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不见人迹的荒僻山道上, 一颗小石子正在沿途蜿蜒的山路一路往东滚动。
奇怪的是,此刻既无狂风吹动,也无走兽踢踏, 它却自己不断在地上滚动前行, 仿佛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稳稳向前推动。
石念心都不知道自己在地上滚了多久,只知道,东海在最东边,她便一路往东方去。
一路上若是能碰到些往来的车马货船,石念心就悄悄一骨碌翻上车板或船舷, 爬上去蹭一段路。若是遇不着,她便自己在山间滚动,也不敢去人多的地方, 怕被人发现这颗自己在动的古怪石头,吓到这些凡人,凭白给自己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初时还觉得新奇,这样贴着地面的视角,与在高山上和人形时是完全不同的视野, 草木山石都显得格外不同。
但多一段时日下来,于她而言也只剩下重复的颠簸与枯燥,虽然她远比寻常石头坚硬,无论如何滚动磕碰也伤不了分毫, 但是日复一日地滚动, 让她连欣赏沿途风光的心情都没有了,只恨不得能赶快结束这一切, 变回人形。
可是石头的世界不本该就是这样的吗?
石念心有些茫然地想,或许是因为她已经习惯做人了吧。
但还好她是个石头,虽然一路昼夜不分的赶路实在是疲倦又乏味, 不过作为石头而言,石念心最不缺的就是时间和耐心。
出发时尚是春末夏初的时节,一路翻越崇山峻岭,游淌河流溪水,路过山村城郭,石念心数不清时间过了多久,当鼻间终于传来海风独有的咸涩气息时,天已经是炽热的盛夏。
石念心怔怔地望着眼前这片漫无边际的蔚蓝。
碧波万顷,一望无际,根本看不到海的尽头在哪里,她甚至想,若是此刻她的本体在这儿,哪怕是那万丈巍峨的石山,或许都不足以填满这个海。
这是凡人口中的人外有人,山外有海吗?
原来楼瀛说的比太液池还要大千万倍,一点都没有夸张!
石念心在海岸边傻傻站了好久,直到见到了群官兵模样的人才回过神来。
他们瞧着像是在找人,沿着海岸仔细排查着每一张面孔,若是要出海,更是要一一验明船只随行人员,也不知是在找谁。
石念心在地上仰着“脑袋”看他们,虽然他们并没有注意到河岸边一颗不起眼的石头,但她还是谨慎地将自己躲藏起来。
正好旁边有一艘将要出海捕鱼的船只,一个渔民装扮的人提着个编织篓正要上船,小石头趁着无人注意,蹦进了竹篓中混上船,然后安静地窝在船上的角落。
此处开阔,阳光毫无遮挡地铺下来,石念心调整了个不会被人注意到的舒服的位置,安安心心晒起太阳来。
而至于远方的汪洋大海…
石念心看了已经被船上的木栏遮挡了大半的视野——那还是让明日的她去烦恼吧。
不知不觉中睡着,只觉得像是回到了皇宫中的秋千上,她坐在上面,楼瀛轻轻摇晃着秋千,但是怕惊醒她,力气又放得小心翼翼,清风拂面、春日煦暖,是她喜欢的生活。
一路上疲于奔波,每日在皇宫中悠闲自在晒太阳的日子简直恍如隔世。
耳边有嘈杂的声音把她惊醒,石念心睁眼,才发现天色已经是临近黄昏的暮色。
石念心挪动着身子,爬到一个视野开阔的地方观察周围,才发现水天早已融成一片,分不清边际,粼粼碧波被晚霞染成绚烂的金红,连石念心都忍不住叹了一声。
旁边有人听到一点动静,立刻转过头来,疑惑:“谁?”
石念心一动不敢动,假装自己只是一颗普普通通的石头。
船上的人目光扫过她,也只当是搬运货物或者人来人往时不小心掉落在船上的,并未多作留意。
石念心只听得不远处的两人在说什么捕够了鱼虾,准备返航,当机立断决定在这里下船——毕竟,她又不可能搭着船来,又搭着船灰溜溜回去。
石念心站在船舷上,正要纵身跃下,又突然顿住,盯着下面翻滚的海水,半晌没动。
石念心不想承认,但是面对着汪洋的大海,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无力感——尤其是现在她远离本体,妖力受限,若是她在茫茫看不到海岸的大海中间力气耗尽……
但是椿树说。
她不会死。
好像一切又有了勇气。
只要不会死,世上还有什么能绊住她脚步的东西呢?
石头掉落海中的一声“扑通”被滚滚浪潮声与渔民说话声所淹没。
海水将石念心包裹得严严实实,视野被浸染成一片动荡模糊的碧蓝,石念心不断往下陷,又被浪潮推动着不受控制地往不知何方飘摇。
石念心挣扎着从幽暗的水中浮上海面,凝神感应了一下本体所在,随即掉转身子,努力往相反的方向而去。
石念心本以为到达了东海,那目的地便近在咫尺,却没想到,这反而才是这场旅途困难真正的开始。
她分身在海中实在太过渺小,海水的阻力,以及时不时拍打过来的浪花,轻易就能将她掀翻,只能随着海浪浮沉。等浪潮退去,她一边控制着不断下沉的身子向上浮起,好辨明方向,一边继续往更东海更远处去,但是仅仅只需一个浪头、一条路过的体型不算太小的海鱼,就能让她许久的功夫前功尽弃。
石念心不知道自己在海面上漂浮了多久。
在她全神贯注地对抗着海浪与鱼群的每一次推撞中,天色已经不知完成了从白昼到黑夜,又被黎明破出晓光的多少个轮回。
当她筋疲力竭,只能随海水漂游时,也会想,这时候的楼瀛在皇宫中,可是会已经发现了她已经来了东海?
海上没有时间,也感知不清季节,石念心只能隐约地估算着,自己在海上漂浮的日子,或许已经远远超过了自己从石山一路滚行到东海所用的时长。
甚至她连对自己本体的感应都开始变得薄弱。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是她已经去到了足够远的地方,还是她的分身已经不足以支撑她离开本体这么长的距离。
甚至开始怀疑,苏英口中说的那座岛,是真的存在的吗?
会不会只是出海的凡人眼中出现的错觉,或者根本就是胡诌信口雌黄?
却就在下一刻,前方像有迷雾乍然破开。
眼前终于出现一个黑漆漆看不真切的东西,仿佛是座小山般,模糊地浮现在她视野尽头。
海上怎么会有山?
莫非是,传说中的……蓬莱仙岛吗?
石念心萎靡多日,终于精神一振,当即朝着那个方向,更快地游去。
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石念心感觉有几分不对劲,速度慢下来。
正在打量远处的“岛屿”,就见这岛屿竟然主动先朝自己快速冲了过来,连石念心都尚来不及反应,就被撞向天上。
又重重砸进海面。
石念心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撞得头晕眼花,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一头大如小山般的鱼从方才她的位置快速游过,卷起的海浪直接将她抛了出去。
浑身银灰,身形庞大得难以估量,怕是能有数十丈,一个眼珠子都抵她现在几十倍大——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鱼?
她想起来了,曾听见有人向楼瀛禀报消息时说,在海上遇见了巨大的鲛鱼,想来,便是眼前这头?
被一头蠢鱼撞飞,简直是奇耻大辱!
