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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第二个火葬场9


    艾德里安感觉整个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


    他像一团春日里的初雪, 顫栗着渴求融化到始作俑者的怀里。从脊椎末端窜起的陌生快感让他指尖发麻、口干舌燥。


    甚至还产生了间歇的耳鸣。


    短暂的眩晕过后,他才意识到自己正急促地轻喘着,胸口起伏得厉害, 如此的失态、失控, 而始作俑者呢?


    ——依旧沉默地杵在那里。


    好似一切都与他无关。


    愤怒、不甘, 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隐秘的失落交织在一起, 让他急于做些什么,好宣泄这一刻他消化不了的复杂情绪。


    他猛地抓起瓷壶,将里面凉透的玫瑰茶水,劈头盖脸向着西里尔泼去。


    殷红的茶汤淋漓四溅, 暧昧的汁液顺着男人锋丽的下颌線滴落,洇湿了素净的棉麻衬衣前襟, 让那里变得半透, 隐隐显出一些轮廓。而一片泡的发軟的花瓣,不偏不倚,粘在了那双刚刚造次过的、線条美丽的薄唇上。


    这画面甚至比刚才的吻更具冲击力。


    “出去!”艾德里安炸了毛。


    突然拔高的嗓音尖锐而可怜,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夜莺。


    “立刻,马上, 给我滾出去!”


    这么厌恶的嗎。


    西里尔僵了一瞬, 不肯去看艾德里安的神情。


    茶水还在滴答, 顺着脖颈滑入胸口, 在他心脏的地方,緩緩留下蜿蜒的湿痕。


    酥酥麻麻的痒,又令人心顫的冷。


    片刻后,他动了。以一种近乎刻板的顺从姿态,站起身。


    离开前,还细心地弯下腰, 拾起被艾德里安踢到一旁的、工艺精美的毛绒拖鞋,小心翼翼将它们套回主人光裸的、微微颤抖的脚上。


    只不过这一次,那双熔岩般的手,谨慎地避开了所有可能的肌肤相亲。


    当房门被轻轻掩上,偌大的起居室骤然空旷下来,只剩下艾德里安一个人。


    和他震耳欲聋的心跳。


    他崩溃的捂脸,“我都在想些什么啊!!!”


    刚刚,差一点点他就克制不住,想要伸手摘下那片花瓣。


    至于摘下做什么,艾德里安舔了舔唇,拒绝回想。


    脚心仿佛也还残留着滾烫的、濡湿的触感,纯情的艾德里安破了大防。


    他火烧火燎地跳起,鸵鸟似的冲进卧室,一头栽进柔軟的大床,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带着薰衣草香味的被子里。


    直到脚心抵上土耳其长绒毯子,慌乱的心才有了一点落在实處的真实感。


    【017,这个世界究竟怎么了?主角受他怎么、怎么这样?!】


    他用被子捂紧自己,露出的耳尖红得滴血,整个人仿佛刚从蒸笼里出来,每一寸皮肤都透着不自然的粉,酥麻的感觉如同细微的电流,一直一直在四肢百骸乱窜个不停。


    017也有些混乱,【暂时没有检测到数据异常,或、或許封建社会下的人性就是这样扭曲,你努力适应适应?】


    扭曲?适应?


    艾德里安将脸埋得更深,【那他的奴性也太重了吧?是原身给他折腾坏了?他難道听不出来我那是在羞辱他嗎?怎么、怎么可以真的亲我的脚呢?】


    太、太可怕了。


    这该死的吃人社会!竟把一个正当青春的有为青年扭曲成这种卑躬屈膝的样子!


    而参与这个扭曲过程的自己,嗯,也罪大恶极!


    套房最外间的会客厅。


    壁炉里火焰轻轻爆裂了一下,一点微弱的火星喷出。


    西里尔彻底冷静下来。


    刚刚,他失控了。


    那种不管不顾恨不得拉着艾德里安一起堕进地狱的冲动,几乎冲垮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


    一切的源头,似乎都始于艾德里安来到这里之后,那一声声真假難辨、却总能精准撩拨他心弦的——


    “哥哥。”


    他无声咀嚼着这个称呼,神情晦暗。


    抵达巴黎后,他恶劣的弟弟,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同以前太不一样了。


    曾经的艾德里安发泄怒火,是滚烫的蜡油,是皮开肉绽的鞭痕,是必须用舌头舔净的、沾满泥污的靴面。


    今天这样的情况,他会特意换上一杯滚烫的热茶浇在他的头顶,会用更具威力的银器猛砸他的脑门,会按住他的头逼迫他舔干净被弄脏的地毯。


    而现在的艾德里安,一个吻都承受不住。


    只会用一些虚张声势的恶劣话语和恶作劇来“羞辱”他。


    可骄傲的小少爷不知道,他每一个故作傲慢的眼神,每一句色厉内荏的呵斥,甚至每一次假装嫌弃却又忍不住依赖的靠近,都像让他发自灵魂地……战栗。


    好似有什么东西,长久地被压抑在心底,急不可耐地想要破土而出。


    西里尔暂时还不确定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今天的举动吓坏了艾德里安。他只好安抚住那些阴暗挣扎的东西,重新恢复成沉默可靠的模样。


    他还不想艾德里安赶他走,虽然他有预感,将来或許会有那么一天。


    想到这,他抿紧了唇,垂着头站了很久,才松开紧蹙的眉峰,脚步极轻地收拾起满地狼藉。


    如同一个真正的男仆,有条不紊,动作麻利。


    打扫干净所有的碎瓷片,确保艾德里安不会扎到脚,他起身准备离开。


    可才消停的艾德里安又不依不饶起来,“西里尔,我允許你离开了嗎?”


    “抱歉,艾德里安少爺,”隔着一扇门,他收敛所有情绪,“我必须离开一会儿。”


    “又想去找洛伦兹鬼混嗎?!休想!”


    “不。我只是想回我的房间,换一件干净体面的衣服。”


    或許,还需要再去一趟小教堂,在告解室里,为自己心中滋长的、不该有的妄念进行一次更加彻底的忏悔。


    “不许出去,就在这里换!”危险的气息散去,艾德里安很容易好了伤疤忘记疼,他从卧室探出半个头,“那个箱子里,还有一套我不要的衣服,你就穿那个。”


    西里尔顿了顿,不得不在他灼灼的目光下,背过身去,脱下外套和衬衫。


    常年从事体力劳动,他的身材锻炼得极好,肌肉线条流畅而蕴藏着力量,背影比起墙上著名大师画作里的古希腊神明也不遑多让。在火光的映衬下,冷白的皮肤泛起一层蜜蜡般的色泽,宽阔的肩背、性感的脊线,最后都收束进黑色的裤腰里。


    艾德里安从门缝里偷眼看着,看着看着,只觉得全身才平息的酥麻电流又开始乱窜。


    他像尾巴着火一样,小小声骂骂咧咧。


    【017!你老实交代,为什么要给他这样犯规的身材?!你看看那肌肉线条,再看看那宽肩窄腰,最过分的是,他竟然连那里都是赭红色的!!!】


    【……】017也破了防,【什么为什么?!他和墙上的画有什么区别?!都是两个胳膊两条腿!果体画你看了这么些天也没见急赤白脸,看个受光膀子就跳脚,我看分明就是你馋人家的身子!】


    【我馋、馋我哥哥的身子有什么问题?!】艾德里安死鸭子嘴硬,【哥哥的一切我都喜欢,身材当然也一样!呵,倒是你们,什么特殊体质,什么日久生情,这种下流的世界都能设计出来!】


    这个宿主简直不可理喻!


    【反正劇情都乱了套,我也不藏着掖着了。】017干脆破罐子破摔,【说到体质,现在拥有这个体质的是你,你还是操心操心自己吧。】


    艾德里安从它冷静的机械音里听出了不怀好意。


    【目前看来,你身上这个“娇软”光环的效果似乎很不错。莱纳德的表现是啃噬吸血,洛伦兹的表现是上赶着找虐,而西里尔的表现则是忠犬和肌肤渴望,这边建议你做好心理准备,下次可能就不止是……】


    【闭嘴!!!】


    艾德里安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可是他的哥哥,怎么可能?!


    017的话搅得他不得安宁。


    晚上,躺在巨大的、暄软的床上,他瞪着一双翠绿的眸子难以入睡,从大床这头翻滚到那头,辗转反侧。


    【017,你认真的吗?西里尔真的是受体质影响才舔、舔我的?】


    【可我是他的弟弟啊,亲人怎么会被影响?】


    【难道在他的眼里,根本没把我当过弟弟?我真的就是个仇人?】


    越想他越烦躁。


    作为恶毒炮灰,这样内耗自己当然不可以!


    他气恼地踹掉被子,坐起身,一手打掉西里尔挤出时间正在念的书,恶狠狠道,“你翻书的声音这么响,存心不让我睡是吗?!”


    男仆沉默着捡起被打落在地的书籍,“抱歉,艾德里安少爺。”


    他将书放回书架,脚步轻得仿佛不存在,又重新回到床前,替艾德里安掖好被子,“现在,您可以安睡了。”


    “不,我要你给我讲睡前故事消遣。就讲……那天洛伦兹向你卖弄的,巴黎现在最时兴的那出滑稽剧,关于国王和他的情人的。听好了,要讲有趣的,不许发出一点我不喜欢的声音,吵着我要你好看!”


    面对这个十足刁难的要求,西里尔依然没有生气。


    “好的,我的主人。”他在床边坐下,声音压得低缓,在寂静的夜里有一种奇异的温柔。


    “故事开始于一五八五年的春天,枫丹白露宫的玫瑰开得正盛。一位来自米兰的年轻乐师,走进了国王的视线。他不仅拥有阿波罗般的美貌,更有一副夜莺般的歌喉……”  !!!


    艾德里安起初只是为了找茬,可听着听着,慢慢睁大了眼睛。


    这个剧的主角,竟然是国王和“他”!两个男人!要知道这可是中世纪,机奸一个不好是要被處以绞刑的!


    更可恶的是,这种只能在风月场所上演的剧,西里尔竟然将它整部都背了下来!


    就因为洛伦兹伯爵喜欢这出剧?


    他顿时忘记纠结体质,像是盘查一般质问起来,“你最近每天消失那么久,是不是又去见洛伦兹了?!”


    “没有。”


    “那是去做什么了?还有什么比服侍我更要紧的事吗?”


    当然有。


    母亲的遗物——那把打开弗朗索瓦家族所有罪恶的钥匙——终于有了眉目。


    而叙利公爵的人,也悄悄抵达了巴黎。如果被他先得手,艾德里安就会彻底沦为弃子。


    他必须抢在叙利公爵前面,将艾德里安控制在手心。


    但这些阴晦的算计,他不会告诉艾德里安。


    天真又骄纵的小少爷,不应该知道那么多。他只需要待在金丝笼里,一心一意对着他的仆人使坏就好了。


    艾德里安对他的沉默十分不满,却也没有继续追问。


    或许是夜色让人心软,或许是今日份磋磨已经够多,他都将西里尔逼到那种份上,也实在没有心力继续作威作福,可就这样轻拿轻放,又实在不符合艾德里安的性格。


    他只好气鼓鼓地再次踢开被子,“反正你就是个可恶的、不称职的仆人!瞧你给我暖的床,一点热乎气都没有!现在我腿冷、脚冷,浑身冷,还不快给我想想办法!”


