,想抓却抓不住。


    江渝是在看到姜予送自己的那幅成年礼物时,猜测姜予可能和王浩一样,都是自己的初中同学。


    高一入学后,江渝得知新生中有人跟自己同名,其实并不吃惊。


    因为早在初中时,他便听说有人跟自己撞名。


    名字这种东西,又不像商标注册,讲究唯一性。如此寻常的姓氏和名,重名实在不值得吃惊。


    况且撞名这事只在中考前后传了几句到他耳朵里,说是有个同学学籍上的名字跟他撞了,但人家日常中不叫这个。总之消息乱七八糟的,他完全没放在心上。


    如今想来,倒成了他按图索骥的依据。


    江渝翻找出初中时的杂物,被他重点找出的,是学校毕业纪念册。


    有一张跨页的全体师生合照,江渝看到眼睛发酸也没从中找出姜予。


    江渝又翻了几页,停在王浩所在班级。不是江渝记性好,而是王浩打招呼时自我介绍过,说了班级,还说初一时和江渝同班过,学校分出尖子班后,江渝便转了班。


    江渝找到现在已经不抱希望了。因为他对自己的眼力有自信,就算那张全体师生合照的人脸印刷如黄豆大小,就算绝大多数女生都留着厚厚的刘海,乍看就像复制粘贴似的,他依然自信可以一眼认出姜予。


    可他没有看到姜予。


    所以他认为,自己先前猜测错了,姜予不是他的初中同学。


    他先是过了一遍王浩所在班级同学的名字,连姓“姜”的女生都没有看到,便越发肯定了自己这一判断。


    想着这个班里女生不多,他随便扫一眼吧。


    就这样,他看到了站在队列最角落的、不起眼的姜予。


    其他同学都穿着夏季短袖,唯独她,被秋季校服捂得严严实实,完全不怕热似的。


    江渝深深地记住她那时的样子,视线移回下方的姓名标注处,看见对应她的姓名是“敖文雨”。


    江渝终于彻底记起,那个一年四季都穿着长袖,将胳膊捂得严严实实的女生,不是因为她不怕热,而是他手臂上有挨打留下的淤青。


    这正是王浩在班级里散播的信息。


    江渝不知真假。


    毕业册在江渝手里被一点点捏皱,他当时只有一个念头,想去见她。


    想去抱一抱她。


    可他准备动身时,想到姜予说的那句“和你在一起,我很痛苦”。


    恍惚间,江渝迟钝地记起,这句话的前一句,是她说:“我不值得你喜欢。”


    她,是因为这个自卑吗?


    江渝想说,自己完全不介意。这有什么的,谁身上没点儿不愿示人的秘密呢?


    他想说,这不是瑕疵,而是指引我找到你的印记。


    可……


    但凡他说的话对她有意义,两人的关系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


    …………


    停车场上,这阵迅猛的风终于结束。


    邓令初在他眼前晃了下手,抬高音量重复:“喂,想什么呢?”


    见江渝望过来,她继续说:“如果你没想好要不要出国,就留在国内呗,先读几年,等想出去了再出去。清大的保送啊,我想拿还拿不到呢,你就是得到的太容易了,才不懂得珍惜。浪费天赋!”


    江渝垂了垂眼皮,惜字如金地回了句:“可能吧。”


    驴唇不对马嘴,也不知道他回的哪句。


    邓令初朝姜予方才站的方向望了眼,声压低些,语气八卦:“你俩是因为你要出国才分的手,还是因为分了手才想躲去国外?”


    她顿了一下,煞有其事地猜测:“这两种可能都不像,前者你太渣,后者你太怂。”


    江渝觑了她一眼,懒得搭理,丢下一句“走了”,起身绕到驾驶侧开车门。


    邓令初也不是非要刨根问底,让到一旁腾出路,目送跑车扬长而去,心说,自己好像从没见过江渝这般狼狈。


    跑车并入主干道,在十字路口等红灯。江渝望着人行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想起刚刚没有回答的问题。


    都不是。


    其实那天在俱乐部和姜予见面前,他便想到了折中的办法,可以出国,但不是留学,而是陪丛俪呆一到两个月。一两个月,丛俪的状态多少能有所改善。


    只是没想到,他们会分手。


    更没想到,江渝去参加了个IMO,突然间对数学的热爱产生了动摇。


    数学的公式和计算远没有赛车所能带来的速度与激情更让他兴奋,于是他认真看了江奕钧给他咨询的留学院校,竟觉得还不错。


    所以他决定去德国学机械工程。


    丛俪不是促成他们感情断送的罪魁祸首。


    姜予也不该承受他远渡重洋的无妄之灾。


    她们都是无辜的。


    他放弃什么,选择什么,只是因为他自己做了这样的决定-


    姜予是在收拾去大学报道的行李时,看见江渝送自己的项链和手链,才意识到分手时忘记还回去。


    实在不是小数目。


    她联系江渝,对方却说:送给你就是你的了,而且你给我的东西我也不方便还。


    姜予猜他这么说是因为人在国外,便没再坚持,按照市场价折现后转给他,为避免江渝把钱还回来,她当机立断把对方的账户拉黑。


    于是社交平台收获了江渝发来的“?”。


    姜予没给他详述这个问号的机会,把包括这个账号在内的他所有联系方式都拉入了黑名单。


    后来是李屹清找到她,问她要收款账户和那两样首饰。


    “阿渝还有两句话让我捎给你。他想问你‘有必要决裂到这个地步吗?我没差劲到连回忆都不配有吧。’”


    姜予不敢深想他这话是什么意思,跟李屹清说“我送他的东西他不用还,想留想丢随意”,便在李屹清欲言又止的注视下,仓促离开了。


    回到家,关了门,姜予脱力地靠在门板上,手抖得钥匙没挂好掉到了脚垫上。


    她一股脑把包里的东西倒出来,找到卢莫给她开的缓解情绪焦虑的药,干咽下去,缓了好一会儿才镇定下来-


    八月末,各大高校陆续开学。


    姜予、李屹清飞往北京,黎戎绘去了上海,杨芷漫和施屿去了杭州,邓令初去了南京……


    江渝远在德国。


    有多少约定和计划败给了分数与命运。


    有多少梦想和初心在时间中被丰满或遗忘。


    好在——


    最终,功不唐捐,祝福灵验,大家远走高飞。


    坏在——


    最终,苦乐散尽,一无所获,他们渐行渐远。


    无论如何,纵有遗憾,随着这个夏天的结束,那个名为“青春年少”的副本世界崩塌殆尽,走出的玩家个个落落大方,体面从容。


    作者有话说:校园篇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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