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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石念心静静地盯着那道伤疤看了会儿, 目光疑惑:“我应该想起什么吗?”


    楼瀛一顿,眼中期盼的光淡了些。


    无声地叹息,扯了扯嘴角, 笑道:“没什么。”


    石念心的手又开始在楼瀛身上作乱。


    原来楼瀛不只是凶/口, 从肩臂到腰/复,全是硬/硬的、块垒分明,和她柔弱的身躯完全不一样,虽然她觉得自己的模样肯定是最好看的,但是像楼瀛这般, 似乎也有几分别样的美感。


    而更神奇的是,她的指尖触碰到哪里,那片肌肤便会不由自主地绷/紧, 甚至泛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石念心像是得到了新奇的玩具,饶有兴味地听着楼瀛喉间益出难以自抑的门/哼和紊乱卓/热的气息,享受着身./下人被她操.控着做出每一丝细微的反应变化。


    直到玩够了,手才沿着楼瀛紧实的腰/复缓缓往下划,正碰到他的裤腰, 忽然被楼瀛扣住手。


    石念心抬眼,疑惑的目光又看过去,正好对上楼瀛的视线,里面像是有熊熊烈火在燃烧, 像是在向她渴/求什么, 呼吸很急/促,连心跳似乎都是带着难忍的噪/动。


    但是他眼中却还有自己看不懂的情绪。


    楼瀛强忍着焚/身的渔望, 声音从被烧干的喉间挤出:“你……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石念心不假思索回答:“和你交/配啊。”


    低低的笑声响起,楼瀛声音喑哑,却还是耐心而温和道:“朕从前不是与你说过, 交/配一词,只能用来形容畜生,而受过礼仪教化,人与人之间发乎于情的亲近,与这般仅是原始本能的‘交/配’是不同的。”


    石念心动作顿住,不解:“能有什么不同?”


    “比如……比如朕想与你做这样的事,是因为朕……心悦于你,而非随意一个人,朕都能与她们做这样的事。”


    石念心迷茫地偏着脑袋。


    楼瀛提到了石念心听不太懂的词。


    但是最后一句她还是能听懂的。


    而非随意一个人?


    如果面前的人是苏英……仅仅是个设想,都无端让她浑身打了个激灵,虽然说不出为什么,但就是感觉很不对劲。


    石念心道:“如果是其他人,我也不和他们做这样的事。”


    楼瀛呼吸蓦地屏住,握着石念心的手不自觉用力,如同卑微的乞怜:“你可也是心……”心悦于朕?


    话还没说完,就先听到石念心困惑的声音:“可是你前面那句,你心悦于我,是什么意思呀?”


    死死握着石念心的手松开。


    静了一瞬,楼瀛才道:“是爱的意思。”


    楼瀛声音说起这个字,连声音都变得温柔:“朕想要与你共度一生,每日从醒来起便能见到你,最后在夜里与你共眠,一起经历春夏秋冬的所有喜怒哀乐、生老病死,成为你一生中最重要、最亲密的人。”


    石念心惊得睁大了眼。


    这也太复杂了吧?!


    每天都要一起睡,岂不是每天都要分一半的床给别人?


    而且她才不要经历老病死,她可是不老不死的。


    最重要、最亲密的人又是什么意思?


    楼瀛便只看着石念心听完他的话之后,神色一会儿困惑,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撇嘴,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但是看石念心的表情,他已经得到方才那个问题的答案了。


    嘴角的笑意逐渐淡下去。


    石念心思索了不知多久,才终于重新开口,像是求教的学子:“那如果我不心悦你,我们就不能交/配了吗?”


    楼瀛没有直接回答:“朕相信,朕可以等到那样的一天。”


    石念心没懂他的意思,但还是缓缓从他身上起身。


    刚刚坐起身,楼瀛却伸手拽住她的手腕,猛地一用力,猝不及防间,又跌进了他温热的胸/膛里。


    石念心仰头望他:“不是说不可以吗?”


    “但是在那之前,好歹也让朕稍微讨点甜头。”楼瀛轻笑一声,便以唇封唇。


    石念心要勾起他的火,此刻又如此乖巧地赖在他的怀中,叫他如何忍得住?


    他希望自己与石念心是两情相悦共赴云雨,而不是自己为满足自己的玉望,引/诱石念心在尚还心思懵懂的情况下,做她尚不能理解其含义的事。


    但他又如何能做一个全然摒弃私心的圣人?


    楼瀛碾/磨着石念心的唇瓣,她向来不涂抹胭脂水粉,唇上亦无口脂,只带着她自身清冽的气息,冰凉又柔软的唇瓣被他不断允/吸,在他口中被柔/搓成各样的形状。


    石念心本来眼睛还大睁着,但看楼瀛闭着的双眼,也学着他,将眼睛闭上,所有感官都汇聚在唇上,时而轻时而重,似乎有什么汹涌澎湃的情绪透过这个漫长而延绵的吻传过来,但是她不懂。


    也不知厮/磨了多久,御书房中只有浅浅的责责.水声时不时响起。


    屋外的太阳也想偷看,在窗棂上悄悄挪移,阳光一点点爬到床榻上紧拥的二人身上。


    男子斥着上身,被镀了层暖色的光晕,眼含笑意地看着怀中不知何时已经懒洋洋睡过去的女子。似乎是被光晃眼扰了清梦,女子又将脑袋往身边人怀中埋了埋,惹得他心头软成一片,又忍不住悄然凑过去,蜻蜓点水地在女子唇上轻轻碰了碰。


    *


    后来两人才想起来,最初只是想正经地寻些能让石头生心的法子罢了,却没想到正事儿没做,却中途厮混到了侧间去。


    不过纸上记录的吸取阳气一条,大概也可以就此作罢。


    而剩下的譬如一些吃人等听着便不太靠谱、也并非正道的法子,楼瀛想了想,也没有让石念心再试。


    最后,楼瀛指着仅剩的一条,道:“那就只剩多做善事,积攒功德了。”


    “善事要怎么做呀?”


    楼瀛牵过石念心的手,拢在掌心里,温声细细解释道:“善事有许多种,亦非是一日之功,譬如上至匡扶社稷、安定民生,下至扶起一个摔倒的老人,都算是善事。”


    楼瀛举例说的前两种太玄乎,但后一句石念心倒是听懂了,掰着手指头开始数:“是那些头发眉毛都花白了的才算是老人吗?那宫中的那些宫女不是、太监也不是……”


    “这次回来见到的苏英头发倒是白了不少,但还是黑头发更多,御膳房的厨娘们也都不是……这么算下来,宫中好像只有偶尔一些来寻你的老头子是老人。”


    石念心口中那些来觐见楼瀛的老头子,自然是朝中德高望重的老臣们。


    “那我是要每天在你这御书房门口,等那些老头子摔倒吗?”石念心神色认真,“不过那也太麻烦了,我悄悄把他们绊倒,再扶他们起来,这可以算数吗?”


    楼瀛都不知石念心这行为让他是该气还是该笑,最后实在是忍俊不禁,石念心也不知道他在笑些什么,嫌弃地撇了撇嘴。


    楼瀛揉了揉石念心的脑袋,在石念心“你把我发髻都弄乱了”的不满嘟囔中,楼瀛解释:“扶起老人,不过是我随便举的例子,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种方式。但你自己折腾了人家,又反而来装作好人,这可不能算数。善行,是别人真正有所需的地方,施以援手。”


    石念心没说话,只眉头越拧越紧。


    楼瀛牵着石念心的手,拉着她顺势起身:“这样吧,朕与你一同去在宫内宫外四处走走,沿途留心有哪些人是需要帮助的,我们一起去做善举。”


    一个寻常初秋的午后,石念心和楼瀛便手携着手,在皇宫中漫无目的地闲游,摒退了身后随行的宫人,只如同一对普通的夫妻二人。


    路过浣衣局时,一个正在埋头捶洗衣物的宫女手中捣衣杵不慎一滑,便一路沿着石板路滚落在了石念心脚边。


    那个宫女匆匆起身追过来,看到面前的皇帝皇后,立刻停住脚步屈膝行礼,余光落在那根捣衣杵上,也不知金贵的主子会不会嫌东西挡了路,身子不自觉开始发抖。


    楼瀛附在石念心耳边,轻声道:“这时候,你当如何?”


    石念心看看那宫女脸上惊慌的神色,也学着楼瀛的模样,踮着脚,附在他耳边轻语。


    当宫女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时,便见皇后娘娘竟是弯下了腰,亲自将捣衣杵捡起,递向了她:“是你的东西吧?”


    “是!是!”宫女连忙应下,上前接下,道了好几声谢。


    石念心点点头,脸上挤出一个温和的笑:“不用客气,快回去忙吧。”


    看宫女小跑着走远,石念心抬头,不等她出声,楼瀛的吻就轻轻在她唇间一掠而过。


    “你做的很好。”楼瀛眼中是细碎的笑意。


    他知道石念心心高气傲,但是又喜欢被夸奖,还好,他从来不会吝啬于他的赞美。


    石念心扬扬脑袋,脸上写满了得意。


    楼瀛又牵着石念心的手漫无目的四处走。


    在僻静宫巷角落,瞧见几个小太监正围着另一人推搡踢打,石念心上前呵斥,问了事情的缘由,对闹事者略施小戒,带着被打伤的小太监去上了药,叮嘱若是他们再犯,便来月泉宫寻她。


    在简陋的宫女所中,听宫女啜泣自己好友病重,却因积蓄微薄抓不起药,石念心请了太医来帮忙诊治,问了宫女每月的份例,在楼瀛的许可下,给所有底层的粗使宫女太监添了一成月钱。


    得空时,二人便一同微服出宫,楼瀛从此前带着石念心四处游玩,变成了去街邻小巷,去看无家可归的流浪子、去看无业可从的苦力人、去看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穷苦百姓。


    有的楼瀛点点头,石念心便知这是可以帮的“善举”,但是有的楼瀛又会摇头,冷眼旁观后,便带着石念心离开。


    石念心蹲在无人的巷口,看着一只奄奄一息的黄毛小狗,满身污泥的模样让她有些嫌弃,但还是将它拎起来抱进怀中,问:“为什么连收养小狗,帮这种动物都能算善举,但是那些在赌坊输了钱的人,却不能帮呢?人……不是万灵之长吗?”


    楼瀛亦蹲在她身边,道:“赌场十赌九输,赌徒不知悔改,即使我们能给予一时钱财的接济,他也只会再次在赌场输光了钱,然后伸手找别人要,问题的根源出在他自己身上,这种人,我们帮不了。”


    石念心似懂非懂,起身看着怀中的小狗:“那我们现在把它带回皇宫吗?”


    “你若是喜欢,留在你身边逗个趣儿也挺好。”


    “好啊!”石念心一口应下,“那我们是不是该给它取个名字?”


    “你想取什么名?”


    “它一身黄色的毛发,就叫大黄吧!”


    楼瀛没想到石念心会取这么一个通俗毫不雅致的名字,笑了两声,在石念心不满的目光中,连声夸了好几句:“好名字、好名字!”


    一边扶着石念心起身:“走吧,我们把它带回皇宫,寻个会治犬兽的大夫先给它瞧瞧。”


    二人坐上回宫的马车,“哒哒”的马蹄声中,还能听见石念心在问些什么。


    “你现在帮我,算是善举吗?可是你又不用积攒功德,你为什么要帮我呢?”


    “朕说过,你是朕心悦之人。”回答的声音顿了顿,音色更温柔了些,“希望心爱的人过得好,帮助她过得好,是不需要理由的。”——


    作者有话说:本章错别字不用捉虫。


    元旦快乐!春节的时候本文肯定已经完结了,不能陪大家一起过,也就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啦。


    2026的第一章 要甜甜甜,以后的每一天也都甜甜甜~


    因为某些很离谱的原因,不想遭受一些无妄之灾,前面章节作话中部分提到的有关红包、加更的作话我会删一下,但说的话都算数,谢谢支持。


    第42章


    等石念心将京城大小街道全部逛完一圈时, 天气已经入了冬。


    今年的初雪来得晚了些,直到接近年尾,一觉醒来发现洋洋洒洒的雪花絮絮飘落铺了满地, 石念心才后知后觉感受到几分寒意。


    楼瀛早已经去上朝, 等她坐在窗边望了会儿白茫茫的雪铺满屋檐,积满枝头,楼瀛才踏着雪下朝回来。


    楼瀛怕身上有冬雪的寒气,进屋前先在廊下解了沾着碎雪的貂皮大氅,进屋后又在点着炭火的燎炉前先静站了片刻, 等身上回暖,才掀开内室的帷幔,朝石念心看去。


    “怎么坐在这窗边?”


    石念心仍看向窗外, 声音欢快:“楼瀛,下雪了。”


    楼瀛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是啊,昨日夜里突然就开始下了大雪,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石念心往日无论天寒地冻,还是酷暑炎夏, 都喜欢去待在庭院中的秋千上坐着,有太阳便晒太阳,没太阳就吹吹风,倒少有像今日这般规规矩矩坐在屋中。


    不过见楼瀛回来了, 石念心想要玩耍的心又重新蠢蠢欲动, 正好雪下得比方才小了些,转头看向楼瀛道:“秋迟说冬天可以堆雪人, 我们去外面堆雪人吧!”


    楼瀛自是笑着应好。


    苏英在旁边小声提醒:“陛下,您的身子……”


    楼瀛抬手,止住他的话。


    苏英面色有些为难, 自从十年前楼瀛大病一场之后,虽然也算是救了回来,但是身子骨却始终是大不如前,尤其是像这严寒的冬天,都是能少出门吹风受冻的便少出门。


    但见楼瀛坚持,苏英还是只能递上大氅,让楼瀛重新披上。


    楼瀛又叮嘱了石念心几句,石念心被他用兔绒裘帽披风包裹得严严实实,还戴上了皮手套,才准许出去堆雪人。


    清晨时宫女清扫了一遍庭院中的积雪,但是不过少顷,院中就已经又铺满了厚厚一层松软的白。


    石念心在庭院中寻了处宽敞地方,蹲下/身,双手捧起一抔干净的雪,在掌心中揉搓成滚圆,满意地打量片刻,放到地上,招呼着楼瀛过来。


    楼瀛在石念心身边蹲下,问:“这是要怎么堆?”