    西里尔低垂的长睫颤了颤,“那艾德里安少爷想我怎样?”


    艾德里安有些别扭地往大床深处缩了缩,“蠢货,这还要我说嘛?当然是上来继续你未尽的职责,给你尊贵的主人重新暖床!”


    他又想同人亲近,又有些怕西里尔不按常理出牌,不得不特意强调,“给我规矩点,不许乱动!”


    蜡烛轻轻摇晃了一下,忽明忽暗。


    动荡的远不止火光。


    西里尔的眼底铺上一层暗影。


    他缓缓起身,褪下呢绒外套,只留一件轻薄的棉衬衣,一言不发躺到他的主人身旁。


    他极力克制,胸膛无声地鼓噪,不动声色将艾德里安冰凉的腿脚夹进腿间。上半身却拘谨地不曾越雷池一步。


    艾德里安满意极了,他偷偷舒了口气,又得寸进尺地,也不管男仆会不会生气厌恶,将同样冰冷的双手,一点点的也贴上他炙热的胸膛。


    唔,坚实、温暖,手感真好。


    他阿Q地想,我就是单纯的取暖,那个体质绝对、绝对不会生效的。


    可他湿冷的指尖却不讲武德,无意间划过某处,西里尔胸肌骤然紧绷,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抽气。


    艾德里安立马睁眼,恶狠狠警告,“我允许你动了吗?!给我安分点!”


    “……”西里尔眉弓紧蹙,几乎是咬碎了牙,低低应出一声,“是。”


    要说生活还有什么不愉快,那就是大反派莱纳德始终阴魂不散。


    临近新年,南部某个地方突发小型暴,乱,疯子莱纳德奉命前去镇压。


    这段时间他都没有出现,但威胁无处不在。


    隔三差五女佣们会送来指名给艾德里安的“礼物”,有时是一束沾着晨露、红得妖异的玫瑰;有时是一匣精心烘焙、缀满糖霜的玫瑰糕点。像无声的警告,提醒着艾德里安不要忘记他们之间的约定。


    圣诞节晚上的礼物,则更加的暧昧难言。


    当西里尔沉着脸将那瓶贵族追求情人惯用的玫瑰香露端进房间时,艾德里安心虚得厉害。


    不知怎么,他就是非常不希望西里尔察觉他同莱纳德之间的勾当。


    “艾德里安少爷,您表兄的礼物,您打算如何处理?”


    馥郁的香气甜到腻人。


    艾德里安厌恶地皱起鼻子,“给我扔进壁炉里。”


    西里尔嘴角微微挑起。


    水晶质地的瓶子入火崩裂,浓郁的玫瑰香气蓬勃而出,随即在高温下的催化下,化为一股刺鼻的焦臭。


    艾德里安看着火焰暴起又落下,冷哼一声,欲盖弥彰地解释,“弗朗索瓦家族挚爱玫瑰,成癖成瘾,可我跟他们那些疯子不一样,我来自叙利,只爱冷杉和雪松的清冽气息,才不喜欢这种甜腻的味道。”


    他在试图撇清关系。


    然而,撇得有些早了。


    西里尔的下一句话,就让他破功。


    “艾德里安少爷,是我没来得及说清楚,刚刚仆人还带了话,说莱纳德大公不日凯旋,希望届时能邀请您一叙,至于玫瑰露,大公说……‘您应当明白他的心意’。”


    什么心意?


    这是要食物自己上桌,还要自己撒好调料吗?


    艾德里安脸色一黑。


    但他更关心的不是这个。


    虽然西里尔语气稀松平常,没什么异样,可艾德里安就是知道,他是故意在玫瑰露毁掉之后再传话的。


    他磨了磨牙齿,“西里尔,你故意的!”


    可是目的呢?


    他皱起好看的眉,是来自哥哥的计谋吗?让他激怒莱纳德,与他们生出嫌隙,进而失去弗朗索瓦家族的助力,这样才好干掉他自己上位?


    他罕见地没有发脾气。


    如果这是哥哥想要的,他一定会给。


    不过,要在他为哥哥清理掉所有的障碍之后——


    作者有话说:重感冒了,头昏脑涨的,好像有个什么忘记写了,但是一会儿就忘了,回头再修吧。


    这几天入V上夹,更新乱了一点,明天起还是18点哈。


    第42章 第二个火葬场10


    不追问, 不代表艾德里安放过了他可怜的仆人。


    【我必须搞清楚他每天都在做些什么!这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017不胜其烦,【我不是告诉你, 他只是去教堂做礼拜了吗?!虔诚的信仰在这个时代并非怪事。】


    艾德里安冷笑, 精致的下巴高高扬起, 【信仰?当我是三岁的小孩呢?前面二十四年, 我怎么没看到他每天去祈祷?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个身在曹营心在汉的统,一直在为主角攻受的奸情偷偷打掩護。】


    017简直要被他无理取闹的指控气到乱码:【我还有什么掩護好打?!掩护洛伦兹的自作多情,还是掩护西里尔满脑子都是怎么将你……】


    好在它及时刹住车, 摆了摆手,【算了, 既然你堅持, 那我祝你好运。希望知道真相的你,眼泪不要掉下来。】


    【???】


    【叮——】


    冰冷的提示音突兀响起。


    【新任務发布:露思的遗物——祖母绿宝石戒指意外落入洛伦兹伯爵手中。伯爵还不知道戒指里蕴藏的秘密,听完年迈的妓女莫莉讲述往事,以为只是西里尔母親的遗物,正准备献殷勤用来讨好他, 增进下他们久未联络的感情。请宿主即刻尾随西里尔前往教堂, 在洛伦兹即将送出戒指时开口索要, 并在得手后狠狠奚落西里尔, 骂他注定是个一事无成的废物。】


    【呵。】艾德里安冷笑,【只是去做礼拜?嗯?】


    【!!!】017简直有苦说不出,这个任務是故意来挑拨它和宿主关系的吧?!


    圣厄斯塔什教堂,偏远的小告解堂,远离主堂的唱诗班和声,显得格外清净。


    午后的阳光透过穹顶的彩绘玻璃, 斜斜切割出几道斑斓的光柱,投射在空旷无人的殿堂里,如梦似幻。空气里无数细小的微尘,无声飞舞,宛如时光的碎屑。


    艾德里安藏在巨大石柱的阴影里,眼见着西里尔进了一间忏悔室,如同皈依的羔羊,向着教堂中央的耶稣受难像,做了一场冗长的无声忏悔。


    艾德里安抓心挠肺,【017,剧透一点呗?哥哥到底有什么心事?】


    017严词拒绝,【小世界也是独立世界,我们堅决捍卫每个角色的隐私。】


    行吧,骗不着了。


    他弱不禁风喘了一口气,低低感叹,【打工的牛马,真的是老板不疼、师父不愛,就这么无关痛痒的一点点剧透也没有。】


    【……】017沉默半晌,忽然用一种平板的語调快速说道,【他在忏悔昨天夜里为你暖床时不该对着你毫无防备的睡颜禽兽地在脑子里把你先酱酱再酿酿。你知道的吧对于某些愛全靠做出来的特供世界床是最危险的道具暖床这件事其实是一种双方都心照不宣的某种行为的默许暗号……】


    艾德里安的脸腾地一下烧起来,【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嘘——】017反而提醒他,【洛伦兹来了。】


    侧门悄无声息地滑开,洛伦兹伯爵的身影出现在斑斓的光影中。


    他今天依旧是盛装打扮过,胡茬子都清理地異常干净,脸上帶着一贯的、仿佛精心计算过的迷人笑意。


    可惜,西里尔有点过于不解风情了。


    他只皱着眉,“大人,东西呢?”


    伯爵也不气馁,笑着同他低声交谈几句,便走向侧殿深处一排高大的橡木书架。


    两人如此熟稔,很显然是在艾德里安不知道的时候,身为新教徒的西里尔,已经和新贵族在某种层面达成了共识。他们成为了盟友。


    这让艾德里安十分不爽。


    洛伦兹对教堂似乎十分熟悉,他很快找到书架后方一扇不起眼的小门,推开后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石阶。


    “就在里面了,我親愛的朋友。”洛伦兹侧身让开,語气帶着恰到好处的体贴与沉重,“费了些周折才查到,你母親遗物被存放在这里。你知道的,巴黎并不安全,眼线太多,所以那个令人钦佩的女士、你母親的至交,选择将它托付给上帝看护。”


    西里尔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平静无波,让洛伦兹事先准备好的、关于如何千辛万苦才弄到这东西的说辞哽在了喉咙里。


    要知道,那个年老色衰的女人,疑心重,又贪婪,饶是洛伦兹,也是大出血,外加卖尽色相,才撬开她的嘴。


    可惜,西里尔对此漠不关心。他什么也没说,沉默地弯下腰,率先走进了那条狭窄的通道。


    陡峭的石阶向下延伸,光线十分昏暗。洛伦兹点燃一支蜡烛,才勉强照见脚下。


    路的尽头是一间小小的石室,唯一的光源来自墙壁高处一个银币大小的通气孔。


    房间角落放着一个简陋的木架,一堆腐朽的、泛着霉味的旧书里,一只积满灰尘的木盒尤其显眼。


    西里尔走上前,手指微顿,迟疑片刻才打开木盒。里头孤零零躺着一枚样式極其古朴的祖母绿戒指。


    没有繁复的花纹,不符合巴黎任何贵族夫人小姐的审美,甚至绿色的戒面上还有一条不完美的水线。指环内侧的姓名缩写也刻得十分随意。


    L.K


    他母亲的名与姓。


    可就是这样敷衍的礼物,却足够哄得那个青春少女为此豁出一切。两个字母,也因出自叙利公爵之手,所以被主人频繁的轻抚摩挲,棱角几乎要被磨平。


    西里尔的指尖轻柔地拂过那里,眼神瞬间变得遥远而空茫。


    那个可怜的女人,他几乎快要忘记她的样子。


    洛伦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专注的侧影,心头微热。


    他上前一步,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溫度,語气也刻意压低几分,显出十足的磁性与溫柔。


    “这段往事令人唏嘘。我无意中得到它,笃定你一定会喜欢它。西里尔,有些过去,或许可以放下了,你应该拥有更光明的未来,比如和我……”


    咸猪手,往哪儿放呢!!!


    该死的西里尔,你是木头吗?不覺得他离你太近了吗?!


    艾德里安憋着一口气,再也按捺不住。他抽出随身携帶的小马鞭,从阴影中迈出。


    骄纵又森冷的质问,打破满室的寂静。


    “更光明的未来?比如和你什么,我亲爱的伯爵阁下?”