但她此刻也只能将这口气忍下去,毕竟,她现在也算是虎落平阳,不是能计较这些的时候,她尚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石念心一边强行将这口气咽回肚里,一边绕道而行。这头鱼现在一尾巴便能将她甩飞,她自是不会去自讨苦吃。
石念心特地拐了个弯儿,继续朝东海更深处行去,却没多久,便觉得身后的水流又变得湍急汹涌,回头看去,那头鲛鱼似乎是发现了海面上这个看起来并不是鱼、却能在海面上游走的奇怪东西,竟然调转方向,追了上来。
石念心一惊,甚至还来不及反应,鲛鱼猛地从水中窜起,脑袋一顶,失重感瞬间袭来,石念心再次腾空飞了出去,往下方一看,便瞧着这蠢鱼竟然高高仰起了脑袋,朝她大张开尖牙利齿的血盆大口。
视野一黑。
石念心被撞得眼冒金星,等再回过神来,只觉自己不知道顺着什么滑溜溜、带着腥气的窄道,一路身子不受控制地往下滑,最终不知道掉进了个什么黏糊糊的地方。
石念心朝周围张望,四周是暗无天日黑漆漆一片,呼吸间全然弥漫着一股令石头作呕的腐臭气味,身子像是浸泡在什么湿哒哒的液体里,与她同样浸泡在其中的,还有一些漂浮在液体表面,勉强才能辨出模样的人族残肢与破碎的船只残骸。
石念心回忆着陷入黑暗前的画面半晌,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竟然是被这丑八怪鲛鱼一口吃掉了?
而现在,自己所在的,便是它的肚子里!
鲛鱼随意晃了晃庞大的身躯,腹中的石念心便与那些残肢残骸滚作一团。
闯来的异物被吞噬掉,鲛鱼满意地在海面上打了个滚,掀起一片巨浪,然后潜入海中。
许久,海面终于恢复一片风平浪静。
海面下,鲛鱼下潜的势头却骤然一顿。
紧接着,它猛烈扑扇鱼鳍,又像是发了狂,在深海中四处胡乱冲撞,随即又奋力跃出海面,刚刚平静下来的海面被搅得翻天覆地,激流狂涌间,断续夹杂着一两声鲛鱼痛苦的嘶鸣。
连遥遥东海海岸边,正准备出海的渔民都能发现海面的异常,滚滚浪潮一波接一波而来,狠狠拍打在海岸上,一波比一波更凶狠,甚至接连掀翻了几艘渔船。
所有人都被这番动静吓傻,当是龙王发怒,纷纷跪在地上叩首祷告,哀声求饶,而无人见得在遥远的大海中央,一只巨大鲛鱼的腹部正诡异地鼓胀、扭曲,有什么东西正从内部蛮横地撕扯着。
最后,砰的一声,鲛鱼腹部轰然炸裂,漫天血雾混着破碎的内脏泼洒开来,将整片海面瞬间浸染成一片刺目的猩红。
一个银发银眸的女子,赤/身/裸/体凭空出现,单脚踏在一条已然失了生气的巨鲛脊背之上。
足尖轻点,随着她的施力,血色在鲛鱼最后一点残破的身躯上蔓延开,整具庞大的鲛鱼躯壳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崩裂声,骨骼、皮肉化作无数碎块,纷纷扬扬地溅落入海,随着海水飘荡,最终被鱼群分食。
石念心眩晕半空,看着已经找不出半点完整尸身形状的鲛鱼,才堪堪觉得解气。
“自不量力,非要来找死。”
声音冷得几乎能让海面结冰,石念心看了一眼身上,随手捡起海面上漂浮的一块残破的鱼皮,变幻成她平日穿的常服披上。
穿戴妥当,石念心目光向四周看去,她仍记得此行的目的,只是现下出了这般变故,被迫化为了人身,她也不知是否该立即折返……
正在踌躇间,石念心目光一顿。
此刻她的目力远胜于方才化为原形之时,方才经过鲛鱼一番打扰,她现下不知又被带来了何处,可眼见,竟然又出现了一座岛屿的轮廓?
这次,甚至她还能看清上面海岸边湿润的砂石和茂盛的丛林!
石念心来不及多想,立刻就往岛屿的赶去。
眼见那传闻中的蓬莱仙岛就在眼前,石念心心头一喜,涌上雀跃,凌空而行的步子却突然一顿。
眼前的画面一下就变得模糊不清。
不行……乍然间妖力解封,短暂的浑身灵力充盈之后,便是远离本体巨大的脱力感袭来。
石念心身形一晃,从半空摔下,直直跌进海水中——
作者有话说:鲛鱼是古代对鲨鱼的称呼,传闻中徐福第一次出海求药失败后称,在海上见一巨大鲛鱼阻拦去路,故不得药。
第52章
昏昏沉沉间, 石念心不知道自己在海上随波逐流地飘荡了多久,又去了何方。
她好累,好累, 浑身每一处都沉得抬不起来, 困意如潮水般将她吞没,她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只盼着沉睡过去,外面的纷纷扰扰,就全部与她无关了。
但是她还不能睡。
至少不能在现在睡过去!
虽然椿树说她不会死, 可若是在这里彻底昏睡过去,重新回到本体之中,那她这段日子以来一路颠沛流离、漂洋过海来的努力, 就全部白费了。
像是陷入了漫无边际的虚无之中,除了一片黑暗,其余什么也没有,她浮在半空中,既脚着不了地, 周围也没有墙壁可以借力依靠,哪怕想挣扎往上爬,使了所有劲,也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所有力气都被卸掉。
她好累。
可是她还要去找长生药。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片无尽的黑暗中与困意斗争了多久。
一天?一个月?一年?
直到忽然间, 一股纯粹又充沛的灵气萦绕在自己周围,毫无预兆地涌进四肢百骸, 贯通了自己的奇经八脉,如同在已经枯竭的身躯里注入流淌的鲜血,重新焕发出了生机。
眼前像是终于出现了出口。
石念心奋力一把撕开这片虚无。
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成荫绿林, 葳蕤草木,身下是坚实的土地,隔着衣料传来踏实的触感。
石念心手肘支着身子缓缓坐起,转头看向山林的另一边——是那片自己沉浮了不知道多久的熟悉的大海。
石念心这才发现,自己竟然阴差阳错间幸运地被海浪送上这座岛。
而此刻自己体内灵力一片充盈,仿佛此刻正身处荒石山本体上一般。
石念心疑惑地蹙起眉头,盘膝而坐,凝神静气,重新仔细感受了体内的妖力和周围流转的灵气,半晌,恍然大悟。
原来她突然恢复,不是因为她这分身和本体间的联系产生了如何的变化,而是因为这座岛上本就充斥满灵气。
曾经听椿树说起,过去不必去苦苦追寻日月间那点稀薄的精华,像凡人呼吸那么自然、像微风拂过随处可见,那么唾手可得,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灵气,就是这种感觉吗?
充盈到灵力几乎要从身体中溢出,足以弥补她远离本体的衰弱。
这就是传说中的仙岛吗?
石念心来的路上,尚且是半信半疑,此刻,也不得不为此震撼。
她还尚在海岛边缘。
石念心往岛中央看去,层峦叠翠阻挡了视线,让她看不清更多。
这样一座神奇的岛上,还会有什么呢?
长生药吗?
亦或是……仙人?
石念心起身,用妖力拂去身上的泥灰,烘干衣物,带着几分探究,往岛屿深处走去。
从岛屿边上的海滩出发,没走多久,便踏入一片蓊郁的丛林中,石念心在心中默默辨别着方向,一路直直往岛屿腹地走去。
石念心足尖轻轻点地,轻盈的身形飞快在林中略过,一边铺散开神识,打探前方的道路。
只是这岛实在是生得怪异,她在海上远远眺望时,看岛屿的轮廓,应该不会太大才是,偏偏以她的速度都前行了许久,眼前却仍是绵延不绝、单调重复的密林,一点也探不到岛另一端的尽头在哪儿。
甚至,发散出去的神识,给她一种前方的道路尚还无穷无尽之感。
石念心又抬头看了眼天色。
这岛上的树虽不及椿树,但枝繁叶茂,也算是足以蔽日,只从零星叶片中漏下来的光亮,勉强能看见旭日高悬正中,像是正午的模样……
可是她记得醒来时,就已经是接近午时的时辰。
虽然林中并无便于计时的东西,但是她也大致心中有数,自己进林中的时间不会太短,再如何,也不至于这么久过去,仍尚在午时。
石念心停住了飞驰的脚步。
环顾四周,抬眼望去,正想往高处飞去探一探路,却听前方不远处有动静,像是凡人的步子踩在松软的草地上。
石念心倏然转头,警惕地循声看去,对方也已经看见了她。
兴奋地朝她招手,唤:“念心!”