    说来,他竟还从未玩过这样的玩意儿。


    石念心指着地上那个小雪球道:“秋迟说,像这样先搓出一个小雪球来,然后把小雪球放在地上来回滚动,它就会变成一个大雪球,这就是雪人的身子。”


    说完,石念心将小雪球在地上慢慢滚动,立刻,雪球便肉眼可见地膨胀了一圈。


    石念心满意地点点头,再看看旁边一动不动的楼瀛,问:“你怎么不动。”


    楼瀛面色为难。


    哪怕是他记忆已经模糊不清的幼时,也未曾这般以落在地上的雪为玩乐,更别说如今。


    石念心催促:“你快做雪人的脑袋,我这是身子,等滚好两个雪球,再将它们拼凑在一起,雪人就做好啦!”


    都不需要楼瀛应下,石念心立刻就投入了滚雪球大业。


    楼瀛听石念心都将任务安排的妥妥当当,只好依言从地上捧起一团软绵绵的雪,才发现似乎并不是想象中那么难以接受。


    虽然雪是落到了地上,但依然洁白得一尘不染,并没有想象中的脏污,触感像是松软的棉花,只是有些凉,但是手上戴了手套,也并不会冷得刺骨。


    楼瀛看向石念心,她此时正用无比专注的目光看向她掌下的雪球,认真得仿佛在做一件多重要的事情。


    或许本身在她生命中,本来就无需去为生计忧愁,也不用在谋权夺利中周旋,仅仅是去尝试新的玩耍,让自己变得开心,就是一件足够重要的事情。


    楼瀛眼中映出笑意,也学着石念心,开始滚雪球。


    等两人各自堆好了雪球,再重叠在一起,一个圆滚滚的雪人便初成了模样。


    石念心坐在雪地上观赏片刻,总觉得缺了什么,略一思索,毫不客气指挥着楼瀛:“你,去捡些树丫子来。”


    这每日都有人仔细洒扫,地上哪儿来什么枯树枝?


    楼瀛抬首环顾一圈,只有不远处一棵掉光了叶子积着雪的树,还有几支枯枝在寒风里伸展着,倒还勉强可用。


    有小太监立刻殷勤地就想代劳,但楼瀛却声音温和地叫住他:“退下吧。”


    石念心便瞧见楼瀛走到一颗光秃秃的树下,微微踮起脚,展臂伸手向上一探,便轻轻松松握住了一根枯枝。


    楼瀛准备将树枝折下来,只是一拽动,整棵树都跟着摇晃,树上的积雪簌簌迎面泼了楼瀛满头,倒比地上刚堆好的雪人更像是个雪人了,惹得石念心咯咯笑了好几声。


    石念心起身小跑着到楼瀛面前,见满头是雪的楼瀛把树枝递过来,也不急着接,反而伸手拍了拍楼瀛头上发间的雪,又在他脸颊拍了拍,让雪花匀称地铺满他满头满肩,脸上都沾满了星星点点的白。


    石念心瞧见这滑稽的画面,眼睫一弯,荡出更加灿烂的笑声。


    楼瀛最初愣神了片刻,随即明白过来她玩闹的心思,也就纵着她胡闹,任由她在自己脸上作乱。


    视线被挡住,但听到石念心清脆的笑在空旷的庭院中回荡,眸中的神色便不自觉更加柔软。


    等笑够了,石念心才伸手替楼瀛扫去身上的积雪,楼瀛眼睫颤了颤,眼周的雪被抖落,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眸,眼睫上还挂着几粒残留的雪花,映衬得眼眸更亮得惊人。


    石念心对上楼瀛的目光,眉眼弯弯歪头打量片刻,突然语出惊人:“你是不是想亲我?”


    楼瀛没想到石念心会问得如此直白,愣了一下,却是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用行动代替了回答。


    楼瀛的唇与总是冰凉的自己不同,温热而柔软,吃起来会暖乎暖乎的,但是今日或许是在雪地里待了许久,脸上又方才被她用雪包裹着,此刻格外的冷。


    石念心伸出舌头舔了舔,想品尝雪的滋味,但没什么味道,只有点像夏天吃的蜜沙冰,在冬天吃起来,冻得她舌头麻麻的。


    石念心主动往里面探去,还好里面仍是温热,像是冰天雪地里唯一的热泉,石念心在里面侵略、扫荡,等石念心终于玩累了,想要离开,一只滑溜溜的鱼儿又过来挽留住她,带着独属于楼瀛的甜腻腻的味道,石念心又沉溺于了其中。


    石念心不会饮酒,但此刻她却觉得仿佛自己也喝醉,只能随波逐流。


    不知过了多久,连石念心头上肩上也堆积了不少的飘雪,楼瀛才终于喘着气与她分开,舔了舔自己嘴角,又凑过来,沿着石念心嘴角和唇瓣细细描绘,将其上的湿/润舔/舐干净,只是随着他路过,唇瓣又变得更加鲜红水/润了些。


    呵出的白气在雪地中凝成朦胧的薄雾,像一层柔软的轻纱,缱绻地氤氲在彼此之间,石念心看着楼瀛脸颊明显的红,也不知道被寒气冻的,还是因为方才那个绵长的吻。


    石念心脱下手套,去触碰他的脸,眼中露出惊奇:“已经变得热热的了。”


    楼瀛低低地笑着:“因为人的身躯总是会自己保持在一定的温度。”


    石念心惊叹:“真神奇。”


    楼瀛抬手替她细掸去肩头的雪粒,石念心便也学着他的模样,伸手在他肩头拍了拍,又踮起脚,替他拂去头上的雪花。


    楼瀛配合地微微弯腰低头,石念心瞧见有的雪调皮地藏进了楼瀛的发丝间,又仔细地拨开发丝。


    石念心指尖在楼瀛的发间拨弄了好几下,才突然发现,原来有一缕白并非沾上的雪。


    石念心一怔,声音带上看见新鲜玩意儿的讶异:“楼瀛,你也有白头发了诶!”


    楼瀛却猛然站直身子。


    背脊绷得笔直,后退半步,仓皇得近乎狼狈地躲开石念心的手。


    石念心睁大眼,对他突然的远离不明所以:“怎么了?”


    楼瀛眸光一颤,避开她的注视,道:“无事。”


    石念心想了想,上前一步,凑近到楼瀛耳边,用说悄悄话的气声小声道:“悄悄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我的头发,是银灰色的,只是椿树说这个颜色在人间太打眼,叫我变成了黑色。”


    “你现在这样,我们就是一样的啦!”


    石念心在笑。


    楼瀛听完,觉得自己也应该笑,但是却笑不出来。


    楼瀛垂眸,只看了手中还握着的从树上折下的树枝,道:“你不是说要树枝吗?”


    “对哦!”石念心这才想起来,自己还要堆雪人,又欢快地从楼瀛手中接过树枝,小跑回方才堆的圆滚滚的雪人。


    楼瀛停在原地,抬手轻抚自己的发丝,在雪地里站着一动不动,出神片刻,直到石念心唤他,才低低应了一声,向石念心走过去。


    石念心已经在雪人左右各插上一只枯枝,眼睛亮亮的,指着雪人道:“你看,它有手了!”


    楼瀛挤出笑,点头应下。


    石念心还在围着雪人,一会儿悄悄变出两块小石头给它当眼睛,一会儿又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披在它身上,忙得不亦乐乎。


    等终于将雪人打扮完,石念心学着楼瀛的模样长舒一口气,对着雪人欣赏了好一会儿,想说什么,却是脱口而出了一句:“好冷啊。”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好像有些奇怪,而楼瀛已经牵过了她的手:“那还不快些回屋。”


    又高声吩咐远处在屋门前候着的宫女:“快将燎炉中的炭火再加些。”


    石念心却挣脱了他的手,折返跑回了雪地中,笑道:“我才不冷呢,我是不会冷的,我要玩雪!”


    说完,在手中随意揉了团雪扔向楼瀛,正正砸在楼瀛胸口。


    “你好笨,都不知道躲!”


    楼瀛无奈摇摇头,看着那件已经被雪人披上的石念心的鹅黄兔毛披风,又唤了秋迟重新给石念心拿一件来,走近仔细替石念心系好新披风。


    刚一披上,却是趁石念心还未回过神,楼瀛迅速俯身抓起一把雪,学着石念心的模样朝她扔过去,雪沫子扑了她满脸。


    在一句“你耍赖”中,石念心又从地上抓起一把雪进攻,还唤着旁边的苏英一起来玩。


    苏英连连摆手:“哎呦娘娘您就饶过奴才吧,奴才年纪大了,经不起这些折腾。”


    天地茫茫,只有石念心的身影分外鲜活。


    在石念心的笑声中,楼瀛脸上的笑意却淡了些。


    虽然一切都很美好。


    但他的爱人还如此年轻、即将永远年轻,他头上却已经爬上白发。


    但还好。


    起码还有现在,还能如此美好——


    作者有话说:怎么都没人夸我写得好甜,是不够甜吗还是大家不喜欢甜的,大家不爱吃甜的话我就要开始虐了[呜呜呜呜呜]。


    文中提到的念心堆雪人戴手套,是查过古代真的有手套的,我本来以为不会有,果然还是不能小瞧古人的智慧。


    第43章


    后来, 即使石念心回了山上,将自己的生命重新投入山中日复一日漫长而无休止的岁月中,回忆起这段光阴时, 依然会觉得这是她有限的记忆中, 最明亮、最鲜活的一段日子。


    夜里楼瀛总爱赖在她这儿不走,好在他除了爱伸手将她揽进怀中抱着睡以外,睡姿也算安静规矩,虽然偶尔睡意朦胧间,会感觉有什么硬/硬的东西硌着她, 而后楼瀛就会悄然起身离开片刻,回来时又满身寒气。


    但多一段时日下来,她倒也渐渐习惯了这般将床分一半出去与人共眠的日子。


    清晨醒来, 若楼瀛不用上朝,便会与她一起在床榻间赖床许久,消磨半晌时光,懒懒地说些闲话,直到屋外传来大黄撒欢吵闹的吠叫声, 石念心才会披衣起身,推门出去,提溜着那已经被养得油光水滑的毛茸茸后颈,教训它不要吵。


    而大黄圆溜溜的小狗眼一看到跟着石念心一同出门来的楼瀛, 就会扑棱着四肢从石念心魔掌下逃走, 缩到楼瀛身后,喉咙里挤出呜呜咽咽卖惨的声音。


    楼瀛劝完架, 又牵着石念心回屋中,也不用宫女来,亲自动手为她绾发描眉, 等妆发妥当,会静静地凝望她许久,目光专注而温柔得像是在端详世间最独一无二的珍宝。


    这神情,恍然间,又会让她想起石茵茵在她妆罢后,欣赏而赞叹地笑着说,“我妹妹果然就是世间最美的女子”。


    日上三竿才用完早膳,天气晴好时,便与楼瀛四处出行游玩,顺便沿途行些善事,积攒点所谓的功德,若是京中太平,便一同去上林苑跑马,逗养园中豢养的诸多奇珍异兽。


    若是天气不好,她便窝在月泉宫中,一边吃着水果点心,喝着蜜露羊乳,一边听楼瀛执了话本子,慢悠悠给她讲书上那些光怪离奇的故事。


    偶尔听到一些人妖相恋,或是终成眷属,或是不得相守,她还会煞有其事点评故事中的妖精真傻,或是掰着手指头数里头哪些地方不合常理,换得楼瀛脸上一个淡淡的、又有些苦涩的笑容。


    有时楼瀛忙于政事,她也会在御书房陪着楼瀛批阅奏折。


    虽说是陪着楼瀛处理政务,不过也大多是楼瀛提笔忙碌,而她在旁边大吃大喝不亦乐乎,等吃饱喝足了,就坐到日光充盈的地方,眯着眼睛懒洋洋地晒太阳。


    只是等寒冬过去,春日回暖,到了明媚的盛夏,楼瀛却旧疾复发,日日汤药不离。


    有时苏英给楼瀛端过药来,从她身边路过时,她会从向来对她满脸捧着笑意的苏英脸上看到一些复杂的表情,她看不太懂,不过她直觉地可以知道,那不是高兴或者喜欢。


    石念心坐在御书房的窗边,看着楼瀛掩唇低咳,一边提着笔在奏折上批注,见苏英端了药来,又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隔得远远的,石念心都能闻到那药汤苦涩的气息。


    石念心才后知后觉地问:“这个药,是因为之前我打伤了你,一直没有彻底痊愈,所以才喝药吗?”


    楼瀛放下药碗的动作一顿。


    他想说“不是”。


    是怕石念心会因此自责难过。


    但他又想说“是”。


    如果石念心为此怀有愧疚,那她会不会愿意多分一点心思、多分一丝牵挂在他身上?


    但是许久之后,他二者都没回答,只喉结轻轻滚了一下,道:“现在朕能好好地坐在你面前,你还能好好地坐在朕面前,旁的并不重要。”


    苏英躬身立在一旁,有些欲言又止,但看看楼瀛眼中的柔情,又看看石念心没心没肺似的神情,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等楼瀛身子要好些时,夏日的酷暑也终于要熬过去,石念心怀里抱着大黄,坐在秋千上,楼瀛站在她身后慢悠悠地给她摇着秋千。


    石念心看向庭院中栽的那颗柿子树,问:“是等到秋天,树上就会结果子了吗?”


    楼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应道:“对,那是棵柿子树,待到八九月间,枝头便会挂满果子,届时我们可以一起亲手摘果子,吃不完的,可以让御膳房的人做成柿饼、柿子酱……”


    石念心默默听着,不知不觉间,一阵风吹过,带着几片叶子飘洒下来,其中一两片叶片的叶尖上悄然染上的一点黄,已经在提醒她,秋天快到了。


    “我要走啦。”


    楼瀛推秋千的动作一顿。


    “你去哪儿?朕可以陪你。”


    石念心转过头,看向楼瀛,风轻云淡道:“我要回山上了。”


    楼瀛温和的脸色倏然沉了下去。


    连石念心这样素来不会察言观色的人,都能看出来楼瀛心情瞬间陷入低谷。


    “为什么?是你的身体又出了什么问题吗?还是朕有哪里做得不够好,你不想留在宫中?你要是想去哪里,朕都可以陪你!”