    他扶着冰冷的石壁,厚重的墨绿色丝绒斗篷衬得他脸色白如细雪,整个人透着一股摄人心魄的、独属于弗朗索瓦家族的病态美。唯有那双翠绿的眸子,燃着冰冷的火焰,直直射向几乎贴在一起的两人。


    咳,两头撒网被抓现行。洛伦兹立马心虚地退开几步,脸上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懊恼与尴尬。


    艾德里安并不满意。他一步步逼近,靴跟敲击在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了二位的……‘雅兴’?”


    他的目光先是在洛伦兹脸上扫过,然后落在西里尔手上,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伯爵难道是在求婚吗?”他刻意放缓了语速,可每个字仍像淬了冰。


    “怎么会呢?!”洛伦兹干咳一声,迅速换上那副哄骗情人的殷勤面孔,迎上前试图打圆场,“艾德里安!你怎么来了?这里又冷又脏,不适合你……”


    而艾德里安回敬他的,是毫不留情的一鞭子。


    鞭梢火辣辣地落在洛伦兹抬起格挡的手臂上,厚重的冬衣缓冲了力道,但那突如其来的、帶着羞辱意味的疼痛,还是让洛伦兹闷哼一声。


    他琥珀色的眼瞳骤然缩紧,闪过一丝怒意,可目光落在艾德里安微红的鼻尖、水润的眸子,以及高高举起的、不盈一握的纤白手腕上,心头诡異地涌起一股更深的、近乎渴切的兴奋。


    这种疼……反倒是更像另一种刺激。


    艾德里安被他那眼神看得头皮一麻,鞭子差点脱手。


    这、这什么人啊!


    可任务还得继续TAT。


    “不适合我?”艾德里安梗着脖子,冷冷重复一遍,终于走到西里尔面前。


    他微微仰起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用打量低贱货物般的眼神扫视着沉默的男仆。


    “那适合谁?适合我这个……为了一个不值钱的戒指就差点把自己卖了的卑贱男仆?”


    那声音不高,在狭小的石室里却异常清晰。


    “拿来。”


    他伸出手,对着西里尔,掌心向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西里尔攥紧了戒指。像是没有听见艾德里安的刁难一般,目光凝在戒指上,仿佛要用视线将那一点令人失控的绿意烙穿。


    他用沉默筑起高墙。他在无声地对抗。


    气氛突然剑拔弩张起来。


    “艾德里安,”两个美人为了他打起来,洛伦兹心里美極了,可嘴上却虚伪地试图缓和他们的关系,语气不由带上一丝渣男特有的恳切,“这是西里尔母亲的遗物,一件微不足道的私人物品……你要是喜欢戒指……”


    “私人物品?”艾德里安猛地转向洛伦兹,不耐烦地打断他,绿眸里的火几乎要喷出来,“伯爵阁下别忘了,叙利家族的一切,从土地到奴仆,从珍宝到尘埃,每一件都刻着我的绝对所有权!连西里尔这个人,都是我的所有物,何况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遗物’!”


    他刻意加重了“所有物”这个词。


    说完,他再次看向西里尔,语气带着不耐烦,“西里尔,我的话你是听不懂吗?我说,把这个廉价的玩意儿,给我。”


    西里尔终于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没有去看艾德里安盛怒的脸,而是将目光落在他摊开的、白皙纤细到近乎透明的手掌上。


    准确来说,是其中某一根指节上。


    那双手,曾经无数次对他挥鞭,也曾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抓住他的衣角寻求他的溫度。


    他甚至比艾德里安自己更清楚每一根手指的轮廓与尺寸。


    “艾德里安,”他的声音極低、极沉,像从地狱深处发出的呓语。


    艾德里安竖着耳朵才勉强听清。


    他问,“你想好了,真的要它吗?”


    不像询问,更像是开启潘多拉魔盒前的最后警告。


    艾德里安本能地覺察到危险。


    他心头猛地一跳,几乎立刻就想缩回手,脑子里哭唧唧跟017讨价还价,【我、我能不要嘛?】


    017毫不同情,【让你引诱洛伦兹,抢夺戒指,你没事惹西里尔干什么?】


    【我、我后悔了行不行!】


    【不行。】017态度坚决,【现在,你哭着也要把后半段演下去,乖,伸出你的手,大喊一声拿来!】


    艾德里安闭了闭眼,稳住心神,再睁眼时,猛地扬起马鞭狠狠抽了西里尔一记,势必从气势上压过对方,他怒道,“谁给你的胆子反问起主人了?!拿来!别再让我说第三遍!”


    鞭梢蛇一样,在西里尔手腕咬出一道红肿痕迹。


    他不知道痛似的,深深、深深地看了一眼艾德里安,随后,再不犹豫,将戒指轻轻放入艾德里安的掌心。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丝诡异的郑重。


    冰凉的金属触及温热的皮肤时,两人都微微颤了一下。


    艾德里安立刻合拢手指,原本普通的道具突然变得烫手起来,他的心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不安极了。


    “成色浑浊,样式老土,工艺粗糙。洛伦兹,你就用这种货色来讨好我的男仆?也未免太吝啬了。”


    片刻后,他举起戒指,对着从通气孔透进来的一线天光,挑剔地打量着。


    “它果然就跟它那个主人一样,卑微,廉价,见不得光。只配藏在最肮脏的角落里发霉。”


    “为了这么个东西……”他歪了歪头,看向西里尔,绿眸里闪烁着恶意的光,“你就像一条嗅到骨头的狗,成天往那些下流龌龊的地方跑?啧,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西里尔,你的眼界,果真也就如此了。”


    【叮——抢夺戒指、羞辱主角受任务达成,奖励积分核算中。额外激发攻略目标对主角受怜惜值+30,目前攻略目标对主角受总好感值为70,CP感情线取得突破性进展,达到火葬场标准,任务总进度达到50%,请宿主再接再厉!】


    艾德里安臭着脸听完,【这才进展到一半?】


    【宿主别急嘛,这才哪儿到哪儿,西里尔的苦难不过刚刚开始,他必须失去更多,才能开启追爱火葬场剧情。这方面,你不是已经很有经验了嘛。】


    【……呵。】


    回拉法庄园的路,似乎比往日漫长数倍。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沉默像大山一样横亘在中间。西里尔多次想要开口,都被艾德里安不动声色挡了回去。


    艾德里安不敢听。


    他害怕一旦开始对话,某些他拼命逃避的、呼之欲出的东西,就会彻底被摊上明面。


    他紧紧攥着那枚戒指,掌心被坚硬的金属硌得生疼——这是西里尔未来复仇与自保的关键,他必须还给他,还必须做得天衣无缝,不让主系统察觉。


    所以,最好的办法,是疏远他,讨厌他,伤害他……让他恨。


    路过庄园中央那座巨大的喷水池时,他突然有了一个恶毒的主意。


    冬天的喷泉池绝对称不上美好。冰冷的水汽弥漫在空气里,巨大的水声轰鸣,池水倒映着冬日灰白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沉郁的惨白色。只要稍稍靠近池边,就能感受到那股蜇人肌骨的寒意。


    艾德里安打了个寒噤,依然坚持着走到水边。直到冰冷的水雾打湿他金色的发丝,才停下脚步。


    背对着西里尔,他缓缓举起那枚戒指,凉薄地问。


    “西里尔,这东西对你很重要吧?”


    他的声音被水声冲刷得有些模糊,不等西里尔回答,他手腕随意一掷,仿佛丢弃什么垃圾般——


    那枚承载着追思与怀恋的戒指,在半空划过一道黯淡的弧线,悄无声息地没入翻涌的池水深处。


    “既然很重要,那我当然要慎重对待。”艾德里安转过身,恶意歪着头,斜睨着离他几步开外骤然僵立的男仆,脸上绽放出一个天真到近乎残忍的笑容,“那我当然……不能要。”


    “绅士怎么会夺人所好呢,你说是吧?我亲爱的哥哥。”


    嗯,做到这个地步,西里尔应该只想杀了他泄愤,不会再因为那该死的体质对他产生什么奇怪的想法了吧?


    西里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追随着戒指落入水中,暗流汹涌。阳光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将他的脸分割成界限分明的明暗色块,莫名阴沉。


    他没有立刻冲入冰冷的池水搜捡,也没有如同艾德里安预想的那样,露出屈辱或愤怒的表情。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眼,面无表情地对上艾德里安的视线。


    没有表情才是最可怕的表情。


    他将所有的情绪都掩藏在平静的水面之下,唯有一丝寒意,顺着喷泉池无边的水雾,缓缓地攀上艾德里安的脚踝。


    再开口,他的声音嘶哑粗嘎,带着一丝阴郁的偏执。


    每一个字都像一只冰锥,狠狠凿在艾德里安心上。


    “艾德里安,戒指……是你自己伸手要的。”


    “既然要了,”他顿了顿,舌尖仿佛抵住某个郑重的承诺,“就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这句话说得平淡,甚至没有一点情绪的起伏。可落在艾德里安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炸得他头皮发麻。


    他真的听不懂吗?


    不,他并非一无所觉。


    可他只贪恋“哥哥”带来的亲密和温暖,本能地恐惧着此外一切的未知领域。


    血缘维系的,哪怕只是虚情假意,也让他感到安全。他不敢,踏出去哪怕一小步。


    他其实,就是个自私自利的胆小鬼。


    西里尔仿佛看透了他,眼神愈发咄咄逼人起来,艾德里安慌乱地后退几步,脚跟磕在粗糙的池边石沿上,险些踉跄。


    又是他亲爱的哥哥,扯住他的手腕,将他拉进温暖坚实的怀抱,而不是跌入冰冷刺骨的池水。


    可他却惊恐于这份“不怀好意”,猛地将人推开。


    “不知所谓!”他强撑着骄纵的架子,色厉内荏地斥道,声音不觉带上一丝轻颤,“什么叫我要的?呵,要不是因为洛伦兹伯爵,那么廉价的东西,你真以为我能看得上眼?!蠢货!”


    话音未落,他几乎是逃离般的,头也不回地冲回城堡,将西里尔和那枚躺在水池里的戒指,统统抛在了身后。


    仿佛只要跑得够快,那些令他害怕的东西就再也追不上他。


    西里尔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孤寂地站在原地,看着暮色渐浓,看着天空从灰白染上靛青。唯有喷泉不知疲倦地轰鸣着,安抚着他心中的苦涩。


    “只是为了洛伦兹吗?”


    过了许久,他才有了动作,一步一步,不知道寒冷似的,缓缓走下水池。


    寒意瞬间浸透他的靴子和裤腿,像无数细针扎进骨髓。他仿若无觉,只是自虐般的,机械地弯着腰,将手臂探入翻涌的水流之下,一寸一寸、缓慢而仔细地摸索着。


    水花打湿他的头发、他的脸庞、他的衣襟。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色几乎完全黑透,庄园零星亮起灯火。


    终于,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小块触感迥异的物件。


    冰冷的触感令他心头激荡的怒意彻底冷却。


    黑暗里,他用指腹极其小心地、近乎虔诚地擦拭着戒圈的水渍,可惜艾德里安曾经碰触过的地方,温度早已不在。


    “廉价吗?”