是——石茵茵。
霎那间,周围参天的密林全部消失,带着脚下的仙岛、如山的鲛鱼、浩瀚的大海,尽数如潮水般褪去。
一眨眼,她再睡眼惺忪地缓缓睁开眼,正坐在月泉宫的秋千上,黄昏把月泉宫染得金黄,入眼所及,全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秋千随着她醒来轻微的动作,正慢悠悠晃荡。
阳光灿烂得有些刺眼。
等石念心适应了这般光亮,目光恢复清明,才发现石茵茵就坐在庭院中的石桌旁,已经削好了满盘的苹果和梨,笑意盈盈地看着她:“念心,你醒啦!”
*
这是自从石念心坦白自己妖精的身份之后,第一次突然不知所踪。
石念心随口说的“我有点事情想问一下椿树,很快就回来”还犹在耳畔,但是时间过去整整一个月,她却再也没有在皇宫中现身。
他知晓自己不可能能约束得住石念心,但石念心若是要去哪儿,也未曾欺瞒过他,向来是直言直语,没有说了很快便回来,却在山上久久逗留的道理。
楼瀛心头担忧,亲自去荒石山寻了石念心,却如遭晴天霹雳,得到一个令他肝胆俱裂的回答——
「她早已赴往东海。」
楼瀛一时几乎没反应过来,又问了一遍,却得到同样的回答。
满目惊骇,站在原地半晌,才连道了几声“好”,说不清是怒意、担忧,还是后知后觉,迟来的一丝酸涩后的微甜。
“明明之前答应了朕,此事与她无关,她竟然……”楼瀛阖目长叹一声,“她出发多久了?你可知她走哪一条道?”
「出发……约摸月余前吧,至于行踪去向,我无从知晓。」
在椿树这儿得不到确切的消息,楼瀛只能折返,一回皇宫,便立即加派人手在各城各州布置关卡,严加巡查,务必要在石念心到达东海之前拦住她。
在东海沿岸更是戒备森严,所有准备出海之人,皆被拦下细细盘查,问其缘由、身份,全都要经过再三核对。
楼瀛知晓石念心神通广大,也不知用这些对付寻常人的手段去找寻石念心能有几分用处,可他眼下别无他法,如今能做的也仅有这些。
纵使他做了心理准备,但当又整整一个月时间过去,仍然没有听到传来任何有关石念心的消息,楼瀛的心还是越来越沉。
路上找不到人的踪迹,楼瀛又陆续派出些船只去海上搜寻,却依然一无所获。
直到失去石念心音讯的第三个月月底,楼瀛再也按捺不住,终于决定暂时放下朝中政务,亲自前往东海。
元和在旁边劝了又劝,也终究没能拦住他,一路扬鞭策马日夜兼程,等楼瀛乘船航行在东海上,已经是秋天了。
一艘高大的楼船载着近千人浩浩荡荡出海,气氛冷肃,各自坚守岗位。经历此前无数派出寻药的人铩羽而归,这次皇帝亲自出行,船上自是做了万全的准备,无论是精通航海之术的船师船卒,还是全副武装的精兵良将,都绝不敢有半分掉以轻心。
只是这一路上虽然狂风骤雨经历得不少,但也未曾遇到什么大的危机,或者遇到什么怪异的现象。
直到这艘船在海上航行了快满一个月时,才终于见到几分异样。
起初海面只是有些极其浅淡的红色,若不仔细探查,难以看得真切,但随着船只不断前行,海面偶尔的几缕红逐渐变得肉眼清晰可见,上面还能零星看到一点支离破碎的骨肉残渣。
船师指挥人手将其打捞起来,仔细辨别后,立刻将此事报给楼瀛:“从东南的方向漂浮来一些血迹和残骸,根据打捞上来的少许残骸,大致判断应当是头体型极其巨大的鲛鱼死后被其他鱼群分食,已经死了约半月光景。”
“只是难以想象是多大的鱼,才能鲜血染红了整片海域,久久不散。甚至在这一带附近,还在深海处打捞到一些船只残骸与尸体,是此前我们派来出海寻药的队伍,恐怕他们的船,正是被这头鲛鱼所毁。”
楼瀛从未如此长时间在海上颠簸,连日的奔波和海上迥异于京城的气候,让他本就不大好的身子更是日渐消瘦,此刻正脸色苍白地倚在卧榻间,元和在旁边小心翼翼奉着汤药。
细细听着船师的话,眉头越拧越紧。
船师说完,又惊疑道:“莫非这就是此前传闻中那头大如泰山的巨鲛?可若真是如此,得什么人,才能杀死这样的庞然大物……”
楼瀛心却更是一沉。
什么人能做到?
人不行。
但是……妖精可以。
这条鱼死在这里,那他的念心呢?
咳了两声,沉声吩咐:“朝东南方向,继续加速前行!”
好在终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在海上又日月轮转了半月有余,楼瀛终于听到了近半年来的第一个好消息。
——“启禀陛下!前方发现了一座海上岛!”——
作者有话说:这两章时间线可能看起来有点乱,简化一下大概是:
第一个月底:念心到达东海岸/楼瀛发现她去东海→第三个月底:楼瀛发现动身去东海→第四个月底:念心在海上漂游,遇到鲛鱼,杀之,昏迷→半个月后:楼瀛的船遇到鲛鱼残骸→第五个月底:石念心上岛,没多久之后楼瀛发现这座岛屿。
念心从京城到东海的时间有大概参照现实估算,当然实际不会这么快,念心可以做到24小时全天无休。而海上航线因为方向选择,以及气候等原因,没有严格估算路径时间,只怎么方便剧情怎么来。
第53章
石念心正坐在妆台前, 乖顺地等着石茵茵给她束发。
镜中的自己披散的黑发在石茵茵的巧手下变成样式精巧的发髻,又簪上绢花珠翠,最后得到石茵茵笑意满满的一句:“我妹妹果然是天底下最美的女子!”
石念心也学着她的笑, 扯了扯嘴角。
束完发, 石茵茵又拉着她,说今日该学什么诗了。
她与石茵茵坐在屋中,等待着秋迟来给她们教课。
石念心抬眸,看向手持书卷正缓缓朝她们走来的秋迟。
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脸上尚还带着青春华年的明媚笑意。
先是向她施了一礼, 便如往日一般,展开书本,开始讲解着今日的诗, 以及其中石念心不认识——或者说,应该还不认识的字。
但是石念心没表现出异样,依然规规矩矩地跟着“夫子”习字。
听着旁边石茵茵时不时惊呼着“竟然是这么个意思”、“这个字也太难了吧”,石念心眼角眉梢不由得浮起一抹浅淡而柔和的笑意。
石念心目光虚虚望着窗外的太阳。
她知道这是个幻境。
但是……直到见到石茵茵的那一刻,她才发现, 原来自己有些想她了。
思念。
她不乏在文人墨客的诗词中见到这个词,他们总是不惜用大篇幅的字词去描绘、去吟诵,极尽笔墨地倾诉自己对故人、对旧物、对故乡的思念。
但是她一直不太懂,已经过去不复还的事物, 纵使再去百般追忆, 又有什么用呢?