    楼瀛平稳的声线逐渐急促,但是石念心却一直平静,直到他说完,才道:“不是你的问题,也不算我身体出问题吧……是我本来就每年都需要回一次山上。”


    楼瀛沉着脸没说话。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出宫去玩,去了一个叫什么……虫子寺的寺庙那次吗?”石念心细数着以前,“那次你说我失踪,其实我就是回山上了。”


    “我如果不能长出心脏,每下山满一年,都需要回山上调息一段时间。”石念心抬头看向远处的天边,“现在已经到了我下山快满一年,该是我回去的日子了。”


    “那你多久回来?”


    “我……”石念心想说她也不知道,或许不久,也或许很久很久,但是一抬眼正对上楼瀛的目光,不知怎么,话在口中顿住。


    怔神了片刻,石念心还是如实道:“我也不知道我在山上需要休养多久。等我休息好,可以再下山时,我想要去四处走走,往与京城相反的方向走走,去更远一些的地方。”


    “已经又快过了一年了,书上说的各种方法也试了,包括你说的积德行善,可是我依然没有一点要长出心脏的迹象,如今石茵茵也不在,或许待在皇宫,是不能让我生出心的。”


    “我想去其他地方看看,有没有可能找到其他的机缘。”


    石念心说完,又坐正了身子,等着楼瀛继续给她推秋千。


    身后的楼瀛许久都没有动静,石念心奇怪地又转过头去,才发现楼瀛此刻双目无神地望着远方,只有抓着秋千绳索的双手青筋暴起。


    “你怎么了?”


    楼瀛没有应声。


    石念心探着脑袋,凑到楼瀛面前去,楼瀛却后退半步,偏头躲开。


    石念心盯着看了楼瀛好一会儿,楼瀛才终于抬起头来,用尽了全部力气,才挤出一个浅淡的、几近破碎的笑,眼角还泛着红,道:“如果你已经都决定好了,那朕便祝你……一路顺风吧。”


    石念心甩给他一个嫌弃的眼神,道:“你这个笑,比哭还难看,如果你不想笑,可以不笑的,好丑。”


    虽然凡人的模样在她眼中都大差不差,但与楼瀛朝夕相对,倒也算将他的脸看顺眼了,如今这副样子,实在是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楼瀛的笑意再也撑不住了。


    只道了声“突然想起尚有公务要忙,先走一步”,便匆匆离了月泉宫。


    留下石念心仍坐在秋千上,茫然地望着他远去的方向。


    *


    楼瀛将自己锁在紫宸殿中了整整半日。


    唤苏英拿酒来,几壶烈酒入喉,苏英却劝着,以他如今的身体状况,实在不宜多饮。


    楼瀛闻言,却是放声笑了出来,自嘲地笑着,他堂堂一个皇帝,不仅想爱的人留不住,竟是连口酒都喝不痛快!


    他甚至没有办法去怨石念心。


    他帮不了石念心,所以她要走。


    只能恨他自己,恨自己无能,恨自己就算贵为九五之尊,也终是一介凡人——


    一个于她而言,没有半点用处的凡人!


    楼瀛在案前枯坐了半日,直到夕阳西斜,夜幕高悬,才终于动身,却是又前往月泉宫。


    他和石念心能再相处的时日已经不多了。


    石念心还在秋千上坐着,闭着眼,没有让宫女掌灯,庭院浸在夜色里,只有疏冷的月光洒在她身上。


    他知道,这是她口中的“晒月亮”。


    石念心没有睁开眼,但当楼瀛出现在庭院中,她便察觉了,懒洋洋地问:“你怎么这么晚又来啦?”


    楼瀛的嗓音有点哑:“睡不着,随便走走。”


    “你喝酒啦?”


    “一点点。”


    “哦。”


    石念心说完,就听到楼瀛的脚步朝自己靠近,然后慢悠悠地,轻轻推动着秋千。


    但楼瀛没说话,她也没什么好闲聊的,便这么安静着。


    不知过了多久,楼瀛才终于开口:“你走了,还回来吗?”


    “唔……”石念心缓缓睁开眼,思索许久后回答,“回来的。”


    石念心脑袋往后仰,对上楼瀛的眼眸。


    楼瀛的神色,好像是刚刚得到她的回答,才堪堪敢松一口气的模样。


    “回来的。”石念心声音带着笑意,“我很喜欢皇宫中的食物,也很喜欢这个秋千。”


    “那皇宫中的人呢?”楼瀛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什么?”


    “……没什么。”


    石念心斜眼乜他一眼,隔了许久,才不紧不慢道:“我也很喜欢皇宫中……可以有人陪我玩。”


    声音中掺着点戏谑的轻快。


    她已经发现了,面前这个凡人,总是会因为她简单一句话,轻易便牵动了情绪,或欣喜或悲伤。


    她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的喜怒能如此系于另一人身上,但是她觉得很好玩。


    不出意外的,楼瀛仿佛久旱逢甘露的人,愣了片刻后,喉间便溢出藏不住的笑。


    笑声起初压得轻,而后却越发放纵,笑个没完,久到连石念心都觉得楼瀛莫名其妙,眼中露出看傻子的表情。


    不知过了多久,笑声终于停下来,接着是悠长的一声喟叹:“你还回来就好……至少,朕还能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等到你。”


    石念心抬了抬下巴,没接话。


    许久后,石念心又问:“你为什么大晚上睡不着?”


    楼瀛语气轻松:“可能是因为难过吧。”


    “难过?”石念心稍稍回忆,想起以前便听楼瀛说过这个词,“你之前问过我,石茵茵死,我为什么不难过。”


    “难过,到底是什么意思呀?”


    楼瀛深深看石念心一眼,推动着秋千,又望向夜空,道:“难过,就是心口会痛,如同喘不过气,想着一件事,就整夜整夜睡不着,连饭也吃不下,想把情绪发泄出去,又无从着落,最后只剩这件事不断在脑海中盘旋,让人痛苦,让人流泪。”


    “那我不要难过。”


    “好。”楼瀛又笑了两声,“朕也希望,你可以永远、永远,不会为其他事伤心难过。”


    “那你又为什么要难过呢?”


    “可能爱一个人,都会难过吧。”


    “爱?是你之前说的,心悦于我吗?”


    楼瀛闷笑一声,道:“是。”


    “可是‘爱’,不应该是两情相悦吗?”


    “两情相悦”这个词,还是她在听楼瀛讲那些话本故事时听到的。


    故事中的男女主人公,有的是人,有的是妖,但似乎说到“爱”时,都是彼此互相倾心,只有一个人的心悦,那也能称□□吗?


    石念心如此想着,也就如此问了:“可我不爱你啊?”


    楼瀛心口骤然如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


    但他面色不变。


    石念心如此……他不是早就知晓了吗?


    楼瀛抿了抿唇,摇秋千的动作停下。


    等秋千晃动的幅度减小、越来越小,直至停下,他忽然从背后抱住石念心,双臂环着她的脖颈,头搭在她的颈窝,轻轻蹭了蹭。


    呼吸落在石念心颈间,有些痒,但她没有挣扎,就默默任由楼瀛仿佛依赖般的姿态。


    “如果能够两情相悦,那一定是很幸福的两个人。”


    “可是这世间,爱而不得、甚至一生都没有找到自己所爱才是常态。”


    “朕只是一个没有那么幸运的人,但是又有那么一些幸运,让朕可以遇见你。”


    楼瀛想要用拥抱从石念心身上汲取一点暖意,却发现石念心身躯是那么冰冷,隔着衣料传递过来的,也只有彻骨的冷意。


    但他并不松手,反而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他的身体是温热的、滚烫的,他可以将温度传递给她,捂得热也好,捂不热也罢。


    声音轻得散在风中。


    “念心,没关系你明不明白,回不回应,只要,我爱你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因为全文时间跨度大,所以后期会大量用时间大法。


    第44章


    “你说, 凡人怎么能有着这么多种多样又复杂的感情呢?”


    石念心托着下巴,坐在山崖边上,望着茫茫白雾出神。


    等了一会儿, 见椿树没有应答, 石念心走到椿树旁,踹了树身几脚:“你不会又睡了吧?”


    「未矣、未矣!」


    “这山上又没有人,要是连你也不陪我说话了,我该多无聊。”


    「何不下山去,山下自有人在等你。」


    石念心靠着椿树大喇喇地坐下, 手搭在双膝上,看向东北方京城的方向,道:“我这次不回皇宫。”


    「为何?你沉睡调息的这半载光景, 那个凡人皇帝可没少上山来看你。」


    “可是皇宫中找不到我要的。”石念心道,“你知道的,我下山是为了生出心脏的。”


    石念心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可是现在石茵茵死了,我只能想若是四处走走,说不定能寻着其他机缘。”


    「既心已有决断, 还为何苦恼?」


    “没有苦恼,只是……好奇罢了。”石念心想了想,还是没忍住与椿树说起楼瀛,“楼瀛他说爱我, 可是世上怎么会有爱这么奇怪的东西呢?凡人也太古怪了。”


    「凡人的七情六欲本就如此, 并非其古怪,只是你游离其外罢了。」


    “楼瀛也总说我不懂, 可我为什么既体会不到伤心难过,更不能理解他说的爱呢?”


    「若有朝一日你能生出血肉之心,自会明了其中滋味。」


    *


    石念心醒来后又在山上歇了一段时日, 在离开皇宫第二年的三月,终于再次出发下山。


    而下山前的前一天,正好遇到来寻她的楼瀛。


    楼瀛一到山脚,她便察觉到了,便直接用法术将他从山下带到了山顶。


    石念心这才想起椿树口中说的“你沉睡调息的这半载光景,那个凡人皇帝可没少上山来看你。”。


    她原以为楼瀛是来劝她跟他回皇宫,却没想到楼瀛只是抱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说这半年多来宫里的琐碎变迁,说大黄如今没人敢管束,已然在皇宫中当上了小霸王。


    说,他很想她。


    石念心乖巧地靠在楼瀛怀中听着,时不时附和两句,又或者不怎么感兴趣地沉默。


    而等楼瀛絮絮叨叨说完许多,最后说起他曾留了个箱子在山顶上,问她可有看见,石念心思来想去回忆许久,才道:“确实在山上见到个铁箱子,也不知道是何物,我当是谁往我身上乱放东西,就一脚从山崖边踹下去了。”


    诧异地看向楼瀛:“原来那是你的呀?”


    楼瀛哭笑不得,无奈道:“你走后,朕才忽然想到,你若是要四处游历,身上总少不得要备些钱财。朕不知晓你何时醒来,怕来不及送行,便想着提前在你这儿备了一箱金银,你总会用得上。”


    一箱金银啊……


    虽然石念心不懂为什么凡人都喜欢它们,但她在山下待了这么久,也知道这是好东西,立马动身在山下寻找。


    好在荒石山周围实在荒凉,除了挂念着她的楼瀛,再无人会在这附近出没。没多时,石念心便找到了山脚下铁箱子的残骸和一地洒落出来变了形的金银元宝。


    于是,石念心便带着楼瀛贴心备好的金银,在楼瀛一声“要不把朕也一起带走吧”的叹息中,还给他了一个嫌弃的目光,然后开启了她漫无目的的旅程。


    正如她此前与楼瀛所说,这一年,她往了与去往皇宫相反的方向,下山后便往南走。


    她途经了几个乡野村落,其中有一个村庄名为石家村,村中的屋舍是她经过的几个村子中最漂亮的——或许也称不上漂亮,但是与石茵茵曾经口述向她形容的漏雨漏风破败茅屋相比,实在是天壤之别。


    家家户户都是红砖绿瓦,砌了篱笆做了庭院,里面传来些鸡鹅的欢鸣,院门外不远便是农田,里面种着些她叫不出名的谷物或菜蔬,打理得干净整洁,整整齐齐的方块田看着也算赏心悦目。


    村民身上穿的衣裳远比不上她在皇宫日常穿戴的行头那般精致,但是也算是浣洗得洁净,既无补丁也无磨损。


    见村中来了客人,还是个石姓的本家小娘子,有村妇热情地招呼她去家中用膳,只是饭菜实在简朴了些,石念心不太爱吃绿油油的青菜,又看了眼特地拿出来待客的鸡汤,油花浮在汤面上没撇,瞧着便腻人,味儿闻着也寡淡,最终只拿过了旁边的白面馒头,吃了一个又一个。


    村妇热络地向她介绍,村中有处已经空置的房屋,那可是当今皇后娘娘曾经住过的老宅,如今皇后的母家已经举家搬迁到了县城中,但村中的这座屋子还是保留了下来,还好好重新修葺了一番。


    石念心看着她脸上与有荣焉的表情,为村中出了个皇后而骄傲,不太理解她的想法——别人富贵了,与他们有什么关系。


    如此好奇着,她便也问出口了,村妇闻言,一脸不认同,道:“那可是当今皇后!皇后是从我们村子里出生、长大的,说明我们村里风水好,能养人!”


    “而且村里但凡年纪稍大些的,都是亲眼看着皇后娘娘从那么丁点大一个小奶娃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小姑娘,算是半个自己孩子了,自己孩子有出息,当然都替着开心!”


    村民又说着些“皇后”童年的趣事,说起石茵茵石蔓蔓一家。


    石念心对这些凡人的过往如何其实不太感兴趣,只是她话语中会时不时提起石茵茵三个字,又让她停住了辗转的脚步,驻足聆听。


    石念心垂着眼听村民口中的石茵茵成为一个为救陛下而捐躯的忠烈女子,赞誉一句接一句,她在静静反驳,不是这样的,她只是做错了事,所以最后选了一条赎罪的路。


    甚至不无恶意地想,如果这个村妇知道真相,脸上会不会出现难以接受痛哭流涕的表情,那场面一定会很好玩。


    但是不知为何,话在她心底盘旋许久之后,并没有说出口,反而听别人口中夸赞着石茵茵,她会觉得像是吃了最喜欢的桂花糕一般,甜滋滋的。


    最后村妇才说起此前让石念心疑惑的那个问题:“本来我们村子里大家日子都过得紧巴,能糊口就知足了,后来陛下封了皇后,县里州里的大人们才注意到咱们这个小村子,拨了钱粮,又带人新修了水渠,让这一片土地肥沃起来,如今庄稼收成越发好,村民们日子也越发好了。”


    村妇脸上堆满了笑:“这一切,都得托皇后娘娘的福分,托陛下的恩德啊!”


