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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第四十一句 又四个夏天。


    41


    有了先前艺考往返的经历, 姜予对北京这座城市并不陌生。


    况且这座城市仍残存着与江渝有关的记忆。


    数学系、炙子烤肉、附属医院。姜予在这里上学,难免会与这些产生交集。


    而她没想到的是,这座城市里, 两人的“交集”不止这些。


    开学后, 她在周末跟舍友们去附近新开的酒吧放松时, 遇到了以前教他电吉他的老师。


    第一眼看到他, 姜予有些不敢认, 毕竟隔了三年,短短两个月的师生情谊显得很仓促。不过对方认出了姜予,在她的惊诧中,解释:“你有一双让人印象深刻的眼睛。”


    姜予有些惭愧, 她甚至记不太清他叫什么名字, 只记得姓易, 于是有礼貌地像以前一样称呼:“易老师。”


    姜予苦思冥想,认定那两个月教学时光中,对方并没介绍过他的全名。


    姜予又在对方驻唱的时候, 去了几次酒吧, 听他正式介绍了自己,全名是易鸣。


    他说起, 在她上完课没多久, 他便关了那间音乐工作室, 开始北漂。


    他说起,自己在这座城市做过很多行业,和音乐有关的、无关的,没房没车没存款,一事无成。


    其实易鸣不是特意向姜予讲述。


    只是这些烦恼在心里藏了很久,终于在某个时刻倾诉出来。


    姜予听他讲的时候, 没表现出好奇或者震惊,她反应平静,甚至事不关己,就好像他们只是彼此偶尔遇见的拼桌客人。


    听他讲着故事,姜予陆陆续续把酒吧里的酒都尝遍了。


    对方见姜予一副比自己还要颓废的状态,玩笑地打趣:“你是不是觉得我可怜,故意给我提高业绩。”


    姜予想说“你不可怜”,没等开口,易鸣突然想到什么,八卦地问起:“诶你当时说学电吉他是为了喜欢的男生,后来有追到吗?”


    姜予吞掉了混杂在酒液中的冰块,冰块滑过喉管的刺激让她有数秒没有说话。


    她垂了垂眼,说:“追到了。”


    “不错啊。”


    姜予的声音几乎跟他的同一时间响起:“已经分了。”


    “啧。”易鸣感叹人与人的缘分不能强求,端起自己的酒杯,撞了撞她的,说:“敬昨天。”


    姜予回撞:“敬明天。”


    易鸣是在次年的春天,在网络上爆红的。签唱片公司、出单曲,唱歌的舞台换到了livehouse,还参与了一档音乐综艺的录制。


    他接手了这家酒吧,交给姜予经营,赔了算他的,赚了只需给他点分红就行。


    于是姜予从一位来这里消愁的顾客,一跃成了老板。


    姜予认真给酒吧换了新的名字——鱼缸。


    出于私人爱好,她在店里添置了大大小小的鱼缸,每晚必放水族馆纪录片。


    沾了易鸣的光,姜予的古怪行径没有毁掉酒吧的生意,反而成了一种特色。


    这一年的春天还没结束,生意好到姜予和易鸣商量着扩增店面,和隔壁打通。


    装修方案全权由姜予负责,她驾轻就熟,完成得毫无压力,彻底把酒吧变成一个夜间水族馆,视觉效果拉满,非常出片。


    不过做生意,她实在算不上熟手,只能一点点地摸索、学习,不断地试错、纠正。


    这一年的夏天,姜予没有精力触景伤怀,沉浸在痛苦回忆中,她按部就班的生活变得异常忙碌。


    她不再沉迷于酒精,而是爱上了赚钱。


    某一天,姜予突然发现,慕名而来的客人不再是冲着易鸣的名气,而是围观她。


    每个人都在用一副很了解她又心疼她的眼神望着她,问她:“你是不是小鱼?”


    姜予适才得知,易鸣把从她这里听来的,有关她个人感情的只言片语,拼凑、加工出一个感人至深的爱情故事。


    基于这个故事创作的一首歌,红遍大江南北。


    歌名叫《小鱼,小鱼》。


    姜予慕名去了解完原委,哭笑不得,给易鸣发去消息,质问:“我什么时候说他死了。”


    “一个合格的前任就该像死了一样。”对方如此解释。


    这首歌把女主人公唱得比苦守寒窑的王宝钏还要痴情,姜予忧心会不会被江渝听了去,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她可不想当一个不合格的前任。


    不过转念一想,世界之大,哪有这么多巧合发生。


    就在姜予心存侥幸时,李屹清光顾了这家酒吧。


    姜予因为忙自己的专业课作业,有阵子没去酒吧。那天赶上月底,她需要去查账和盘货。


    店里生意忙得服务生脚不沾地,姜予帮忙送了一趟酒,送的正好是李屹清那桌。


    和他同来的人中,有酒吧的常客,熟络地跟姜予打招呼。


    姜予礼貌应着,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到李屹清身上。


    她跟黎戎绘一直保持着联系,关系没有因为远距离而减淡。


    但黎戎绘和李屹清在填报高考志愿前夕,大吵一架,分了手,谁也没告诉对方自己要去哪所大学,结果一出,两人一南一北,彻底断了往来。


    因为名字的关系,姜予无论如何也逃离不了“江渝”的影响。每被人叫一次名字,她就会想起他一次。


    可黎戎绘不同,她和李屹清打打闹闹了整个青春期,谁也没料到,嘎嘣一下,快刀斩乱麻,断了个干净。


    姜予至今不知道两人到底是为什么吵架,只知道,现在李屹清三个字是黎戎绘的禁忌。


    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又或许是因为姜予不知如何面对江渝,连带着不知如何面对他。


    李屹清的状态看上去跟高中时相差无二,被几个同伴轮番科普她这个酒吧老板身上的爱情故事时,很是捧场地追问和倾听。


    期间他朝姜予投来打量的目光,却没有打招呼。


    姜予交代员工给这桌客人免单,便钻进仓库查货,忙完离开都是走的后门,生怕被人逮住探听那段歌里唱的爱情故事。


    那之后,姜予如非必要,便不再去酒吧乱晃。


    她忙课业、忙设计比赛。


    忙着生活、忙着赚钱。


    忙着继续找姜静照的下落。


    又一年夏天,姜恺则高考。


    他最终没有走艺考这条路,稀松平常地上了几年学,到高三这年成绩有了突飞猛进的提高。


    他拿到高考成绩后,第一时间来找姜予,拜托她帮忙参谋志愿填报的事。


    他说想来北京上学,专业的话,他喜欢机械工程。


    时过境迁,姜予猛地听到这个专业,第一时间想到的仍是江渝。


    姜予下意识排斥涉猎与他有关的领域,可碍于志愿填报在即,只能硬着头皮去搜寻该专业在各个院校的资讯。


    姜予就是在这个过程中,恍惚地意识到,她似乎没有自己以为的那般排斥。


    她已经敢想他。


    那些被姜予强制性屏蔽掉的纷杂信息,顷刻间,一股脑地朝她涌来。


    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在德国就读的学校。


    他们的过去。


    彼此的现在。


    姜予甚至主动去找他在外网的社交账号。看他上课、聚会、旅行、赛车、滑雪……


    他的人生真的渐入佳境,依旧精彩。


    姜予是在大四下学期出国交换的,交换城市德国柏林。


    一个距离慕尼黑乘坐高速火车仅需四个小时的城市。


    她在交换期间辗转那个城市很多次,高速火车或者大巴,每一种交通方式她都驾轻就熟,途径的每一个景点她都如数家珍。


    她去纽博格林看赛车比赛,在开放日亲自上赛道体验。


    姜予记得那是一个阴天,到了落日时分天空才一点点放晴。


    暖橘色的落日旖旎浪漫又梦幻,蜿蜒的沥青赛道上,一辆红色的高尔夫GTI正以让她惊慌的速度驰行。


    视野里群山环抱,密林丛生,弯道起伏非常多,道路一眼望不到尽头,压迫感极强,一路上不断有人超车。


    姜予觉得手中的方向盘根本不受自己控制,有那么一瞬间,姜予想,在这般美的日落中死去似乎也不错。


    事实上,相较于赛道上的其他车辆,姜予的速度并不快,但颠簸不断,成功把副驾的领航员颠吐了,惹得姜予自责不已。


    体验结束后,姜予去网站获取自己上赛道时的照片留作纪念。


    滚动鼠标的动作顿住,她的视线定格在其中某一张,在她那辆车的斜后方有一辆正在超车法拉利。


    而在法拉利的驾驶侧,她看到了一个好久不见的人。


    锐利深邃的眉眼,周正的东方长相,流畅的下颌线条。


    是江渝吗?


    姜予无数次行走在慕尼黑的街道上时都会想象,他突然出现在某个街角的画面。


    他和朋友结伴、说笑,或许不会注意到她,但让她远远地看一眼就好,就像在中学校园里,她无数次做过的那般。


    那时是续命良方,而现在是饮鸩止渴。


    可姜予千分留心,万分在意,都没有出现这一幕。


    现在是遇到了吗?


    这样极小概率的巧合事件,让姜予一度怀疑是像素不佳和记忆模糊促成的乌龙。


    江渝怎么会在。


    她是不是已经记不清江渝的长相了?


    可,她盯着这张照片看了许久,始终觉得,这就是他。


    作者有话说:其实,分别日子里两人的“交集”很多很多。


    但,都在这里揭晓显得冗长…………等日后让两人翻旧账!


    下一章!重逢!!!见面!!!


    第42章 第四十二句 认不出了,还是在装?……


    42


    姜予在二十四岁那年的夏天, 成立了自己的微缩景观设计工作室。


    她的职业规划几经发生转变,机缘巧合之下,爱上了这种“世界”尽在自己掌控之下的感觉。


    也是在那一年夏天, 和江渝重逢-


    姜恺则生日在6月初, 提前一周定好了聚会活动, 并给姜予发了邀请。


    姜予别说在北京, 就算在明宜, 能称得上家人的存在都不多。


    姜静照走后,姜恺则是唯一一个能让她感受到亲情这个含义的人。


    起初大家并未对姜静照的断联有所察觉,姜予或许是不愿面对现实,也可能是预想到亲戚帮不上忙, 一直把这件事瞒着, 直到那年秋天, 中秋节过后。


    姜予远在北京上大学,舅舅打来电话,问她能不能联系上姜静照。


    姜静照失联的消息才终于揭晓。


    姥姥和姥爷并未关心过女儿的死活, 也从未给过姜予这个亲生外孙女哪怕一句问候。


    早几年, 舅舅时不时会联系她,打听一下姜静照有没有消息, 大学期间逢年过节, 舅妈也会叫姜予去家里吃饭。


    不过姜予大学四年没再回过明宜, 几次主动和那边的号码联系也都是打给派出所登记姜静照失踪案的民警。


    下落不明满两年,宣告失踪。


    下落不明满四年,宣告死亡。


    她接受这一结论的过程,也目睹着家里亲戚从或冷漠或温情,到尖锐锋利,骚扰逼迫威胁她交出姜静照留下的存款。


    他们不知从哪里听说, 母女俩租住过的学区房被姜静照买下,攻势越发猛烈,闹到法院,闹到她的学校。


    黎戎绘说,她家的事在明宜已经成了街头巷尾的笑谈,那些亲戚好不觉得丢脸和缺德,添油加醋地抹黑姜予,用舆论逼她退让。


    姜恺则是唯一一个站在她身边的家人,和他父母吵架,对姥姥姥爷翻脸。


    姜恺则在北京读书这几年,姜予经常照顾这个弟弟。


    他今年的生日,她更是早早准备好了礼物。


    要去参加他的聚会活动吗……姜予先是经过经营酒吧的历练,又辗转各种项目合作沟通,不至于恐惧社交,但他生日邀请的多是他的同龄人,在姜予看来那就是一群小孩儿,自己去他们估计会不自在。


    但一想到姜恺则都邀请了,她便没有扫兴。


    那天工作一结束,她便驾车前往。


    聚会地点是郊区的卡丁车俱乐部,场地规模不小,装修风格高端,能看出老板的阔气和热爱。


    因为是新开的,尚处于扩大知名度的阶段,各种揽客优惠不断,姜恺则就是那个吃到信息差红利的幸运儿。


    姜予到时,一行学生也刚到不久,正叽叽喳喳聊天拍照。


    见姜予出现,姜恺则立刻蹦起来,喊了声“姐”,脱离人群迎接她。


    姜予之前去过他学校几次,零星见过他同寝室的舍友,不过今天叫来的人多,有男有女,能看出姜恺则在学校里人缘不错。


    姜恺则介绍完这就是自己姐姐后,姜予刚准备简单打个招呼,就听姜恺则开始非常骄傲地吹嘘她:“我跟你们说,我姐可厉害了,卡丁车对她而言就是小意思,她可是在纽博格林赛道开过赛车的人。纽博格林,那可是专业赛道。”


    一石惊起千层浪,人群中此起彼伏地哇声。


    “姐姐是专业赛车手吗?”“姐姐可以教我开赛车吗?”


    二楼的观景台,玻璃墙内侧有一排实木吧台。


    徐昂霄距离还有几步路的时,手臂一扬,把一罐挂满冷水珠的可乐抛给靠在吧台上讲电话的男人。


    几分钟后,见他讲完电话,单手开易拉罐的动作有些心不在焉,徐昂霄语气里不敢表露过多的担心,问得比较含蓄:“对方还是介意那件事?你不要给自己太重的心理负担。”


    徐昂霄想说社会发展这么快,各种新鲜事层出不穷,或许用不了几年,几个月,便翻了篇。


    但……不是所有事都该被翻篇。


    最后,徐昂霄只憋出一句:“你正好趁这个机会歇歇。”


    江渝喝了口可乐,手肘抵在吧台上,随意拿着易拉罐,无所谓说:“不至于有心理负担。”


    徐昂霄见状,刚要松口气,只听江渝默了一瞬,似是自言自语,补充了句:“毕竟我还有从头再来的机会。”


    徐昂霄沉默了,忧伤地灌了口可乐,心中哀叹惋惜,抬眼见江渝仍是随意地靠在那。


    他不自知地凹着帅气的造型,惹得不远处两个年轻女生推搡着打算来要联系方式。


    可他注意力半点儿没分给她们,徐昂霄认识他时间久,就没见他对这些明目张胆的偏爱动容过,实在不知他会栽在什么样的姑娘手上。


    想到这儿,徐昂霄来了兴致,走到他旁边,斜靠在吧台上,问:“被国外开放的感情观浸淫了那么多年,你还能洁身自好真不容易。我可听说你玩赛车那几年,没少遇到疯狂的追求者。是不是对西方长相不心动?来,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哥们帮你留意一下。”


    江渝屈指在易拉罐上敲了两下,状似不经意道:“文静的吧。”


    这个答案一出,徐昂霄怀疑他在嫌弃自己聒噪,一时竟没有接话。


    玻璃墙勉强有点儿隔音效果,但防不住楼下休闲区的欢声笑语一阵阵地传上来。


    徐昂霄随意扫了眼,倏然眼前一亮,忙招呼他:“渝儿,你看看这个妹妹文不文静。”


    江渝自然是不可能配合他回头,稍稍侧脸觑了他一眼,丢下句:“你是不是缺心眼?”