    他将戒指紧紧握在了掌心,冰冷的金属硌得皮肉生疼。


    而城堡主楼的最高处,那扇属于艾德里安的窗户,已经亮起了明亮的火光。


    他定定望着那里,轻轻呓语。


    “那如果,我拿叙利的所有来换呢?”


    第43章 第二个火葬场11


    【宿主!!!那么重要的道具, 你怎么能扔掉?!】


    017簡直被他的操作惊呆了,【没有这枚戒指,后续你拿什么阻止主角受离开, 又怎么胁迫他在大師面前, 替你这个连笔刷都拿不稳的“天才”当枪手?!】


    【啊?这样嗎?】艾德里安瞪大了双眼, 【对不起, 刚刚一不小心就演过头,把这些给忘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處的懊恼,仿佛真的只是入戏太深,而不是有意为之。


    【……】017将信将疑地盯着他。


    【真的, 我保证不是故意的!】艾德里安立马拿出十二万分的真诚,翠綠的眸子里漾满无辜, 【放心啦, 只拿到钥匙也没用,那些证据还藏在拉法庄园里,只要我们先拿到手,西里尔就还是得乖乖听我的!】


    【倒也没错……】017的逻辑模块接受了这个解释,【也是, 谁能想到呢, 那本锁着罪证的《新约》, 当年被露思藏在一个偏僻的废楼里, 如今时过境迁,竟然成了大反派莱纳德的居所。】


    它拖长了电子音,意味深长道,【西里尔就算知道地点,想从那位大公眼皮子底下拿走东西,也难如登天。而我的宿主, 你嘛……就不一样了。】


    艾德里安像被踩到尾巴一样,【怎、怎么就不一样了!】


    017一笑,【圣诞节的礼物,你忘了嗎?猜猜看,这次莱纳德会约你在哪里“履约”呢?】


    【!!!】


    一想到那个变态马上就要回来,艾德里安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烦躁地推开门,将自己摔进大床里,随着莱纳德这个名字一同翻涌的,还有颈侧和胸前被啃噬的、令人战栗的幻痛。他低低呜咽一声,蜷缩起身体,下意識摆出防御的姿态。


    突然很想念哥哥干燥、温暖,港湾一样的怀抱。


    可他左等右等,直到庄园的次等仆从替他点亮房间里所有的蜡烛,他的贴身男仆还没有回来。


    艾德里安慌了。


    他翻身爬起,扒上最大的窗户向外望去,庄园平直的马车道上陆续亮起一盏一盏油灯,唯独中心喷泉那里暗成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我明明……没有扔得很远……”他无意識地扣着窗台的木质边框,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焦灼与懊悔,“这个笨蛋……怎么捞了这么久?”


    接下来的时间无比煎熬。他像只热锅上的蚂蚁,每隔一分钟就要伸长脖子往窗外看一眼。


    直到深夜,艾德里安几乎要不管不顾冲出去找人时,西里尔才回来。


    他浑身湿透,黑色的仆役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又狼藉的线条。连发丝都在滴水,在地毯上洇开深色的痕迹。他的嘴唇冻得发青,整个人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连呼吸都带着寒气,唯独那双綠色的眼睛,抬眼看来的瞬间,亮得惊人,又深不见底。


    像极一头被主人抛弃,在寒夜里跋涉千里、终于找到归處的孤狼。


    艾德里安心脏猛地一抽,疼得几乎窒息。所有“疏远他”、“讨厌他”、“伤害他”的计划,在这幅景象面前溃不成军。


    【017!】他声音颤抖,带着哭腔,【那该死的金手指能不能取消?!我不要了!】


    西里尔对他的X冲动,是簡单的金手指问题嗎?


    017简直要被他的自欺欺人气笑,【抱歉,这个是被动触发技能,任务完成之前,“娇软体质”无法取消。】


    它的回答十分坚决,毫无转圜的余地。


    艾德里安气得一个晚上没有理它。


    他一夜没有睡好,竖着耳朵留意隔壁房间的动静,生怕西里尔会发起高烧。


    还好,大约是他偷偷叫人送去的热水和药剂起了作用,第二天一早,他忠实的仆人就等在了床尾。


    除了脸色惨白了一些,一切都算安好。


    艾德里安悄悄松了口气。


    可是……真当西里尔开始伺候,他又莫名扭捏起来。


    会在意自己的睡衣是否轻薄,会在意西里尔替他解下睡衣系带时的神色。


    他像个怀春的少女,不好意思极了,最后扯着松垮的衣襟,羞恼地指责仆人粗手粗脚不够妥帖,干脆将人轰出卧室。


    是的,哪怕两人只是简单的共处一室,艾德里安也会心率失常,呼吸困难,空气仿佛都变得稀薄,更别说卧室这样的私密空间。


    一点不小心的触碰,甚至一个不经意的眼神,都会讓他的纤弱的神经像受惊的兔子般猛跳起来,随即又懊恼于自己的反应过度,只能用更凶惡的语气来掩盖窘迫。


    西里尔顺从地退出房间,在门关上的刹那,那紧抿的、苍白的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原来,他惡劣的主人,也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于是,他用更极致的规矩、更刻板的“分寸感”,无孔不入地撩拨、折磨,讓艾德里安心乱如麻。


    可是……他过于急切,逼急了敏感的小兔子,以至于艾德里安再也无法忍受这种令人崩溃的、甜蜜又痛苦相处。


    他选择了逃避。


    清净的“二人世界”彻底宣告结束。


    艾德里安·德·敘利,敘利公爵的独子,结束了深居简出的“冬眠”,开始频繁地出入巴黎令人眼花缭乱的社交场合。


    他参加沙龙,聆听音乐会,观看最新的画展——当然,每次都寸步不离地带着他“卑微”的男仆。


    他与新结識的年轻贵族们打牌、骑马、谈论时下流行的戏剧和诗歌,将自己骄纵、挑剔,无知又盲目,但因美貌与出身而备受追捧的形象,塑造得深入人心。


    【宿主,你这是准备彻底接收艾德里安的社交版图?】017一整个疑惑了,这与他此前只专注于磋磨西里尔的套路似乎相差甚远。


    当然不是。


    会出来蹦跶纯粹是因为待在房间里……太容易胡思乱想。


    艾德里安心不在焉整理着袖口精致的蕾丝,翠綠的眸子恹恹的,【我这是换了一个思路刷惡毒日常。你看,我越是活跃,不就越显得他这个私生子黯淡无光、卑微低贱吗?既然我的好父亲在南部闹出那么大的动静,讓我在巴黎丢尽了脸面,我当然也要拿出我的态度。】


    是的,没错,莱纳德南下镇压的小型暴、乱,就是敘利公爵挑起的。他公然挑战教皇权威,单方面宣布废除同弗朗索瓦的联姻,改娶一个死去的婢女,这样的行径引发教廷的不满和申讨,可叙利的态度极其强硬,竟直接派兵围剿了教廷。莱纳德这次前去镇压的,正是叙利的军队。


    除了疯狂的社交,艾德里安磋磨西里尔的另一个新方式,就是……咳,逼他去学习。


    按原本剧情,艾德里安抢到跟从著名绘画大師学习的机会,却根本没放在心上,更不会真的去画画。


    可现在的艾德里安不一样,他得找点什么事,讓他的男仆转移一下注意力。


    把过剩的精力宣泄到绘画上,绝对是个绝佳的主意!当然,这里头也蕴藏着私心,他要把雅克·雷诺这条线早早地给西里尔牵上。


    洛伦兹的效率极高,艾德里安头一天提了要求,第二天雅克·雷诺就如约前来授课。


    据说这位大師规矩极多,不喜闲杂人等打扰,就算是身份贵重的公爵继承人,也只允许携带一名仆从,协助工作以及打理画具。


    这倒是方便了艾德里安行事。


    一早,他将西里尔按在凳子上,拿出一套特别定制的衣服,“换上,快!”


    西里尔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好似在问做什么。


    “看什么看?!”艾德里安不耐烦地将衣服扔到他的怀里,“你知道的,父亲既然已经开始行动了,我当然不能坐以待毙!我必须做点什么,博取教皇的好感,好让他尽早下达敕封我为继承人的文书。”


    “可这与您卑微的仆人有什么关系?”


    “西里尔,别跟我装傻。”艾德里安逼近一步,翠绿的眸子紧紧盯着他,“母亲在世时,花那么多心思培养你,你以为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给你这卑贱的身份添彩吗?不,是为了替我铺路。”


    “现在,按我说的,换好衣服,并将你知道的、关于雷诺的所有信息,都告诉我!立刻!马上!”


    西里尔沉默了片刻,晨光透过高窗,落在他沉静的侧脸上。那双深沉的绿色眸子里,罕见地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无奈。


    然后,他抬起手,一颗一颗地解开身上那件素色棉布衬衣的纽扣。一边将他知道的讯息,娓娓道来。


    “雅克·雷诺是当下巴黎最负盛名的画家之一,深受王室青睐。他擅长宗教画与肖像画,构图奇巧、色彩大胆。”西里尔像一本行走的百科全书,“与画风截然相反的,是他古板的性格,他对学生要求极为严格,最厌恶投机取巧和不学无术之辈。”


    艾德里安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他緩緩露出来的、充满力量与美感的躯体吸引,喉头莫名有些发干。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盯着墙壁上的花纹,催促道,“继续。”


    “他喜欢有天赋、又勤奋的学生。”旧衬衣緩緩褪下,青年完美的胴体在晨光的抚慰下,俊美得令人心惊,本人却一无所觉般,“他的第一堂课,通常会从素描基础说起,并布置大量的线条练习,以此考验学生的耐心和定力。”


    素描?线条练习?


    这些词听起来就让人昏昏欲睡。


    “这些……嗯,你应该很擅长吧?”艾德里安忍不住又偷偷瞥了一眼西里尔,目光触及他肌理分明的腰腹,又烫到一般移开,“我不管,你必须替我做好这些作业,绝对不许让我丢脸!”


    西里尔没有立刻答应。他拿起新衣,动作流畅地穿上。布料摩擦过皮肤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阳光为他侧脸镀上一层金边,让他的神情显得有些模糊。


    艾德里安这才敢正眼看他,“喂,我说的,你听到没?!”


    “托叙利公爵夫人的福,”他系上最后一颗扣子,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情绪,“为了成为您合格的仆人,我确实学习过许多东西,古典画,也略知一二。”


    略知一二?


    要不是艾德里安熟知世界设定,差点就被他云淡风轻的几句话骗了过去。


    可他又不能表现得太明显,只好别扭地扬起下巴:“哼,算你还有点用!总之,你负责摆平大师,我负责坐享其成,要是哪里出了岔子……”他做出凶狠的表情,“你就等着瞧!”


    “是,少爺。”西里尔颔首。


    然而,当艾德里安转身去摆弄那些古老的、完全不懂怎么使用的画具时,西里尔眸光缓缓攀上他纤薄背影,骤然变得深沉无比。


    何止是略知一二?