就像楼瀛曾经问她,要不要去陵寝探望已故的石茵茵, 但是她不理解,一个已经死了,不可能再活过来的人, 有什么好看的。
她知道,听到她回答时,楼瀛情绪有一瞬间的难过。
她不理解,也不在意。
但是当幻象把石茵茵重新送到她面前时,她好像突然懂了。
即便深知逝去的人不复返,但若能借着一些物件、忆,去将与对方的点滴复现,重温往日的旧时光,哪怕只有一点点,都弥足珍贵,都足够让人感到慰藉。
这便叫做思念。
她大抵是也有些思念石茵茵了。
所以即使这只是一个幻境,但如果这能让她重新与石茵茵相伴片刻,她也愿意在这里多呆一些时日。
习完字,便是用午膳,桌上都是她爱吃的菜,月泉宫的小厨房有楼瀛特地拨过来的她喜欢的厨子。
……楼、瀛?
石念心夹菜的筷子突然顿在半空中。
石茵茵在旁边笑着问:“怎么了?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夹。”
石念心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这个时候的楼瀛在哪里呢?
……应该是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吧。
石念心摇摇头,对上石茵茵的笑容,抬了抬下巴:“我要吃那个东坡肉。”
晚上入睡前,她站在窗边晒着月亮,石茵茵催着她快上床就寝,石念心看着床上形单影只的枕头,突然问:“楼瀛怎么没来?”
石茵茵自然地接过话:“陛下日理万机,自然不会日日都来。”
石念心在心里反驳:不,他来了。
她鼻尖嗅到了一抹香甜的气味。
是楼瀛的味道。
石念心穿着单薄的里衣,便直直推门出去——
但是院中空无一人。
身后传来石茵茵诧异的声音:“念心,你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
石念心转头看向她:“楼瀛来了,我要去找楼瀛。”
但是……楼瀛在哪里呢?
御书房吗?
紫宸殿吗?
石念心只觉得头脑一片混乱,本能地往紫宸殿走去。
脚步逐渐加快。
身后是石茵茵唤着“等等我”的声音。
从月泉宫出来,穿过御花园,夜里蜿蜒的小径在黑暗中模糊难辨,石念心却对这园子了如指掌,最终脚步停在紫宸殿门前。
紫宸殿中灯火还通明着,石念心知晓晚上楼瀛睡前有时会看会儿书。
见是她来,门口值夜的小太监向她行礼,石念心径直推开门进去。
楼瀛果然正坐在烛光敞亮的地方,手中握着一卷史论,正在仔细研读。
听见动静,诧异地抬眼看过来:“念心?你怎么来了?”
石念心站在门口,望着楼瀛,脚步却没再往前半步。
那股香甜的味道,不是眼前的这个“楼瀛”身上散发出来的。
屋中只有淡淡的檀香的气味,是楼瀛惯用的香料,但是与他从血液中散发出来的香,相似但并不相同。
她看着楼瀛起身向她而来,抬手要抚过她方才在晚风中吹得凌乱的发丝。
她稍稍侧身躲过了。
——这不是她要找的楼瀛。
那楼瀛呢?
这么深的夜晚,楼瀛怎么会不在紫宸殿中?
又或者,其实不在紫宸殿中的,其实是……她?
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靠近。
石念心转头,看到了石茵茵。
她差点忘了,这是幻境。
可是她为什么会出现在幻境中?
因为……
她要去替楼瀛找长生不老药。
石念心的眸子乍地清明。
石茵茵走到她身侧,担忧道:“你怎么了?怎么大晚上跑出来,就穿着这么单薄地衣服,也不多穿点!”
一边将她出来前从屋中带上的披风给石念心披上。
石念心没动作,任由石茵茵替她系好披风的系带,又整理了衣袍。
然后才开口:“石茵茵,我该走了。”
“走?”石茵茵不解,“你要去哪儿?”
“去做我该做的事……想做的事。”
石茵茵怔愣了片刻,随即脸上浮现温柔的笑意:“那好吧,那便祝你……一路顺风。”
“你不拦我吗?”
石茵茵伸手轻轻抚了抚石念心的发顶:“念心,你想做什么,都随自己的心意去做吧。”
石茵茵手落在她发间的触感逐渐消失。
周遭的一切开始褪色、虚幻。
先是那个“楼瀛”,然后是门口侍立的小太监、灯火通明的紫宸殿、她身上的披风、如墨浓稠的夜色……
最后是石茵茵的笑靥。
石念心回答:“我会的。”
许久,又迟疑地补了一声:“……姐姐。”
石茵茵眼中闪过一抹讶异,似乎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可她的下半张脸已经模糊不清地散在了风中。
石念心只来得及看清她的眼睛。
里面是带着温柔而灿烂的笑意的。
这一次,石茵茵应该是听见了吧?
周围的一切迅速消散,石念心只觉有一阵刺眼的光闪过,下意识闭上了眼。
再睁开眼时,她又回到了那片古怪的树林,仍在方才进入幻境前的原地,只是向她挥手唤着“念心”的那个人已经消失不见了。
抬头看了眼天色,甚至太阳依然高悬正中,还在正午之时。
但此刻石念心无暇深究这丛林中到底有什么古怪,只循着一个方向而去——
楼瀛的气息,便是从那边传来的,与她登岛时的来路相近。
虽然味道极其浅淡,但她不会认错的。
石念心眸色沉了沉,不知晓到底又是这个古怪的岛变出来的幻象,还是他真的来了这座岛。
如果是后者,那将是她最不希望见到的局面。
不知走了多久,石念心缓缓收住了原本横冲直撞的脚步,每走一步都变得谨慎,楼瀛的气息也随着她不断前行,逐渐变得清晰。
直到到了一处地方,那股气味骤然变淡,淡到几乎完全消失。
石念心锁紧眉头,后退几步——那气息便重新出现。
石念心突然便想起了椿树曾经告诉过她的,结界。
她按椿树所说,在山上闲来无事时,也会自己琢磨些术法,久而久之,竟真让她琢磨出了门道,能够在山脚下布下白雾。
若是她想要清净,不愿那些凡人或者一些林间的野兽上山来打扰她,那白雾便会悄然弥漫,阻拦他们的前进,无论走多远,也始终被束于山下的方寸之地。
只是区别是,她对困住那些人没兴趣,等他们在原地打转一会儿,白雾便会将他们送回到最初的入口,放之离去。
而这座岛,分明是无穷无尽,想要将人彻底困死在这里。
石念心指节轻捻着下巴,站在原地没有动。
这岛上与她山下的白雾截然不同,她并不知晓该怎么破解。
不过——
一股强横的蛮力骤然从石念心身上迸发,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前方的树林,深深扎根的在地上的参天古树脆如薄纸,木屑与断枝破碎地散在空中,连带着和前方的草丛、土地,尽数被卷入这毁灭的洪流。
世界像被撕开了条口子。
树林、天空,高悬的太阳,皆在同一瞬间崩解,化作无数光尘消散,露出其下的真面目。
石念心不屑地扯了扯嘴角。
一力降十会。
一些花里胡哨的东西罢了。
抬眼望去,此刻早已是夜色高悬,月明星稀,自己正站在最初踏入树林的那个入口处,身后是树林,前方不远是汪洋大海,浪潮在月光下此起彼伏,涛声依旧。
只是海面上,比她来时,多了一艘船。
一艘装备齐全,足以载上千人的楼船,正在向这座岛靠近。
船头站了个人,负手而立,遥遥眺望向岛上,旁边有人拿了大氅来为他披上,躬身在他身边说着什么,石念心猜可能是让他房歇息的话。
毕竟楼瀛身体那么差。
即使遥遥看不清面容,但她知道,那是楼瀛。
石念心侧身站在一棵树后,看了眼在夜里更显阴森诡谲的岛屿,迟疑片刻,终是一抬手,妖力再次向四面八分席卷而去,如疾风般掠过海面,立即卷起轩然大波,巨浪向楼瀛的船只滚滚而去。