    徐昂霄想强调底下确实有个文静的美女,但转念一想,江渝什么样的没见过,便悻悻地收回视线,靠在吧台上边感慨自己世面窄了,边忍不住又朝底下望了眼,由衷地夸赞:“不止好看,还怪可爱的。包上挂了个小鱼玩偶,一看就知道是个心思柔软的妹妹。”


    江渝本想去丢易拉罐,听到“小鱼”两个字,下意识转了头。


    底下休闲区的沙发分好几个区域,只有近处这一片有人。江渝扫了一圈,心说自己这应激反应有点傻,正要收回时,目光一凛,怔在那个方向,再没移开。


    女人穿无袖上衣和紧身牛仔裤,掐得腰线盈盈可握,手臂修长纤细。


    头发被抓夹随意固定,松弛不失精致,脸侧不见丁点儿的少女憨态。


    她真的太瘦了。


    是不是永远学不会照顾自己。


    转念一想,自己没有立场说这个,两人在一起时,他也没把人照顾好。


    不然为什么会分开呢。


    一番挫败后,他才看到徐昂霄提到的“小鱼”。


    上学时几十几百的书包和帆布包上挂手工的小鱼玩偶,毕业了上万的名牌包上挂的还是不值钱的小鱼玩偶。


    她在这方面还真是初心不改。


    “我还挺喜欢这一款。”徐昂霄笑道。


    他刚说完,听到旁边传来捏易拉罐的细碎声响,偏头才注意到江渝的脸色有点难看。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感觉周围的气氛一时间变得不对劲。


    江渝这副表现,不像是面对一个陌生人,更不是动了心思的状态。


    要更复杂一些。


    徐昂霄多敏锐啊,连忙改口,说:“——空气香薰的。”


    他作势耸动鼻子嗅了嗅,假装说话大喘气。


    江渝看都没看他,把易拉罐往垃圾桶里一丢,走了-


    底下休闲区,姜予没抬头,自然看不到这一幕。


    姜恺则在介绍姜予时越渲染越离谱,姜予怕伤害到他的面子,不敢生硬地打断,听他说得差不多,才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澄清:“好了,你再吹下去我该跟你收配合演戏的费用了啊。”


    姜恺则适才收敛,有信以为真的还在追问。姜予便解释自己只是在开放日去赛道上体验了两圈,特意强调,买张门票租辆车,谁都能去赛道上开。


    不多时,俱乐部的安全员来给他们做安全培训,带他们去换赛车服,选合适的头盔。


    姜予落后几步,打量着俱乐部里的装潢,莫名有些走神。


    每当在相似的环境里,她总忍不住想到明宜的卡丁车俱乐部,规模和这里比不了,很多细节在姜予记忆里也变得模糊褪色,但与江渝有所联系的角角落落,她都记得。


    尤其是专属于江渝的那间休息室,那里见证了他的脆弱,她的陪伴,以及他们的决裂。


    江渝在校园贴吧里公开宣告“姜予是我女朋友”时,姜予也曾在互联网的某个角落,在不知名网友发布的“你初高中暗恋过的人现在怎么样了”的问答楼中,回复过:“认识他时我是12岁,遭遇家暴和霸凌,被自卑笼罩,是他让我感受到这个世界的温暖。我将他视为灯塔,视为目标,视为勇气来源。现在他保送清大,前途光明,成了我男朋友。”


    当时收获了很多“羡慕”“恭喜”亦或者夸她一定也很优秀的评论。


    当时哪里会想到,没多久两人便分了手。


    这条问答楼在第二年被挖出,有人在姜予的评论下问她:“现在呢?”


    姜予盯着屏幕看了许久许久,洋洋得意炫耀出去的幸福,像是巴掌,扇回到她的脸上。


    现在啊,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没有金刚钻的人,别揽瓷器活。只敢暗恋的人,压根承受不住幸福降临的冲击。


    …………


    姜予只跑了一圈便从车道上下来,玩得有些心不在焉,右眼皮直跳,没来由的心慌。


    她把领口的魔术贴揭开,上衣的拉链也拉开,才感觉呼吸顺畅些。


    姜恺则追过来,关切地询问她要去哪儿。


    姜予解释自己不是要提前走,让他放心玩。


    应付完姜恺则,姜予去角落的无人售货饮料柜买水。


    药装在包里,包放在更衣室里,要不要吃呢?


    姜予有在克制自己对舒缓类药物依赖,有时候失败了,有时候成功了。


    这一次呢?


    姜予弯腰从出货口取商品,伸出的右手手指不受控制地发着抖,竟连可活动的挡板都没能推动。


    她用左手扶住自己的右手,厌恶自己又一次败了,情绪突然的失控让她重心不稳,身体撞在饮料柜中才勉强维持。


    算了,又不是第一次了。


    何必为难自己呢。


    姜予正要快一点取走水,回更衣室把药吃了,手臂被人一把抓住,不等她反应,整个人被拽了起来。


    “低血糖?”


    是道男声。姜予知道对方是好意,下意识说了“谢谢”。


    默了一瞬,才后知后觉这声音有些耳熟,久违的熟悉感。


    姜予这一刻哪里还顾上和自己身体的情绪反应对抗,视线缓缓上移,从他瞩目修长的腿,看到他劲瘦的腰,再到宽阔的胸膛。


    黑色裤子,黑色上衣。


    脖颈上,喉结矜持地凸起,下颌线条紧绷流畅,薄唇微抿。


    神情冷峻。


    姜予其实已经知道了答案,她睫毛颤了下,挣开对方对自己手臂的钳制,往旁边退开半步,彻底看清了他的模样。


    面部轮廓更深邃了,眼神里多了沉稳和坚毅,朝她望来时,给她一种很陌生的感觉。


    是该感到陌生的,姜予心想,毕竟他们分手近六年。


    而从十二岁到十八岁,也不多才六年。


    姜予一时难以说清六年是长还是短,正如她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内容作为久别重逢的开场白。


    好久不见或者别来无恙?


    又该用什么语气说出才能显得体面呢?


    不远处有三三两两的人朝这边走来,说笑声衬得两人间的气氛古怪而安静。


    江渝深深地看她一眼,俯身从出货口取出她付完款的矿泉水,往她面前一递,语气里一半是质问一半是好奇:“认不出了,还是在装?”


    第43章 第四十三句 或者我该称呼未婚妻?


    43


    比预料中提前到来的重逢, 结束在姜予突然响起的来电铃中,她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般,迫切地想要接听这通电话。


    的确是急事。


    工作室为广告拍摄制作的道具在运输途中出现损毁, 耽误拍摄进度, 跟去的员工被那边负责人训得六神无主, 给姜予打来电话求助。


    姜予稍作安抚后挂断电话, 仓促跟江渝解释自己有事, 需要离开。


    她离开时没被为难,却不想,两个小时后,自己会在拍摄现场见到江渝-


    摄影棚里, 姜予一到便着手修复工作。


    工具箱是她从车里拿来的, 东西不全, 但应急够了。


    广告是为一款经典的竞速类手游拍摄的,姜予工作室共负责了四个道具的制作,用微缩方式还原四幅游戏内的地图场景。


    城市、沙漠、密林、雪山。


    损毁的是密林, 姜予在断裂处涂抹厚厚的白乳胶, 参考地图元素,用草粉和沙粒进行装饰。


    她工作室太专注, 开卡丁车时摘下的抓夹重新固定在脑后, 有一缕垂落的鬓发修饰着她精致立体的脸颊, 用手背去掖头发时,才注意到旁边有摄像机怼过来。


    “姜予老师,拍点花絮素材,方便吗?”摄影师如此问。


    姜予抿笑,因为她这边的疏忽才耽误了拍摄进度,于情于理都得允许。


    进度要紧, 姜予不多话表现自己,忽略对方存在,继续手头上的事。


    摄像机器什么时候移开的,她都不知道。姜予修复完成抬头时,发现旁边已经换了个人。


    南星是手游代言人,这支广告的拍摄对象。她穿着游戏经典的女玩家时装,从服装到发色都是亮橙色,让人辨不出年纪的身材和长相很是吸睛。


    拍摄推迟,南星跟所有工作人员一起等。姜予知道对方在圈子里的风评一向好,对打工人体贴周到,却不敢怠慢,连忙说明:“已经修复好了。耽误进度,抱歉。”


    南星的注意力压根没放在道具上,听她提起,才淡淡地扫了一眼,很快落回她身上,“你就是姜予?哪两个字?”


    姜予怔然,配合地回答:“孟姜女的姜,给予的予。”


    南星眉头挑了下。


    姜予以为对方还有事要说,却不想她没头没尾地丢下一句“这不是巧了”,便离开。


    拍摄很快开始,间隙补妆时间。


    姜予路过,听到南星不知在跟谁讲电话,语调颇具江南女子的软糯,像是跟亲密之人撒娇:“大概还要半小时结束,你来接我吧……我不听不听,你再忙也得以我为先。我现在心情很不好,想吃你上次买的那个开心果千层……你管我能吃几口。”


    姜予没有偷听别人讲电话的习惯,脚步未停。却不想南星很是突兀地叫住她:“姜予老师。”


    南星把没挂断的手机拿低了些,一改方才对姜予的审视态度,热情道:“你喜欢吃开心果千层吗?我请你吃啊。我想在家里做一组假山流水,你帮我设计好不好?”


    姜予没能跟上南星的脑回路,但多少知晓了她的意图,先有些呆地说了句“谢谢”,然后表示可以合作。


    南星很是愉悦:“那这么说定了。待会儿甜点到了,我们细聊。你可不要提前走哦。”


    姜予答应。


    目送姜予走远,南星把手机拿回耳边,遗憾道:“你忙就别来了,还是我叫外卖快一点。”


    对面男人冷淡:“地址。”


    南星得逞地扬起笑,报上地址。


    姜予没把南星的热情放在心上,从摄影棚出来发现躲在外面抹眼泪的梁诺。


    梁诺今年刚大学毕业,没经历过社会的捶打,难以招架由道具损毁引发的合作方的火气。


    姜予陪她待了会儿,听她啜泣之余,解释这次状况发生的原因,工作室里只有她初来乍到,有个同事一直给她穿小鞋。


    说着说着想起姜予是老板,她有些局促,但总归是年纪轻,没什么轻重,话赶话抱怨起过往的几次被针对。


    姜予看着她,又好像是透过她看到以前受委屈的自己,千言万语,最终化为一句:“我理解你的心情。”


    梁诺鼻头一酸,泪水又要涌出来。


    姜予却很及时地打断,一语中的指出:“没有人在工作中不会犯错,但有责任心的心不该畏惧犯错。”


    梁诺羞愧脸热,急于为自己辩解。可她的确是因为畏惧,才恐慌,又因为恐慌,才着急撇清责任,寻求心理安慰。好半晌,她没说出一句话。


    姜予眼神平静,继续说:“在工作上,竞争会一直存在,良性的或者恶性的,你如果每一次遇到都只会祈祷有人站出来为你主持公道,那只能说明你不适合团队类工作。公道是自己争取的。”


    姜予把剩余的纸巾留给梁诺,又从卡包里抽出一张连锁咖啡店的充值卡,她找停车场时注意到,附近有一家分店。


    “心情平复了数一下棚里的人数,让咖啡店送些喝的过来。”


    梁诺望着姜予走回摄影棚的背影,想到饭搭子对她的评价——说她清醒又冷漠,温柔又坚硬。说她身上似乎有种魔力,不论说什么做什么,能让人生出信服感,会不由自主地配合她的节奏。


    梁诺抹干净眼泪,去清点人数、订咖啡。


    咖啡送来后,姜予取了两杯给导演拿过去,借机就道具的事郑重道歉。


    梁诺陆续给大家分发,也学着道歉。同为打工人,彼此都能理解,对于工作时间被延长虽有怨言,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也都表现得很融洽。


    梁诺分完,压在心口的憋闷情绪也渐渐散干净了。她看向正跟导演交流的姜予,艳羡她的松弛和自信,想象自己多久能成长成她这般。


    最后一场拍摄完成,下班的轻松氛围充斥在摄影棚里。


    导演年轻,工作外没架子,一起工作的都是自己团队的人,当即张罗大家聚餐,不忘叫上姜予:“你别偷偷溜了啊,好久没一起吃饭了。”


    姜予不见外地应下,心里还记得南星说细聊合作的事。这时,南星助理过来找她,说去休息室聊。


    姜予跟过去,推开门,第一眼看到了江渝。


    江渝正靠在化妆桌上,盯着南星小口小口地吃甜品,准确地说也不是在看她,视线没聚焦,像是走神,慢了半拍才朝姜予的方向望来。


    姜予跨进门的脚步顿住,她没想到南星打电话的人是江渝。


    南星率先打破房间的沉默气氛,招呼姜予过去吃开心果千层,然后让助理把平板拿来,给她看房子的装修格局。


    “我想在院子里加一点江南园林的氛围感,大概在这片区域。哦对,再融入一点汽车元素,赛车啊,机械啊,这种比较硬核的东西,我不怎么熟悉这些,但我男朋友喜欢。因为想装成婚房嘛,所以加一点他喜欢的东西比较好。”


    姜予听着,注意力一直无法集中。


    她脑袋里很乱,南星的声音变得畸形,却格外响亮。


    男朋友。


    婚房。


    姜予不敢去看江渝的表现。她强制镇定地听完,失手把面前的一角千层蛋糕打翻到身上。


    南星:“呀怎么这么不小心。”


    姜予站起来:“抱歉,我需要用一下卫生间。”


    躲进卫生间,姜予再也绷不住,她从包里摸出便携药盒,吃了一次的剂量,靠在门板上缓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期间她依稀听到江渝和南星在说话,但听不清说了什么。


    姜予处理完衣服,调整好情绪,开门出去。


    “可惜了这块千层,我衣服比我先……吃上了。”姜予故作轻松地说着场面话,见房间里只落江渝一个人,赔笑的社交行为渐渐收回去。


    “她后面还有工作,先走了。”江渝如此解释,看了眼姜予上衣衣摆和裤子上的点点污渍,语气自然地说:“加个微信吧,我把户型布局发给你。”


    姜予敛眉,应了声“好”。他俩上高中时,微信还不是主流社交软件,分手后她才注册。


    倒是避免了从黑名单里找人的尴尬。


    她扫他,添加成功,申请通过。


    姜予的手机很快收到对方发来的数张照片,她划着屏幕逐张看了一遍,最后看向他的头像。


    还是那条叫吐司的微笑柯基。


    而姜予的头像,早不是学生时代用过的吐司片。


    亦如,他昵称是六点水,她的昵称,不再是垚垚,而是与头像统一的“姜花”。


    姜花的花语是,将记忆永远留在夏天。


    姜予抬起视线,用标准的接待客户的口吻,说:“方便的话,把你女朋友或者她助理的名片推给我,我跟女主人沟通更合适。”


    “女朋友?”江渝这时才发觉她误会了什么,刚刚南星跟她说话时,自己压根没往这方面联想。


    他准备澄清,可那之前,私心想将错就错看看她对这个身份的态度。


    会恼羞成怒吗?


    会难以接受吗?


    会舍不得和怀念他吗?


    只要她释放一点儿的信号。


    一点儿就好。


    却听姜予语速平缓,反问:“或者我该称呼未婚妻?”


    从中没听出一丝不该有的情绪,江渝垂眼,自嘲地勾了下嘴角。


    她没有。


    没有生气,没有舍不得。


    江渝盯着手机屏幕上她的账号头像和昵称,记起自己是在刚到德国时,意外发现“垚垚”和“六点水”,“笑脸吐司片”和“吐司”是多么的登对,像是隐晦的情侣头像。


    他将这界定为两人之间的缘分,思念之余,聊以慰藉,期待过缘分会让他们重归于好。


    可如今缘分被人为割断了。


    停在原地的只有他,而她,舍弃掉与他有关的一切,大步向前。


    “那估计不太方便。”江渝不想落了下风,不想做那个没脸没皮纠缠她的人,开口时,是和她如出一辙的坦然,“被拉黑挺久了。”


    作者有话说:江渝:她都不在意,我上赶着解释什么?