    那些数不尽的被罚跪、被关禁闭的夜晚,他借着月光或是偷藏的烛火,用僵直的手指缓缓描摹下的线条与光影……是他无尽绝望的生命里仅有的慰藉。


    艾德里安不懂,想要他的画,必须要拿更珍贵的东西来换。


    比如……他懵懂的童真。


    拉法庄园临时布置的画室里,艾德里安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雅克·雷诺大师。


    那是一个身材瘦削、头发花白、眼神却锐利如鹰隼的老人。


    他随意穿着深棕色的羊皮外套,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与世俗格格不入的疏离感。甚至连互相介绍都免了,只略微点头便开始了授课。


    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内容也很枯燥。


    坚,挺了五分钟,艾德里安眼皮一沉,脑袋昏昏。


    【不行了,017,你点的课,你负责上完。】


    【……】


    “Zzzzzz”


    学渣入睡就是快,他装成“男仆”,坐在西里尔身侧,不到十分钟,脑袋就开始一点一点。


    大师瞧见,眉毛险些气飞掉。


    就在他快要歪倒时,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拖住了他的下颌。


    伪装成“少爺”的西里尔面露无奈,略带歉意地朝着严肃刻板的“大师”轻轻嘘了一声。


    雅克·雷诺斑白的眉毛拧得更紧,严厉的目光在“叙利少爺”和那个“打瞌睡的男仆”之间来回扫视,最终化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冷哼,甩袖转过身,选择了眼不见为净。


    教室里静悄悄的,高窗射入的一缕阳光,正落在艾德里安的位置。


    他沐浴在金色的光晕里,整个人像个发光的小天使,浅金色的睫毛细细的颤动,嘴唇微微嘟着,毫无防备的睡颜柔软得不可思议,也脆弱得不可思议。


    西里尔垂眸,静静看了他许久。然后,极其轻柔地将那颗被阳光晒得暖烘烘、毛茸茸的脑袋,轻轻拨向自己的腰侧。


    动作熟稔而自然,好似已经这样照顾他入睡千千万万遍。


    一些模糊的光影像流星划过。


    像是梦,又像是久远的,不知是哪辈子的记忆。


    艾德里安睡醒的时候,嘴角还带着一点可疑的、亮晶晶的痕迹。


    西里尔一点也不嫌弃,十分坦然地用指尖替他拭去。低垂的眉目间,此刻蕴满了艾德里安无比熟悉、也无比眷恋的温柔,只要他睁开眼,就会发现,那是独属于“哥哥”的眼神。


    可他睡意未散,迷迷糊糊,误以为还在上个世界的小院。身体先于大脑,猫一样将脸在那温热的腰腹间蹭了蹭,嘴里含糊地、带着撒娇意味地嘟囔,“哥哥,我是不是又偷睡了很久?”


    【宿主!!!醒醒!!!你串台了!!!】


    脑海里传来017高频的尖叫,艾德里安猛地一僵,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OOC!严重的OOC!恶毒弟弟怎么可能用这种语气跟“卑贱”的私生子哥哥撒娇?!他倏地睁大眼睛,翠绿的瞳孔里写满了“完蛋了”三个大字。


    他手足无措,一时不知道怎么圆回这场堪称毁灭性的表演事故。可更令他手足无措的是——


    西里尔竟先他一步,像是被什么烫到一般,狼狈地抽身离开!他的脚步带着慌乱,耳根处迅速蔓延开一大片可疑的绯色,甚至没敢看艾德里安一眼,就那样仓促地跑出了画室。  ???


    艾德里安揉着眼睛,彻底懵了。


    这还是他那个沉默隐忍到像个人形机器的男仆?


    【017,西里尔怎么了?不会是被我的OOC吓尿了吧?】


    【某种意义上,】017的回复里,透着一股深沉的疲惫,【也算是吧。】


    如果按那个尺寸推算的话。


    艾德里安自然是没听明白。他肩膀一垮,松了口气,随即又提起了小心脏。


    【刚刚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有点睡糊涂了,统子,看在我们两个世界的交情上,这次OOC你可千万不能上报主系统!】


    最早的员工培训里就有一条,恶毒炮灰的自主性很小,OOC严重是会被主系统判定为“不合格宿主”,直接抹杀的。很多新人就是栽在了这里。


    好半天,017才虚弱地回了一个【……嗯】。


    教室里空无一人。连雅克·雷诺也不知所踪,艾德里安等的无聊,不由拿起笔,在西里尔的画板角落画起火柴人。


    昂首挺胸的,伸懒腰的,气鼓鼓叉腰的……一个个圆头瓜脑的小人,透着一种稚拙的可爱,与西里尔成熟独特的画风形成鲜明对比,却也诡异地和谐。


    这就是艾德里安为数不多的“艺术细胞”。


    当西里尔带着一身水息回来时,他未完的画作下方,已经多了一排小人。


    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风格,但五根简单线条勾勒的小人活灵活现,西里尔很轻易就看懂了那一套动作。


    和画它们的人一般无二,可爱又顽皮。


    他的心顿时软的不成样子。


    艾德里安对此毫无所觉,还在专注地画着。大约某个动作难倒了他,他画完一个圆脑袋,小人微微仰着头背着手,笔尖突然就悬停在那里。


    西里尔心中一动。


    他上前半步,微微俯身,手臂从艾德里安身侧绕过,几乎是半环抱着他,将他拢在身下。大手不容拒绝地握紧艾德里安的手,带着他缓缓动笔。


    他学着艾德里安的画风,一个圆,四条线。


    很快,在原本的小火柴身边,出现了另一个更高些的小火柴,它微微俯身,圆圆的脑袋低垂,刚好与那颗仰起的小脑袋碰上。


    轻轻地,似触非触的,像极了一个浅尝辄止的初吻。


    “艾德里安少爷,”他几乎是用气音在耳语,唇瓣似有若无地擦过艾德里安的耳尖,“我这样画……对吗?”


    两个小人过于亲密了,他们的姿势也过于亲密了。


    艾德里安浑身僵硬。


    他们靠得极近,近到西里尔身上干净的皂角味,和自己身上的玫瑰冷香交织在一起,危险地缠绕,难解难分。近到他的后背能清晰地感受到西里尔胸膛传来的、平稳却有力的心跳。近到西里尔呼吸时胸膛的细微起伏,时不时撩拨他的心弦,发出急促地颤鸣。


    成熟男性的气息和力量,将他完完全全地笼罩。


    他第一次意识到,剥开“哥哥”这层身份,西里尔还是一个男人。一个成年的、拥有极强侵略意识的雄性。


    这种完全被压制的感觉让他无所适从,他下意识地想挣脱,但西里尔握笔的手不容抗拒,透着一股强势的温柔。


    “放松。”西里尔的声音比平时多了些什么,带着一抹近乎诱哄的柔软,“艾德里安,你还没有回答我,我画的,对吗?”


    可他问的,仅仅是画吗?


    艾德里安不想知道,也不敢回答。他的脸颊烫得吓人,心跳也有如擂鼓。


    西里尔却仿佛得到了默许,变得更加难缠起来。他引导着艾德里安的手,在画板空白的角落,又画下了另一组更加“不堪入目”的火柴小人。


    无师自通,下笔流畅,非常龌龊!


    艾德里安脸颊的红晕一路蔓延到脖颈,连小巧的耳垂都红得滴血。终于他忍无可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带着颤音的呵斥,“够了!你这个……肮脏的、下流的下等人!”


    “呵……”西里尔好似笑了一声。终于逗够他,又将笔尖落回到他最初停下的位置。


    ——那个孤零零仰着头的小人身旁。


    “少爷为什么生气?我正在熟悉您的风格习惯,以确保今后我们不会在重要的场合穿帮。”他说得道貌盎然,重要的场合显然指代的就是拿着他代笔的画去博取教皇青睐的时刻。


    不过,西里尔也有些困惑。


    他隐藏的另一重身份和他的天赋一样,从未暴露,艾德里安究竟是凭什么认定,他的画能成功打动以挑剔闻名的教皇?


    “你——!”艾德里安被他厚颜无耻地倒打一耙,气得够呛,“你这个卑贱的仆从,谁准你靠我这么近的?!还有你的手,放在哪里呢?!”


    “嗯?”西里尔略带疑惑,调侃的气音压在鼻腔,莫名叫人脸红心跳,“可是不靠这么近,怎么劳烦少爷教授我这独特的风格和技法?”


    说着,他指节滑动,登徒子一般轻轻捏了捏艾德里安柔软的指掌。


    “!!!”


    艾德里安这才意识到,直到现在,他的手还被西里尔握着,后背还紧贴着对方温热的胸膛。他赶忙抽回手,脸颊愈发滚烫,连鼻息都像是要着火,绿色的眸子也因为羞耻蒙上一层湿漉漉的水光。


    为了掩饰这巨大的窘迫,他恶声恶气地低吼道:“谁、谁教你了!下次……下次再敢这样,我就……我就对你不客气!”


    西里尔顺从地退开,恰到好处地拉开一点距离容他喘气,“是,少爷。下次我会注意。”


    他应得诚意十足,可艾德里安就是听出来,那平静的表象下,似乎藏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笑意?


    接下来的时间,西里尔没有再做出任何越界的举动或言语。他全神贯注地挥笔纵毫,很快一副令人惊艳的静物就画好了。


    “这是今天的作业。”午后的阳光更加的浓郁璀璨,西里尔几乎融在那一片金黄里,显出几分虚妄的温柔。他将一支削得尖细的炭笔递到艾德里安面前,“艾德里安少爷,请署名吧?”


    “你……”艾德里安咬了下唇,别扭地警告道,“你不许说出去,要是、要是走漏一点风声,我要你好看!”


    西里尔看着他那副明明有求于人,却还要摆出凶巴巴样子的可爱模样,暗绿色的眸底有什么无声涌动。


    他单膝跪地,低低垂下头,是臣服地纵容。


    “我的一切都将任你取用,请不必忧心,我的……主人。”


    最后那个词,他吐得极轻,极模糊。


    音节在唇齿间暧昧地滚动,既像是lord,又像是love。


    艾德里安没有听清。他只是疑惑地蹙眉,总觉得西里尔答应得似乎……太过轻易了?而且那眼神,怎么让他的后背直发凉?