浪花直接打上了甲板,浪潮差点把船直接掀翻,楼瀛站在船头,猛地向后跌,还好身边有侍卫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楼瀛被搀着回屋避风浪,等待浪潮退去,许久之后,却收到人来报:“陛下,这浪潮实在古怪,正是从海岛的方向而来,一直将船只往回推,许久未见停歇之像。”
“眼下船只寸步难行,若是浪潮长久不息,船体受不住长时间这样的狂风海浪,恐怕只能……折返回岸。”
第54章
石念心看了眼被海浪裹挟着逐渐远离蓬莱岛的船只, 不再留恋,掉头往树林深处走去。
这一次,她终于见到了这片丛林的真实面目——
虽然眼前的树木与草丛与她此前所见并无什么不同, 但整个丛林中, 却随处可见地遍布着尸体。
或许用尸体来称呼已经不大准确了。
大多只剩下一具残败的骨骸,森然白骨上,有的还能瞥见尚未完全风化殆尽的铠甲,她认不出所属的年代,但想来, 是从前不知何朝何代的皇帝,派出海来求仙问道之人。
又或者,是每一个朝代的皇帝, 派出海来求仙问道之人。
石念心目光扫过他们,径直往前走去,也不管落下的脚步踩在了何人的尸骨上,本就已经腐朽的骸骨轻易被折断,只在世间留下最后“咔嚓”一声的绝响。
一边前行, 一边细细打量着周围。
忽然,石念心目光顿住,停住前进的步伐,朝右边走去。
脚步在一具尸体前蹲下。
这具尸体不同于其他早已不知死去多久的人, 虽然肌肤已经开始腐烂, 但仍保留大量的血肉之身,不难看出原本的样貌身形, 而身上衣袍的制式,与她京城所见的禁军着装颇有些相似,让她不免猜测, 这或许就是苏英口中那些曾经奉命出海,却再杳无音信的人之一。
目光下移,这人身边散落着把带血的匕首,已经腐烂得开始露出指骨的掌心中,握着两块系着绳索的铁质腰牌。
石念心指尖勾起绳索,将腰牌从他手中抽出,瞧了一眼,两块腰牌上各自刻着一个名字。
其中一块当是他自己的。
而另一块……
石念心抬眼,看向他身边不远处的一具尸体,两人身上穿着同样的装束,应当是他同伴,腰间空无一物,想来或许是他的。
只是这具尸体的完整程度与前面那具相比,简直是惨不忍睹,身上已经明显裸露出各处骨骼,腹腔中的内脏早已腐败,显然比身边人死得更早。
但是他身上除了一些腐肉,却还有一些明显与自然腐烂显然不尽相同的伤口,伤口边缘齐整,也不像是被野兽啃食,而更像是……
曾经有人用匕首将他的血肉一刀一刀割下来。
但周围并不见半点被割离的皮肉残块。
石念心头一次见到这样的情况,但是割肉两个字,却让她想起,楼瀛曾经给她讲过的佛祖割肉喂鹰的故事。
石念心眼中闪过兴味。
这二人,到底是友人相识,还是亦或者……友人相食?
遥渡东海而来,不仅能从那头大得惊人的鲛鱼嘴下死里逃生,还能准确找到这座岛屿,以为自己是天选的幸运儿,能有幸在仙岛上得见仙人,却与同行人共同被困在这个走不出的林中……
石念心不由啧啧叹了两声。
但这一切终究与她无关,随手将两块腰牌扔回前者的手边,起身,继续往丛林深处走去。
一路上,她才发现,如方才那般残缺不齐的尸体,竟然不止方才那一具,有的同样是割肉的刀痕,有的是被撕咬啃食过的痕迹,还有明显曾相互厮杀,最后落得个同归于尽的同行人。
是因为利益相争,还是如她般陷入幻境?
她不得而知。
终于在天光再次亮起,穿透叶片的间隙在林中洒下第一缕阳光之时,石念心看到前方透进一片开阔的天光,而不再是层层叠叠看不见尽头的密林。
石念心却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走过的路。
这样一座岛屿。
真的是仙岛,而不是人间炼狱吗?
石念心敛眸凝神,义无反顾向前而去。
前面是仙人也好,是魔鬼也罢,且让她来瞧瞧真面目!
树林尽散,一片平野,视线豁然开朗。
石念心睁大眼,错愕地看着前方。
银灰色的眼眸中,此刻清晰地映出斑斓夺目的五光十色。
……竟然是,一颗五色石?
这座岛中间,并没有什么想象中的仙府石门、金银楼台,更无鸾鸟之车、成群仙人。
树林环绕着一片花草丛生的平野,而平野的中央,是一座低矮的小山丘,白鹤环山丘而飞,初升的朝阳照耀在上面,勉强也有了几分仙岛的模样,与她身后那片如同炼狱的密林,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石念心足尖轻点,几步便到了这矮山的顶端。
山顶略显平坦,几座形状不算规整的石碑一半嵌在地表之中,一半裸露其上,露出来的部分铭刻着看不懂的文字和符号,像是什么咒文。
七个石碑又围成一个长约四尺的圈,在圈的正中,一颗光辉灿烂的五色石熠熠生辉,其上的赤、青、黄、白、黑色泽仿佛如有生命一般,还在缓缓流动。
石念心忍不住看了眼自己。
有玉石那种又白又绿、透亮透亮的石头就算了,怎么还有这样五颜六色的石头?
石念心在脑海中把它和自己仔细做了对比,最后点头确认——还是自己比较好看。
银灰色,才是石头正统的颜色嘛,如此花哨的异类,哪里还有半分石头的端庄样貌?
得到令她心满意足的结论,石念心才又集中心思来,仔细打量这些石碑和五色石。
石碑除了那些花里胡哨的符号,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倒是中间那颗五色石,正不断向外散出纯净而磅礴的灵气,自从她从树林中出来,走近这颗五色石,明显能感觉到周身的灵气更充盈了。
这让她不由猜想,或许这座岛能够在早就已经天地灵气散尽的如今,仍保有如此充沛的灵气,正是源于这颗五彩石。
但是无论这颗石头上灵气如何充盈,也并不是她在意的,她没有忘她这次来是为了什么——
传说中的仙人和灵药呢?
石念心抿抿唇,绕着这石碑和五色石来回走了好几圈,看了眼对她视若无睹、只自顾自环飞,时不时歇在山脚的白鹤,又看向周围环布的密林,眉头紧锁。
最后选择了按她来时的方向,继续往前走去。
石念心花了整整两日,将整座岛逛了个遍,结果自然是让她大失所望——这座岛上那些奇怪的石碑和五色石,其他便只有树林,连个野兽都无,更别说什么仙人了。
石念心只好折返,重新回到了岛中央,上了小山丘,盘膝坐在石碑旁边,手托着脑袋,对着这几块石头出神。
如果山上只有五色石这唯一一个特别的东西,五色石又蕴藏着如此磅礴的灵气,那会不会其实这就是传说中的灵丹妙药?
念头一闪而过,石念心也不犹豫,当即起身向前,伸手就准备去拿五色石。
眼看指尖就要碰到五色石,变故陡生。
五色石光芒大绽,流光射向七个石碑,刹那间,石碑上的符文在五色石的照射下泛仿佛被唤醒,一股带着凛然杀意的光矢瞬间向她迎面袭来。
石念心反应极快,五色石展现异样的瞬间便快速起身,一个翻身灵活躲过,刚站稳身形,却见方才还对她毫不理睬的一群白鹤齐齐冲向她。
尖锐的鹤唳刺痛耳膜,石念心迅速一掌拍向扑面而来的白鹤群,不过眨眼的功夫,便只剩漫天鹤羽飘散。
石念心冷冷看了眼一根沾着暗红的白羽,右手轻轻从自己脸颊上擦拭而过,食指指腹染上一道红痕。
她化形时体内学着凡人模样化出来的血是不会流淌的,只有她方才手从伤口抹过,按压之下才勉强沾上几丝血珠。
疼。
以及,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自己的血。
石碑和白鹤突如其来的夹击让她猝不及防,竟然真让那群蠢鹤划伤了脸。
虽然那群白鹤现在已经只剩些七零八落的尸体,但石碑上那尚泛着光的符文,落在她眼中,简直就是在对她耀武扬威的嘲笑!