    厌厌会让他吃苦头的!


    以及,南星不是反派,是助攻!等厌厌慢慢讲。


    第44章 第四十四句 能问一下吗,你是以什么心……


    44


    起初姜予只是下载了南星代言的那款竞速类手游, 这款游戏当年她和江渝一起玩过,在俱乐部的休息室里。


    时过境迁,游戏场景和功能不断更新, 姜予再难感受到当初的心情, 那天从摄影棚回来玩过几把后便搁置了。


    却不想大数据敏锐地捕捉到她的个人偏好, 开始不间断推送这款游戏代言人的花边新闻。


    南星非科班出身, 但业务能力强, 影视双栖艺人,观众年龄跨度大,口碑可圈可点。


    至今未婚,南星在参加某综艺时透漏过, 自己择偶标准是理工科男生, 做研究的, 比如研究汽车这类;个性可以含蓄一点,男人嘛,话少一点儿更有魅力, 执行力比能言善辩更重要。


    当时就有嘉宾开玩笑:“这么具体的吗?”


    南星只是笑。


    这期综艺播出没多久, 有媒体拍到,南星低调现身F1赛事上海站观众席, 与一男人举止亲密。


    几年前的新闻了, 照片不知被传了多少手, 有些模糊。姜予盯着看了好久儿,越看越觉得像江渝。


    查了查这期综艺录制和同框被拍的时间,姜予大二那年的事。


    真有可能是江渝。


    徐晋为的来电打断了短视频平台上一遍遍循环播放的营销号八卦。


    姜予定了定神,接听。


    徐晋为每次联系她的开场都是一样的,关心她的睡眠、心情,有遇到什么印象深刻的事吗, 接下来有什么新计划。


    姜予也像复制粘贴一样,回答着。


    徐晋为问:“你分析过自己情绪波动的原因吗?”


    她垂了垂眼,顺势说:“他回来了。”


    徐晋为很快明白这个“他”是指谁,默了一瞬,说:“找机会和他聊聊怎么样?不用带着目的特意约见面找话题,下次碰见时,尝试表达自己的真实情绪。你过去总说不会有人喜欢真实的你,那就一点点展现给他看。最坏不过是现在的局面。你说呢?”


    姜予安静地听着,好半晌,才说:“我试试吧。”-


    “说句实在的,你争这口气做什么呢?”南星在做美容,眼神示意助理把手机放在她耳朵旁边就行,不用一直举着。


    没听见电话那头的男人说话,她继续道:“现在满意了?这直接导致没人给我装修院子。人家都答应要帮我设计了,结果你一交涉搅黄了,这事你得管到底。我把她工作室地址发你,你去了好好表现。”


    江渝把电话挂了,扫了眼地址,更换行驶路线。


    姜予的工作室叫知微,江渝从花体字门牌旁经过,一眼便认出这俩字是她写的。


    他进到室内,简单环视一番,走向前台:“姜予在吗?”


    前台值班的女生叫春觉,她微笑着问江渝有没有预约,江渝毫不心虚地说“有”。


    “请问怎么称呼?”


    江渝怕用说的对方听不明白,随手捡起一旁的笔,写出来。


    春觉看到时感慨名字撞读音这种事竟然会在身边出现,她以为只会发生在电影桥段中。意外之余,她急忙核对预约人员名单。


    没有。


    春觉怀疑是自己疏漏了,毕竟长这么英俊的男人怎么可能撒谎呢。


    结果又找了一遍,还是没有。


    春觉只得示意江渝稍等,拨通了内线电话,和姜予说明情况:“予姐,有位姓江的先生说和你约了见面。”


    “叫什么?”


    春觉朝江渝瞥了一眼,对方正盯着墙上的装饰画看得认真,便照实把名字说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说我不在。”


    春觉正要应好,只听电话那头的人改口道:“算了。”


    江渝见前台女生放下电话,扬起笑,问:“你老板不让我进?”


    春觉有些难以形容此刻古怪的状况,尴尬地笑了下,只说:“你可以在旁边沙发上稍等一会儿,她这就出来。”


    江渝无所谓在哪里见,还愿意见他就行。


    正要抬步走向沙发,有外送员抱着一大束弗洛伊德玫瑰进来:“给姜予小姐的花。”


    春觉对这件事习以为常,给外送员递了瓶矿泉水,问:“这周改送玫瑰了吗?这位客人订了送多久啊。”


    年轻外送员挠挠头,说自己不知情。


    春觉没办法因为这事难为外送员,像往常一样让他把花放下,却见一旁的男人手一伸,动作自然地抽走了花朵间的卡片。


    虽说老板对这位男士的态度有些古怪,但春觉对他印象还不错,哪里想到他会这般莽撞不见外。


    外送员放下花便离开,春觉刚要询问男人有什么问题吗,便见他把卡片放了回去。


    只是表情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嫌弃意味。


    姜予来到前台时,遥遥地听见江渝问春觉:“你老板有很多追求者吗?”


    春觉没为色所迷到泄露老板隐私的程度,避重就轻地反问道:“你是狗仔吗?打听这个做什么?”


    江渝似是还要说话,姜予及时快步走出去:“春觉,新到的咖啡机大家都不太会用,你去示范一下。”


    春觉不作他想,应声去了。


    一时间,前台只落两人。


    姜予把手抄进阔腿裤的口袋里,让自己看上去放松些,不至于因为慌乱而出现手不知该怎么摆放的情况。


    她淡淡地笑了下,主动开口:“是为置景的事情来的吗?我跟你未婚妻解释过了,时间冲突,我有其他工作安排。”


    江渝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依旧没看到自己想要的信号,便朝旁边歪了歪头,提醒她:“不先看看别人送你的花吗?”


    姜予朝那方向扫了眼,平静道:“挺好看的。”


    江渝眸色渐深,姜予恍若未察,抬手把歪掉的卡片摆正,才看回他。


    江渝喉结滚了下,收敛眼神里的探究情绪:“置景的事,希望你再考虑一下,实在没时间就算了。我这次来,是给你送这个。”


    说着,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张正红色请柬,递给她。


    火漆印章,烫金字体,双喜字。


    不是婚礼请柬是什么。


    姜予藏在衣料里的手指微微收紧,不安地攥成了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江渝伸手保持递出的动作迟迟没有收回。


    最终是姜予把手抽出来,接过了这张请柬,道了声“恭喜”。


    简短的两个字,勉强掩饰住了嗓音的哽咽低哑。


    “你会来吗?”他问她。


    姜予垂眼,指腹碾过讲究的丝绒卡面,后知后觉江渝方才问了句什么。


    姜予拿着请柬的手垂到身侧,她深吸一口气,竭力平复着起伏的情绪,由衷地好奇:“能问一下吗,你是以什么心情邀请前任参加婚礼的?”


    “你觉得我不该邀请?”江渝知道她明显还在误会,可他不想解释,他想看看,姜予到底是怎么看待他的。


    姜予捏皱了请柬,又小心翼翼地松开,伸了伸脖子,压下脆弱和失态,尽量镇定地陈述:“谢谢你的邀请,但我不想去。”


    姜予说完,不管江渝的态度,离开了。


    经过工作间,春觉和梁诺正在鼓捣咖啡机,心情不错地问姜予要不要一杯,姜予应付了句。


    回到自己的工作间,她把玻璃墙上的百叶窗放下来,又一次将自己与外界隔绝。


    楼下有轿车引擎的轰鸣声,不知是不是江渝的车。


    姜予坐在椅子里,盯着窗外树梢的喜鹊发了好一会儿呆。


    直到看得眼睛酸胀才恋恋不舍地眨了下眼,继续之前未完成的工作。


    下午,梁诺拿着自己的实习报告来找姜予盖章,失手打翻了杯子,水浸泡了请柬,她边道歉边手忙脚乱地抖开擦拭。


    姜予不甚在意地说没事,说下班前盖好章拿给她,让她先去忙。


    梁诺离开,姜予视线仍旧落在请柬上。


    她看到,新郎那一栏,赫然写的是“李屹清”-


    江渝从知微离开,嘴角一直是翘着的。


    和整蛊恶趣味无关,而是他终于感受到了姜予浓烈的信号。


    李屹清的电话打进来,江渝不等对方说话,率先问:“兄弟,问你个问题。前任不愿意参加你的婚礼,你说会是因为什么?”


    这通电话仿佛不存在般,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十数秒后,传来李屹清很是无语的声音:“能是因为什么,人家也在同一天结婚啊,当然没办法来我这里。”


    江渝显然不想听这个答案,轮到他沉默。


    李屹清自顾自说明这通电话的来意:“我正要跟你说,没想到你已经知道了。你说黎戎绘咋想的,不仅和我同一天结婚,连办酒的地方都选一处了。我六楼,她八楼。我真是服气了。”


    李屹清话锋一转,抓住重点:“你也是够无聊的,拿这件事来取笑我。你刚刚那幸灾乐祸的语气,简直不要太明显。”


    江渝已经不理他了,脑海中一遍遍闪过姜予说“不想去”时的神情。


    姜予日常的状态文静而低调,所以她因为悲伤沉默时,很容易被人忽略。


    饶是江渝,两人在学生时代那般亲密,他都没能百分百感知出她的真实情绪。


    那年她跟自己提分手时,江渝沉浸在难以置信的震惊中,并没有仔细关注一下她。


    加之当时那场景,他更多的把她的恐慌和闪躲视为是自己唐突的亲密行为所致。


    其实想想,从姜予出现在俱乐部那一刻,便不对劲了。


    如果她这时的反常,是因为遇到昔日霸凌过她的同学,那从她十八岁生日后到见面前的几天时间里,她冷落自己,躲着自己,又有什么苦衷呢。


    江渝当年被家里的事忙晕了头脑,对她是真的不够尽心。


    如今再遇,江渝敏感地在意她的微表情,捕捉她眼底转瞬即逝的反应,而非听她说了什么。


    他会违心地嘴硬。


    她又何尝不会呢?


    只是江渝有些拿不准,自己直觉和判断是否准确。


    她以为婚礼的新郎是他,拒绝前往,是因为接受不了他跟其他女人牵手、宣誓、接吻、步入婚姻殿堂对吧?


    是因为旧情难忘,是因为余情未了,对吧?


    肯定不是觉得跟他谈过恋爱就像有了案/底一般不愿意来往对不对?


    第45章 第四十五句 我们聊聊。行吗?


    45


    “喂喂喂?没挂断啊, 怎么没声音了。”李屹清在电话那头叫嚣,也不管他有没有在听,自顾说, “晚上昂霄生日你别忘记, 地址他发群里了。”


    江渝回了句:“挂了。”


    李屹清无语, 心说江渝现在的脾气较学生时代差劲儿多了, 怎么这么容易不耐烦呢。


    暮色四合, 长街两侧路灯次序亮起,商业街上灯火璀璨,繁华而喧嚣。


    江渝停好车下来时,其他几人也刚到。


    “这地儿……”李屹清没开车, 从徐昂霄车上下来, 看一眼酒吧的招牌。


    徐昂霄:“怎么样, 是不是觉得亲切,咱大学时常去的那个酒吧还记得吗,生意做得大, 这是新开的分店。”


    徐昂霄和李屹清是大学舍友, 不同专业的混寝,也是巧, 徐昂霄和江渝学的都是机械工程, 而是都喜欢车。李屹清从中搭线, 他俩顺理成章地成了朋友。


    因为是新认识的,徐昂霄并不知道江渝高中时的感情状况。


    大学头两年,课业压力没那么重,校外娱乐活动比较丰富,李屹清和舍友常去一家叫“鱼缸”的酒吧。


    这家酒吧凭借情怀氛围和独特的“海洋馆”定位,吸引大量文艺青年, 加上地处大学城,在大学生群体中尤为受欢迎。


    外人知道的,只是老板娘漂亮、文艺、是个有故事人。


    李屹清知道的,却更多些。


    不知道现在有没有换人经营。


    李屹清瞥了徐昂霄一眼,勉为其难道:“你真会选。”


    说着,他又看向江渝。后者不明所以状,他大学不是在国内念的,显然对国内的流行并不知情。


    偏偏有徐昂霄这个愣头青,过去搭着江渝的肩膀边往酒吧里走,边给他科普:“可有特色了,里面别有洞天,就跟海洋馆似的,养了得有几十缸鱼,好像叫什么鳉鱼,我以前都不知道一类鱼竟然能有那么多品种。”


    “鳉鱼?”江渝重点放在这上面。


    徐昂霄自顾科普:“应该是叫这个名,我不太记得了。好像是这类鱼跟老板娘的名字读音相同。”


    江渝眸色渐深,被路过的人撞到都没在意。


    李屹清在旁边无奈扶额,不忍再看,别开了脸。


    徐昂霄本就话痨,分享欲爆棚,到了卡座坐下,又说起那几年挺火的一首民谣。


    “歌名《小鱼,小鱼》,是以老板娘和他男朋友的爱情为故事背景创作的歌。听说她男朋友是抑郁症去世的,好惨好惨。当年好多人因为这首歌来酒吧里打卡。”


    李屹清听到这里,朝江渝瞥了眼。


    江渝嘴角抽了抽,看不出是无语还是唏嘘。


    “那什么。”李屹清适时打断,往徐昂霄手里塞了个骰子桶,“都是些捕风捉影的网络营销,你还当真了,快三十的人了,还聊这些不觉得傻吗?”


    网络流行更新迭代得快,当年被追捧的东西,现在成了群嘲的存在,这类现象比比皆是。


    徐昂霄认同李屹清观点,没深想其行为的暗示,投入到游戏中。


    他们这座位旁边,就有个大大的鱼缸。江渝盯着里面灵活游动的鱼群,念了一遍她的名字。


    徐昂霄骰子晃得起劲,李屹清却玩得三心二意,时不时就要瞥江渝一眼。


    徐昂霄去上卫生间时,李屹清趁机挨过来,瞧见他正在手机上搜徐昂霄刚提到的歌,以及浏览网传的背景故事。


    李屹清心说,有必要提醒一句,正纠结如何开口,只听江渝率先道:“我觉得她没放下我。”


    “你会不会想太多了。”李屹清懒得打腹稿,想到什么就一股脑说了,“人家自己也叫这个名,所以喜欢养这种鱼。至于这歌,你就当个乐子看得了,文学创作多是艺术加工,这个歌手是她朋友,八成是为了营销酒吧特意编了个故事。你除了是她的前任,和故事里的男主人公有哪点儿沾边?”


    这么多年过去,李屹清早不似学生时代的粗神经,对亲密关系有了更娴熟的认知。


    相较起来,江渝钻牛角尖的样子显得有些幼稚了。


    见江渝不为所动,李屹清加大泼冷水的力度:“你在国外可能不知道,她这些年其实挺不容易的。当年你俩分手,你说走就走,还去那么远,她就算想找你都找不到。两个有感情的人分手哪有嘎嘣一下就能断干净的,不得纠缠拉扯上几个月、几年的。你想想我和黎子,分分合合那么多次,才彻底搁下,是不是这个理。可你倒好,一走了之。我知道你有苦衷,但人家不知道啊。被你这么伤一次,她还上赶着喜欢你,是不是犯贱。”


    江渝端起手边的酒,一口灌下去,如果不是李屹清看见了,他压根看不出,江渝刚喝净的,是徐昂霄特意为游戏惩罚混合的那杯烈酒。


    李屹清惊得张了张嘴,反思自己是不是不该这么劝。


    江渝朝他看来,平静道:“那我再追一次。”


    说话间,徐昂霄回来,站在卡座旁,却没立刻坐下,抻长脖子盯着某个方向不知在看什么。


    不多时,他拍了下大腿,惊呼道:“我就说为什么会觉得似曾相识了。渝儿,你快看看,那桌,酒吧老板娘,是不是我俱乐部开业那天咱俩碰见的妹妹,包上挂‘小鱼玩偶’的那个,你记不记得?”