    可他不敢深想。


    只鸵鸟一般,在画的右下角,慌乱地签下龙飞凤舞的一个姓名首字母。


    第44章 第一个火葬场12


    频繁的社交, 让艾德里安同洛伦兹伯爵的“交往”日益密切起来。


    这位伯爵近来对待艾德里安比对他命定的主角受还要熱心,发展到最后,几乎成了专职伴驾, 每天睁眼第一件事, 就是琢磨如何出现在叙利少爷面前。


    对于那天的脚踏两条船事件, 他是这样解释的。


    “亲愛的艾德里安, 从见你的第一眼起,我的心就被你彻底俘获。你那宝石般的眼眸,阳光般的金发,还有这份独一无二的骄傲……都让我深深着迷。”


    他想执起艾德里安的手, 放在唇边,像往常打动每一位情人时那样深情款款。


    呃……没牵到。


    不过没关系。


    他琥珀色的眸子愈发专注熱切, “可是, 冥冥中总有一股力量,宿命一般让人难以抗拒,它驱使着我走向西里尔。哦,请不要生气,我善良的天使!你不能否认, 他是一个多么可憐的人!无法选择自己罪恶的出身, 只能在泥沼与黑暗中徒劳挣扎……对不起, 我无法控制地同情着他, 憐悯着他……但你知道的,这不是愛。”


    他的这些话,当然是背着西里尔说的。


    经验丰富的伯爵很擅长周旋于不同的“情人”之间,比如现在,他向艾德里安告白的同时,就会使个眼色, 叫他的男仆支开西里尔。


    艾德里安眨巴着那双清凌凌的、好似不谙世事的綠眸,安静地听完他那堪比十四行诗般华丽动人的表白。在洛伦兹自认为发挥完美、满心期待地等着他同等热切的回应时,突然冷不丁开口问道——


    “原来如此。那么伯爵阁下,您如此‘同情’那位‘可怜人’……具体打算为他做些什么呢?我相信他应该也很想知道。”


    “你说是吧?西里尔。”


    去而复返的西里尔冷着臉,鬼魅般站在伯爵身后,“抱歉,打扰一下。艾德里安少爷,老弗朗索瓦公爵那边送来一封宴会请柬,还有一套礼服——”


    听到“可怜人”毫无起伏的声音,洛伦兹伯爵那张故作从容潇洒的臉,瞬间僵住,颜色由白转红,再由红变青,活像一只被突然掐住脖子的斑斓大公鸡。


    “噗——”艾德里安毫不客气地笑出声来。


    【叮——新任务发布。三天后,老弗朗索瓦公爵即将举办一场盛大的舞会,庆祝莱纳德凯旋,同时也向以洛伦兹伯爵为首的、蠢蠢欲动的新贵族们彰显一下巴黎老牌贵族雄厚的实力,警告他们安分一些。】


    在管家的催促下,艾德里安不情不愿试穿了一下崭新的礼服。


    繁琐又华丽的衣饰完全压不住他精致的眉目,优雅的墨綠色与他白到发光的肤色相得益彰,衬得他美丽逼人,高贵非常。他昂着头,站在高大的穿衣镜前,被仆从支使着来回转动身体,如同一只正在梳理华美羽毛的骄矜孔雀。


    洛伦兹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眼中满是惊艳。


    然而艾德里安却对着镜中无可挑剔的身影,表现得兴致缺缺,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指尖拂过自己翡翠般的眼眸,【为什么除了眼睛,这具身体跟西里尔哪里都不像呢?】


    他还是不愿意相信,他同西里尔只是两个碰巧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那块被丢进火炉的怀表,和它背后的秘密,总是时不时勾着艾德里安,他想去粉碎荒谬的谣言,可又怕血淋淋的真相。


    【好奇心杀死猫,017,再这样下去,我会死的。】


    017也抓狂,【公爵夫人有没有偷情根本不重要!现在是任务发布时间!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艾德里安委屈瘪嘴,【有在听啊。可是作为一个只需要无脑纯坏的炮灰,老弗朗索瓦那些复杂的权力斗争我当然是听不懂的。所以亲愛的017先生,您还是略过复杂的背景介绍,直接告诉我要做什么比较好。】


    【咳咳咳!】被隱晦地指责废话太多,017涨红了臉,不由加重了语气,【刚才,洛伦兹让西里尔难堪了,为了弥补,他打算在舞会上为他引荐几位好友,都是巴黎赫赫有名的大赞助商。宿主需要抢下这次机会,让西里尔在宴会上丢脸,彻底断绝他进入新贵圈子的可能,用你的方式,让西里尔明白他不属于那里。】


    果然,除了莱纳德,就属洛伦兹这个朝秦暮楚的渣男最煞风景。


    【好的,收到。】


    不过,这东西还需要抢?


    艾德里安冲着洛伦兹露出一抹人畜无害的笑,好似他真的空有美貌,没长脑子。


    【放心吧,017,我会让洛伦兹亲自将我请进他的圈子。】


    然后……再当着他的面,狠狠把门摔上。


    这次的宴会办得十分宏大,就连教廷也派遣了特使前来。


    当艾德里安盛装步入舞会大厅时,不出意料吸引了诸多目光。


    不仅仅是因他叙利家族继承人的身份,更因他那份混合着少年青涩与骄纵锋芒的夺目气质。


    美丽得极具攻击性,也脆弱得让人心生无限遐想。


    他就像一块顶级的帝王绿翡翠,太漂亮,也太稀有了。


    宴会还没有进入高,潮。起码大人物们都还没有莅临。艾德里安随意扫视一圈,很快捕捉到了攻略目标。


    洛伦兹这次没有像只花蝴蝶似的四处招摇,难得安分地同三五个生面孔闲谈。


    那几人衣着奢华,面料款式都用的是巴黎最流行的样式,但无论怎么堆砌,那股暴发户的浮夸作派,同老派贵族不动声色的穷奢极欲还是泾渭分明。


    也不知道洛伦兹说了什么,几人爆发出一阵哄笑,目光暧昧而放肆地在侍者区和艾德里安之间来回打转。


    这哪是什么介绍人脉?分明是公然展示他的情人。


    艾德里安眸色一冷,唇角却勾起更完美的弧度。他笑脸相迎、隱忍周旋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一刻——连本帶利,讨回利息的时候到了。


    他不由望了一眼西里尔。男仆正听话地在侍者区等待召唤。


    裁剪称不上精良的黑色侍从服穿在他的身上,显得身形挺拔、腰细腿长,而那张俊美如阿多尼斯的脸庞,恰到好处地隐匿在宴会厅边缘的光影交界处,让人无从窥探。


    艾德里安点点头,很满意他的懂事安分。


    但洛伦兹还是很快发现了他。


    “失陪片刻,朋友们。”伯爵对同伴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举杯致意,转身就要向着西里尔走去——


    结果一回头,艾德里安已经笑眯眯站在了他的身后。


    愣是给洛伦兹吓出一个激灵。


    “亲爱的伯爵阁下。”


    “您这么匆忙,是要去哪儿?”艾德里安的声音帶着一絲恰到好处的亲昵,仿佛他与洛伦兹是多么熟稔的朋友,“难道是这里还有比我更有趣的同伴吗?”


    年轻的贵族少爷拥有一头炫目的金发。人也同发色一样张扬,话语里带着自以为是的傲慢。他故意挡住西里尔的身影,双眸里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光。


    翠幽幽的,勾人极了。


    洛伦兹愣了一下,随即心底闪过一絲得意。


    看吧,他猜得没错,只要他表现出一点对西里尔的兴趣,这只小孔雀就会按捺不住,迫不及待跳出来。


    “怎么会呢,我亲爱的艾德里安。”洛伦兹从善如流,语气温柔得能滴出蜜来,“我只是看到西里尔一个人,想过去打个招呼,顺便……介绍几位朋友给他认识。你知道的,他是少有的天才,对光影和色彩很有见解。”


    “哦?是这几位吗?”艾德里安并不怎么有诚意的抱歉,“不好意思,是我打扰诸位结交新朋友了。”


    他声音不大,娇纵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委屈和失落。


    洛伦兹的心像是掉进了盘丝洞,被细细密密地钩缠住,以至于他马上忘记讨好补偿私生子的初衷,热情又浮夸地冲着艾德里安展开攻势。


    “无妨,我亲爱的艾德里安。”他挂上自认为最迷人的微笑,殷勤地为艾德里安引路,“能被你这样高贵的绅士眷顾,是我们的荣幸。不知道我的少爷,你可愿意赏脸,认识一下我的几位朋友。”


    艾德里安矜持地抬起下巴,宛如恩赐,“我的荣幸。”


    很快,他就凭借着惊人的外貌和不俗的谈吐俘获了另几个人,加入了他们的群聊,并成了这个小圈子的焦点。那份与传闻中骄纵跋扈形象截然不同的“亲和”与“风趣”,为他赢得了不少好感。


    当老弗朗索瓦亲自过来替他引荐教廷特使时,他极其自然地捎带上了今晚的新朋友,十分慷慨地为他们攀附教廷牵线搭桥。


    整个过程不着痕迹,滴水不漏。


    在巴黎撒钱这么久都没摸到正经权力大门的几人,顿时感动坏了。


    特使与他们寒暄片刻,话题很快转向藝术领域——众所周知,国王和教皇都沉迷古典藝术。一直以来,就谁赞助的艺术家更多、审美眼光更高比拼的厉害。


    “那位以一副《新日》震惊畫坛的天才,沃伦·凯,可有新的消息?教皇可是十分想要见一见他呢。”


    “听说最近他有一副新的畫作即将出售,就在下个月的香舍沙龙。”


    “可惜沙龙的主人也没见到他,所有交易都是通过意大利的银行家代理,神秘至极。”


    特使闻言,面露遗憾。


    听到那个关键的名字,艾德里安心头微动。


    对的,没错,这个沃伦·凯就是主角受的马甲。


    按劇情,他同洛伦兹在一起之后,伯爵意外发现了他的绘画天赋,这才替他引荐大师、赞助商,可惜这些都被艾德里安恶意抢走。伯爵的偏袒让西里尔伤心欲绝,可也因为这份隐秘哀伤的心境,让他的画作拥有了独特的“灵魂”,作品一经流出就拍出了天价,沃伦·凯这个名字也成了画痴洛伦兹的白月光。


    主角受不长嘴,主角攻没有心,这种戳一戳嘴皮子就能大白的真相,愣是磨蹭到西里尔绝望死遁后,洛伦兹到他的秘密工作室感怀“亡人”时才发现。反倒是恶毒弟弟,早早就发现哥哥的秘密,他垂涎这份无主的巨大荣耀,直接冒顶他的作品,借此入了教皇法眼,成功拿到继承权。


    这种霸道总裁爱上灰小伙儿,而灰小伙儿就是他心心念念苦寻无果的白月光的戏码,上辈子短劇真的刷够了。


    艾德里安忍不住吐槽,【017,你们的剧本库真的该更新了。】


    【……】


    确认了接下来的剧情走向,艾德里安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准备挖坑了。


    第45章 第二个火葬场13


    洛伦兹伯爵正努力在特使面前表现得得体。


    新贵们初入巴黎, 一开始的打算,是加入这个家,而非拆散这个家。


    洛伦兹曾经多次试图攀交教廷与旧贵族, 想在政治上谋取一席之地, 奈何都被拒之门外, 逼不得已才转而扶持势弱的皇帝和新教徒。


    眼下, 他顯然还在做最后的尝试。


    艾德里安看准机会,杵了杵他,声音不高,却足够让特使听清楚, “伯爵閣下,您手握如此惊人的发现, 真的不打算分享给我们尊贵的特使閣下吗?”


    什么发现?分享什么?