石念心足尖轻点,向后退开些距离。
随即掌心汇聚出银白色的流光,随着她伸手凌空一点,指尖所向之处瞬间凝结成一片顽石,石纹一路迅速蔓延,从山下的草地、小山丘,直至山上的石碑。
五色石再次绽放耀眼的光芒,可这次,五色石上方突然凭空出现不断生长的灰白石块,仿佛是连半空的空气都被尽数凝结,与下方的山石一起从四面八方覆压而来,石碑上符文虽竭力闪烁抵抗,破坏岩层的速度却远远不及石纹蔓延。
片刻之后,五色石和所有石碑便被岩层尽数吞没隔绝开,再流动不了一丝光辉。
石念心体内的妖力飞速运转,尽数调动于掌心,凌空拍向前方。
霎那大地嗡鸣,眼前吞没一切的岩石连同被它所吞噬的石碑尽数崩解,化为碎石,山丘更是直接自山巅被劈裂开,层层尽碎,一息之后,轰然倒塌,半数岛屿被夷为平地,巨大冲击荡开的阵阵余波在海面上掀起滔天巨浪,带着这座海上岛都在颤抖。
山崩海啸之中,石念心从半空中稳稳落地,随手一挥,堆积如山的山石残骸便向两侧掀开,露出其下被掩埋的五色石。
石念心诧异,眼中生出更多探究的兴味。
方才她还在担心,虽然她已经有意在避开这五色石,但它毕竟位于石碑中央,难免会受些波及,会不会也被震碎。
却未料到,此刻它不仅完好无损,连丝划痕都未留下,石头表面更是连丝尘灰都未曾沾染,唯有那五色光彩依然在其中静静流转,耀眼如初。
石念心在五色石面前站定,向它伸出右手。
指尖落在五色石上。
正要将之拿起,五色石竟再次光芒大绽,石念心下意识要向后躲闪,身形却忽然一滞。
无数画面有如决堤洪流,直直冲向自己脑海——
作者有话说:岛上的剧情马上结束,下一章回去。
说到在走不出的岛屿上自相残杀这件事,那不得不带一下我另外一本预收《孤岛》了
【情感缺失退役特种兵女保镖x傻白傲娇热血富二代】
流落孤岛?
荒野求生?
这实在是太小儿科了。
——在回头看到自己手无缚鸡之力的龟毛雇主少爷,以及他身边的一群狐朋狗友之前,郑楠是这么想的。
本以为凭借游艇上的物资,一群富n代们怎么也能熬到家中派人来搜救。
却没想到,这仿佛是一片与人世隔绝的领域,无进无出,无来无回。
秩序崩塌,恶徒狂欢。
人间炼狱,才刚刚开始。
全场武力值最高女保镖带着她的小白兔在孤岛艰难求生的故事。
预计排期是今年之内,在之前带的另外两本预收后面开,不过要是收藏足够高也可能先开(因为另外两本的数据反馈实在有点太差,连第一个榜单都上不了,只能哪本能走榜开哪个了),感兴趣的可以先点进去收藏一下~
第55章
鸿蒙未辟之时, 世间尚是一片混沌,直到盘古开天辟地,女娲洒下黄泥, 人族自此遍布大地, 天地初开后,神、魔、妖三族又应运而生。
石念心怔怔地看着先是四族相争,后来维持表面的和平,妖族在妖王的统治下秩序井然,她甚至还看到与她同为石妖的前辈们——
虽然石妖之间, 没有人和动物一般的血脉延续,但却仍然互亲互爱如至亲,老石妖耐心引导着新化形的小石精修习术法、知晓规矩, 带他们阅历这个世界。
那时的妖族可以明目张胆在人界行走,虽然恶妖会受人族驱逐,但善妖也能与人结伴成友,除了仙界的神族外,其他三族在人界共存, 是石念心从来难以想象的一番景象。
但是不知出了什么变故,让神族下定决心将妖、魔、神与人界隔绝,自此人间成为独立的一方世界,但也失去灵气, 其上残存的妖族要么被诛灭, 要么苟延残喘,不得化形。
所以, 这个世间,才会只剩下她这么一个格格不入的石头,没有母族, 没有亲友,来来往往尽是孑然一身。
不对,格格不入的石头,除了她,还有另外一颗。
女娲补天后,剩余的一颗五色石不慎掉落人间,神族隐去后,尚存的人族修士担心这不可控的神族之物会给后世的凡人遗留下什么祸患,在这五色石掉落的东海之上布下阵法,以防凡人闯入。
一幕幕画面在她眼前闪过,石念心几乎分不清过去与现实,不知今夕是何夕。
直到岛屿的震动越来越剧烈,身下的土地寸寸开裂,石念心恍然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直直往下坠,才乍然从睡梦中惊醒。
她在庞大不知几何的岁月洪流的冲击下昏睡过去,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而在她昏睡的时候,这岛屿的颤动和海浪的咆哮却从未停止,甚至有愈演愈烈之势。
石念心的意识几乎还沉浸在那段苍茫的历史中,恍惚间都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见到不远处那颗随着岛屿崩塌,与她一同从裂缝中不断往下坠落的五色石,光刺进她的眼睛,本能地伸手过去,将五色石抱进怀中。
下坠,下坠。
疾风从她耳边呼啸而过,伴着碎石泥沙,沉沉坠入海水中。
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冰冷黏在她的肌肤上,潮湿想要将她吞没,石念心看着天空的光亮离她越来越远,眼前几乎全是深海的晦涩幽暗,才终于打了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下意识先低头看向怀中紧紧抱着的五色石,五色石在海底的无尽黑暗中散发着唯一一点光亮。
石念心确认了自己要找的东西还在,才松一口气,将它抱得更紧,奋力向海面上游去。
好在她并不需要呼吸,有这五色石在怀,身上灵力长久保持充盈,也无惧这深海,半晌之后,终于见到了海面上透亮的天光。
石念心悬停于半空中,回头望向这曾经让无数人趋之若鹜的蓬莱仙岛,才发现偌大一个海上岛,竟然已经四分五裂。
大块大块的地面分崩离析,碎裂的土石直直沉入海底,仅余几片较大的陆地还勉强维持着岛屿的模样。
只是残存土地仍然不断在地动和海啸中缓缓崩塌,恐怕也要不了多久,就将全都荡然无存。
石念心看了眼手中已经到手的五色石,没有留恋,足尖轻点在海面上,破开层层汹涌的浪潮,便往海岸的方向飞掠而去。
在海上时也不知是因为受蓬莱岛的影响,还是因为已经离海岸太过遥远,感知不到太明显的气候变化,直到几日后,她视野中终于出现来时的东海岸,她才发现,原来已经是秋末了。
竟然已经过了足足半年之久。
接连奔波数月,即使是石念心,也难免感到些许精神上的疲惫,本想找个客栈酒楼歇息一日,到了客栈门口,才想起如今自己是身无分文。
闻着从酒楼大堂中传来的饭菜香咽了咽唾沫,只好转身离开。
脚步刚要迈开,却听里面传来闲谈的话语声:“这海啸接连闹腾了两个月,这两日啊可算是平静下来了!”
石念心诧异。
海啸,持续了……两个多月?
她送走楼瀛时,在海上留下了能够激起海浪的妖力,虽然会持续些时日,但如何也不至于两个月如此之久。
是因为她拿走了五色石,引起的山崩海啸吗?