    李屹清心说不会这么巧吧,惊诧地确认那边坐的真是姜予,更意外的是,这俩人竟然已经碰见过了。


    李屹清下意识去看江渝的反应。


    江渝却好像没听见,正低头划了几下手机,把一张拍到了姜予的酒吧打卡照保存下来。


    进入相册,裁剪,他盯着照片中大学时期的姜予看了好久。


    这是他缺席的、她的人生。


    徐昂霄盯着江渝忧郁的神情,终于迟钝地记起,那天江渝捏扁的易拉罐,和看到那女生后突然古怪的神情,再联系刚刚自己跟他讲这家酒馆老板娘前任故事时他的状态,当即明白了什么,心里“我靠”一声,心说不会真有点什么吧,但一时又稀里糊涂捋不清因果,只得求助地望向李屹清。


    李屹清叹气,正要说话,酒吧里气氛突然热闹起来。


    而热闹的中心,正是姜予所在的位置-


    姜予今天来店里,不是查账和盘货。


    今天是黎戎绘定好的单身派对日,姜予、她和杨芷漫各自奔波在自己的岗位上,许久不见,一坐下便聊个不停。


    大学时,三个人分在三个城市,毕业后,倒是凑巧都在北京工作。


    话赶话,难免聊到黎戎绘办婚礼的日子和李屹清是同一天。杨芷漫好奇:“你老公会介意这个吗?”


    “不啊。他说要给李屹清包个大红包,祝他们白头偕老。”


    杨芷漫羡慕状:“真好。施屿要是有这么开明就好了。”


    杨芷漫和施屿大学刚毕业就结婚了,是相熟的同学中结婚最早的那批。


    黎戎绘开玩笑:“怎么,你也有前任?”


    杨芷漫“唔”了声,故作遗憾的语气:“这倒没有。不过我高中时不喜欢喜欢过那谁一阵嘛,”


    杨芷漫瞥了姜予一眼,刻意没提那个人名,“你们也知道,当时我就是孩子心性跟风闹着玩,结果施屿到现在都很介意。我前段时间做了篇和那谁有关的报道,在家里提了几句,施屿就不乐意了。唉。早知道他这样,我就不那么早结婚,拖一拖,先把他这毛病调好了。”


    “啧,我还不知道你,你就吃他这一套吧,感情就是什么锅配什么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黎戎绘取笑完,话锋一转,对姜予说:“予妹,阿渝那事你知道吗?”


    姜予状况外:“什么?”


    “我也只是听说。漫漫你不是报道过这个吗,你说。”


    杨芷漫闻言,和黎戎绘交换了个眼神,狐疑自己该怎么说。


    但姜予正看着她俩,杨芷漫只得松开咬着的吸管,坐直了些,因为拿不准轻重,下意识弱化了整件事的影响:“他没什么事,是他一个朋友。他们团队研发了款无人驾驶汽车,在做测试时发生爆炸,那个朋友当时坐在副驾,在事故中去世了。背了人命,他那个研发团队后来的发展不太顺利。”


    姜予表情淡淡的,没有追问,也没有感慨,别人不知她在想什么。


    杨芷漫给黎戎绘使眼色,让她快找话题调节一下气氛。黎戎绘想了想,真想起来一件,于是接着杨芷漫的话往下说:“予儿,你知道那个男生的女朋友是谁吗?”


    姜予茫然。


    “南星。”黎戎绘因为这个消息重磅程度眼睛放亮,生怕姜予没听明白,特意补充,“就是大街上随处可见广告牌的那个南星。”


    姜予平静的眼底终于有了些起伏。


    黎戎绘知道这个话题顺利转移了她的注意力,便开始解释自己是怎么发现的:“你还记得我大学时,有一年上海举办F1赛事,我在赛场外摆摊卖雨伞大赚特赚那次嘛。我收摊时,走错了路,碰见他俩撑一把伞抱在一起特别亲密。只是可惜了,那男生好像只比咱们大两三岁,听说专业能力特别牛。”


    眼看话题又绕回去,杨芷漫想提醒,却见姜予走神地望着舞台的方向,主动岔开:“你们想听歌吗?我给你们唱。”


    杨芷漫当即捧场:“好啊。”


    这里是姜予的场子,她轻车熟路,上台跟伴奏的乐手沟通。


    服务生得了老板指示,配合地调整了现场的灯光。


    黎戎绘和杨芷漫捧场,带头起哄喝彩,场子一下热闹起来。


    姜予坐在高脚凳上,单腿支地,调整着立麦。


    前奏响起,她的声音缓缓进入,神情投入而专注。


    杨芷漫撞撞黎戎绘,问:“她和那谁还有联系吗?”


    黎戎绘摇摇头,无奈表示自己不知道。


    这些年,她们仨一直有联系,熟悉彼此的发展和近况。可她们两人很少听姜予提起过往,提起江渝。


    那年,他跟她告白时,唱遍了KTV歌单里能点到的所有情歌。


    而他们分开后,那些歌姜予一首没再听过。


    她听的,她唱的,只有一首首苦情歌。


    “爱只是爱,


    伟大的爱情到头来也只是爱,


    碧空尽的深处谁也不曾存在,


    追怀追怀,


    还逃不过要置身事外。”


    舞台虽高,但光线问题,她不知底下坐着什么人。


    底下晦暗不明,人头攒动,有人却能将她的样子看个一清二楚。


    她穿浅色的紧身牛仔裤,搭配抹胸上衣,融合国风元素的腰封颇具设计感,绑带系在身前,随着她的歌声一晃一晃,晃进了江渝心里。


    肩膀窄薄平直,手臂纤细,皮肤白得在夜里放光,颈前浮夸的花朵项链远没有她那张脸吸睛。


    他看着她悲伤的样子,看着她沉默的样子,看着她望着前方不知在想什么样子。


    她一连唱了三首歌,无一例外,都苦涩得要命。


    江渝听着听着,怀疑这家酒吧卖的是不是假酒,怎么每一杯都这么难喝。


    他看着她唱完走下台,看着她被一桌客人留住。


    配合她演出的晃动光线有所收敛,最先亮起的恰好是她所在的那片。


    江渝见她眉头微蹙,似乎是被为难。


    “诶酒怎么都没了?”徐昂霄正要倒酒,发现面前都空了,转脸正要一探究竟,只见一直没说话的江渝,表情颇为难看地起身,朝舞台方向走去。


    徐昂霄看向李屹清:“他干嘛去了?”


    李屹清耸耸肩,把自己藏的那瓶酒从桌下拿出来,给徐昂霄倒了一杯,说:“反正不是去唱歌。”-


    姜予经营酒吧,没少遇到被纠缠的事。


    说些不干不净的话,过过嘴瘾算是轻的,也有不知真醉还是假醉趁机揩油的。


    黎戎绘发现姜予从舞台上下来被为难,当即要起身去解围,却被杨芷漫眼疾手快地制止住。


    黎戎绘不解,顺着她的提醒望去。


    看到江渝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此刻站到姜予身后。


    姜予尚不知情,她随手拿起桌上一杯不知是清水还是酒的东西,手腕一扬,尽数泼到那人脸上。


    她音色比冰块还冷硬,却让人听得真切:“清醒了吗?”


    精虫上脑的男人因为震惊吐了句“国骂”,抬臂抹了把脸,脸上瞬间堆出恶心的笑,说了句:“带劲儿,没想到还是个小辣椒,我太喜欢了。”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被又一杯迎面泼来的酒水击碎。


    不是姜予泼的。


    姜予脸上被溅了几滴,她往后躲了下,随即撞上一堵结实开阔的胸膛。


    她顺势扭头,发现是江渝。


    江渝看也没看她,甩了甩自己手上残留的酒水,掷地有声地问那男人:“我是不是更带劲儿,也喜欢我吗?”


    有服务生一早注意到这边出状况,想过来帮忙,却没等到发挥机会,一直在外围徘徊,此刻才招呼安保人员上前,帮老板收尾。


    小插曲来得快,结束得也快。


    姜予从旁边桌抽了两张纸巾,简单擦净锁骨上的黏腻酒水,看向江渝道谢。


    她眼神平静,对他出现在这里没有丝毫好奇。


    任何情绪都没有。


    让他辨不清她的喜恶。


    “我们聊聊。”江渝默了一瞬,补充了句,征询她的意见,“行吗?”


    第46章 第四十六句 分开后,你有过得开心一点……


    46


    姜予虽应允, 但似乎并不真心想和他聊天。


    江渝打量她带路后两人来到的走廊,如此想着。


    这里稍微安静些,仍能听到酒吧内场传来的电子乐喧闹声。


    几米外正有一对拉扯着亲热的情侣。


    江渝视线落回到她身上, 发现对方比自己要坦然得多。


    学生时代的文静内敛, 会让不了解她的人产生她软弱好拿捏的印象, 于是不断有人在她身上吃苦头, 想刁难她的人, 要追求她的人。每一次,她都表现出令人意外的坚韧。


    而今,她依旧安静,可这一误解不会再存在。她疏离的气质让她自带不可亵玩的高冷气场, 她偶尔表现得很好说话, 就像那天在摄影棚, 她游刃有余,从容自信。但更多的人,对她投机取巧找话题都难。


    江渝也是此刻才发现, 姜予虽然瘦, 但应该是有规律健身的。随着她手臂的摆动,依稀可见肩臂肌肉线条紧实流畅。


    但还是太瘦了。


    腰封掐出的窄腰盈盈一握。


    姜予并不知他在想什么, 任凭他目光流转, 见他久不开口, 适时提醒:“就在这里聊吧。”


    江渝神思回笼,一时竟记不起自己要找她聊什么。


    听徐昂霄无心提起她这些年的蜕变和成长,江渝觉得她像是个陌生人。听李屹清站在她的立场说公道话,江渝又觉得自己还不如真是个陌生人。


    想说的太多,解释、道歉,为当年的仓促离开, 为当年不够尽心。


    可话到嘴边,只落一句毫无意义的:“你这里装修得挺好。”


    姜予掀起眼皮看他一眼,显然没料到现在的他这么磨叽。


    一不做二不休,她开门见山,切入正题:“我以为你叫我来是想说南星不是你未婚妻。”


    “她当然不是。如果你在意的话,我现在可以跟你解释。她——”江渝回视着她,语气认真。


    只是没等他说下去,姜予避开了视线,语气干脆地叫停:“不必。”


    态度决绝得满是漏洞。


    江渝紧盯着她,挑明:“你在意,对吗?”


    姜予嘴角动了动,仿佛只是深呼吸平复情绪。江渝不催她,等着她想清楚。


    学生时代,姜予目睹他身边不断有优秀出挑的女生出现。


    舒婞、邓令初,这两位他熟络到很容易制造他们是暧昧关系的假象。


    姜予酸涩痛苦,艳羡祝福。


    那时的她,从未幻想过自己和江渝有交集,自然不会去奢望,不敢有不妥当的情绪。


    现在,作为一个合格的前任,她同样不敢有。


    分手是她提的,经年已过,姜予不再将姜静照的绝望迁怒到他的身上,可数年间,她的心理障碍层出不穷,就好像陷入了一错再错的恶性循环,她更难去爱她。


    尤其是,自打在摄影棚对他和南星的关系产生误会后,那个以严谨著称、从不善妒猜忌的姜予不见了,她的心态发生了偏激而丑陋的畸变。


    江渝一直助纣为虐,加重她的误会。她第一次试探他们的关系时,他不澄清,她试着接受他们的关系时,他照样不澄清,她以为他们要结婚绷不住落荒而逃时,他依然不澄清。


    他明明有那么多次可以澄清的机会,只要一句话,只要几个字,只有他说,她就相信。


    可他什么也没说。


    没说!


    面对这样一个完全不在乎她感受的人,她又怎么敢把自己千疮百孔的心展示给他看呢。


    方才从黎戎绘口中得知真相时,姜予没有感到松了口气,而是更为愤怒。


    愤怒到她甚至忽略了,当时的情形下更改去惋惜那条年轻的生命。


    “你想听我回答什么?”姜予反问他。


    江渝被质问得怔住。


    她生气了。


    他是没预料到她会因此生气吗,不,他是没料到会到如此程度。


    “故意让我误会好玩吗?”姜予的追问声再度响起。


    几米外的走廊上,那对搂在一起亲密的情侣突然爆发争吵。


    男人歇斯底里地推搡着女人问:“你到底爱不爱我,说啊,说你爱我。”


    带着愤怒的嗓音在空旷的走廊上回荡,撞在这边安静对峙的两个人心里。


    姜予强忍住,才没朝那边的争执现场望去,她竭力忽视外界的影响,声音紧绷,但勉强维持着镇定:“如果我还在意,你这样的行为是对我的精神折磨,我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在意一个会折磨我的人。”


    她说完便离开了,江渝站在原地,沉默良久。


    他想到,自己下午还在为试探出了她的真实态度而沾沾自喜。


    真是讽刺啊。


    在意与否,答案变得不重要,他一败涂地,罪有应得。


    江渝自我厌弃地蹙紧眉头-


    姜予回到卡座坐下,黎戎绘和杨芷漫不约而同地朝她来的方向望去,没看到江渝一起回来。


    俩女生互换眼色,催促对方先问。


    这时,隔壁桌有个女生过来跟姜予打招呼,撞了下她的酒杯:“诶刚刚帮你解围的那个帅哥呢,是你朋友吗?”


    姜予定了定神,从方才激烈的情绪波动中抽离出来,喝了口被她撞过的酒,说:“高中同学。”


    她形容得简单,却不影响对方的好奇:“太好了。我正愁找不到合适的模特呢,你推个联系方式呗,问问他有没有兴趣帮我拍几套衣服。”


    眼前女生叫乔宜坷,姜予的大学学姐,学服装设计,有自己的服装品牌。


    她爸爸是三甲医院的肾内科专家。


    前几天,姜予刚因为专家号的事欠了她一个人情,正愁怎么还呢。


    帮忙推个高中同学的联系方式,不至于还清人情,但若是拒绝,那就是姜予没良心了。


    “我待会儿问问他。”姜予嘴上如此应着,却还在寻找有没有其他解决办法,“你竟然还会缺模特?你不是一直从电影学院找模特吗?”


    乔宜坷叹气:“看腻了。要么太文气,要么太油腻。你知道想找个气质硬朗又英俊,但不要太粗糙硬汉的有多难吗?”


    “不能吧。”姜予状似不经意地开着玩笑,“照你这么说,国内影视行业岂不是完了?”