    在石念心眼中,他们日子还是过得很穷苦,但是面前这个凡人却似乎对这一切都很满足。


    石念心看不懂,只感觉好像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落在自己身上,但是浑身却是轻快的。


    等从石家村离开,她见到了一条宽上百里江河,水势奔腾,滚滚而来,远非太液池那一池平波可比。


    远处有人在修建水渠,见石念心在岸边呆呆地望着河水,好心过来提醒:“姑娘可别离河岸靠得太近,小心掉河里去,这河水可是会吃人!”


    石念心只好奇地问:“你们是在做什么?”


    拿锄的瘦筋筋汉子抹了把额上的汗水:“这自然为了开凿河道,青淮河这么一处丰盛的水源,把河水引到别处去,就能方便灌溉农田,若是再把河道凿宽些,连通两座城,往后漕运一通,从此货物往来可就方便多了!”


    等汉子说完,有人招呼着他,他又一头扎进忙碌中,只剩石念心似懂非懂地留在原地。


    在石家村时,那村民也与她提过什么水渠,但她不太知晓那是些什么,如今听这汉子解释,她好像又明白了些。


    不仅是水渠,石念心看了眼在不远处忙活的普普通通的凡人,又看了眼奔涌不息的浩瀚江水,她好像也开始明白了些凡人的力量。


    而除此之外,她不由又想起楼瀛曾经与她描述过的比太液池还壮阔千万倍的海。


    连江都浩瀚至此,那海,又会是何种波澜壮阔的模样呢?


    楼瀛说,走到最南边和最东边,便能见到海。石念心想再往南边去,却无法走得更远,只能又打道回府,往西而行。


    她学着凡人的模样辗转于各城各县之间,还好有楼瀛给她的钱财,足够她在一路上肆意挥霍。


    虽然一路随性恣意,但是好像又缺了点什么,不过她说不出来。


    她住在城中最贵的客栈,懒洋洋不想动弹的时候,有时在客栈一呆便是一天,倚在窗边从晒太阳变成晒月亮,直到窗外万家灯火通明,她回头望去,屋内仍是一片漆黑,才发现是到了该掌灯的时辰了。


    只是她不用灯光也能看得清,没有楼瀛和那些宫女,她也无所谓屋中是明是暗,又在漆黑中学着凡人的模样洗漱、在漆黑中更衣、在漆黑中入眠。


    她去吃当地最奢华的酒楼,要了个雅静的包间,将店中的招牌菜全部点了一遍,桌上重重叠叠摆满了珍馐百味,她连拿筷子都嫌麻烦,直接上手大快朵颐。


    只是她耳力过人,旁边的雅间中不停传出一家三口彼此其乐融融的交谈,郎君给夫人碗中夹着她爱吃的菜,娘亲帮孩子擦拭吃得沾了满脸的酱汁,感觉身边好像缺了什么人的身影。


    她去逛当地的集市,似乎瞧着什么都想吃,每路过一处摊贩便随手掏出银子,不多时手中就拎了大包小包。


    虽然这点分量对她而言自是不算沉,但手中东西多了总是不方便,但看了看身后那个总是形影不离跟随的影子此刻空无一人,顿了顿,又默默将东西抱回了怀中。


    有路上偶遇的玉面郎君,衣冠楚楚,称是富甲一方,殷切邀她过府小住,定会让她宾至如归。石念心只当又遇见一位热心肠的凡人,便随他而去,但没想刚住了不过三两日,对方便直言欲纳她为妾,才知原来是瞧上了她的皮囊。


    石念心还有其他地方要去,自是不允,对方却开始动手动脚,论起手脚功夫,她又岂会吃亏,三两下便将其揍得鼻青脸肿后,径自扬长而去。


    石念心用一年时间将以荒石山为中心的方圆逛了个遍,终于赶在一年之期满前回了山上。


    回山上时,椿树与她说,三日前楼瀛才刚来过,两人正好错过,否则还能见上一面。


    石念心怔了怔,盘腿坐在地上,抱着自己在路上买的尚未吃完的包子小口啃着,待十个大肉包全部吃完,才小声道:“也没有什么好见的,我见他做什么?”


    而这一次沉睡,石念心睡了两年。


    等她再醒来时,发现山顶上又重新放了一箱塞得满满当当的金元宝。


    「你还要继续四处游历吗?」


    石念心靠着椿树而坐,许久后,道:“上次下山那一年,我好像见到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学到。”


    石念心轻抚着胸口,目露茫然:“我去不了更远的地方了,但是我走遍了我能走的地方,我的胸口仍然没有任何的反应。”


    “椿树,失去了石茵茵,我好像没有办法长出心了。”


    「那你还下山吗?」


    石念心望着一整箱闪闪发光的黄金,又看向京城。


    许久之后,嘴角才勾出笑意,回答:“……但是我饿了。”


    *


    今日是楼瀛三十八岁生辰宴。


    宫中自是大为操办,歌舞酒宴,觥筹交错,楼瀛脸上勾着应和的笑,眼中却没多少笑意,只一杯接一杯自斟自饮,仰头酒入愁肠间,睁眼闭眼皆是同一张面孔。


    宴席散去,他浑身酒意被宫人搀扶着回紫宸殿,宫女掌了灯,小太监上前来伺候楼瀛沐浴更衣。


    等他带着一身水气,踏着醉酒后还有几分虚浮的脚步走近龙床,才发现龙床上,分明伏着一个娇小女子的轮廓,被锦被遮得严严实实。


    楼瀛怒气陡生,当是又有不要命的臣子敢往他房中送人,或者是哪个胆大包天的宫女,冷笑一声,随手从旁边放着佩剑的兵阑中拔剑出鞘指向床榻。


    正要厉声质问,却见床上人似有所感,迷迷糊糊翻腾出几分动静,露出其下女子的面容。


    霎那间,楼瀛浑身血液凝固。


    酒意轰然散尽。


    又或者,其实是他醉得更深了?


    否则,眼前怎么会出现石念心的脸庞。


    石念心从被褥下探出头,发丝胡乱地贴在脸上,朦胧地睁开眼,声音还带着几分堪堪睡醒的黏糊软意:“楼瀛,你回来啦!”


    是熟悉的嗓音。


    楼瀛才终于敢确认,眼前并非是醉意的虚影。


    眼眶骤然酸涩,声音喑哑得厉害。


    “不是朕回来了,而是你终于回来了。”


    “朕永远都在这里,随时等你回头。”——


    作者有话说:和朋友聊文聊久了,来晚了不好意思。


    我真是太好了,还是舍不得他们分离太久,果然我真是个甜文写手啊。


    PS:念心把箱子踹下山属于高空抛物,不要学习


    第45章


    石念心伸手揉揉眼, 嘀咕:“你在说什么呢?”


    循声朝楼瀛望去,目光先触及的,是一柄直指自己的长剑, 剑尖映着烛火, 闪着凛冽的寒芒,石念心才终于清醒,整个人愣在榻上。


    楼瀛顺着石念心的目光看去,才想起自己手中的剑,慌忙手腕翻转, 收回佩剑。


    刚想解释,就听石念心声音欢快道:“哇,你要和我比剑吗?”


    这回愣住的变成了楼瀛, 一时哭笑不得。


    石念心一把掀开锦被,在床上坐起身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已经收剑回鞘的宝剑,眼睫一眨不眨。


    楼瀛上前,弯下腰, 展臂揽住她的后背,将整个人笼罩进自己怀中,叹息一声道:“咱们这么久没见,你还要把心思分给旁的东西吗?”


    将石念心抱在怀中, 如山石般冰冷的身子透过单薄的里衣将寒凉浸透给他, 他却觉得连这样冰冷的温度都那么值得让人迷恋。


    石念心这才收回目光,伸手环住楼瀛的脖颈, 理直气壮道:“楼瀛,我饿了,我要吃东西。”


    楼瀛短促地笑了一声, 应:“好,好……”


    又不舍地与石念心脸颊相贴,轻柔地蹭了蹭,才起身,吩咐外面值守的宫人:“备膳!”


    不多时,紫宸殿中便充盈满了饭菜的香味。


    石念心坐在桌前,楼瀛已经又重新披好外袍,在她身侧坐下,目光像是黏在了身边人上,片刻也舍不得移开。


    来往布菜的宫女忍不住往二人身上瞄,也不知石念心是何时出现在的紫宸殿中,但楼瀛一个警告的目光扫过来,又连忙低下头,呈上了菜便快步离开。


    石念心看着满桌的珍馐,先从碟中拿了块桂花糕,小口而快速地吞咽着。


    等一枚桂花糕吃完,才感叹:“还是宫中的东西好吃!”


    楼瀛伸手擦掉她嘴角的碎屑:“既然这么喜欢,那就别走了罢。”


    石念心道:“好啊。”


    楼瀛动作顿住,蓦地抬头去看石念心的眼。


    石念心已经拿起筷子,开始向清蒸鲈鱼发起进攻,没有注意到楼瀛直得发痴的目光。


    等一碟鱼肉都被搜刮干净,石念心又夹了枚蟹粉酥,才察觉楼瀛的视线始终凝在自己身上,转过头,困惑道:“你这么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楼瀛堪堪回过神来,神色一时分不清是在哭还是在笑,好半晌才挤出一点沙哑的声音:“无事,是朕,朕只是……太开心了……”


    “你能留下来,朕很欢喜,很欢喜……”楼瀛的话说得断断续续,一时都不知是否酒意又上了头,让他神志不清,以至于话都说不连贯。


    又或许是太醉了吧,才能让今晚美好得像是梦一般。


    楼瀛一把揽过石念心,对着那张朝思暮想的脸,俯身便吻了下去。


    楼瀛的吻又深又急,石念心惊讶地睁大眼,楼瀛已经在她口中肆意掠夺,连她口中尚未咽尽的一点蟹粉酥都给搜刮干净。


    石念心还当楼瀛是想和她抢吃的,不甘示弱,非但不退,反而主动迎了上去。


    两个人都像是较了劲,不知过了多久,楼瀛恍若觉得自己要溺死在这个吻中,才终于气息微喘地后退半分身子。


    但即使分离,楼瀛也不肯放过怀中人,只鼻尖相互轻轻触碰,炙热的呼吸打在石念心面庞上,石念心觉得有些痒,想再退开些距离,又被楼瀛凑上来,时有时无地浅啄着她的唇瓣。


    石念心余光瞟到桌上的饭菜,才用力将楼瀛推开,撇撇嘴道:“你耽误我这么久时间,饭菜都要凉了!”


    还是一心只想着吃东西。


    楼瀛喉间溢出两声低低的闷笑,抚了抚石念心的脑袋,赔了句不是,又从盘中取了只蟹,替她拆起蟹肉来。


    石念心一边享受着楼瀛的伺候,一边道:“今日我下山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我懒得在皇宫门口等那些侍卫慢悠悠来通报,就直接进来了。”


    “我先是去了趟月泉宫,但是那里除了几个宫女,没有人,冷清清的,我就来紫宸殿找你了。”


    “谁知道竟然连紫宸殿都没有人,我好久没有睡皇宫里软乎乎的床了,我才没忍住睡了一会儿。”


    “都怪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差点饿死石头了知道吗!”


    当然是夸张的说法,她只是嘴馋,就算一直不吃东西也不会有半点影响,不过不夸张点,怎么好让楼瀛知道她真的等了很久呢——虽然实际也就一个时辰的功夫而已。


    楼瀛俱是点头应下:“好,都怪朕,下次一定不会让你等了。”


    石念心这才满意地继续吃着东西。


    一边时不时说起她上次下山的一年中都去了哪些地儿,见到了什么人。


    其实她之前是不太明白,凡人为何总有那么多话可讲,就像石茵茵总是满脸笑意叽叽喳喳说起爹娘、姐妹,说起以后,也像楼瀛偶尔会与她提起朝堂间的趣闻。


    但是今日不知为何,她也想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而不管她说再多,说什么芝麻大点小事,楼瀛都会眼中含笑,无比认真地听着她说的每一句。


    *


    楼瀛曾问过她生辰,她如实答了不知晓,她知道楼瀛的生辰是在夏日,不过凡人的计日历法对她而言太麻烦,她也从来没往心里记。


    石念心后来才知道,她回来那日,正好是楼瀛的生辰。


    她是知道凡人大多会庆祝生辰的,还会赠送贺礼,她便随口问:“你生辰我都没有送东西给你诶。”


    在宫中称王称霸的大黄此刻只像只粘人的小奶猫似的在石念心脚边蹭来蹭去,讨要着爱抚,石念心一脚把它踢开,大黄又欢快地撒着腿跑过来继续卖乖。


    楼瀛看着这不算温馨和谐的场面,心头却只觉得柔情倍生,道:“你能回来,对朕而言,就是最好的贺礼了。”


    石念心霎时不满:“我怎么能当礼物呢,我又不是个东西!”


    石念心话刚一说完,便听得楼瀛又笑了起来,直觉间感觉自己方才说的话好像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具体的。


    楼瀛笑了会儿,才道:“那等下个月的乞巧节,你陪朕一同去宫外走走吧。”


    出宫去玩,石念心自是一口答应下来。


    直到当日看到这日全是成双成对的男女,石念心才知晓,原来这是一个有情人间共度的节日。


    崇济寺不远处有两棵上百年树龄而互相依偎的老树,时遇七夕,树上挂满了善男信女祈愿永结同心的红绢和木牌,迎风轻轻飘荡,连空气中都散着一对恋人的缠绵的气息。


    路边有人在兜售如同心结等物件,还有代人书写祝愿的摊子,楼瀛走到一个摊位前,取出银钱两块系着红绳的木牌,就着摊位上的笔墨,在木牌上一笔一画端正写下“连枝比翼”四字。


    待停笔,楼瀛看着石念心凑过来好奇张望的脑袋,将笔递到她手中,笑道:“‘鸾凤和鸣’,你可会写?”