原以为如今到了秋末,是因为她在海上漂泊耽搁了不少日子,没想竟是她在岛上昏迷时不知不觉就过了两个月?
又听另一人吃着酒,继续道:“怕是动荡还在后头呢!你怕是不知道吧,前些日子,皇宫里那位亲自出海……”
“这我当然知道,这阵仗闹这么大,谁能不知道?”
喝酒那人摆摆手,压低嗓音:“但你肯定不知道,那位本就患着病,又在海上遇了险,听说,要熬不了多久咯。太子还是个小奶娃,也不知这以后又要轮到谁……”
石念心甚至都来不及听完这番对话,身形一动,就已经消失在原地。
来时走了月余的路,石念心赶回去只用了两天。
一块巴掌大的五色石被石念心死死抱在怀中,只见一道鬼魅般的身影悄然无声潜行,从皇宫楼宇中穿行而过,石念心也不欲与侍卫浪费时间,直直往紫宸殿而去。
还没进屋,石念心便能嗅到楼瀛的气味中夹杂着的苦涩的汤药味道。
石念心猛地推开半掩的房门,“砰”的一声巨响,殿中人被这动静吸引,目光齐齐落向门前。
床榻上,楼瀛在昏沉间听见响动,撑开眼帘,见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朝自己走来,恍惚中还以为又是梦境。
石念心道:“楼瀛,我回来啦!”
听到她清脆的嗓音,楼瀛才终于确定,眼前人,真的是石念心。
石念心一身朴素的装扮,连发髻都没束,随意地披散着,周围人险些都没认出来这是皇后,直到听她这样直呼陛下的名讳,除了那个被宠得无法无天的皇后娘娘,还能有谁?
立刻下跪呼着:“见过皇后娘娘!”
石念心也没管周围人如何,径直小步跑向楼瀛。望见他苍白的脸庞与眼中若隐若现的水光时,脚步微微一顿,又小声说了一句:“楼瀛,我回来了。”
立刻将自己泛着五彩光芒的石头往前递了递:“你看,我找到蓬莱岛上的宝物了!”
旁的人听这话,都忍不住支着脑袋往石念心怀中看,楼瀛却半点没有看她递过来的五色石,挣扎着起身,向石念心张开双臂,没有血色的唇勉力扯出一个浅笑。
楼瀛没有说话,石念心却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把五色石放在一旁,俯身坐在床沿,倾身靠过去,头倚在他的肩上,轻轻回拥住了他。
楼瀛嗫嚅了半晌的唇终于沙哑地挤出字来:“朕本来还担心……要见不到你了……”
“其他的都不重要,朕只担心你的安危……”
楼瀛不停重复地轻唤着她的名字,石念心有些无措,只靠在他怀中,默默听着他附在她耳边轻声细语。
“朕不是说过,让你不要操心这件事,你为何不听朕的话……”
“你骗朕是回山上,离开前朕还千叮咛万嘱咐,若是有什么务必要与朕直言,你嘴上答应,却又一声不吭,私自离开!”
“虽然朕想要去寻求所谓的长生,可是那一切都没有你重要!”
“若是你因此出了什么事,朕余生都会不得安宁,不,你杳无音信这段时日,朕就已经不得安宁,不思余生!”
石念心小声嘀咕:“我才不会出事呢,我这么厉害!”
“你都不知道,我在海上杀了条多大的鱼,它自不量力,想要来吃我呢!我在它肚子里,直接就把它开膛破肚了!”
楼瀛听着石念心炫耀般的话,指尖却紧紧扣在她肩上,脸上挤不出丝毫笑意。
连石念心都会被他吃进腹中的巨鲛……
虽然石念心说得简单,但他似乎已经可以想象,当时的石念心一人在那海上,要面对这样一头巨兽,定然是万分凶险。
石念心还在说着她在海上大展神威的事迹,许久没见楼瀛应声,看向他,才发现楼瀛双眼紧紧盯着她,眸中并无喜色,全是担忧与心疼。
石念心话音停了下来。
楼瀛见石念心茫然的神色,不忍说丧气话,只伸出手,一遍遍轻抚过她的长发,眼眶泛红,哑声道:“你很厉害,特别、特别棒……”
石念心毫不谦虚地点头应下,只是听楼瀛哑得厉害的嗓音,看他如今比她离开前明显差得多的身子,想起此前听闻的对话,问:“你生病……是更严重了吗?”
楼瀛手指蜷了蜷,正想答,话未出口,却先抵着唇重重咳了两声,取过一旁锦帕掩住嘴角,等咳嗽停止,楼瀛见金黄的锦帕上出现一丝鲜红,立刻抿唇,将锦帕攥紧在手中,怕石念心发现异样。
若无其事,继续道:“你失踪那段日子,朕……去海上找过你。”
石念心一怔,而后目光闪烁,答:“那很不巧了,我们没能遇上。”
楼瀛短促地笑了一声:“是啊,不是世间所有事,都能缘分正好……后来,海上突然起了海啸,船只几乎被海浪吞没……就病得严重了些。”
旁边元和听这避重就轻,轻描淡写的话,都忍不住抬眼看了下楼瀛。
那简直都是他一辈子不敢回忆的噩梦!
那海啸的阵势,怒涛如山岳倾倒,任谁见了都要以为是天要塌了,哪怕是良工巧匠精心打造的楼船,也终究只是凡人之力,哪儿能与这天灾相抵?
当时船上的人都怀疑可能回不来了,还好最后还是苟得了一线生机。
只是陛下在船上本就已经身子不大好了,经这么一遭蹉跎,险些都没能撑回宫中,连他自个儿都没什么信心,一路上都在念着盼着只求能最后得知娘娘平安的消息,再见她一眼。
但是如今陛下不说,他自然也不会主动去向这个神出鬼没的皇后娘娘提及,为了寻她,陛下是经历了何等的凶险。
而石念心听完楼瀛的话,连忙起了身,拿过方才随手放在旁边的五色石,道:“我在岛上找到了这个!”
第56章
“我在那座岛上……”
石念心话说到一半, 忽然顿住,看了眼不远处的一些宫女太监们,头一回警惕地招招手:“你们都先下去!”
等所有人都退出去, 石念心才献宝似的捧着五色石到楼瀛面前:“那座岛上根本就没有所谓的仙人!也没有仙药!岛上唯一特别些的东西, 就只有这个,你看它会亮!”
楼瀛细细听着石念心说着,当听她说岛上并无所谓传闻中的长生不老药时,眼中还是抑制不住地划过一丝黯然。
楼瀛目光落在这块流光溢彩的石头上,听石念心继续道:“而且, 这颗石头上有特别充足的灵气,就是因为它,我这一路上才能走了这么久, 现在还能妖力充盈。”
“我想,它作为那个岛上唯一有灵气的东西,又是那么特别的石头,一定能帮到你!”
石念心说完,将五色石举到眼前, 才后知后觉想起一个一路上都没有考虑的问题:“只是,这块石头……该怎么用呢?”
不等楼瀛回答,她已经开始猜测着:“你说它会不会是伪装成石头的丹药?你咬一口试试呢?”
说行动便行动,话音刚落就把石头递到了楼瀛嘴边, 示意他快咬一口试试。
楼瀛看着这块足有他巴掌大的石头, 简直哭笑不得,但石念心如此催促, 还是配合地咬上了一口——
不由庆幸,自己虽然身子骨差了些,但到底不是真的七老八十, 牙口还算利索,不然这一口下去,怕是能崩掉一排的牙。
“这确实是太硬了些,朕的牙……”迎着石念心期盼的目光,楼瀛只能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没那个铁齿铜牙的本事。”
“那好吧……”石念心目光微微一黯,随意拿衣袖擦了擦五色石,双手捧着它重新举在眼前,仔细琢磨,“那还能怎么用呢?”