    可怜的伯爵, 一头雾水。


    “特使大人,是我唐突了。”艾德里安望向特使,绿眸清澈见底,顯得无比真诚,“方才我刚好听到洛伦兹伯爵说, 他找到了一位天才画者, 以伯爵阁下在法兰西艺术界的声望和独到的眼光, 能被他称作天才的, 应当就是……”


    他生怕坑挖得不够大,故意顿了顿,欲言又止地看了洛伦兹一眼,“哦,抱歉,或许伯爵瞒着这个消息, 是另有打算,毕竟国王陛下也在全力寻找那位天才呢。”


    洛伦兹琥珀色的眼睛瞬间瞪圆,足足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艾德里安干了什么!


    可恶的艾德里安,将他推入了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


    他根本没有任何沃伦·凱的消息!


    可这时候急于否认,更像是欲盖弥彰,势必会得罪死教廷;可要是不否认,他哪里能變出一个沃伦·凱出来给教皇?!


    特使和看客们或惊喜或意外的目光像一把把尖刀,戳得他胸闷气短。


    他喉结剧烈滚动,额角也渗出细汗,脑子飞速转动,终于赶在特使變脸之前,勉強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见笑了,特使大人,只是有些捕风捉影的……线索,还未经证实,要真的是沃伦,我一定第一时间将他引荐给教皇大人。”


    特使这才露出满意地笑,“伯爵的能力与忠心,连陛下都时常夸赞。想必当下已是胸有成竹了,我就先替教皇谢谢阁下了。”


    洛伦兹:“……”


    接下来的时间,伯爵坐立难安,直到宴会临近尾声,他才阴沉着脸想要找艾德里安讨要一个说法。


    可所有人都被他的“发现”吊起胃口。不断前来打探消息的人将他围得水泄不通。


    “洛伦兹,好家伙,原来你要为我们引荐的天才,竟然是沃伦·凱?”


    “哦天哪,我们的天才画家,竟然是一个男仆?私生子?”


    提及这个,洛伦兹就一肚子气。


    他不可能将一个卑賤的私生子男仆帶到教皇跟前。


    “沃伦·凯当然不可能是西里尔!”


    人群顿时响起阵阵窃窃私语。


    “不是?难道巴黎还有两位天才?”


    “哦,比起这个,我倒是更好奇,一个私生子能画出什么,竟能让伯爵将他和沃伦·凯这个名字放在一起,并称天才。”


    此天才非彼天才!!!


    他对西里尔純属见色起意。夸赞西里尔的那句,原本只是哄情人开心的一句恭维。


    至于西里尔的天赋,抑或是“私生子”这层身份背后潜在的价值,在他这里,仍是待价而沽的状态。如此殷切地鞍前马后,最主要的原因是他至今还没把人搞到手!!!


    洛伦兹哪里知道,简单一句情话会被艾德里安拈酸吃醋闹到这个地步!!!


    他哭丧着脸,实在有苦难言。


    可众目睽睽,他不能砸掉自己苦心经营出来的“鉴赏名家”的招牌,不得不耐着性子替西里尔辩解,“相提并论谈不上,虽然我也只是偶然看过西里尔的一幅半成品,但我用我的名誉起誓,它帶给我的震撼无与伦比,假以时日,西里尔的成就必定不会低于沃伦·凯。”


    几句话,就将西里尔再次推到了舆论的中心。


    【宿主,你怎么又坑他?】017看了半天,有些迷惑。


    艾德里安阴恻恻一笑,【当然是为下一步的冒名顶替做好战斗准备!有他这位资深赞助人鼎力推荐,我是沃伦·凯这件事,才会更加更令人信服,不是吗?】


    欺诈教皇这么大一宗罪,他当然要拖着渣男一起下水。


    【嚯,原来是这样。】合作这么久,017已经长了一些脑子。想到宿主拟定的如何刷攻略目标悔恨值的计划——不仅要这位可怜的伯爵“所求皆不得”,还要让他失去所有——它突然森森打了个寒颤。


    【行的吧。但是别忘了,您的任务,羞辱西里尔还没有达成。】017适时提醒,【现在时机正好,您可以开始了。】


    【好的,收到。】艾德里安看似乖顺地应道。


    洛伦兹的回护话音刚落,他突然发出一声冷笑。


    突兀又刺耳。


    “西里尔?一个男仆?你们在说笑吗?”他刻意加重了“男仆”二字,“洛伦兹阁下,看样子,您和您的这些新贵朋友……某些见地还得好好的熏陶。”


    他的指摘无理且傲慢。璀璨的绿眸扫视众人,从上到下,一分一寸,像俯瞰什么卑賤的东西,睥睨且不善。


    一位年纪稍长的商人十分不快,“敘利先生,您一个外行,恐怕无权评判我们的见地。”


    “我没有权力?”艾德里安嗓音陡然拔高,怕人听不见似的,帶着一种旧贵族特有的倨傲和优越:“恕我直言,在场的诸位‘新朋友’!”


    “敘利家族的历史,与法兰西的王冠一样悠久!我们的友谊名册上,写的是波旁、是美第奇,是那些流淌着古老蓝血的名字。”


    “而您几位,靠着几船从新大陆运来的、沾着土著鲜血的黄金香料,或是几座日夜不歇、压榨工人血汗的工坊,刚刚洗刷掉指甲缝里的泥垢,勉強挤进这间大厅!”


    “毫无根基,却迫不及待卖弄起那套用钱堆砌起来的、肤浅的‘新艺术’,呵……你们懂得什么是艺术吗?你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贵族眼光吗?你们见过所谓的传承和积淀吗?”


    他晃动着酒杯,扫过洛伦兹略显僵硬的脸色,以及周围几位隐约变了脸色的“新贵”,语气愈发刻薄:“西里尔,我那个好哥哥,在卑贱的体力劳动之余,因为我的慷慨和放纵,才有机会碰触到那些昂贵的纸筆和颜料。仅仅是会涂鸦几筆,就被你们奉为天才,这可真是今年巴黎最荒谬的笑话。”


    他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但恶意与威胁却更加清晰。


    “还是说,这是你们的伎俩?洛伦兹伯爵,你不会以为凭借几句天才的包裝,就能让他脱下一身仆役裝,抹去私生子的烙印,与流淌着純正蓝血的我并肩而立,分享同样的空气与荣耀吧?”


    “痴心妄想!他的血脉,他的出身,注定了只配跪在地上仰望着我。你们这群不懂规则的闯入者,也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给我摆正位置!血缘的纯净才是巴黎真正的门槛,除此之外,什么都是徒劳。不止叙利不允许,弗朗索瓦不允许,整个巴黎,都不会允许!”


    这一番话,极尽羞辱之能。


    既狠狠羞辱了西里尔,将他“攀附权贵”的野心踩在脚下,又顺带将洛伦兹苦心经营、引以为傲的新贵圈子贬的一文不值,算是彻底将他们得罪死了。


    【宿主!!!任务只是让你羞辱西里尔!没让你开地图炮羞辱整个新贵圈啊!!!这些可都是珍贵的人脉,人脉啊?!】


    【嗯?人脉这种东西,我一个炮灰要来干什么。】艾德里安端着人设,振振有词,【反正我早晚要下线,这些墙头草似的人脉要着没用、留着碍眼,不如一起创了,省时省力。】


    【……】017无话可说。


    它已经习惯了宿主不按套路出牌,反正他总有办法糊弄主系统完成任务。


    洛伦兹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他引以为傲的交际手段和新兴势力,在艾德里安这种毫不掩饰的、基于血统的傲慢面前,被痛批得一无是处。


    他的朋友无不愤懑,却碍于场合,不敢发作。


    最糟糕的是,这群原本就不稳固的“新钱”同盟,恐怕还会生出嫌隙。而弥补这嫌隙需要的代价——一笔不菲的安抚费——让他心头滴血。


    此刻,他悔恨交加,恨不得时光倒流,不该色欲熏心去招惹叙利家,哦不,是弗朗索瓦家的这个小疯子。


    果然,巴黎每一个古老的传言,都不会是空穴来风。


    流着弗朗索瓦家族血液的,就没有一个正常人!


    【叮——监测到攻略目标悔恨值+30。】017发出果然如此的感叹,【恭喜宿主,Surprise。】


    【抱歉,我不关心渣攻的心路!】艾德里安等了一会儿,仍旧没有听到任务完成的提示音,他皱紧眉头,望向西里尔,他俊美的仆人自始至终隐藏在光影里,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无动于衷,仿佛艾德里安贬斥的卑贱的仆人根本不是他。


    【什么情况?我都羞辱得这么狠了!】


    017也不明就里,再三监测数据,最后勉强给出解释,【呃,这边数据显示,主角受没有一点情感波动,您的羞辱或许他已经免疫?只能请宿主再想办法了。】


    【!!!】艾德里安气得一口把杯子里的香槟全闷了。


    难道单纯言语已经无法刺穿他沉默的盔甲,非得他骄傲又恶毒地搂着洛伦兹的胳膊亲自向他“炫耀”?


    那是不可能的!


    他将高脚杯重重放进侍者的托盘,正想领着男仆回房间好好“清算”一下,阴暗的角落突然伸出一只手,牢牢将他抓住。


    那只手,冰冷。


    暗红天鹅绒幕布后的那一小方空间,幽暗,逼仄。


    高大肃杀的黑影将他死死抵在墙角,所有惊呼都被捂进口中。


    刹时间,悠扬的乐声、模糊的人语、暧昧的光线,好似统统都被隔绝。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心脏骤停的浓稠黑暗,以及浓烈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


    血腥又危险。


    莱纳德·德·弗朗索瓦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笔挺的军装带着风尘和寒意,灰蓝色的眼睛像无机质的宝石,即便在暗色里也亮着诡异的光。


    “玩够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长途奔袭后特有的嘶哑。


    “我亲爱的小表弟。一支小步舞曲的时间,你就替你伪善的父亲拒绝了半个巴黎最有钱的银行家和工坊主,让他们从此将叙利这个姓氏,列进仇敌的黑名单。”


    “你还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呢。”——


    作者有话说:感谢宝宝们的评论哇~好多评论都没回,在这里一起感谢下。


    第46章 第二个火葬场14


    玩没玩够不知道, 但是好像玩脱了。


    艾德里安严防死守一晚上,勢必不跟这头野獸打照面,没想到最后还是被抓了个正着。


    “表弟, 躲什么?”莱纳德的声音贴着耳廓传来, 帶着血腥气的呼吸喷在艾德里安颈侧, 激起一阵颤栗, “现在是……契约兑现时间。”


    他说一不二惯了,语气里帶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几乎是半强制地将艾德里安从喧嚣的大厅拉走,来到一间偏僻的、点着昏暗烛光的古老书房。


    熟悉的布置, 恍惚间艾德里安觉得有些熟悉。


    好像曾经来过。


    门在身后重重关上,隔绝所有声息。他被粗暴地抵在门后, 高大的身影笼罩着他。


    莱纳德就像一只即将失去理智的野獸。即便在昏暗的烛光下, 也能看清他苍白皮肤上新生的、仿佛被火焰烧灼过的狰狞痕迹,鬓角、双颊、手背,一直蔓延到衣服遮盖的地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布满血丝,盯着艾德里安的眼神,是彻底剥去人的伪装的、赤果果的痛苦和欲望。


    这幅鬼样子, 難怪接风宴上, 面都不敢露。


    “玫瑰露呢?”他死死按住艾德里安, 鼻尖几乎埋进他颈窝, 深深地、急促地嗅闻,像野兽确认自己的所有物,“我送你的礼物……你为什么不用?”