    石念心立刻答:“我自是……”说到一半,话音顿住。


    扫了楼瀛的木牌一眼,学着他的模样,空了个字的位置,从第二个字起,写下“凤和鸣”三字,然后微微扬着下巴看向楼瀛,一幅颇为自得的模样。


    虽然第一个的笔画她有些记不清了,但是后面三个字还是绰绰有余的。


    楼瀛轻笑,握着石念心的手,像是第一次在御书房教她写下自己名字时那般,掌心缓缓覆上她手背,引导着她手中的笔在木板上游走。


    一个“鸾”字跃然其上。


    石念心念道:“鸾凤和鸣。”


    “嗯。”楼瀛轻轻应了声,“希望我们能如连理枝、比翼鸟,也能如鸾凤相鸣相和。”


    石念心不太懂其中意味,但是在楼瀛认真的目光下,像是鬼使神差的,点头笑道:“好啊。”


    等两人仔细将木牌系在古树的枝头,又如同熙攘人潮里一对再寻常不过的男女,携手同行。


    没走多远,石念心的脚步突然顿住,目光直直落向远处街边一家店面。


    鼻翼翕动,嗅了嗅气味,道:“好香的胡饼!”


    不等楼瀛跟上,就迈着步子往那家店面走去。


    走近了,石念心才发现,这竟然还是一家熟店。


    后面跟上来的楼瀛哪儿能不知是石念心馋心又犯了,正准备掏银子,却见石念心脚步停在店门前,道:“你不是要买胡饼吗?”


    “这家店我们很久以前来光顾过,当时还只是街边一个支着棚子搭起来的小摊呢,如今竟是都换成亮堂堂的门面了!”


    楼瀛诧异:“何时?”


    “我想想……”石念心摸摸下巴,努力回忆着,“好像是很久之前了,上元节的时候,我溜出宫来玩,你来找我。他们家胡饼味道特别香,我印象特别深!”


    经石念心这么一提,楼瀛脑海中也浮现出一些陈旧的记忆——原因无它,那晚他先是出宫寻人,后又被石念心打下床,由此才生出了对她身份的怀疑,一晚上发生的事实在是太多,让他想忘记都难。


    抬眸看向正在锅炉边忙活的老妇人,依稀还能看出几分当年那个大娘的模样,头发花白了大片,却还是精神抖擞。


    而正好对方刚送走一对男女顾客,便瞧见了在店门前站了许久的石念心和楼瀛二人,立马招呼着:“二位可是要买胡饼?刚出炉的,可香着呢!”


    石念心上前,伸出手朝对方比了个五:“我要五个!”


    店家立马应下,动作利索地拣出五个胡饼,用油纸打包装好,递向石念心。


    楼瀛眼中掠过温和的笑意,这场景,仿佛又让他看见了当初的自己和石念心在上元灯会下吵吵闹闹,自己却轻易被石念心三言两句打发过去,最后跟在她身后任劳任怨的画面。


    自觉地上前掏出银子递向店家,店主接过,瞧这面前的二人衣衫富贵,不自觉多看了两眼。


    见楼瀛手中接过四个胡饼,好让这姑娘腾出手来方便她边走边吃,眼中还盈着满目的宠溺,店家忍不住道:“今晚多是有情的一对男女相约着出来,父女同行的倒是少见哩!”


    “瞧这模样,姑娘,你爹对你可真是有够上心!”——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回忆par。


    楼瀛:破防![愤怒][愤怒][愤怒]


    咳咳,其实也没有老得这么夸张,只是古代一般结婚生子比较早,早一点可能十五六岁就当爹了,所以这个年龄差才会看起来……


    查了一下,古代七夕其实除了姻缘,还会有其他比如展示女子纺织心灵手巧的活动或者祈愿。还有比如女子已婚未婚发髻的问题,文中就不用考据了,没写就当做是没有就好了。


    第46章


    你爹对你可真上心!


    你爹……


    爹?


    楼瀛脸上笑意骤然僵住。


    猛地转过身, 死死盯着老妇人:“你说什么?”


    店家对上他冷得要吃人的目光,沉甸甸的威压下,她膝盖都发软了, 哪儿还答得出话!


    好半天才结结巴巴、断断续续地吐字:“我, 我说你们父,父女,感情……”


    “够了!”


    楼瀛怒喝打断她的话,惊得周围人群倏然一静,纷纷投来好奇打量的目光。


    “无知妇人!”


    石念心尚不明所以, 便只见得楼瀛脸色沉得滴墨,猛地转身拂袖而去,负气大步离开, 怔了怔,连忙追上去。


    “你怎么啦?”


    到一处僻静的河岸边,楼瀛听到身后追上来的石念心的声音,才停下来脚步,


    背对着她, 迟疑许久,才缓缓转身,目光沉沉望向她。


    他身后是如墨的曲水河畔,只有河面上明明灭灭几盏河灯, 在夜色中点缀着忽闪忽闪的光亮。


    而石念心身后正是街市的方向, 长街灯笼满悬,烟火璀璨, 在她身上洒下流光溢彩,亮堂得与他仿佛身处两个世界。


    他们身侧是一座年岁久远的石拱桥,今夜其上被挂满剪纸刺绣彩灯, 装点成鹊桥的模样,桥上一对对相依相偎的佳侣携手而行,有的一看便是对般配的才子佳人,有的虽然相貌平凡、衣着简朴,但也是年岁相仿、情投意合。


    但是般配的都是别人。


    石念心又问了一遍:“你怎么啦?”


    双手还捧着吃了一大半的胡饼,见楼瀛不回答,又自顾自地继续吃起来。


    一个胡饼吃完,看向还被楼瀛攥在手中的剩下四个胡饼,楼瀛的手死死捏着油纸包,几乎要将油纸揉烂。


    石念心走近,歪着脑袋将自己凑到楼瀛眼前,眼中满是困惑不解。


    楼瀛低下头,偏过脸,避开看向石念心的脸。


    片刻后,石念心才后知后觉地忽然恍然大悟:“哦!你是因为,她说你是我爹,你不高兴了?”


    楼瀛抿着唇,没有说话。


    但当听到“爹”一字时明显更加难看了的脸色,已经替他做了回答。


    石念心反倒觉得有趣,眨眨眼,踮起脚,向他凑得更近了些,几乎要贴上他的鼻尖,没心没肺地唤了一声:“爹?”


    说完不等楼瀛回答,自己就已经先后退几步,咯咯笑了起来,道:“不对,按皇宫的规矩,是不是应该唤父皇?”


    “石、念、心!”楼瀛铁青着脸,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不觉得很好玩吗?”石念心笑得天真,恍若未觉楼瀛满身的寒意,“我还没有过爹娘呢!”


    “不过,为什么她会把你当做是我爹啊?”


    石念心毫无芥蒂的笑刺进楼瀛眼中。


    是啊?


    为什么他在别人眼中,就已经到了被当做是石念心爹的模样了呢?


    面前的石念心依然保持着十五年前……又或者说,是二十三年前,他们在荒石山上初见时的模样。


    石念心本就是偏稚气的五官,巴掌大的脸颊还些许未褪的婴儿肥,一双杏眸中比常人更大的眼眸乍一看总是透出不谙世事的天真和懵懂——


    即使如今他早就知道石念心非是她面上看着这般乖巧,若是偶尔藏了些坏心思,但眼中顽劣的笑意也同样让她显出独属少年人的活泼灵动。


    经过这些年人间烟火的滋养,甚至比当初初见时的孤傲冷清更多了几分人情味,显得愈发鲜活,更像是一位不识人间烦恼事的未出阁富家小姐了。


    而反观自己呢?


    年近不惑,头上的白发再也不是简单束起便能藏住的了,即使他每日已经下意识减少对镜自视,但他却欺瞒不住自己,自己额间、眼角,早已被岁月留下刻痕。


    当年那个妇人一句“郎君和夫人看着便真是般配的一对璧人”犹在耳畔,可方才,在众目睽睽之下,就站在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身边,他却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


    石念心见他不说话,又仔细地打量他许久,忽然伸出手,触碰着他鬓边的一缕白发,目光跟随着指尖一路从鬓发游移至他的眉间,紧拧的眉头中是化不开的郁结。


    石念心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感叹,又带着几分新奇的笑意:“楼瀛,原来你已经那么老了啊。”


    轻飘飘一句话,如有千钧重。


    楼瀛望着石念心的笑靥,眉间苦涩更浓。


    当初他缠绵病榻,太医便曾直言相告,以他的身体状况,只能以虎狼之药强行续命,但即使恢复过来,也是提前透支了生机,恐早衰而难以长寿。


    如今面对岁月磋磨,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轻轻覆上石念心的手,将一切都化为无力长叹:“是啊,怎么会这么快,朕就这么老了呢……”


    *


    回宫的马车上,楼瀛一言不发,身上弥漫着显而易见的沉重低气压,而石念心已经将一路逛街买的东西全部吃完,此刻手中正拿着一对男女面人儿在仔细瞧着,其中那个女子面人儿,还特地让摊主做成了灰色头发。


    “还是我比较好看!”石念心满意地点点头。


    又凑到楼瀛面前,疑惑道:“你还在不高兴吗?就因为她说你是我爹,因为我说你老?”


    可是说他变老了,这不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吗?


    那肯定就是因为不想当她爹了。


    见楼瀛依然沉着脸没搭理她,石念心善解人意地说道:“放心,你当不了我爹的,毕竟你是人,我是石头,连物种都不一样。人怎么可能生出石头呢?”


    还补充了一句:“还是我这么好看的石头。”


    也不知是哪一个字触动了楼瀛,楼瀛突然转过头看向她,眼中是她看不懂的杂乱思绪,只有眉心似乎显而易见地拧得更紧了些。


    “是啊,人怎么可能生出来石头呢?”楼瀛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人和石头呢?”


    这个问题把石念心难住了。


    思考许久,答:“应该也不能吧……不然会成什么样子呢?一半是石头,一半是人吗?”


    石念心想着那模样,立即嫌弃地甩了甩脑袋:“那得多丑!”


    “可是你之前……不是还与朕说,要与朕生……小公主,小皇子吗?”


    石念心回忆片刻,才道:“那是石茵茵说的。”


    她总是很相信石茵茵,万一她能有些什么神通广大的办法呢?


    楼瀛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却最终咽回了喉中,又沉默下去。


    石念心见他不说话,也不再搭理他,自己拿着手中的小玩意儿玩得不亦乐乎。


    马车一路缓缓行入宫门。


    素来抓紧着一切闲暇时间和石念心腻在一起的楼瀛,今日头一次没有留宿月泉宫。


    紫宸殿内烛火昏黄,楼瀛对镜而立,铜镜中映出的面容虽已浸染岁月的痕迹,却仍能辨出皇室一脉相承的俊朗轮廓,风霜并未折损他眉宇间的英气,反为那份天生的贵胄气度添了几分沉稳的底蕴,只是此刻凝在眉心的郁色,让他此刻不同于在石念心面前的温和,显露出了多年在朝堂的浸淫下的不怒自威。


    目光一寸寸仔细碾过镜中自己的面容,许久后,楼瀛问旁边侍奉的苏英:“朕看起来真的很老了吗?”


    苏英立刻斩钉截铁道:“怎么可能!陛下怎么能称之为老?您才三十余岁,正是筋骨强健、精力正盛的的年纪,又见多识广、阅历丰富,举国上下都赖着您得以国泰民安,今后留给陛下未来大展宏图的时辰还多着呢!”


    “可朕头发都开始花白,而皇后还……”


    听楼瀛提起皇后,苏英才突然福至心灵,明白陛下今晚的异常是所为何事。


    苏英又劝解道:“皇后娘娘心思澄澈,喜好玩乐,正需要您这样成熟持重的人从旁看顾。说男子如醇酒,愈久愈见其香,更何况您还是天底下最出色的男儿,纵使有些瑕疵,也难掩您半分非凡啊!”


    楼瀛听着苏英吹捧的话,脸上却并无喜色,鼻腔中挤出一声哼笑,挥挥手让他退下。


    苏英应了声,正准备离开,却忽然又被楼瀛叫住:“此前……”


    楼瀛的话顿住,像是心中天人交战了许久,才终于下定决心,将未尽之语缓缓吐出:“此前朕旧疾缠身,向天下广聘名医时……曾有几名方士献药,称能……锻筋塑骨,延年益寿……”


    楼瀛的话又顿住,苏英却是心头一惊,揣度出了楼瀛的想法。


    苏英试探道:“可是您之前不是说不信这些方士的丹药,将他们全都赶走了吗?”


    楼瀛闭眼,在桌案旁坐下,指骨抵在额角用力揉着发疼的脑袋,指节间紧握得微微泛白,心中分明是在犹豫挣扎着。


    可是,他现在只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


    就像他曾经与石念心说过的一句俗语。


    “明日,先宣他们来觐见吧。”


    “喏。”


    苏英正想退下,又被楼瀛叫住:“此前,户部的孙尚书向朕反复提了选秀之事……明日,也宣他来御书房吧。”——


    作者有话说:苏英哄楼瀛的话,随便看看就行了。


    楼瀛:我要信我要信!我是四十一枝花!看谁还敢诋毁朕!


    追读数据越来越差,也不知道是不是日常大家看疲了,不过本来也就是没什么起伏的小甜饼,皇宫的日常还有两章就换地图了,接着就可以准备大结局,大家不要屯着养肥啦,养着养着要养死了呜呜呜呜呜。


    第47章


    而楼瀛没想到, 不仅是在宫外会被认错,连宫中,也开始遏制不住地流传出有关石念心的风言风语。


    又或者说, 他早就预想过可能会有这样的情况, 但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石念心上次阔别皇宫十年之久后归来,虽是宫人对皇后容颜始终如初生过些惊疑,但当年侍奉过她的宫人早已散了大半,或是调往别处,而余下一些对石念心样貌印象深刻的, 也尚能用女子爱惜容颜,石念心驻颜有术来解释,譬如秋迟, 也只当石念心是保养得当。


    而如今石念心这次回来,距离上次离宫也不过四年,许多宫人仍在原职,但自己在这四年中身体情况每况愈下,如今帝后站在一起, 曾经年龄相近的二人,在外人瞧来,却像是两代人了,愈发衬得石念心的容貌似有蹊跷。


    这次石念心回来后, 虽然对外告知了皇后已经从行宫养病归来, 但仍减少了石念心参加各种宫宴聚会等场合露面的次数,正好石念心本来也不爱这些应酬, 索性顺水推舟,称皇后身体仍然抱恙,不便出席。


    平日闲居宫中时, 楼瀛也有意替石念心置办了些样式端庄、色彩稳重的衣裳首饰,让她能看起来多几分国母的威严。


    但是他不可能将石念心拘起来,只要她在宫中四处走动,就免不得让更多宫人见到她的容貌。


    故而,当消息递到御前,说皇宫内外最近有些流言,惊叹皇后容貌十年如一日,有的猜测她是修了什么邪术,有的甚至疑心她是长生不老的神仙或妖鬼时,楼瀛心中并不怎么惊讶。


    甚至只叹息,这一日,还是来了。


    楼瀛对外宣称,是皇后在行宫养病期间,机缘巧合下遇见了一位云游的隐世高人,高人见她久病孱弱,形销骨立,心生怜悯,赐下一颗驻颜丹,可以让她容貌恢复生气、保持容颜不老,世间仅此一颗。


    这番话放出去后,众人联想到近来陛下确实广招方士,那些方士频繁在宫中出入,对这番话也信了个七八分,只当是陛下想复刻此灵丹,一边又感叹帝后鹣鲽情深,连这等好东西,都先紧着皇后用了。


    只是当事人石念心,却知晓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驻颜灵丹,趴在御书房的窗边,好奇地问楼瀛:“你为什么要对别人说,我吃了丹药啊?”