    乔宜坷被逗得哈哈笑,还想说什么,那边有她的朋友叫她。


    她应了声,抿口酒,对姜予说:“记得帮我问一下哈,我觉得那帅哥就刚刚好,太符合我品牌的调性了。爱你~”


    姜予笑着,心里却叹气,没有回旋余地,自己还是得帮这个忙。


    三个女生又坐了会儿,差不多到结束时间。


    黎戎绘伸直胳膊,冲门口方向招了招手,同时跟俩姐妹解释:“我男朋友来了。”


    杨芷漫则看了看手机,说:“我也得走了,施屿刚说他在路上了。”


    正说着,黎戎绘男朋友走到桌前,依次跟姜予和杨芷漫打了招呼。


    郑牧霄特警出身,周身的严谨和纪律气质,让姜予颇有一种他不是来消费的,而是便衣执行任务的,当即肃然起敬,挪开腿让黎戎绘从里面出来。


    黎戎绘踩着细高跟,戴妃小包甩在手里,往外走时,脚底一个不稳,撞进郑牧霄怀里。


    郑牧霄顺势揽住她没撒手,凑近跟她说了句什么。


    杨芷漫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浮夸道:“当众撒狗粮啊,好啦好啦,都知道你们感情甜蜜了。”


    这对还没走呢。施屿也到了,出现得悄无声息,过去把杨芷漫夹在手上的烟掐走。


    杨芷漫脸色骤然一紧张,想藏已经迟了,当即心虚地冲对方扬起笑脸:“你来得好快。”


    施屿和学生时代变化不大,依旧话不多,深深地看她一眼,才跟在场的其他人打招呼。


    杨芷漫则抽了片湿巾把手擦了下,挽着施屿的手臂站过去,想到什么,看向姜予,问,“予儿,我们顺路,捎你回去?”


    姜予还记挂着乔宜坷的嘱托,方才她注意到,江渝那桌还没散。


    “不用了,我在店里再待会儿。”


    “那我们走了。”


    “拜拜。”


    目送四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姜予只觉周围一下子冷清了,又在卡座坐了会儿,起身走向收银台。


    还没想好怎么跟江渝开这个口,先查个账吧。


    早知道方才就不把局面闹得那么僵硬了,成年人凡事都要留点余地的道理她怎么就抛在脑后了呢。


    沉不住气啊沉不住气。


    彼时,江渝那桌不仅没散,又叫了酒。


    李屹清女朋友结束工作才过来,空管的制服还没换,暗色条纹白衬衣配深色制服裤,低马尾随意束在脑后,戴一幅细框眼镜,清冷感和温柔知性并存,周身散发高知书卷气。


    名字也符合气质,叫虞平章。


    虞平章没喝酒,但也没冷场,很娴熟地跟众人聊着天,偶尔跟李屹清凑在一起小声说几句。


    李屹清自打她出现后,吊儿郎当翘着的二郎腿也放下去了,窝在沙发里没骨头的样子也精神了,颇为有型地坐在那,一手搭在她身后的沙发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她的头发。


    徐昂霄习以为常,丝毫不觉稀奇。因为是他攒的局,见时间差不多了,便提议散吧。


    他摸出手机要去结账,被江渝拦了下:“我去帮你结,回头账单发你。”


    “为什么?”徐昂霄一头雾水。


    李屹清跟女朋友说悄悄话之余,注意到这边,眼疾手快地拽了下他肩膀,解释了句,“你就当给他日行一善的机会,快走,我有东西还在你车上。”


    江渝落单,从桌上抓了几颗薄荷糖,朝收银台走去。


    姜予算了遍本月的流水,想朝那方向再看一眼,刚抬头,眼前递来张卡。


    “K13结账。”男声微哑低沉。


    姜予视线顺着这张卡往上滑,堪堪停在他肩膀处,没再抬高。


    姜予接过卡,打印消费票据,让他核对,刷卡,给他签字。


    直至把卡连带着小票推给他时,姜予才朝他看了眼,刚要说话,江渝恰好在此刻出声:“别太辛苦。”


    冷不丁一句关心,截停了姜予要说的内容。


    她愣怔时,江渝的身影已经走远。


    姜予扣了扣手里的签字笔,检讨自己先前对他的态度是不是太激烈了。


    她有什么立场怪罪他呢。


    当年是她提的分手,连个像样的分手理由都没有。说她是个欺骗感情的渣女都不为过。


    江渝又做错了什么呢?


    他什么也没做错。


    还要承受她不稳定的情绪影响,简直是无妄之灾。


    姜予眼睫颤了颤,想追上去道歉,又觉得自己出尔反尔的纠缠会给人造成困扰。


    她叹气,倏然瞥见收银台外侧的桌板上,江渝方才签字的位置,遗落了个黑色的男士钱包。


    凌晨时分,商业区的商场和大多数小店铺都歇业,外墙上亮着的灯带把夜色衬得冷清而寂寥。


    江渝步子很慢,从“鱼缸”出来,剥了颗薄荷糖吃,走向停车场。


    身后有脚步声跟着,他并没有回头。


    起初很快,后来就慢了,渐渐地声音轻到他怀疑身后的人放弃了。


    姜予尾随他七拐八绕,眼看就要跟丢了。


    她快走几步,也没看到人,懊悔地往回走了几步,想看哪辆车的车灯会亮,以此来判断他的位置。


    然而,她的视野内,并没有车灯亮。


    姜予心想,这么短的路,都能跟丢了,她的运气也是够差劲的。


    姜予正沮丧,只听啪嗒一声,像是有人丢了颗石子在路上。她循声望去,看到几米外的地面上躺着一颗薄荷糖。


    刚刚就是它被抛下发出的声响。


    姜予心里冒出某种猜测,咬了下唇,过去把薄荷糖捡了。


    没等她偏头,又一颗,直直地砸在她后背上。


    姜予望过去,看到江渝靠在车门上,单手抄在兜里,另只手捏着颗糖还要继续丢,见她望来,才作罢。


    “跟踪我?”他挑了挑眉,发问。


    姜予攥着从地上捡的两颗薄荷糖,走到他跟前,连同钱包一起还给他:“你有东西落下了。”


    江渝哦了声,接过去,看也没看塞回口袋里。


    见姜予还不走,他抬了下头。姜予搓了搓手指,把手放下。


    江渝:“还有事?”


    姜予顺势就说了:“我朋友的服装品牌,需要模特拍下一季的衣服。她刚在酒吧里看到你,觉得你挺合适。你感兴趣吗?”


    “可以。”


    几乎是姜予刚说完,他就回答了,非常的干脆。


    让人拿不准他是积极配合,还是想快点把她打发了。


    姜予张了张嘴,把补充解释的内容咽回去,只说:“那我把你的微信推给她。”


    江渝嗯了声。


    这事算是说定了。


    两人间一阵无话,姜予索性拿出手机当场把微信名片推给乔宜坷。


    乔宜坷动作很快,江渝的手机响起好友申请的提示音。


    江渝在她的注视下,添加了乔宜坷的好友。


    屏幕停留在对话页面,乔宜坷连发了三个可爱表情包后,终于有了文字开场白:“帅哥,搞对象吗?”


    江渝眉心皱了下,将屏幕朝向姜予,给她看:“刚刚没听清,你说的是正经模特,不是出卖色相的男模吧?”


    姜予眼睛骤然瞪大,连忙解释:“她肯定是开玩笑。”说完,她语气笃定地重复一遍,“对,她一定是在开玩笑。她人挺好的。”


    江渝的表情实在不像相信了她的说辞,手指在输入框里敲了个省略号发过去。


    乔乔:“哈哈哈哈开个玩笑。”


    随即她发了个定位,是工作室的地址,问他什么时候方便过来详聊。


    姜予为了验证乔宜坷真是个靠谱的人,迫切地想看清他们又聊了什么,上半身不自觉地往前倾,看到她新发这几条,当即松了口气:“看吧,我就说她很在开玩笑。”


    江渝并没有看手机,在姜予往这边靠时,便一直在看她。


    姜予没听到他的回应,也不见他操作手机,茫然地抬了抬头,才恍觉两人凑得有些近了。


    她想拉开距离,后腰被他伸手拦住,整个人彻底扑进了他怀里。


    停车场的位置偏,最近的路灯距离这边还有段距离,加上旁边有辆比人高的房车,把光亮挡了个干净。


    江渝后方倒是有点光,但都被他挡着了,姜予在他怀里,视野受限。


    江渝朝她凑近些,额头要碰不碰的,再近一点,他就能亲到她。


    这个姿势……姜予不由得想起她高三时用过的手机壁纸,那幅世界名画。他们第一次接吻的姿势,便是致敬的那幅画。


    褪色的久远记忆如像素模糊的电影画面,一帧帧在她脑海里浮现。


    从热恋。


    到分手。


    姜予忘记在哪本诗集里看到过一句话,说——虽是凡人,若爱到大雪满弓刀的地步,接下来就是轻声告别了。


    她和江渝,难以免俗。


    滚烫的呼吸逼近,两人的鼻尖轻碰了下。姜予一瞬间清醒,别开了脸。


    她的动作像是触发了某个开关,揽在她腰间的手随之松了。


    江渝后退一步,靠回到车门上,盯着旁边的绿化带不看她,喉结滚动了下。


    姜予故作轻松,一副没把方才的小插曲放在心上的样子,说:“谢谢你愿意帮忙,我回去了。”


    她调转脚步,刚要迈出。


    “能问你一个问题吗?”江渝盯着她的背影,再也无需掩饰眼神里的汹涌情绪,是爱意吗,不单单是爱意,懊悔、无奈、挫败、压抑……很复杂。


    他自己都理不清,自然无法让她为难。


    “什么?”姜予停了脚步,却没回头。


    她眼眶泛红,盯着地面上两人错落的的影子。


    江渝似乎是站直身子,又似乎走近了些,站在她身后一伸手就能把她拥入怀里的位置,问她:“分开后,你有过得开心一点吗?”


    作者有话说:“虽是凡人,若爱到大雪满弓刀的地步,接下来就是轻声告别了。”


    这句话出自作家简媜的《微晕的树林》-


    字数5000+!算不算爆更!!


    你们就说算!不!算!~(掐腰(骄傲脸


    第47章 第四十七句 刚刚谢了,但下次不必。……


    47


    分开后, 她有过得开心一点吗?


    姜予最终没能回答这个问题。


    适时出现的代驾打破了空气里的沉默。


    姜予恍若没听到他的问题,仓促地丢下一句“下次别喝这么多酒”,便落荒而逃。


    成人世界和学生时代最大的区别, 就是背负着更重责任感的社会人士擅长克制。


    克制自己的喜怒, 克制自己的感情。


    学生时代会因为在课间多看了他一眼便开心一整天, 会因为纯粹的喜欢义无反顾地奔赴热爱。


    进入成人世界后, 每个人拥有更多的选择权利, 看似更自由了,实则少了少年时的天真,束缚变多。


    不要再靠近了,不能再靠近了, 姜予是真的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再伤他一次。


    过去, 她对江渝没信心。两人身份存在云泥之别, 他的爱给得太轻易,让她找不到心理支点。


    而今,她对自己没有信心。不是感情不够浓烈, 而是她爱人的方式太畸形-


    那天后, 姜予开始家和工作室两点一线的生活节奏,没有额外社交和娱乐活动, 大大减少了偶遇江渝的几率。


    可,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思想, 总会不合时宜地想起他。


    这天上午,姜予照例在家吃过早饭后,前往工作室。


    车子在固定车位停好,她遥遥看到工作室外面格外热闹。


    姜予拿着包从车上下来,有距离近的员工发现她,表情兴奋地解释:“予姐, 是来找你的。一跑车的玫瑰花,浪漫死了!”


    姜予眉心一跳,心里突然萌生一个不好的预感。


    她忐忑地走上前,簇拥着的围观群众自觉为她让开一条路。


    每周换着花样送花,连送了一个月的纨绔少爷像是明星出席活动似的,靠在车前盖上单手抄兜,另只手缓慢挥着跟围观群众致意。


    姜予松了口气。


    不是他。


    任攸闻看到姜予后,结束自己的“见面会”,抖了抖衣服,站直些。


    他是姜予客户的儿子。姜予工作室的业务涵盖展览、广告、电影、纪录片等业务,偶尔也会接私人定制。像南星希望在院子里打造微缩置景的要求,姜予之前也接过。


    任攸闻爸爸因为买彩票获得命运的第一桶金,从农贸市场的菜贩做到在全国有上千家连锁生活超市门店的富商,大手一挥要给自己的来时路打造一个私人博物馆。


    姜予为完成这个项目,通宵达旦,忙得体重再创新低。不过对方阔绰,预算拉得高,这笔资金让姜予有底气成立自己的工作室。


    姜予幸运之余,也遇到了麻烦事。


    任攸闻在姜予这儿越挫越勇,姜予除了冷处理,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拒绝了。


    “怎么样,拉风不?”任攸闻甩了甩头发,提醒姜予看满车的玫瑰花。


    姜予一直觉得任攸闻在感情上缺根筋,跟个没心没肺只知道刷存在感的二哈似的。


    毕竟没人搞这么大阵仗告白,第一句话先嘚瑟自己。


    姜予淡淡地看了眼,面无表情地说:“我应该把隔壁店盘下来,开家花店,这钱给我赚多好。”


    跟二哈,就不能用正常脑回路沟通。


    姜予潜意识里把他当成弟弟对待,习惯用平时跟姜恺则说话的语气,没给他继续开屏的机会,自顾说:“再停一会儿,花都要晒蔫了,你麻利地把车开走。”


    “我不走,你还没答应当我女朋友呢。”这孩子死倔。


    姜予轻啧了声,正想说什么,跑车后面又停了一辆跑车,响起不耐烦的鸣笛声。


    “你看,挡路了吧,快开走。”姜予忙摆手,催促。


    任攸闻杵在这不动,扬声跟被堵的那辆车的司机喊“兄弟给个面子,待会给你封个大红包”,一副非要等姜予答应了才能走的架势。


    姜予这下是有点恼怒了,想着自己离开,任攸闻估计就撤了。


    结果她转身,刚迈走两步,被任攸闻眼疾手快地抓住胳膊阻拦。


    姜予想挣开,有只手更快,自姜予身后出现,钳制住任攸闻。


    “正经表个白,上手为难人女生就没劲儿了啊。我刚刚就该一脚油门踩下去让你清醒下。”


    随之响起的,是一道姜予无比熟悉的男声。


    姜予眼睫颤了下,他知道来人是易鸣。可就在刚刚,易鸣的声音响起前,她恍惚地以为来人是江渝。


    她甚至连来人的手部特征都没看清,潜意识里,便认为是他。


    她觉得自己真是病入膏肓了。


    表白现场如何收尾的她并不知道,进了工作室,把自己关进办公室。


    易鸣坐在对面的会客椅上,扭着脖子打量她办公室的陈列。


    易鸣和姜予约好了今天聊合作,姜予强打着精神跟他聊了会儿正事。


    好在姜予在易鸣面前一直都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对方并未察觉,正事聊完,又闲聊了几句便走了。


    办公室里只落姜予一个人,姜予疲惫地松了口气。


    知道自己这个状态不对,却不知该如何调整。


    不要再想他了啊。姜予同志!