楼瀛思忖:“若是将之碾成粉,和水服用呢?”
虽然吃石头粉听起来也同样是离奇了些,但是如今他这幅身子,也不怕折腾了——毕竟无论再如何折腾,太医也说……那倒不若多试些非常之法。
果然石念心眼睛一亮,立即点头:“磨成粉?听起来靠谱。原来你也不是那么傻嘛。”
引得楼瀛接连笑了几声,笑意牵动肺腑,又重重咳了几声。
而片刻之后,楼瀛便笑不出来了。
只见石念心将五色石放于桌案上,掌中凝聚起银白色的光,直直拍向五色石,砰的一声,瞬间碎木尘灰飞溅。
等尘烟散去后,放置五色石的紫檀木桌案已经碎成了粉末,少许飞溅出去的碎木块在妖力下如流矢般射向四周,狠狠撞上旁侧陈列的名贵瓷器,接连哗啦啦在屋中碎了一地。
元和在外面吓得连连敲门问情况,石念心连忙应答了“无碍”,没让他们进来目睹这般惨案。
石念心蹲下,盯着已经随着桌案碎裂而掉落在地,却仍是完好无损的五色石,满脸疑惑,喃喃:“不应该啊?”
忽然才回想起在蓬莱岛上时,连那样足以催回半座岛屿的力量,都未能让它损伤分毫……
这回,石念心脸上出现了难色。
旁边楼瀛见石念心像是头疼地敲了敲脑袋,接着竟然再次抬手,似乎想对着五色石再来一掌,吓得连忙叫住她:“要不今日就先到此为止吧……”
不然他怕石念心能把整个紫宸殿都给拆了。
毕竟拆家的事,石念心也不是没做过。
石念心动作顿住,看了下周围,道:“你是怕我又砸坏你的东西吗?那我寻个空旷地儿去。”
楼瀛还想拦,石念心就已经飞快地出了紫宸殿。
月泉宫的宫女们忽然就见皇后娘娘突然回了宫中,也不回屋,直直往了那空置的后院去,也不知是在捣鼓些什么,便听得宽阔的后院时不时传来几声“轰”的巨响,紧接的是石念心骂着什么“破石头”、“丑石头”的声音。
石念心骂完还仍觉不解气,一把将它用力摔在地上——结局自然也是完好无损,只咕噜噜地滚向一旁。
还不等石头滚动着停下,石念心又追了上去,重新把五色石抱起来,抱怨:“你怎么一点用都没有!”
“你怎么会没有用呢……”
“要是你也没有用……楼瀛就要死了……”石念心死死将五色石抱在怀中,无力地蹲在地上,声音渐低,“我想要长生……我想要楼瀛能够活下来……”
紫宸殿中,楼瀛看石念心抱着五色石便跑了,就想起身随行,刚有点稍微大幅的动作,就被一阵猝不及防的晕眩按回原处。
门前探头张望的元和见楼瀛情况有异,连忙进屋上前来,低声劝了几句需得静养、受不得寒的话,楼瀛还是只能作罢。
没多久,却见石念心又匆匆忙忙地向他跑来。
“它,它,它亮了!”
石念心话说得磕磕绊绊,楼瀛目光落在她怀中的五色石上——此时甚至或许已经不能够再称之为五色石,其上的色彩已经尽数消失,只成了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略带些剔透的石头,像块没有色彩的琉璃石。
石念心顺着楼瀛的目光,移向自己手中。
“咦?”石念心刚还带着几分兴奋的神情变成错愕,“不对啊,它刚刚还是亮的!像我在岛上时看到那样,亮了好亮的光……怎么会,又变得什么颜色都没有了?”
楼瀛皱着眉,从她手中接过,打量了片刻,才问:“它怎么突然成了这样?”
石念心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方才在月泉宫时,它忽然变亮了,我还以为它终于要有些反应。”
“可没想到等我过来,它的光又全都熄灭了……甚至,连之前我在这上面感应到的灵气也都没有了……”
说完,石念心突然心虚。
不会是她方才在月泉宫把这破石头摔地上那么一下,就把它砸坏了吧……
楼瀛看着已经黯淡无光的五色石,同样束手无策。
石念心咬咬牙,轻咬着下唇,道:“那我,我再去找一个好了。”
说罢转身就要走,被楼瀛一把握住了手腕。
“没关系的。”楼瀛声音很轻。
石念心回头看向他。
“在去寻你的路上,朕便已经后悔,朕不该去花心思在这些镜花水月般的东西上,去追求那虚无飘渺的长生。”
石念心不解。
楼瀛如今已经多说几句话都有些费力,歇了片刻,才继续道:“凡人,生来就是注定短寿的,与其去追逐那些遥不可及的东西,让自己痛苦、憎怨、忧虑,倒不如好好珍惜眼前的光阴。”
“朕只惋惜,本就所剩不多的岁月中,还要与你这般长久地分离。所以如今,朕已经不盼着什么长生药,只求在这剩下的时间里,能与你多见见面,多说说话,朕便能心满意足。”
面前的人明明也才不到半百之岁,却有油尽灯枯之兆。
石念心沉默地注视着楼瀛,又将手试探地放在他的胸口,片刻后缓缓收回手,许久没有做声。
楼瀛靠在床边,悠悠叹一声,轻言细语道:“你未归来之时,朕已经下了旨,待朕死后,月泉宫将会永世封存,所有人不得进入。这样,若以后你下山来不知道去哪儿,还可以回来,皇宫还是你的家,永远会留有你的一席之地。”
“月泉宫寝宫下方,朕命人凿了暗格,里面留了几大箱金银,几乎朕所有的私库都在那儿,应该足够你用很久。”
“只是总坐吃山空非长久之计,朕便以你的名义在京城附近置办了田产商铺,地契房契全都在放在你妆台的木匣中,若是你今后路过,可以去看看收成。”
听楼瀛细细说完这一切,全都是关于她的,石念心问:“那你呢?”
“朕?”
楼瀛轻笑一声。
“朕陪不了你更久了。”楼瀛神色似释然又似怅然,“若是要说朕最后的一点私心,那便盼着……”
楼瀛仰头望进石念心的眼睛:“……你不要忘记朕吧。”
说完,楼瀛无力地咳了几声,正好是到了该用药的时辰,元和给楼瀛又端了药来。
石念心看着楼瀛将汤药一饮而尽,道:“可是你明明不想死,不是吗?我可以帮你的。”
楼瀛侧开目光,没有看石念心:“你若是因为苏英的话,所以选择去帮朕,朕说了,不必你这样做的。”
石念心歪了歪脑袋,疑惑道:“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因为苏英?”
楼瀛抿抿唇,没回答。
“只是因为你说,你不想死。”石念心站在床边,目光没有落向实处,像是在透过虚空看见了谁,“而正好……我也不想看到你也变成苏英和石茵茵那般的模样罢了。”
垂下眼眸,居高临下地望着楼瀛,声音平和而笃定:“我很强,我可以去做到很多你们凡人做不到的事,这对我而言,不算什么大不了的。”
“我去问椿树,它什么都懂,肯定能想到还能怎么帮你。”石念心一边说着,另一只手不容抗拒地扒开楼瀛拽住她手腕的指节,“我不会让你死的。”
手腕从楼瀛的指下抽离,石念心转身向门口走去,身后是楼瀛竭力而气若游丝的声音。
“你才刚回来,太医说,朕或许已经……时日无多了。朕只求能最后再多与你共度些时日,连这这么简单一个愿望……你都不愿意成全朕吗?”
石念心脚步微顿,却没有止步。
只留下一句:“我会回来的。”
身影便彻底消失在了门外。
*
但是,石念心没有回来——
作者有话说:还有五六章,因为某些特殊原因,明天的标题可忽略,另外提前给19号请个假,20号恢复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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