    楼瀛目光仍落在手中的书册上,答:“朕总不能对外坦言你的真实身份,最近宫中常有方士走动,正好是个解释的由头,否则,时日久了,你的容颜难免会引起些非议。”


    “其实我也可以把脸变成秋迟那样老婆婆的样子。”


    楼瀛侧首看向她,眼中带着揶揄:“但是那样不好看,你愿意?”


    石念心想了想自己满脸皱纹褶子、皮肤松垮、眼窝深陷的模样,立刻五官嫌弃地皱成一团,忙不迭飞快摇头。


    楼瀛笑了两声,他就知晓石念心心高气傲,定然不会愿意顶着一张年迈的脸。


    石念心顿了下,又问:“可是,那些方士是来做什么的呢?你在让他们炼丹吗?”


    她吃了驻颜丹药是假,但有方士频繁在御前来往却是真。


    甚至,楼瀛召见他们时,还会特地避开她。


    楼瀛脸上笑意淡了下来。


    他不太想与石念心说一些事,但是在石念心的目光下,他又仿若无处遁形——他没法说一些谎话去搪塞石念心。


    所以他只能回答:“是。”


    石念心从窗台边起身,坐到他的身边,仰着脑袋好奇问:“什么丹药啊?”


    “一些……据称能延年益寿……长生不老的丹药。”


    楼瀛的目光若有似无地躲避石念心,石念心却锲而不舍追问:“延年益寿?这个东西管用吗?可以带我去看看吗?”


    楼瀛叹息一声。


    正如他没法向石念心说谎,他也同样无法拒绝石念心的请求。


    正好第二日便是方士来进药,楼瀛便不再避讳石念心,在御书房中直接召见了对方。


    进药的方士双手呈上一个精雕细琢的木匣,苏英上前从他手中接过,转身准备奉给楼瀛,楼瀛只略一颔首示意递给石念心。不等苏英迈出步子,石念心已三两步凑近前来,一把接过,将匣子打开。


    匣中正放着三枚黑漆漆又圆乎乎的药丸,石念心凑近,鼻尖几乎都要抵在丹药上,偏了偏脑袋,左右打量着。


    在座上的楼瀛带着不易察觉的期盼与紧张:“你可察觉出什么?”


    石念心默不作声,只有鼻翼微微翕动,仔细嗅了嗅气味,突然拿起一粒药丸,塞进了口中。


    “念心!”


    方士和苏英傻了眼,楼瀛更是惊呼着起身:“你怎么吃了,快吐出来!”


    石念心喉间一个滚动,药丸就被她这么咽了下去,随即朝楼瀛大张开嘴,口中已经空无一物——就算想吐,此时也吐不出来了。


    楼瀛动了怒:“胡闹!这方士乃是第一次进药,药效如何还未知晓,而且,你的身体是什么情况,难道你还不清楚,是能随意吃丹药的吗!”


    石念心咂咂嘴,这药实在不大好吃,不由皱了皱眉,先是从荷包中摸出一粒今天早上吃剩的桂花糖塞进口中,等甜意在口中蔓延开,才道:“你炼丹来,不就是为了吃的吗?”


    “朕也未曾想过直接服用,自有人能替朕试丹!”


    “那我正好就先试一下啊。”


    “石念心!”楼瀛看石念心满不在乎的神色,胸中更是燃起无名火,一把扣住石念心的双肩,“朕宁可让自己给你试药,也不会愿意让你冒险,你知道你对朕而言有多重要吗!”


    石念心见楼瀛反应,只觉好玩,“噗嗤”地笑了,直到楼瀛眼中的怒火如有实质地要烧起来,才熄了笑意,道:“我嗅了它的气味,不会对我有什么影响,我又不笨,有危险的东西我才不吃呢!”


    石念心转头,看向下方跪在地上为刚才龙颜大怒而瑟瑟发抖的方士:“我只是好奇,凡人寿数天生有限,世间竟有能让凡人和妖精一般长生不老的东西吗?”


    顿了顿,又看向楼瀛,道:“不过我试了,这东西,没什么用。”


    一盆凉水泼了下来。


    石念心从楼瀛掌中挣脱开来,又依次走到另外三个炉子前,仔细闻嗅着其中的气味,然后转生向楼瀛道:“都没有用。”


    “凡人的血肉之躯,非普通药材可以重塑的,除非有天地灵气注入,可这丹丸之中,察觉不到半分灵气流转,就算有些健身之效,但到底也只是俗物罢了。”


    楼瀛已经僵在原地。


    目光有片刻的失神,扫过跪着的方士,最终看向石念心。


    唇颤了颤,许久才道:“朕……知晓了。”


    情绪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有几分死寂。


    方士仍不死心,忍不住抬首,没什么底气地小声道:“娘娘没有修行过的一个妇道人家,对丹术知之不多,对我独家灵丹的功效有所不知,也是正常的……”


    楼瀛只冷冷掀了掀眼皮:“此人对皇后不敬,拉下去,重责五十大板。”


    立刻有人上前来将这方士拖下去,楼瀛对求饶声仿若未闻,重新坐回案前,手支着额角。


    只有神色显得更疲倦了几分。


    等苏英和侍奉的宫女都退下去了,石念心才问:“凡人不都是会衰老的吗?你怎么会想着去寻长生的丹药?”


    楼瀛沉默。


    好半天,楼瀛才终于抬眼看向她:“可如果……凡人,不想认命呢?”


    “什么?”


    “你以石头之身下山,想要生出血肉之心,不也是不愿认命吗?”


    “历史上,寻求长生的皇帝不在少数。”楼瀛浑身卸了力,颓废地往后靠着,默了几息,又继续道,“朕……从前也觉得那些不问苍生问鬼神的皇帝可笑,朕以为朕是与他们不一样的,朕可以坦然接受衰老和死亡,凡人的一生,不就是这般模样的吗?”


    石念心面色茫然,在他身边坐下,从桌上拿起一枚牡丹饼吃着,问:“然后呢?”


    楼瀛看着身侧容貌一如往昔的石念心,苦笑一声:“可是……可是朕发现,当朕认识你之后,再做不到坦然面对衰老。


    “朕不愿意在你身边,从比你尚且年幼几分的少年,到一对看似般配的爱侣,再到后来,在别人眼中,从你的丈夫,变成你的父亲,最后有朝一日,可能成为够足以当你祖父的人!


    “朕不能接受,不能!”


    楼瀛初时尚还能保持几分平静,可越往后说,气息便越加紊乱,甚至到后来以手捂面,不敢让石念心看到他脸上狰狞扭曲的神色,只能看到手背上青筋暴起。


    石念心愣住,连吃到一半的牡丹饼都停下。


    压抑而颤抖的声音从楼瀛指尖泄出来:“我变成了自己曾经嗤之以鼻的人……我不愿坦然接受这一切,但你的存在,又让我忍不住心生期冀,世上既然连妖精都有,那传说中能让人长生不老的灵丹妙药,是否也可能真实存在……”


    “我知晓自己此刻定然面容丑陋……我本不想告诉你这一切,但你为何还要再三追问!我已经为自己的无能而痛苦,我更不愿让你看到我这般失去理智、状似疯癫的模样!”


    石念心呆呆地坐在原地,看着楼瀛,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长久的沉默之后,只见楼瀛忽地起身,便朝外走去,石念心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看到他微微垂首的背影。


    以及听到一句:“……求你了。”


    楼瀛离开了,把她一人留在御书房中。


    这是石念心第一次见楼瀛如此模样。


    失去所有的风度、礼仪、体面、沉稳,像是个被困在暗无天日的房间中,拼了命也砸不出一个出口的囚徒。


    她没有看他笑话的意思,她只是对人类的这些东西感到好奇。


    为什么楼瀛会不敢让她看到他现在的模样呢?


    石念心不懂。


    这也是他曾经说的难过吗?


    似乎和她四处游历之后,发现自己仍然长不出血肉之心,甚至可能永远也无法长出心脏时,胸口那种空落落的无力感有些相似。


    但是为什么,她感觉楼瀛此时的难过,除了这种达不成目的的难过,还有因为她而难过?


    明明她什么都没做。


    *


    不过第二日,楼瀛便又主动来寻了石念心,笑着说,昨日是他失态了,让石念心不要放在心上。


    石念心点点头,似乎一切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但是整日在石念心身边服侍的秋迟,却是知道,不知从何时起,陛下对待娘娘的态度突然冷淡了下来。


    虽然娘娘已然会常去御书房陪陛下处理政务,陛下也照旧常陪娘娘四处游玩散步,但这夫妻二人之间,陛下对娘娘肢体上的动作却似乎变得疏离了许多,夜里也开始少在月泉宫留宿。


    也不知他们二人是闹了什么别扭,偏偏皇后娘娘只像个没事人似的,让秋迟也难以开口,只好自己暗中悄悄打听。


    而这一打听,立刻就得到了不太好的消息。


    秋迟匆匆赶回月泉宫,见石念心竟然还有闲心思坐在秋千上优哉游哉地晒太阳,立刻小跑着到石念心身边,俯身到石念心耳边,低声道:“不好了娘娘,奴婢听说,陛下、陛下最近在与户部的大人商议选秀!”——


    作者有话说:其实这几章的剧情是本文最初的“饺子醋”……


    会有点担心大家觉得求长生不是一个明君所为,但是这一章大概也把楼瀛的心路历程说得很清楚了,我会觉得让一个原本理智的人清醒地陷入不理智也是很香的~


    第48章


    秋迟说完, 紧盯着石念心的神色,却谁知她只平淡地应了一声“哦”,继续看着大黄在庭院花丛边扑蝴蝶, 见它连串扑空, 还饶有兴致地指挥着它下一步该往哪儿。


    “娘娘!您就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若是陛下宫中进了新人,哪儿还能闻得旧人!”


    石念心这才被吸引了注意,转头看向她:“选秀,就是要皇宫里来更多的人吗?”


    “自然是!到时候后宫中就会有更多的嫔妃,个个出身名门、如花似玉!”


    “我之前在御书房, 好像也听到一个老头子和他说什么选秀的事情,原来选秀是这个意思。”石念心恍然大悟。


    石念心思索片刻,目光坦然:“可这样不是很好吗?就有更多人可以来一起玩了。”


    对上石念心天真的神色, 秋迟一时无言。


    只是做主子的不上心,她一个做奴婢的也不好再咸吃萝卜淡操心,只能暂且搁下话题。


    秋迟本以为这件事只能不了了之,却没料到傍晚时,楼瀛从宫外回来, 正与石念心一同用膳,石念心竟然主动提及了此事。


    “秋迟说你最近在准备选秀?”


    随口的一句话,两个人的心都要提到了嗓子眼儿!


    屋门前侍立的秋迟见楼瀛一个眼刀扫过来,立刻身子往后瑟缩着, 恨不得能躲到墙壁砖瓦缝里去。


    楼瀛的声音有些冷:“你先下去……以后, 少在娘娘面前搬弄是非。”


    转眼看向石念心,神色又立马软了下来:“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石念心点点头, 一边吃着东西,倒没怎么往心里去,随意附和了声:“那是什么样的?”


    楼瀛正欲开口解释, 对上石念心抬眼看过来的目光,话音却顿住。


    眼眸清亮,既没有不满,更没有酸涩的醋意,只像聊着家常闲话的模样,甚至还浮着点新鲜的好奇。


    反而衬得为此心急的自己自作多情了。


    不过,自己不本来也就一直都在自作多情不是吗?


    “你……”


    话像堵在了嗓子眼似的,楼瀛干涩地滚动了下喉结,自嘲地轻笑一声,才道:“朕是在准备,给楼弘娶妻。”


    “楼弘?”石念心转着眼回忆片刻,确定自己没有见过这个人,“这是谁呀?”


    “是……楼澞的儿子。”


    石念心漫不经心的神色瞬间褪去,目光陡然锐利。


    “他还有孩子?”


    不等楼瀛回答,石念心嘴角已经勾出笑意:“我还惋惜当初让楼澞死得太痛快,没能把我身上的痛百倍还诸到他身上。你们凡人是不是有句话叫……父债子偿?如今岂不是正好。”


    说完便直直地起了身。


    楼瀛连忙一把抓住她的手,惊愕道:“念心不要!”


    石念心垂眸,视线落在楼瀛扣在她腕间的手上,等楼瀛把话说完。


    “虽然是有这么一句老话,但是楼澞已经为此偿命,而且楼弘对朕尚且有用,等事情完成,朕……自会处置了他。”


    石念心没立刻应下,问:“什么用?”