    手机在这时响起,是乔宜坷发来消息,内容和江渝有关。


    姜予逃避地不想去关注,但准备把手机丢出去的前一秒,堪堪忍住。


    她点进对话框,乔宜坷照例是几个可爱表情包开场:“你老同学在拍摄了,给你瞅一眼现场直拍。”


    “不得不说,他真是太配合了,执行力拉满,一到就进入工作状态,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不过工作之外,是真的难搞,我想趁机给自己谋点福利,结果他油盐不进,不知道是听不懂我在撩他,还是懒得搭理我。啧,看得到吃不到啊,难受。天知道我有多吃他的颜。”


    姜予看完文字消息,点开乔宜坷发来的图片。


    简单搭设的摄影棚,打光灯和鼓风机的黑色电线显得环境有些乱。


    但镜头拍摄到的那片区域,十分干净高级,深灰色背景布前,江渝穿一身黑色西装,赤脚,外套真空穿,只扣着一颗扣子。


    姜予第一眼被深V处的胸肌轮廓吸引,想错开视线冷静一下,倏然注意到他右手手腕内侧的皮肤,再没移开。


    手指触碰额头的拍照动作恰好让他露出这个部位,角度问题,文身的图案看不全,但已经足够姜予认出。


    是一粉一蓝两条小鱼。


    姜予曾经在这个位置画过一模一样的图案。


    她十八岁生日时,江渝亲手做的生日蛋糕上画的就是两条亲吻小鱼。


    那晚在KTV唱歌,黎戎绘和李屹清一人霸占一个麦克风,攀比谁的歌单更土。姜予和他窝在沙发角落里说话,江渝腕上手表表带的别扣不小心划伤她的耳朵,没流血,但破了皮,不严重,江渝却很忌讳地把表摘了。


    姜予百无聊赖,从包里摸出两支中性笔,在原本表带的位置也画了两条小鱼。


    两条小鱼游向对方,头对着头,即将要亲吻到。


    重逢后的几次见面,他腕上一直戴着手表,姜予竟不知道他把这个图案纹在了身上。


    他什么时候纹的?


    那天过完生日后,再见面就是姜予跟他提分手那次。


    江渝当时的右手手腕……她只记得那天两人在沙发上闹得有些过,他手探进她的上衣里,皮肤相触,没有阻碍。


    想来是没有手表遮挡的,她也不记得有明显痕迹。


    那天是没有文身的。


    暧昧亲密的记忆像是过境的野火,烧着她本就不清醒的思绪。


    她不愿再想他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去纹的这个图案。


    这时,手机又响。


    姜予循声望去,不是乔宜坷。


    来电人是姜静照一起工作过的同事,姜予前些年打听姜静照下落时联系过对方。


    对方当时没能提供有效信息,但后来从自己的社交圈子里听说了姜静照的事后,特意给姜予打来电话关心。


    对方一家人在北京发展,姜予在北京这几年,偶尔见过几面。


    姜予不知对方为何突然打来,连忙接通。


    陈述会先叙了两句旧,问起她工作室接不接车企活动的活儿:“是个汽车品牌的安全月活动,政府背书,规格挺高的。企业原本有家固定合作的置景团队,但这次闹了点不愉快,黄了,活儿干了一半搁在那儿,着急找人来救场。”


    姜予对与江渝有关的元素具有高度敏感的雷达系统,听到“汽车”“车企”下意识排斥。


    但陈述会诉苦的声音回荡在她耳畔,情分在这里摆着,加之报酬给得够多。


    姜予抿了下唇,妥协了:“下午我有安排,四点后方便吗,我先过去看看情况。”


    陈述会一口应下,说会让人把材料备好见面聊-


    姜予中午随便垫了口吃的,今天姨妈期第一天,腰酸得厉害,没什么胃口。


    下午忙得都没注意到外面突然恶劣的天气,她本来想叫梁诺陪自己去一趟车企活动的场地,但见天气不好,便没开这个口。


    她驱车出发时,天只是有些阴,但越往目的地开,头顶的乌云积聚得越厚重。


    好在场馆位置偏,道路上车堵得不严重,姜予尽量提车速,刚迈进会展中心,和陈述会安排接待她的女生碰上面,身后噼里啪啦地下起豆大的雨珠。


    姜予一时真不知道自己是幸运,还是倒霉。


    会展中心内部宽敞亮堂,四下都是忙于布置的工人。


    接待人员把姜予往会议室引,姜予了解到去会议室只是看ppt投影后,便问方不方便先在场馆里逛逛。


    “之前的置景方案我有看过,我想了解下目前进度,方便确认剩余工作量。”


    对方也是个爽快人,省去不必要的流程,直奔主题。


    “那我们先从C区开始看。”接待人员边带路边指给姜予介绍。


    姜予从包里拿出打印好的纸质材料,对照着最终效果图。


    逛了三四个展区的时候,姜予便知道为什么要先从C区开始了,因为一路看下来,只有C区的完成度最高,其余几个也有进度,但弄得乱七八糟。姜予若是接手,得从头来过。


    “那边是车辆的拆解吊装展示?”姜予的视线被一个很酷炫的展台吸引,知道这是整场活动的重头戏,她绕着站台粗略看了一圈,说:“挺震撼。”


    接待人员苦笑了下,解释:“老大不满意这个效果,让重做。”


    姜予诧异,但没说什么。这不是她需要负责的部分,她觉得新鲜,有些好奇。见旁边有梯子,便问:“我方便上去看一下吗?”


    接待人员自然没异议,安全起见主动帮忙扶着梯子。


    姜予大学学的是公共艺术设计专业,现在虽未从事这个方向,但对大型模型的兴趣还在。加之轿车是她每天通勤必不可少的工具,她却知之甚少,难得有机会,自然想多了解些。


    她跨坐在三角梯上,走马观花地看着这些被无数条鱼线吊挂着的大小不一、效用不同但排列讲究的零件,震撼于工业科技的美学和魅力,视觉效果上简直是强迫症患者的福音。


    她看得入迷,并没留意接待人员撒开扶着梯子的手,去角落清净处讲电话。


    这时,旁边展区拐过来一行人,似乎是结束工作准备离开。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垂着头,正听同伴说话,没什么表情,但因为年纪轻,所以不觉严肃,深邃的眉眼和挺拔的身材让他周身多了些冷峻气质。偶尔勾一下嘴角,丰神俊朗。


    他抬起手腕看时间时,才想起手表落在车里忘记戴,手腕内侧一粉一蓝两条小鱼的文身活灵活现。


    一行人商量去吃什么,察觉江渝突然停了脚步,望着某个方向。


    有人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并没注意到有什么,刚要发问,只见视野里人影一晃,江渝大步流星直奔那方向。


    姜予是在准备下去时,才发现给自己扶着梯子的女生不见了踪影。


    姜予过去为了完成专业课作业,爬上爬下是常有的事,不觉得没人在场有何不妥。


    却不想会展中心的地板格外的滑,上来时不觉得,这会儿才发觉梯子支脚的防滑垫似乎缺失了,稳定性最好的三角结构在此刻变得不那么稳固。


    姜予小心翼翼地往下迈了两阶,便颤颤巍巍地抓着梯子不敢再动了。


    不至于这么倒霉吧。


    她深呼吸了口气,调整着身体重心,继续往下。


    六阶梯子她已经下了四阶。


    姜予忐忑的心落回肚子里,却不想一时得意忘形,她鞋底在平台边缘滑了下,整个人急速坠了下去。


    高低得崴个脚。姜予心中如此想着。


    下一秒,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天旋地转间,她后腰被人揽住,整个人跌进了一个结实的胸膛里。


    熟悉气息萦绕在鼻息间,不肖抬头,姜予已经意识到来人是谁。


    她按了下他的胸膛,想把人推开,却因指尖触碰到的心跳节奏一时慌了神。


    察觉到他手臂还在收紧,姜予及时回神,提醒:“我没事。”


    “没事?要不是我路过你还能没事?”江渝松开了她,咬字加重,语气冰冷,“这是你负责的地方吗,就瞎爬,有没有安全意识?上去前不知道先看看梯子稳不稳?”


    和江渝同行的那几个人走近时,正听到一向对女生不说重话的江渝炮语连珠地接连发问。


    不过想来,他对安全问题一向重视,生气也是正常。


    可话又说回来,面对一个女生,面对梯子不稳这样的小状况,他的反应会不会太激烈了些。


    一行人正面面相觑时,被训得一直没机会插话的女生终于开口了。


    “我说没事就是没事,我就算真摔下来跟你有什么关系?”姜予这些天被时不时就闯入她大脑里的江渝弄得有些烦躁。


    他对她很重要,可他对她又没有那么重要。


    被他步步紧逼的态度一激,姜予自知话赶话说出的内容有些胡搅蛮缠了。


    她垂了垂眼皮,让自己冷静些,然后才重新望向他,说:“在没有你的日子里,我活得很好。”


    她的声音掷地有声,看着江渝一瞬间变化的脸色,姜予心想,自己这话还是说得太狠,又把他伤到了。


    算了。


    就这样吧。


    快刀斩乱麻。


    谁都不要抱着不该有的想法。


    “刚刚谢了,但下次不必。”


    刚刚接待姜予的女生打完电话回来时,正撞见她丢下这么一句话,头也不回地离开。


    女生看看姜予,又看看展台旁突然多出的一行人。


    见江渝面朝着梯子的方向一动不动,女生心里有点懵。


    不多时,江渝朝这边望来,女生适才想起自己工作还没有结束,飞快地说了句“老大,我先去忙”,便追着姜予离开的方向而去。


    江渝站在原地,像是忘记了这是什么年份又是什么地点,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


    他脑袋里很空,为自己的自大感到耻辱,无言以对。


    过去江渝操心她学习,担心她照顾不好自己,怕她受刁难被欺负。


    可在他出现前,她已经是那个独自辗转全国各大院校的参加艺考、行程本上的日程安排紧凑到让他汗颜的姜予了。


    没有他,她的生活同样精彩。


    又怎么可能会不开心呢?


    江渝觉得右手手腕内侧的文身处传来刺骨的痛感,他用左手紧紧地攥住,掌心灼热,脉搏有力,疼痛一时间转移到了心口,久久不能平复。


    第48章 第四十八句 在导航里输一下你家地址。……


    48


    接待姜予的女生叫米样, 是车企市场部的实习员工。


    进公司时间不久,只知道江渝很得大老板重用,是研发团队的骨干, 因为前段时间的一次事故, 研发团队项目搁置。


    江渝得闲, 被大老板安排来统筹本次活动。


    车企每个月都有活动, 这一场不是规模最大的, 却是含金量最高的。政府背书的积极影响,媒体广泛关注,公司试图以此来挽救江渝团队的公众形象。


    米样追上姜予后,忐忑地打量着她。米样刚刚出现得迟, 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看到的只是几位前辈同事面面相觑的场景。


    以及, 江渝的脸色很难看。


    这是米样进公司至今,第二次见到他这幅样子。哦,准确地说, 如果加上“亲眼所见”的限定词, 这是第一次。


    那次事故米样不在现场,江渝再出现在公司已经是数日后, 她听知情的同事描述, 觉得江渝的状态大概如此刻这般。


    可, 刚刚究竟是发生了什么,让一个人心痛到如同眼看一个鲜活生命在眼前死去的程度呢。


    米样虽好奇,却不可能向面前的当事人之一求证。


    后半程的参观中,姜予话很少,简短而凝练,赶时间一般, 效率极高。


    工作结束,米样送姜予走出展厅。


    外面正下暴雨,狂风晃得树干倾斜,道路中央铺了一层残枝败叶和生活垃圾,一片狼藉,像是末日降临。


    姜予庆幸自己车子停得近,只见有人披着雨衣自雨幕中跑出,朝她们看一眼,感慨:“雨太大,根本看不清路。你们是要离开吗,再等一会儿吧,现在上路太危险。”


    姜予脚步顿住,为对方的提醒礼貌道谢。


    米样解锁手机查了未来几小时的天气预报,走上前:“姜姐,我看气象台说八点后雨会停,你到时再走吧,我先带你去休息室坐一会儿。”


    也只能如此。姜予:“麻烦了。”


    展馆内,工人较姜予刚来时少了一半,不知是离开了还是去了哪里。


    米样带着姜予来到工作人员的休息室,说是休息室,实则这里摆着几台笔记本,插线板拉扯着电线纵横交错,有人把这里当成办公室。


    桌上还放着两个大塑料袋,里面是没拿完的盒饭。这里显然还是工作人员的餐厅。


    没有空调,窗户因为外面在下雨关着,只有一台落地扇呼呼地吹着,空气中残留的生活气息特别重。


    “你先坐,我去给你拿瓶水。”米样见角落整包的矿泉水被拿空了,便打算去外面找。


    姜予手机电量不足,充电宝落在车上,只好拜托她帮自己找根充电线。米样应下,去了。


    她出去没几分钟,门外传来说话声,回来三四个胸前挂着工作牌的年轻男人。


    几人进门见到姜予,不约而同地愣了下,不是因为陌生,而是因为不陌生。这几个人正是方才和江渝一块的。


    反倒是姜予,那会儿注意力都在江渝身上,对他们没什么印象,对上视线时,淡淡地笑了下,继续看手机,在备忘录里梳理工作计划。


    几个男人应该是去抽烟了,一坐下,虽然隔着段距离,但姜予敏锐地嗅到了烟味。


    休息室本就不流通的空气显得越发难闻。


    姜予觉得自己不如随便在展馆里找个角落待着,这时,她的手机响,是陈述会的电话。


    姜予顺势离开休息室,出了门,刚接通,迎面撞上要往屋里走的人。


    不是米样。


    江渝手里拿着瓶水和一份盒饭,要说什么,但看到她举在耳边的手机,只是往旁边让了让。


    姜予冲她点了下头表示感谢,继续跟陈述会说工作的事。


    这个活儿在姜予能力范围内,时间紧张,但她能接。


    陈述会在电话那头松了口气,说起:“你对工作的上进心随你妈,当年她也是,不怕苦不嫌累,我们一块做事的几个属她最勤快。后来,果真是她发展得最好。要不是——”


    话赶话,说到了不该说的。陈述会话锋一转,唏嘘道:“不说这些了。你好好做,在报酬上肯定不会亏待你的。忙到这个点,你是不是还没吃饭?”


    姜予避重就轻地回答着,心里想到姜静照。


    当年妈妈那么拼的工作,为的只是给姜予提供更好的生活保障和底气。她吃了那么多苦,却没享一天福。


    姜予眼睫颤了颤,挂断电话后,在角落对着墙缓了一会儿,才整理好情绪。


    她转身,发现江渝正靠在休息室门外看手机,并没有进去。


    听到她这边的脚步声,才缓慢地抬了视线,见她回来,肩膀离开墙稍稍站直了些。


    他摸了摸手里的盒饭,说:“温热,你现在吃吗?要不我再去热一下吧。”


    姜予嘴角动了下,说:“不用,谢谢。”


    江渝并不知道这句回答是不吃,还是不用热。


    他还要说话,米样从休息室里出来,先见到姜予,笑起来:“姜姐,你看这根充电线合适吗?”


    说完才发现江渝,米样站直些,笑容收敛:“老大。”


    见对方把饭盒和矿泉水递过来,米样连忙接住,没等疑惑,江渝自顾解释:“给她热一下。”


    关于姜予那句回答,他理解的是——不用他。


    江渝给完东西,没回休息室,扭头走开了。


    姜予看着他落寞的背影,眼皮垂下,神情暗了暗,却也松了口气。


    这正是她想要的结果,不是吗?-


    江渝回到展馆里,跟几个正休息的工人闲聊。


    过了会儿,他给米样发消息:“盒饭她吃了吗?”


    米样回得很快,却不是江渝想要的答案:“姜姐说不饿。”


    他又问:“水呢?”


    米样:“她说不渴。”


    江渝收起手机,望着虚空想到那年,她把之前他送的礼物还回来,他不收,她就直接打钱。


    又怕他把钱退回去,她直接把他拉黑了。


    态度十分轴。


    唉。


    他不能直给,得换个思路-


    气象台预报得很准,八点一过,暴雨便停了。


    可会展中心位置偏低,排水系统疏于检修,出现重大纰漏,外面路上的积水深一点的地方能漫过小腿。


    四通八达的道路成了一片望不见尽头的海。


    好在这是夏天,衣着单薄,多是穿的短裤,就算是长裤也还能挽高,实在紧身的,湿就湿了。


    滞留在展馆的员工和工人陆续蹚着水离开。


    米样挽好裤脚,慢吞吞走下台阶,来到平地上,扭头见姜予还站在原地发呆。


    姜予今天是生理期第一天,看到这冷得要命的积水很是头疼。


    姜予脚伸出去,又收回来,问米样:“物业有说积水多久能退下去吗?”