    “朕……需要一个身上有着皇室血脉的孩子。”


    楼瀛抬头仰望着石念心,双目死死锁在她脸上,仿佛是想告诉她什么,但波涛之后,又将所有的暗涌都藏回心底。


    移开眼,沉声道:“楼氏皇族血脉不丰,哪怕如先帝后宫中三千佳丽,也仅得五名皇子,除朕与楼澞外,皆在此前争夺皇位时殒命,而其他尚存的叔伯亲王、郡王,终究属旁支远亲。如今朕膝下……朕不愿皇位流落旁支,楼弘及其子嗣便是最好的人选。”


    “楼弘是楼澞的遗腹子,楼澞死后,朕曾用这个孩子来牵制太后。楼澞犯事后,他被陈家接去抚养,虽然平日还算安分,但是他到底是楼澞之子,又非朕看着长大,朕实难全然放心其品性。”


    “恰好楼弘已近适婚之龄,朕打算替他定下婚事,等有了孩子,将其子过继到膝下,立为储君。”


    “而等血脉有了延续……朕自会寻个机会,去父留子。”


    听楼瀛说完这些,石念心更困惑了,她向来不太懂凡人这些血脉、家族、传承的。


    “可是,如果楼瀛再有了孩子,那也是楼澞的后人……”想起楼澞,石念心眼中又出现嫌恶。


    楼瀛言辞切切:“那孩子自幼由朕亲自教导,定然会成长为一个与楼澞截然不同之人,若是因为这点亲缘就要赶尽杀绝,那论起血亲,朕作为亲兄长,岂不是在你手下也难逃一死?”


    石念心看向他,特别认真地回答:“我没准备杀你。”


    楼瀛听这话,眼中才终于浮现些笑意,拉着她重新坐下,引着她的掌心贴上自己脸颊,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指尖在她冰冷的肌肤上蹭了蹭,低低应道:“朕知晓。”


    叹息似的道:“朕知晓的……”


    石念心撇撇嘴,想着楼瀛说只要有了子嗣,也不会让楼澞这个儿子多活,才勉强点头:“好吧,我就勉为其难,让他多活些时日。”


    “朕就知晓,你是最善良、最善解人意的女子。”


    石念心强调一遍:“是石头!”


    “好……”楼瀛失笑,“你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石头。”


    石念心扬起下巴,得意的脸上勾起笑,不过片刻后,又好奇地问起:“可这件事与你选秀有什么关系?我听秋迟说,选秀,不是给你选妃子吗?”


    楼瀛嗤笑:“少听这些底下人搬弄是非的。”


    还好石念心是个不会把这种事放在心上的性子,不然秋迟胡乱递话,不是离间了他们二人的感情?


    但一转念间,又在心头叹气——若是石念心能因为听说他要选秀而不痛快,他反而能更高兴一些。


    收回思绪,楼瀛耐下性子来温声解释:“那位户部的大臣,确实是曾提议朕选秀,最近他又重提此事,还呈上了各家士族家中待嫁闺秀的名册,朕正好想瞧瞧如今京中有哪些适龄的女子,便顺势问了几句,好为楼弘择一合适的女子婚配。”


    “毕竟朕不欲去母留子,若是孩子生母是朕信得过的士族之女,将来也算是让他勉强能有些母家的帮扶,倒没想到竟是被底下人拿去胡编乱造了。”


    石念心点点头应下,最后又问起一个最令她不解的问题:“你要孩子的话,为什么不自己生一个呢?”


    楼瀛气笑,简直恨不得掰开石念心的脑袋,看看里面都在想些什么:“还不是因为,朕喜欢的人,说人和石头物种不同,生不出孩子!”


    石念心才后知后觉,原来是因为之前自己在马车上说的那番话。


    楼瀛恨恨道:“你个小没良心的,你定然是老天专程派来克朕的!”


    伸手捏了捏石念心的脸,换来她一个龇牙咧嘴的嫌弃表情。


    石念心不懂,自然也不服,一边皱起鼻尖,反驳“你才没良心”,一边也伸手去挠楼瀛,屋中顿时又嬉闹成一团。


    *


    进药的方士被赶走后,楼瀛便未再提此事,宫中也再未见到这些人出入,石念心还当楼瀛是终于放弃了所谓求长生的想法。


    却没想到在御书房中,又听到了楼瀛在与人谈论此事。


    石念心闲来无事时,也会坐在楼瀛身边,看他批阅奏折,楼瀛会耐心地与她解释上面写的那些文绉绉的话是何意,偶尔遇到一些石念心感兴趣的,比如某地今岁的粮食收成几何,新种出了何等果蔬,她也会多问几句,楼瀛便停下笔,不厌其烦地细细道来。


    但是这一日,楼瀛却是特地将她支开,道:“听秋迟说这几日大黄在宫中又撒泼得欢,你不如去看看它在哪儿,可有闯祸?”


    石念心不疑有他,点点头,便动身去找大黄。


    与那个来寻楼瀛的中年男子擦肩而过,他身上不像是平时来觐见的官员穿的朝服,石念心目光从他身上一扫而过,也没多留意,便踏出了屋门。


    却是刚走出御书房没多远,凭借极好的耳力,她听到屋内的人提到一个“海”字。


    石念心的脚步顿住。


    她还记得,许久许久之前,楼瀛曾说,若是寻着合适的时机,要带她一起去东海。


    但是她没有告诉过楼瀛,她哪儿也去不了。


    她心中生出好奇,折返了脚步,听里面的人在说些什么。


    “……那仙山名曰蓬莱,据闻,其上有仙人居住,草民愿意率人前往,入海向仙人求得长生不老药。”


    石念心一怔。


    这时,在御书房门前候着的苏英见到不远处站着的石念心,主动迎上前,笑呵呵地询问:“娘娘不是刚刚才出了门儿,说要去寻大黄?想来这会儿正由秋迟带着在御花园里玩呢。娘娘可是还有别的什么吩咐?”


    石念心摇摇头,没有回答,径直走进了御书房。


    楼瀛见她进屋,当即抬手止住来人说到一半的话,道:“今日先到这儿,你且退下吧。”


    “喏。”中年男子深深鞠了一躬,行了一个规整的礼,垂首离开御书房。


    楼瀛若无其事地笑着,问石念心:“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石念心收回正望着那男子远去的目光,面向楼瀛,却是直言不讳道:“你还没有放弃寻求长生吗?”


    楼瀛笑意一僵。


    石念心见他不答,又好奇问:“东海上,真的有仙山吗?”——


    作者有话说:朝堂这边后续没有其他剧情了,只简单交代一下皇位后续怎么处理,毕竟家里是真有皇位要继承,以及表明一下楼瀛要一生和念心死磕的决心。


    另外或许大家应该能看出后一段剧情的原型是谁。


    不过仅有这一段借鉴了徐福东渡,男主确实是无原型,楼瀛的瀛取自仙山瀛洲以及前文提到的“瀛,海也”,很喜欢“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画面感,因为女主是石头,特地给男主找了个水的名字(其实最开始定的澞,是丘陵间的溪水,后来感觉有点拗口,才换给弟弟用了),和徐福东渡的另一个主角无关,纯属巧合。


    第49章


    下山期满一年时, 石念心又按时回到了荒石山。再下山时,正是一个草长莺飞,欣欣向荣的春日。


    这一年, 楼瀛四十四岁。


    明明这不是离别最久的一次, 但这次回来后,却是头一次让她如此清晰地察觉,原来对她而言没有任何意义的光阴二字,于凡人和俗世而言,足以让一切面目全非。


    楼瀛虽称不上苍老, 但华发早生,两鬓已有半白之数,仔细瞧去, 哪怕是面无表情时,眼角也难掩细纹,即使他从不疏于弓马,却挡不住身子明显一日消瘦过一日。


    月泉宫的人又换了一批,楼瀛体恤秋迟年迈, 赐了赏银恩准她出宫,大黄已经走完它作为小狗的一生,寿终正寝,就埋在了它时常疯玩的月泉宫后院花丛边。


    宫中多出了个两三岁的小主子, 石念心回宫不久, 楼瀛便唤了他来拜见这个从行宫养病归来的“母后”。


    石念心坐在座上,瞧着底下一个肉团子奶声奶气地向自己行礼问安, 眼中还有几分新奇,当做新鲜玩意儿逗弄了一会儿,但不多时便发现凡人的幼崽实在是麻烦得很, 动不动就爱哭,也就失了兴趣。


    而最让她意想不到的,是楼瀛身边伺候的大太监换了人。


    元和侍立在旁侧,朝石念心掬着满脸讨好的笑,道:“您从前可能没太注意奴才,奴才是苏总管的徒弟,如今师父他老人家身子不太好了,陛下在宫外赏了宅子颐养天年,陛下这边呀,以后就由奴才伺候了。”


    石念心坐在楼瀛身边,盯着他仔细打量半晌,才点点头道:“是有那么点印象。”


    又转头问楼瀛:“苏英身子不大好?是怎么个不大好法?”


    楼瀛顿了下,道:“上次你离开不过半年,他便出宫休养了。毕竟苏英比我还年长上十余岁,早是该到了告老出宫的年纪。”


    只是苏英之前总说,自己也没个体己人在身边,若是连他也离开了,总是有些放心不下,直到身体终于撑不住,才舍得出了宫去。


    “起初他只是腿脚有些不良于行,宫中的太医给他瞧过,都说上了年岁,难免会有这各种各样的病痛,难以根治,只能多歇息少走动。不过最近两年来,他的身体已经越发差了,连出门走动都少了。”


    楼瀛看向石念心:“你可要去探望探望他?”


    其实这是苏英恳求的。


    偶尔自己出宫时,若是顺道,也会去探望苏英一二,见面时,除了谈起宫中的事,苏英也总会问起,娘娘可回来了?


    得到一个否定的回答,苏英又会叹一口气,念叨着希望在死之前,还能再见到娘娘一面。


    只是问完这个问题,楼瀛又在心里无奈苦笑,石念心连石茵茵的生死都不放在心上,又怎么会在意苏英呢?


    却听石念心一口应下:“好呀!”


    *


    苏英的宅子离皇宫不算远,坐着马车出了宫门,不过一炷香工夫,便驶进了雅静的巷口,停在一处占地不大的院落前。


    虽是京城中繁华富庶的地带,但这座宅子却布置得简朴素净,素墙灰瓦,庭院里疏疏落落种着些常见的花草果蔬,除了几个身兼多职的小厮丫鬟负责打理各项杂事,便只有苏英一人清居在此。


    楼瀛并不想惹出多大阵仗,只带了石念心,微服出行。


    小厮来开了门,见是楼瀛,立马迎着他入内。


    石念心进门便四处张望,看着宅院内的环境,奇怪地问:“苏英呢?”


    毕竟过去在皇宫中时,若是有什么事,从来都是苏英主动来迎上来,还未有这般只等着他们亲自过去的。


    苏英正在后院中靠在椅子上歇息,躺在太阳底下,眼睛半睁半闭,有些昏昏欲睡,见小厮领着人来,有气无力地唤了声“陛下”。


    眸子迟缓地移了移,见楼瀛身边的石念心,昏黄的老眼中才倏然闪出点光,原本带着太监惯有的尖亮的嗓音已经有些沙哑,唤了声:“娘娘!您回来啦!”


    石念心点头应下。


    闲话了几句,楼瀛本是携着石念心,准备进屋入座,苏英却突然叫住楼瀛:“陛下!今日春日正好,不如您在外边儿晒晒太阳?我许久没见娘娘了,想进屋,与她单独说说话。”


    楼瀛惊讶。


    苏英怎会提出这般不太合理的要求?


    但念在是陪伴自己多年的老奴,还是看向石念心,问:“那你单独与苏英聊聊吗?”


    石念心也疑惑,看了眼苏英,答:“我都可以。”


    楼瀛颔首应允了苏英,在院中丫鬟匆匆端来的椅子上坐下,抬手示意请便。


    石念心一头雾水地进了屋,见旁边小厮就着方才苏英坐着的椅子推着苏英进屋,才发现,原来这是个带轮子的椅子。


    苏英见石念心好奇打量轮椅的目光,开口缓缓解释道:“老奴现在身体不中用,走路都吃力了,陛下宽厚体恤,特地找人做了这个轮椅来,真是让娘娘见笑了啊。”


    石念心瞧了几眼这轮椅,发现无非和马车带轮子的构造是差不多的,便也失了兴致,淡淡“哦”了一声应下。


    苏英轮椅停住,石念心在他身旁的椅子上随意地坐下,小厮轻手轻脚地退下,离开前还贴心地替二人合上了屋门。


    屋里骤然静了下来,只剩几缕午后的天光从窗户漏进来,也还算亮敞。


    苏英盯着石念心仔细看了又看,叹了一声,笑道:“这么多年了,娘娘您还是这么年轻,脸上瞧不见一点岁月的痕迹。”


    石念心想了想,一点也不客气地回答:“但是你很老了。”你们,都已经很老了。


    看了眼苏英布满褶子的脸,又认真地补充了一句:“你的脸,好像老椿树的树皮。”


    苏英眉眼耷拉下来:“娘娘说话,还是这么直白不中听。”


    离开了皇宫,苏英说话也变得更随性了些。


    石念心没接话头,只问:“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苏英也算对石念心不近人情的模样习以为常,在心底止不住为某人哀叹一声,才又看向石念心,努力睁大那双已经疲软无力的双眼,挣扎着从轮椅上坐直身子,神情与方才闲谈时截然不同。


    “其实奴才,确有一事,想要恳请皇后娘娘相助!”


    石念心随口应:“说来听听。”


    “不知娘娘可否知晓,徐禄奉旨出海一事?”


    闻言,石念心散漫的神色这才稍稍收起,露出诧异。


    迟疑道:“是……去东海寻找仙山,寻求长生药吗?”


    “原来陛下竟然告诉了您啊……”苏英叹一口气,“我还以为,陛下不会与您提此事呢。”


    石念心在心里默默回答:不是楼瀛主动告诉我的,是几年前,我在御书房外偷偷听到的。


    当年她问及此事,楼瀛只轻描淡写地带过,说是在古籍上看到相关的零碎记载,一时生出了几分兴趣,才派人去打听此事,仙岛和仙人这般玄虚的传说,他也不会听之即信,心中自有成算考量,让她不必操心。


    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派人去寻这所谓的仙岛了。


    苏英又问:“那娘娘您可知晓,这些年,陛下陆陆续续派了数不清的人出海,皆是一无所获?”