    米样苦笑:“听说去年被淹的那次,水积了两天。”


    “……”


    姜予叹气:“走吧。”


    米样大大咧咧,苦中作乐地往前走。姜予低垂着头,借着周遭的光亮判断水底台阶的位置。


    步子刚迈开,手臂被人抓住,她踉跄了下,险些没站稳。


    江渝蹚着水,不知从哪里回来。手上是湿的,有些凉,姜予的皮肤被刺激出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抱你过去。”他用的是陈述句。


    姜予皱了下眉,想拒绝。


    江渝的声音再度响起:“我知道你自己可以。但我不想你这么狼狈。除了前任的身份,我们的关系应该也要比普通朋友更亲密些吧。”


    姜予挣脱手臂的动作停了。


    她想到那年,江渝让李屹清来退钱时,转达的那句话:“有必要决裂到这个地步吗?”


    是啊。


    她一直以来的态度,太不体面了。


    江渝见她没反对,松开了她,将手上的水胡乱擦到裤子上,拿走了她肩膀上的通勤包,上半身前倾,示意她:“手臂环我脖子上。”


    姜予沉默地照做,久违的肢体接触,对这具身体的亲密记忆正在复苏,可紧绷的精神让她自己的动作过于僵硬。


    江渝却坦然,没拿包的手托着她的大腿,单手把她抱了起来,动作轻而易举。


    视野拔高后,姜予一时恐慌,脑内旖旎的记忆突然间消散,几乎是本能地收紧了环在他脖子上的手臂。


    她行为上的交付和依赖,让江渝脚步顿了下,不过只一秒,他把怀里的女孩儿往上掂了掂,抱得更稳些,继续往前走。


    因此姜予并没发觉。


    江渝步子迈得大,带动起的水声哗啦作响。


    姜予视线落在他的身后,盯着他所过之处泛起的涟漪,心绪跟着波荡不停。


    好在这条路不算长,两人很快来到停车场。


    这边水似乎是浅了一点,姜予听着蹚水的声音小了些,张望一眼,给他指了自己车的方向。


    “是辆什么车?”江渝问。


    “那辆白色的宝马就是。”说话间姜予已经看到了。


    江渝却不往前了,姜予茫然,只听他说:“坐我的车吧。你这车底盘太低,开出去的路水也不浅,发动机泡了太毁车。”


    姜予不做声,心里是认可他的话的。


    不多时,姜予坐在了江渝车的副驾,奔驰大G,底盘确实高得多。


    江渝把她放到车里后,却没立刻关门,径自扯出安全带,弯腰,手臂从她身前绕过,系好。


    姜予后背紧靠在座椅里,一瞬不瞬地盯着江渝并不拖沓的动作,找不到可挑剔的地方,只是隐约觉得不知从哪一个环节开始,两人的状态变得不对劲了。


    怎么会不对劲呢。


    明明每个环节都很合理。


    可怪就怪在每个环节都很合理。


    她思索半晌,想到了一个成语,温水煮青蛙。


    江渝绕到驾驶侧,系安全带,发动车子,一气呵成。


    车开到主干道上,江渝偏头,扫了眼盯着窗外发呆、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的姜予,问:“在导航里输一下你家地址。”


    作者有话说:写得我一脸姨母笑。


    地址拿到,登堂入室还远吗?


    第49章 第四十九句 我现在不过生日了。


    49


    听到他的声音, 姜予手指轻攥了下,才认命地扭头,输入地址。


    她没在这上面耍小心思, 比如输个隔壁小区什么的。但她计划, 如果到目的地后, 江渝执意要上楼喝个水或者坐一会儿的话, 那姜予一定会毫不留情地翻脸。


    如此想着, 大G疾驰在夜空下的长街上,很快到了小区。


    姜予想说,没登记的车子不方便开进去,可老天爷实在不给面子, 就在几分钟前, 一路上都是无风无雨的城市, 突然间刮起瓢泊大雨。


    雨刮器不停工作都阻挡不了雨水对视野的影响,姜予意识到,现在已经不是江渝若真提出上楼坐一会儿自己拒绝的话会不会显得她过河拆桥, 而是让他送自己回来、又冒雨开回去, 这天气本就不适合出行,他来回折腾一趟多遭罪, 自己这么冷血, 今晚真的能心安理得地睡着觉吗?


    于是, 在车子拐向小区正门时,姜予没有急于划清界限,主动提醒:“走左边的闸口。”


    小区24小时有保安值班,但不会对来往车辆进行登记和约束。


    大G进入识别区,升降杆自动抬起。姜予指路:“先左拐,再右拐。”


    不多时, 车子停在姜予家楼下。


    姜予解安全带,从包里翻找雨伞,江渝注意到,开了车里的灯。


    她拿着雨伞,看向驾驶侧上的男人,问:“雨挺大的,你要不要一起上去,等雨小了再走。”


    江渝看她一眼,很轻地笑了下,反问:“雨要是一直不见小呢?”


    小区的路灯和万家灯火在雨幕之下变得不真切,姜予听着雨水打在车玻璃上的噼啪声渐大,是由衷担心他返程的安全。


    她抿了下唇,解释:“我家有客卧,你不介意的话可以休息一晚。”


    江渝手离开方向盘,但只一秒,便重新落了回去。


    他说:“不合适。我看你进去就走。”


    姜予便没再劝,以他们两人现在的关系,她的殷勤同样不合适。


    姜予手落在门锁上,叮嘱:“你回去开慢点,到家……”她顿了下,说,“跟我说一声。”


    江渝笑了下,点头:“早点休息。”


    姜予撑伞进了单元门,上楼,进家门,换了鞋子,顾不上整理伞,先去阳台上朝下张望。


    江渝停车的地方空空如也,他确实已经走了-


    江渝回家这一路,雨势明显又大了。老天爷好似为了惩罚他不领情似的,肆虐地发泄着。


    江渝却没后悔这个决定。


    今晚送她回家的机会是顺势而为,却也是他胡搅蛮缠得来的。


    铁了心要跟他划清界限的人,怎么会轻易扭转对这段感情的态度呢,若是他得寸进尺,那才是真的浪费了今晚这么好的氛围。


    车子开进地下车库,江渝搭乘直梯上楼。


    一进家门,柯基迈着小短腿扑过来。江渝腾出手先喂了狗,陪它玩了会儿,便钻进浴室洗澡。


    热水从他轮廓清晰的腰腹肌肉上流过,氤氲雾气下,他眼睛明亮,嘴角自始至终小幅度地翘着,心情明显不错。


    十几分钟后,水流声停止,他听到卫生间外的狗叫声。


    “吐司,不叫。”他把浴巾随便往腰间一裹,开门出去。


    吐司正用鼻子把地板上的手机往他脚边拱。


    江渝弯腰去捡,恰好又有新消息进来,屏幕亮起。


    他解锁,看到姜予先后发来的两条:“还没到家吗?”


    “我先休息了。”


    他盯得有些久,没认真擦的头发上有水顺着发梢滴下,接连落了好几滴到屏幕上。


    江渝囫囵擦了下,按下语音通话邀请。


    四五秒后,那边接通,传来姜予疑惑的声音:“江渝?”


    江渝端正态度,首先说:“抱歉,到家后忘记跟你说了。”


    那边的人默了一瞬,出声:“没事。你安全到了就好。今天麻烦你了。”


    江渝没多邀功或者卖惨,只说,“下车时听你嗓子有点哑,家里有冲剂的话记得喝一包再休息,预防一下感冒,展馆的置景一旦开始忙,半个月内不得闲。”


    这份关心针对的是公事。姜予没异议地应了,说:“那我先挂了。你也早点休息。”


    “姜予。”电话挂断前一秒,他冷不丁地出声喊她。


    姜予:“还有什么事吗?”


    “周六要不要一起去探望邓老师?”他问。


    邓兆林那年做阑尾手术,确诊了尿毒症。今年在北京这边排到肾源,做了换肾手术。


    高中时,邓兆林为了她的学业操碎了心,姜予一直不敢忘,在乔宜坷那儿欠下的人情为的就是这事。


    被压力鞭策的高三时光,除了邓兆林关照,江渝的付出她自然也不可能忘。


    就像他说的,除了前任这个身份,他们的关系本就比普通朋友要亲密些。


    姜予垂了垂眼,轻声应:“好。”


    “晚安。”江渝说。


    “晚安。”姜予挂断电话。


    黑掉的手机屏幕映出江渝高高翘起的嘴角,吐司咬拽着垂落的浴巾一角,玩得不亦乐乎,眼看着裤腰被它扯松,江渝适才回神,警告地瞪了它一眼,把腰腹处重新塞了塞。


    这时,江渝的手机又响。


    他拿起,发现不是姜予的消息。


    乔宜坷发来的:“什么目的啊你,一下子赞了我十几条视频。”


    乔宜坷成立自己服装品牌前已经是小有名气的网红,每月固定产出2-3条vlog记录自己的日常生活,包括但不限于时尚穿搭、美食、艺术生的24小时。


    江渝是那天在她工作室当模特拍摄时,无意中听说姜予早几年经常在她vlog里以闺蜜的身份出镜。


    用乔宜坷的话说就是,姜予比她还要适合吃自媒体这口饭。


    有故事的美女老板,痴情专一、酒吧有特色,可打造的人设很多;但自媒体说白了就是暴露隐私和自我,姜予不喜欢抛头露面,便偶尔出个镜让乔宜坷蹭蹭热度。


    “头几年我粉丝没这么多,高赞的视频大都是沾了她出镜的光。”


    这句话江渝记在心里,问来乔宜坷的账号名,从过往作品中找哪些有姜予出镜。


    他对其他女生的精致日常生活实在不感兴趣,可为了不错过姜予的每一次出场,耐着性子看完了乔宜坷的所有视频。


    姜予出镜的那些,他一一收藏。


    连评论区里有关她的讨论都不愿错过。


    于是,他在乔宜坷的镜头下,看到了姜予无数鲜活的时刻。


    在暴雨天蹚个水都小心翼翼的人,去蹦极时,跳得毫不犹豫,无比痛快。


    事后乔宜坷将镜头对准她采访,问她:“为什么可以这么果断。”


    姜予那年大二,素净的脸上露出极淡的笑容,她看着镜头,又好像透过镜头看着很远的地方,说:“大概是,在我看来,就这么死去似乎也挺好的。”


    “开玩笑的啦,原因是我不恐高,比较喜欢刺激的挑战。”姜予转折的话说得太快,笑容更灿烂且真诚,让人很容易相信那真的是一句玩笑。


    她的确不恐高,可江渝把这几秒的内容看了很久,始终不觉得那是一句玩笑。


    但他想不通的是,一个人该有多绝望,才会把死亡当作一种解脱呢。


    那天李屹清说她这些年过得不容易,江渝其实并未深想,只当是他的离开让她平白遭受了额外的精神负担。


    现在想来,真实情况似乎更激烈些。


    是他带来的吗?


    江渝脸上的笑容收敛,不敢为这份“殊荣”心怀轻佻的态度-


    翌日,姜予到工作室重新划分了近日的工作重点,带着几个员工去了趟会展中心,顺便把自己的车开回来。


    她没遇见江渝,倒是碰见了米样和其他几个打过照面的男同事。


    周六,姜予婉拒掉江渝提出的顺路接上她一块去医院,独自驾车,两人在住院部门口汇合。


    江渝提的果篮,她准备的是营养品,很默契地没重复。


    有风吹乱了姜予的头发,他手抬起来想帮忙整理一下。


    姜予动作更快,单手提着礼盒,把鬓角的碎发掖好,避开他的视线,说:“进去吧。”


    江渝沉默,跟上她往大厅里走的步伐。


    电梯间人有点多,两人不抢时间,退让到人群外围,等下一趟。


    “这些年你跟邓老师一直有联系吗?”江渝用闲聊的语气,开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处医院,姜予表现得格外沉默严肃。她淡声:“大多是电话联系。你呢?”


    “回国后才联系上。前几年只在春节和教师节发个信息。”


    姜予看他一眼,终于在重逢后问起那个最关心却不知如何开口的问题:“你去国外那几年还适应吗?”


    江渝回望过来时,姜予已经别开视线,自顾自说起:“我大四交换去德国,觉得那边没什么可吃的。”


    “还算充实,我厨艺就是在留学期间突飞猛进的。”江渝见电梯上升后,重新按了上行的按钮,问她,“你交换去哪个城市?”


    “你不是看了乔宜坷的视频吗?”姜予探究地注视着他。


    江渝拿不准她是什么意思,默了一瞬,说:“我只是想了解你那几年的生活,如果给你添麻烦,抱歉。”


    姜予别开脸,没说话。


    她希望一个合格的前任是不去打扰对方生活,可这一方面,姜予做得并不好,所以她没资格去指责别人。


    耳畔是江渝解释的声音:“一直想跟你说句抱歉的。我最初没想出国,出国也不是为了躲着你。那年我姥姥去世,对我妈打击很大,她想出国散心,我便一起出去了,照顾她,顺便读了几年书。我一直挺后悔当时没跟你好好沟通,意气用事答应了分手。你当年——”


    是不是遇到什么事?


    姜予似乎是预感到他要问什么,又或许是单纯地不想听他继续提旧事,径自打断:“不用道歉。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是非功过,一笔勾销。


    江渝不喜欢这样的态度,可电梯间有其他人进来,站得近,不再是方便谈话的场合。


    他盯着电梯壁上倒映出的人影,姜予的神情安静而平淡。


    她似乎是真的不再执着于过往的关系。


    电梯回到一层,门朝两侧缓缓敞开。两人进去,站在最角落。


    陆陆续续进来的人很快把电梯塞满,拥挤的轿厢内,有位男士打电话的声音格外响亮,一条胳膊打着石膏吊在脖子上,丝毫不影响他对生活的积极热情,正跟电话那头的友人商量怎么庆祝生日。


    江渝听了会儿,视线落到旁边人身上。


    “明天就是20号,你生日准备怎么过?”江渝冷不丁朝她倾了倾身,开口询问,“如果叫朋友一起聚的话,我可以一起吗?”


    姜予被问得一时噎声,她前一瞬大脑里还在梳理自己该如何摆正态度,避免重蹈覆辙。


    此刻听到他突然问起这个日子,不免想到姜静照,忽然觉得,自己何必纠结这么多。


    在生死面前,情爱相关的事真是一种幸福的烦恼。


    顺其自然就好。


    电梯到达某一层时,又进了人,两人的活动空间再度被压缩。


    江渝伸手挡了下,避免她被前面路人的包碰到,做这个举动时,视线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既给足她思考的时间,又不想让她逃避这个问题。


    良久后,姜予嘴角动了动,抿出一个苦涩的笑,回答:“我现在不过生日了。”


    第50章 第五十句 你羞什么。


    50


    “我现在不过生日了。”


    从电梯出来后, 江渝大脑里一直回荡这句话。


    她十八岁生日的场景历历在目,知道她想去游乐场,于是他提前一天在互联网上联系到当日会去游乐园的网友, 拜托他们给一个包上挂着小鱼玩偶的女孩儿送上生日祝福。


    他为她做生日蛋糕, 做废了很多蛋糕胚, 练习了很多次才达到满意的程度。


    重复性的工作, 并未让他感到辛苦和疲惫, 他乐在其中,看到她开心,她说一句喜欢,便足够了。


    那一天, 她不是很开心吗?


    为什么现在不过生日了?


    他落后半步, 望着姜予往病房方向去的背影。镇定、从容。


    是因为对年龄生出恐惧或者别的什么原因不过生日了, 还是单纯地不想和他一起庆祝生日?


    江渝觉得自己右手手腕又开始痛了。


    他是在去德国第三年时,有的这个文身。


    和姜予分开的第二年,他强迫自己不要去排斥开始一段新的恋爱, 甚至乐观地想, 只要他愿意很快会开始一段恋爱,因为那时的他觉得天地广阔, 总会有比她更好的女孩儿。


    他的确遇见了很多优秀的女孩儿, 比她明媚、比她努力, 同频的思想境界、会心一击的灵魂共振,可每一个都觉得差点儿意思。


    陈北说:“苏格拉底让弟子去麦田里摘‘最大’的麦穗,你倒好,捧着一株麦穗想去麦田里找一模一样的。你觉得这可能吗?”


    他终于敢承认,他的“三分之一”刻度处,只有姜予。


    那不仅仅是一句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的情话, 而是事实。


    于是就有了这个文身。


    来到病房外,江渝定了定神,记起此行的目的。


    邓令初拿着热水壶正要出去,见到他们一起出现,略带忧伤的脸上意外了下,扬出笑,扭头冲病房里汇报:“爸,姜予来了。”


    “哪个jiangyu来了?”


    邓令初已经退回屋里,让门口的两人进来。江渝自然地接上老师的话:“两个jiangyu都来了。”


    邓兆林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从平板上抬起视线。邓令初适时告状:“你俩快说说他吧,我实在是管不了。刚做完手术,医生特意交代要好好休息,他非要鼓捣那破教案。怎么说都不听。”


    邓兆林大概是觉得脸上没面子,当即把平板丢开:“不看了不看了,都别说我。我是病人,不能生气。”


    邓令初无奈地冲两人耸耸肩。姜予莞尔,过去把东西放下:“老师,高中的课程你闭着眼都能教好,重要的是你人健健康康地站在讲台上。你对学生的精神引导远比多教会几道题更紧要。”


    邓兆林很受用,指指姜予,对邓令初说:“你看看人家这觉悟,比你会说话多了。”


    邓令初见姜予回头冲自己挤眼,心说行吧,挨嫌就挨嫌,老头能好好休息就行。


    “你们聊吧,我去打水。”


    “我跟你一起。”江渝把东西搁下,跟老师说了声,便跟出病房,接走邓令初手里的热水瓶。


    两人往热水房走的身影距离病房越来越远,邓令初脸上的疲惫越来越重。


    就邓兆林的身体状况聊了几句,邓令初长呼一口气:“慢慢养吧。至少手术很成功。”随即她话锋一转,说了句题外话:“你俩今天怎么一块过来,是又在一起了?”


    “还没。”江渝停顿一下,说,“我想重新追她。”


    久没听到回应,江渝偏头,见邓令初正在出神。


    “出什么事了?”江渝只当她还忧心邓老师,才有此一问。


    邓令初看他一眼,最终长长地叹口气,出声:“我在想,不怪我爸夸她。如果我在她那个成长环境里,可能早就崩溃了吧。”


    江渝脚步顿了下,蹙眉:“什么意思?”


    邓令初茫然,似乎不理解江渝为什么这样问。默了一瞬,邓令初似乎有了答案:“她没跟你说过吗?高中时,她就开始一个人生活了。她是单亲家庭,妈妈常年出差,除了给她生活费,几乎见不着面。我爸给她妈妈打过几次电话,对方都腾不出时间来学校。她妈对她的学习和生活不上心,也不了解。学校的事,家里的事,都是她一个人解决。我爸说第一次去她家家访,正碰见她被楼下的邻居为难,好像是她家卫生间漏水,楼下找上来,见她一个小孩儿在家,好一番刁难。”


    江渝神色黯淡:“她没跟我说过这些。”


    黎戎绘或许知道,但从来没告诉过他。


    分开的几年里,江渝偶尔会向黎戎绘问起她,黎戎绘三缄其口,每每都会把话题岔开。


    病房里,姜予陪邓兆林说了会话,听到邓令初他们回来,扭头去看。


    只见江渝的脸色有些难看,不由得一怔。再看邓令初,她欲言又止,也是一副有心事的样子。


    她还以为是邓老师的身体有什么问题,跟着紧张了几分。


    病人需要休息,两人没待太久,便起身离开。


    邓令初送两人到门口,抱了抱姜予,说谢谢她帮忙找医生。


    姜予淡淡地笑了下,说能帮上忙就好。


    走出几步,见邓令初回了病房,姜予才问江渝:“你们接热水时聊了什么,是邓老师——”


    话还没有说完,姜予便被紧紧拥进怀里。


    江渝抱得很用力,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里。


    两人心跳有力地交织着,她的鼻息间尽是他身上特有的清爽气息。


    她不由自主地抬起了手,堪堪停在半空。


    “江渝?出什么事了?”她感受到他的脆弱,轻拍了下他的背,小心翼翼地问。


    江渝用鼻音嗯了声,却没说话。


    良久后,江渝松开了她。


    姜予发现他眼眶红着,越发担心。


    却不想江渝抿出笑,摸了摸她被自己弄乱的头发,只是说:“看别人抱你,我也想抱一下。”


    姜予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里是被戏弄后的气愤,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想甩下他离开。


    江渝却冷不丁正经了神色,嗓音有些哑:“幸好我们又见面了。”


    姜予觉得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便往电梯方向走。


    电梯间,有保洁人员正在清洁地板上的呕吐物,摆了禁止通行的提示牌,通知大家着急的话到下一层搭电梯。


    进了楼梯间,往楼下走时,姜予落后两步,盯着江渝的背影,思索他方才怎么了。


    直至一阵激烈的争吵声打断了她的思绪。两人已经到了下一层,从楼梯间出来等电梯,争吵声是从走廊上传出来的,老太太的哭嚎声凄惨悲凉。


    医院每天都不缺眼泪和闹剧,从那边过来的两个路人正小声议论着:“小地方的老太太战斗力就是猛啊,就差躺地上讹人了。”


    “孙子出车祸死了,儿子又快死了,这命也太硬。”


    “就他那不成器的儿子,早点死了算了。让个老人家在这里跑前跑后地伺候,不够让人看笑话的呢。”


    …………


    姜予对别人的事没有丝毫兴致,不感叹也不怜悯。


    她面无表情地去等电梯,余光瞥见江渝站在拐角处却没动。


    姜予正要叫他,只见对方丢下一句“我过去一趟”,身影随即消失。


    姜予愣在原地,两厢对比,她不由得检讨自己是不是太冷漠了。


    她默了数秒,抬步跟上去。


    走廊里争执不知发酵了多久,不少人举着吊瓶出来围观。江渝把老太太从地上扶起来,几句话把嘴碎和围观的群众驱散。


    姜予过去时。江渝背对着这边,她看不到神情。只见坐在排椅上擦泪的老太太推了江渝一下,说:“我不要你管!你走!你这个杀人犯!!!!你还我孙子!!!”


    散到一半的围观群众彼此看看,重新望了回来。


    姜予以为这个老人家老糊涂,认错了人。这时,一个衣着朴素的中年妇女擦着姜予的手臂挤过去,喊了老太太一声“他婶,这是怎么了”,看到扶着老太太的男人,认出:“小渝?你这是……”


    江渝声音低沉:“我路过,听到这边争执。抱歉,不该过来的。好像刺激到她了。”


    妇女深知老太太的脾性,上手去安抚她,语气唠叨:“你都一把年纪了,别人爱说什么就说呗,你跟他们吵什么。”


    一旁的老太太压根没听见她的话,呜咽声不断:“他拿你们当朋友,带你来家里吃饭,为什么你们都活着,他却死了!”


    老人的力气不大,江渝却被她推得往后退了一大步。


    姜予意识到什么,急忙上前,却又在距离他一两步的地方停住。


    他背脊微微弓着,在跟老人说抱歉。一向挺拔宽阔的后背,在此刻变得了羸弱而紧绷,像是冬日里晒干了水分的枯枝,稍微用点力就能折断。


    妇女见她还要再推,连忙抓着她的胳膊阻拦,嘴上絮叨地劝着:“人办案的警察都说了,陈北那事是意外。跟小渝没关系,你儿子住院费手术费还都是他出的呢。”


    正劝着,忽见妇女身子往后一晃。


    老太太改推她了,同时声音抬高:“你少在这当好人,街坊这么多年我还不知道你,陈北能出国读书你们一家嫉妒坏了吧,现在能少的了在背后幸灾乐祸!”


    “诶他婶你这话就说得没劲儿了。我但凡幸灾乐祸过一句,出门就被车撞死,你不要好赖话不分,讲讲良心啊。”


    走廊上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江渝似有所感回头时,见到姜予正一脸担忧地望着自己。


    他过来,勉强抿出个笑:“你先下楼。”


    姜予正要点头,余光瞥到病房里有道黑影一瘸一拐地出来,只依稀听到一句“你去死吧”,下一秒有个什么东西被丢了过来。


    “小心。”姜予只来得及把江渝往旁边一推。


    江渝意识到时,一个不锈钢保温桶落在姜予肩膀上,里面汤水残渣菜叶淌了她一身。


    江渝身上干干净净,只有手背被溅了一滴。


    他扶住背部受力后因为惯性往前踉跄的姜予,脸色比她还要难看。


    “烫吗?”他一时慌神,另只手悬在半空竟不知该检查哪里,定了定神,要带她去卫生间做紧急处理。


    姜予思绪尚清醒,被砸中的部位疼得她抓了江渝的手臂一下,这一下又仿佛只是在提醒他不要急:“不是热水,别担心。”


    另一边,两个女人的吵闹声愈演愈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都要翻出来当论据。


    冲出来的男人还要继续攻击人,被江渝瞪来的冰冷眼神怵到,愣了一下过去他妈那边开始向围观群众控诉一家人的命是多么的苦!


    江渝深吸一口气,再也不想管其他,带着一身狼狈的姜予先行离开。


    拐出走廊时,姜予听到有护士去维持秩序,听到那家人大嗓门地痛骂着社会,痛骂着江渝。


    她偏头看江渝,后者正神情凝重地帮她清理头发上、背上的菜叶肉片,眉头紧锁。


    上衣湿的面积太大,很难拯救。她乐观地说:“幸好待会儿没事,我回去洗个澡就好了。”


    江渝却没放松,跟她说:“去我那吧。我家离得近。”


    姜予想说不用,反正自己开车回去,身上脏十分钟和脏半小时没区别,但话到嘴边,没忍心,只应声:“好。”


    从电梯出来,离开住院部大厅,江渝扣着她的手一直没松开。


    来到姜予的车边,她提醒:“一会儿我跟在你车后面。”


    江渝却不撒手,示意:“我坐你车。”


    姜予无法,只得说:“那你来开吧。”


    江渝没异议,接了车钥匙。姜予从后座拿了条空调毯裹到背上,坐进副驾。


    很快姜予便知道,他为什么要坐自己的车。


    “这叫离得近?”姜予提出疑问。


    江渝面不改色:“我开错路了。”


    姜予现在两手空空,更改不了车子行进路线,也没办法把他赶下车,只得沉默地接受这个事实。


    车子开进地下车库,姜予已经不想去看时间过去了多久。


    江渝提醒她到了,她裹了裹身上的空调毯,凉飕飕丢下一句:“但凡再开一会儿,我衣服都要阴干了。”


    江渝恍若没听到,从车前绕过牵她的手。


    姜予想挣脱,没成功,只得停在原地,出声要求:“我自己走。”


    江渝跟着停下,回过头,语气一本正经地质问:“就能你冲上来抱我,我拉你个手不行。”


    姜予想说自己什么时候抱他了,转瞬理解他指的是什么,又想纠正,自己没有抱他。她当时一只手推不动他,只能两只手推。


    但话到嘴边,只剩下一句:“就这么走吧。”


    姜予一直被他拽进了家门,入户门撞上,她的手才重获自由。


    江渝从鞋柜里拿了双女士拖鞋,放她脚边:“你穿这双。”


    见姜予没动,他解释:“没人穿过。”


    姜予起初确实是在等他给自己找鞋,但没等他拿出来,注意力被晃着尾巴转圈的柯基吸引。


    听他又说了句,才收回视线,换好。


    眼看江渝手又伸过来,姜予反应迅速地绕开,往房间里走。


    卫生间门敞着,她看见了,问:“那是卫生间对吗,我先洗个澡。”


    江渝手抓了空,手指在空气里搓了搓,收成拳,过去给她纠正路线:“这是吐司洗澡用的。”


    他把姜予带进了主卧配套的淋浴间。


    姜予站在门口,看着洗漱台上方的男士清洁用品,很想说自己还是去用吐司的淋浴间洗吧。


    “沐浴的东西没女性的,你不介意的话可以直接用我的。”他拨弄了下水龙头上的按键,跟她说明用法,又说吹风机和干毛巾的位置,就这么介绍了一圈,回到姜予跟前,说,“我给你找件衣服穿。”


    姜予盯着他看了良久,最终认命地在心里叹口气,垂了垂眼,让开路。


    江渝给她拿了一身睡衣,他穿过但洗干净的。


    “有我能穿走的吗?”姜予抖开看了看,没跟他客气,要求提得直接。


    江渝说:“我这里有烘干机,你可以等衣服干了再走。”


    姜予便没说什么,手按在门上,问:“怎么反锁?”


    江渝则是反问她:“自己家的淋浴间门为什么要装锁?”


    姜予攥了攥门把,提醒自己不要生气。他今天心情糟糕,应该多享受一点关爱。数秒后,她手松开门框,平静地说了句“随便问问”,便把门关上。


    半分钟后,门重新被拉开。姜予探头出来看看,没见到江渝才放心地关上门,脱衣服、开水龙头。


    江渝是听到门重新被打开的声音才折回来的,他以为姜予缺什么东西。


    但回来看到门严丝合缝地关着,防透视玻璃上,前凸后翘的身体轮廓影影绰绰,因为看不真切,撩拨得人心乱如麻。


    江渝喉咙滚动了下,退了出去。


    姜予没洗太久,简单清理了身上的油渍和异味,洗干净头发,便关了水龙头。


    擦干身子,她又拿起江渝准备的衣服看了眼,这应该是他常穿的一件睡衣。


    姜予没让思维继续发散,囫囵套好。裤子长一些,挽了,肩线宽,但影响不大,过长的衣摆她掖进裤腰里,想了想,又扯出来,自然地垂落着。


    她吹干头发,想洗衣服时,才记起江渝刚刚没说洗衣液放在哪,只好现在去问。


    江渝坐在客厅地毯上玩游戏,游戏音量开得很响。姜予跟他说了两遍,他才循声望来。


    他起来,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嘴角弯了下。


    “给我吧。” 江渝示意她把衣服给自己处理。


    姜予拿着衣服,却没松:“我自己洗。”


    夏天衣服薄,一桶汤水将她浇了个彻底,内衣自然也没能幸免。


    江渝只好去给她拿洗衣液。


    姜予手搓衣服时,他就倚在门上看。


    姜予搓了几下,很有意见地看向他:“你在这里,我很不方便。”


    江渝心说他又没上手,能碍什么事,转念想到什么,视线落在她身前,他穿这身衣服时不存在的浑圆弧线处,站直了身子,才感觉到不自在。


    “我又不是没摸过,你羞什么。”他镇定地说完,便甩甩手,离开卫生间。


    却在身影消失在过道拐角处前,脚底踩到吐司乱丢的玩具,踉跄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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