    石念心抬眸看向他,听他细说。


    “这些人啊,要么不知所踪,要么无功而返。其中有个叫徐禄的,是东海岸一带颇有名望的方士,不仅熟知海事,对寻仙问道之事也略有钻研,本是最有希望带回好消息的人,陛下也是对之给予厚望,足足派了三百人手同行。”


    “徐大人第一次出海时,虽然未有收获,但也算是从那东海上全身而退,半年前第二次出海,上次传消息回来,却是已经足足三个月前的事了,我担心……怕是已经……”


    石念心不理解:“如果一直探寻不得,说不定那个所谓的仙岛根本就是不存在的,为什么还要一直派人去呢?”


    苏英答:“其实,本来陛下对这事儿也只是将信疑信,若是探不得便回来就是,但是谁知往东海深处去了的人,大多是无缘无故就消失无踪,实在蹊跷。而一些能活着回来的,更是说海上有比山还大的鲛鱼,看着不像凡间物,甚至还有人称,隐隐确实看到了座海上仙山,这反而让陛下舍不得放弃。”


    “如果真有什么仙山,说不定那仙人和仙药,也是真的有呢!”


    石念心点点头,示意自己知晓了,但还是不解:“所以,这件事,与我有什么关系?”


    屋外,楼瀛已经从椅上起了身,在院中闲来无事四处随意走了走,先是看了会儿小厮给苏英熬煮补汤,目光又落在院中栽种的果树上。


    有丫鬟刚从枇杷树上摘下枇杷的果子,洗净了盛在盘中,准备给苏英和石念心端过去,楼瀛唤住她:“给朕吧,朕替他们送过去。”


    他也着实是好奇,这么好一会儿了,苏英和石念心到底在屋中说了些什么。


    天子发话,丫鬟自是无有不从。


    楼瀛气定神闲地刚走到屋前,刚抬手准备敲门,便听屋内传来苏英的声音——


    “陛下一心去仙岛求药,却始终无所获,奴才知道,娘娘神通广大,有非凡之能,陛下所不能及之事,若是娘娘愿意出手相助,或许……能为陛下谋得一线生机!”


    楼瀛浑身气血上涌,立即就要喝止。


    却还不等他出声,便听石念心不假思索又斩钉截铁的两个字已经先一步落了下来。


    “不要。”


    楼瀛话音堵在喉间,方才还沸腾的血液瞬间凝固。


    屋内苏英的神色,比之楼瀛,好不上半分。


    又或者说,这个回答,实在是太出乎了他的意料。


    “为何?以娘娘的本事,这应该不难吧……”


    石念心语气中没有丝毫犹豫为难,只理所应当地反问:“那我又为什么要帮他呢?”


    楼瀛怔在原地。


    苏英也怔在原地。


    唇翕动了好半天,才断断续续发出声:“您与陛下……不是恩爱的夫妻吗?陛下对您,一片真心,爱您、护您,什么事儿都先紧着您,一心对您好……”


    石念心神色莫名:“我知道啊,可是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苏英傻眼地看着石念心。


    “我知道他对我挺好,给我屋子住,给我好吃的,每天陪我玩。可是……这一切不是他自己要做的吗?”


    石念心目光坦然:“我从来没有要求他做这些,那你怎么能用这些来要求我,去为他做什么呢?”


    纵使是八面玲珑的苏英,此刻也为石念心的冷静——又或者说,是冷漠,惊得说不出话来。


    “皇后说得对。”


    楼瀛的声音自屋门前响起,苏英一惊,缓缓回过头去。


    只见楼瀛推开门,面色如常地朝他们走来,可苏英在御前侍奉多年,又怎能看不出其竭力维持的从容之下几乎压制不住的颤抖?


    楼瀛恍若未睹二人的目光,既不看苏英的眼睛,更不敢看石念心,只对苏英道:“你既知海域凶险,又怎能对皇后出此下策!朕从来没打算让她去涉这般险!”


    苏英告罪了一声。


    浑浊的老眼中却泛出星星点点的水光。


    楼瀛未再多看他半眼,随手将手中的一盘枇杷放到桌上,牵过石念心的手,道:“朕突然想起,宫中尚有要务需处理,今日就到这儿,我们先回去吧。”


    石念心点点头,自是听从楼瀛的安排。


    苏英忙道:“那老奴送您。”


    楼瀛冷冷道:“不必!”


    苏英看着二人离开的背影,枯瘦的手下意识向前伸,手顿在半空中,最后只能颓然垂落身侧。


    楼瀛和石念心走出一段距离,身后突然遥遥传来苏英的声音。


    “陛下,若仙岛上真能有让您长生不老的药,娘娘可能就是您唯一的机会啊……您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


    “娘娘,老奴求您了!”


    明明已经行将就木,气若游丝,却耗尽全部力气,让每一个字都能清晰落入二人耳中,仿佛一只快要燃尽的油灯,借着最后一点东风,燃出最后的焰火。


    楼瀛脚步一顿,又牵着同样停下的石念心继续往前。


    “陛下,奴才知道您不愿让娘娘涉险,您如此心心念念着娘娘,可她呢!”


    “方才娘娘的话,陛下您都听到了吧,这么多年,别说是个人,哪怕是大黄这么个畜生,也该生出感情了!您对娘娘好,可是她根本就没有心啊!”


    “住口!”


    楼瀛终于再也忍不住,转身怒喝。


    只是看到苏英的刹那,怒火却又被浇灭了——


    陪伴自己几十年、如今满头白发的苏英,已经从轮椅上跌下来,双膝跪在地上,仰头望着他们夫妻二人,老泪纵横。


    楼瀛闭了闭眼,不忍再看,只继续沉声道:“朕念在你跟了朕这么多年的份上,尚对你多了几分容忍,但你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仗着这冒犯皇后!”


    “苏英,你逾矩了!”


    说完再不回头,拂袖而去,带着石念心出门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行驶出巷口,车上的二人,一路无言。


    楼瀛心中尚还情绪翻滚,但见石念心垂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还是先开了口:“方才苏英说的那些话,你不用放在心上。”


    石念心这才抬眼看他:“我本来也没放在心上。”


    楼瀛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了衣袍,但只轻轻应道:“……那就好。”


    石念心又道:“那传说中的海外仙山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你还是别抱太大期望了。”


    免得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楼瀛握拳的手紧了紧:“朕……心中自有分寸的。”


    便不再言语。


    沉默间,突然远远儿有呼唤的声音传来,仔细一听,是在说着什么“陛下”、“娘娘”,是方才替他们开门引路的小厮的声音。


    石念心从马车窗口探头看出去,道:“有人在追咱们的马车,神色好像很急。”


    楼瀛拧眉,迟疑片刻,才唤道:“停车。”


    紧接着便见那小厮大喘着气,跌跌撞撞追上来,还没站稳,扑到在马车前,便眼眶通红,声泪俱下道:“我们老爷,方才,方才……没了,没了啊!”——


    作者有话说:反道德绑架达人石念心√


    所以可以放心苏英的死不是用来道德绑架念心的。


    写这一章的时候挺难过,关于苏英,想说的话本来有很多,最后还是只简单化为一句,人无完人,各人有各人的立场吧,这件事中没有人是错的,就算不认同,但我想大家会理解。


    第50章


    石念心还没反应过来“没了”是什么意思, 便见楼瀛脸色大变,立刻下令:“快回苏宅!”


    他们的马车还尚未离开多远,不过片刻, 马车重新在宅门前停下, 楼瀛几乎在车停稳的同时便掀帘下车,跟着小厮大步径直往屋内而去。


    石念心跟着下了车,站定抬眼看去,第一次见楼瀛下车时竟然都顾不得她,只匆匆留给她一个远去的背影。


    除了楼瀛的背影, 还有方才那个小厮进门前,留给她的一个全然不同于方才接待他们进宅子时脸上的笑意的、带着恨意的眼神。


    石念心本想跟上去的步子突然顿住。


    这样的眼神,她曾经在那个在安王府大肆屠杀的夜晚, 一些王府护卫的脸上看到过。


    但是今天她什么也没做,为什么这个小厮会这样看着她?


    因为她没有答应苏英的请求吗?


    苏英好像很生气、很难过,那楼瀛呢?


    方才她和苏英的后半段对话,楼瀛靠近房间时,她便知道他来了。


    不过她不在意, 无论楼瀛有没有听到,她都是这样的回答。


    但是此刻,她听着屋内传出的悲恸的哭声,为什么她会感觉……茫然?


    楼瀛在悲伤之中, 将苏英的身后事一一安排妥当, 转头才发现,石念心竟然没有跟上来。


    他连忙问了旁边的小厮和丫鬟, 都说没在屋中见到石念心,楼瀛匆匆原路折返,终于在苏宅门口的马车前, 见到了还站在原地的石念心。


    静静的,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像朵蔫了气儿的花。


    楼瀛心口蓦地一空,箭步上前,双臂揽住石念心,将石念心整个人拢入怀中。


    声音放得极轻,安抚着石念心:“怎么了?”


    “是朕的疏忽,一时太过忧心苏英的情况,将你落在了身后,朕下次定然不会了。”


    “苏英朕已经安排好他的后事了,你莫要担心。”


    “你若是不开心,我们马上就回宫。”


    楼瀛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靠在他胸前的石念心才抬起头来,眼中似有疑惑:“方才苏英好像很生我的气,那个小厮也很生我的气,但是……你不生我的气吗?”


    楼瀛不解:“朕为何要与你置气?”


    石念心哑然。


    她也说不上来,但是其他人,好像莫名其妙就生气了。


    石念心迟疑道:“苏英他,是死了吗?”


    楼瀛声音沉重,低哑地应了一声:“是。”


    “苏英……是因为我没有答应他的要求,所以才死的吗?”


    楼瀛诧异,松开双臂,退开些距离,打量石念心的神色,没想到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是有人来你面前多嘴了什么吗?”


    石念心摇头:“我只是有些疑惑。”


    “不是的。”楼瀛轻抚石念心的发丝,“苏英早与朕提过,自己身子快撑不住了,只是想最后面再见你一面,所以才撑着熬到了今日。或许只是……他终于等到了你,做完最后想做的事,所以舍得离去。”


    “你应该想,是你让他多活了这些时日。”


    “可是我最后拒绝了他的请求。”


    “既然是‘请’和‘求’,本就是盼着别人能为己付出,被人拒绝也在情理之中,若是请求被满足,自然当心存感激,若是请求不不得应允,也不该因此生出怨怼。”


    “念心,你与苏英说的朕都听见了,你没有做的不对,朕对你好,除了想从你身上得到爱以外,从来不为其他什么回报,是苏英狭隘了,错将感情的事当做简单的等价交换。”


    说完,楼瀛还补充道:“若是朕是那样事事付出都要向你索求回报的人,那你早该离朕远一些了。”


    石念心似懂非懂,最后只想明白了,楼瀛说,他对自己的好,是不求回报的。


    石念心忍不住道:“楼瀛,你真是个好人。”


    耳边终于重新响起楼瀛低低的笑声,去驱散一整日的阴霾。


    “你是被夸了,所以高兴吗?”她被夸了的时候,也会很高兴。


    楼瀛没回答,只继续笑着,将她重新紧紧拥入怀中。


    好人,是个什么值得高兴的词吗?


    世上哪儿来什么真正只付出不求回报的好人?


    无非是有人图利,而有人图名。


    而他又怎可能是一无所图?


    甚至他图的东西,比名、比利还要宝贵。


    只是石念心不愿给他、也给不了他,他却仍然控制不住,要用一生去追逐罢了。


    相拥的两人,心思都没在这个紧密的拥抱上。


    楼瀛怀中的石念心,侧脸轻靠着他肩头,目光遥遥落向这座依稀还能听见几分啜泣声的屋宅,默默出神良久。


    *


    有石念心在身边,楼瀛才感觉自己的日子又恢复了生气。


    楼瀛以为他的余生便会在这样的聚少离多中度过,最终走向两个结尾——派去寻药的人带回长生药,他与石念心长相厮守,或者是他派出的人全都无功而返,他抱恨终老。


    无论哪一种结局,他至少都还能珍惜现在的时光,与石念心多相守。


    但是苏英下葬的那天晚上,石念心见元和给他端药来,突然问他:“你是不是也要死了?”


    药汤呛入咽喉,楼瀛接连咳了好几声。


    楼瀛哭笑不得,佯怒:“你一天天的,就不能盼着点朕好的?朕身体好着呢,放心,不会让你这么早守寡的!”


    “如果我帮你完成你的愿望,算是积攒功德的善举吗?”


    没头没尾的一句。


    楼瀛疑惑:“朕的愿望?你想做什么?”


    石念心看着他,没说话。


    楼瀛隐隐生出不好的预感,道:“朕的事,不用你操心,你照顾好自己便是最要紧的了。”


    楼瀛紧紧盯着石念心,石念心也没反驳,乖巧点头应下。


    但是第二天一早,石念心便来寻他,说有事要回一趟山上。


    楼瀛诧异:“你这次不是才刚刚下山没多久?怎么这么快又要回山上?”


    石念心若无其事答:“我有些事要回去问一下椿树,是关于我分身的,应该很快就回来。”


    ——如果不顺利的话,应该很快就回来。


    楼瀛知晓她是靠分身才能下山,担心是她身体出了什么异样,不敢有半分劝阻,只道:“那你快去快回,若是有什么不妥,或者朕能够帮得上的,不要自己憋在心里,定要与朕说。”


    石念心自是点头应下。


    *


    两日后,荒石山顶上,椿树的树叶正在簌簌摇晃。


    「你真决意如此?」


    “我确定。”


    「使用原形,虽可抵达人形难至的远方,但你自封妖力,途中必多艰险坎坷。」


    几片叶子从树上飘下,落在石念心身前,如在叹息。


    石念心抬头望向椿树遮天蔽日的枝叶:“要是我在路上,妖力耗尽,分身碎掉……我会死吗?”


    「本体不灭,你性命自当无虞。只是分身若殒,神魂必当强行召回本体,虽不至死,但其损伤,犹胜往日杀孽反噬之痛。」


    石念心脸上这才露出桀骜的笑意:“既然死不了,那我还有什么是不敢做的?”


    说完,朝椿树挥了挥手,道:“那我出发啦!”


    「你究竟欲何往?」


    石念心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只剩下余音未散的两个字——


    “东海。”——


    作者有话说:明天换新地图!存稿还有,但是感觉身体被掏空,实在修不完了,正好昨天那章肥,今天就稍微短小一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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