    艾德里安被他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血腥和诡異药香的味道压得喘不过气。


    他偏头躲开令人不适的触碰,手中多出一把小巧精致的银质匕首。


    这是他为莱纳德特别准备的,锋利的刀刃能够轻易割开成年男人的颈动脉。


    此刻,正稳稳地抵在莱纳德的喉结上。


    “别像个发情的野兽一样!”


    一丝血线缓缓溢出。


    “不就是要血嗎?”艾德里安的声音因为緊张而微微发颤, 但眼神却異常锐利,“我自己来!别用你肮脏的身体碰我!”


    莱纳德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激烈的反抗。


    随即,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瑟瑟发抖的小玫瑰,臉颊因为愤怒和恐惧而泛起丝绒般的酡红,翠色的眸子就算是故作凶狠,也只不过是玫瑰娇嫩的叶尖覆了层薄冰。


    整个人透着一股虚张声勢的可怜。


    他被勾起了坏心,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将脖颈更往前送了送,让刀锋狠狠划进颈部皮肤。


    血蓦地涌了出来。


    一滴、两滴……


    暗色的液体顺着刀柄流下,染透洁白的蕾丝袖口。


    艾德里安被他的癫狂吓到,“疯、疯子!”


    “带刺的小玫瑰……好像更美味了。”莱纳德喟叹着。


    “不过——”他拖长了声音,“为了我们长期而友好的合作,这点小小的仪式感,我愿意依你。”


    冷白的脖颈终于退开。


    艾德里安咬了咬牙,嫌弃地将沾满粘稠血液的刀刃,在他板正的肩章处反複擦拭,然后手腕一翻,毫不犹豫就在白皙手腕上划开一道细长的口子。


    鲜红的血珠瞬间沁了出来,在昏暗的房间里泛出近墨般的色泽。


    空气中缓缓弥漫起一股独特的、带着玫瑰冷香的甜腻气息。


    莱纳德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瞬间粗重。


    他再也克制不住,猛地低下头,温凉而柔软的唇舌覆上那道伤口。


    如同虔诚的信徒吮吸圣水,又如最贪婪的野兽啜饮甘泉。


    艾德里安浑身一僵,强忍着推开他的冲动。握着匕首的手掌攥緊再攥紧,费了好大心力才按下捅他一刀的冲动。


    血液被吮出的触感,羞耻而怪异,仿佛连着灵魂都要一起被吸走。


    艾德里安纤细的指尖痉挛般颤抖,下一秒,被另一只大手圈进掌心。


    粗硬的指节不容抗拒的卡进他的指间。


    掌心交叠,是一个异常亲密的姿势。


    艾德里安睫毛颤了颤,缓缓放下了尖刀。


    良久,莱纳德才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透着一股饱餐的餮足,显得格外深邃。


    他舔去嘴角血迹,意犹未尽。


    臉颊边缘细密的灼伤却诡异的愈合、结痂、蜕落,再也看不出痕迹。


    艾德里安越看,越觉得他像某种湿冷的爬行动物,还是会蜕皮的那种。


    不巧,他最厌恶的就是这类动物。


    他迅速收回手,用准备好的手帕按住伤口,脸色難看地瞪着他。


    “下次还烦请大公自重一些,就算茹毛饮血,也好歹用一只杯子。否则,我也不保准手里的匕首还能忍住几次。”


    莱纳德无视了这绵软的威胁。


    他慢条斯理地从懷里取出一本厚页书,深褐色的小牛封皮磨损严重,侧边挂着一把锈蚀的小锁。


    艾德里安眯着眼睛,好半天才看清隐约的烫金《新约》二字。


    “作为答谢,这个送你,我亲爱的表弟。”他漫不经心将东西塞进艾德里安懷里,“你的私生子哥哥西里尔,受叙利公爵委托,一直在巴黎寻找的,除了那枚戒指,还有这个东西。”


    “一本原属于你母亲的圣经。据说里面藏着的东西,足以毁掉整个弗朗索瓦家族。”


    “或许你可以拿着它,去和你的父亲谈谈,挽救一下岌岌可危的继承權。”


    “……”艾德里安捧着那本厚重的书册,背脊有些发凉。


    【他怎么知道我在找这个?】


    【不对,既然知道里面的东西能毁掉他的家族,他为什么这么轻易就给了我?】


    【他能有这么好心?】


    越想,他越觉得这个反派不怀好意,深不可测。


    脚下也不由后退了几步。


    【不,证据肯定被他掉包过!他肯定在炸我,好让叙利放松警惕。】


    这时,017突然弱弱插了一句,【有没有可能,大反派也想毁掉弗朗索瓦?】


    【什么?】


    【你不觉得奇怪嗎,他明明有军功和分封,却还住在拉法庄园,当然,我指的不是单纯的住处,而是……他好像依然被老弗朗索瓦掌控着。】


    原本的世界线里,莱纳德同洛伦兹斗得难舍难分,争的不止是主角受和他身后的叙利公国,更是整个法兰西的话语權。


    直到故事的后半段,洛伦兹追爱成功,西里尔继承爵位,原谅了他,两人联手,才彻底将以莱纳德为首的旧贵族踢下历史的舞台。


    可现在看来,反派阵营好像也不是很稳固。


    至少莱纳德的立场很是模糊,以至于艾德里安一时难以分辨他到底是敌是友。


    “你想借叙利的手收拾老弗朗索瓦?”他狐疑地问出心中揣测。


    “不,”莱纳德不屑地瞥他一眼,“我想要对付他,轻而易举,还不需要借用你们这些蝼蚁的力量。”


    【怎么办?这狗东西狂到我手痒!】


    【宿主,千万忍住!深呼吸——吐气,深呼吸——吐气,对,就是这样!】


    艾德里安磨了磨牙,比起反派,这个系统好像更欠揍。


    “生气了?”莱纳德被他的表情取悦,喉头滚出一声模糊的、近乎愉悦的闷笑,“真可怜,生气也只能忍着。”


    说话间,他又有些犯血瘾,不自觉靠近艾德里安,将他逼到墙角,兽一样在他颈侧嗅闻。


    “我只是想看你们兄弟阋墙,你要是输了,我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得到你;你要是赢了,我就麻烦一点,先毁掉叙利,再得到你。”


    “!!!”


    【他在想屁吃吧!】


    艾德里安气得瞪大了眼睛,胸口也不住起伏。


    “放心。除了取血治病,我不会伤害你。把你圈在身边,也只是为了保证药源稳定。”


    莱纳德看不到他气愤似的,犹在大言不惭,“比起西里尔那个跟你毫无血缘关系的私生子,我这个表哥,至少是亲的。”


    【啊!!!这个人,是怎么做到这么理直气壮地厚颜无耻的!!!】


    艾德里安听不得旁人说哥哥的坏话,梗着脖子呛他,“哼,按你这么说,西里尔不过是想拿到继承权,更不会伤害我。”


    “你真这么想?”莱纳德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声音里满是嘲弄,“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有一只老鼠四处打探消息,除了这本书,你知道它打探得最多的是什么吗?”


    艾德里安的心猛地一跳,徒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你还不笨,看样子也猜到了。”莱纳德将一摞旧书信随意扔到地上,泛黄的纸张散落,“是的,那个私生子已经有所察觉,正在想方设法搜集你母亲偷情的证据了。”


    “怎么办?你不是叙利公爵的孩子,这个秘密就快藏不住了。”


    “你以为,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莱纳德很是享受一步一步将艾德里安逼至崩溃的过程,他伸出手,捏紧小玫瑰脆弱的下颌,强迫他抬起头,露出那双慌乱的眸子。


    “他在报複你啊——我可怜的艾德里安,像你将他踩在脚下那样,也狠狠地将你踩进泥里。谁让你总是理所当然地叫他——卑贱的私生子呢?”


    “现在,他要将一切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这些话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了艾德里安的心脏。


    一阵尖锐的、近乎窒息的疼痛从心口炸开,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的哥哥,真的那么急切地想要毁掉他吗?


    只要权力和地位还不够,一定要将他最耻辱的出身也公之于众?!


    原剧情里,西里尔始终念着他们是亲兄弟,做的最过分的报复,也就是不见面、不谅解……可是,可是,现在他都不是他的哥哥了,又怎么会对他手下留情呢?


    从小到大,原身如何虐待西里尔的画面纷至沓来——冰冷的呵斥、故意的刁难、当众的折辱……“卑贱的私生子”这个称呼,早已成为烙在西里尔身上的印记。


    他们之间,如果非说有,也就只有赤果果的恨。


    是他这个外来者,一直一厢情愿,天真愚蠢地试图在这段血淋淋的施虐者和受虐者的关系里,找寻不存在的温情。


    想到这里,艾德里安突然打了个寒噤,从骨头缝里渗出冷意。


    第47章 第二个火葬场15 永堕吧。


    艾德里安试图安慰自己, 西里尔针对的,是做了太多坏事的原身,不是他这个鸠占鹊巢的灵魂。可心房还是豁然坍缩一块, 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叫他难受的几乎喘不过气。


    “我不信!你就是在挑拨离间!”他声音干涩, 执拗地不愿意承认。


    莱纳德冷淡地看着他, “是不是挑拨离间,你和我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还是说,你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只是不敢面对?”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愤怒涌上心头。艾德里安緊緊攥着书,指节泛白。


    “看就看, 我有什么不敢的!”


    莱纳德手眼通天, 似乎法兰西的一切都瞒不过他,“姑母做事向来干净,知道她秘密的人,大多在她死前都被清理了。唯一的漏网之鱼,大约就是你的父亲阿尔忙……”


    他话说一半, 突然被贴在脖子上的匕首逼了回去。


    艾德里安恶狠狠警告道, “表哥, 注意你的用词, 我的父亲,是敘利公爵。”


    还真是会自欺欺人啊。


    莱纳德从善如流换了个说法,“咳,唯一的漏网之鱼,大约就是你母亲的情夫,阿尔芒·波旁当时的旧情人, 一位风月场著名的交际花。”


    “我母亲的情夫的情人?”艾德里安皱紧了眉,对这种畸形的关系,感到难以启齿。


    莱纳德被他的纯情逗笑,“不要惊讶,巴黎的贵族十个九个都这样。光鲜亮丽的外表下,多的是见不得光的虱子。”


    “她在哪里?现在就带我去!”艾德里安颐指气使惯了,心急之下,不自觉就带上了对西里尔时才有的、那种混合着依赖和娇纵的命令口吻。


    莱纳德并未戳穿他,反倒意味深长道,“她在‘玫瑰与夜莺’。不过,我亲爱的小表弟,你这样的小白兔,我可不保证那里对你友好,毕竟,宣泄欲望的地方从来都不干净。”


    “别廢话!”


    “那就请吧,我的小少爷。”莱纳德称得上殷勤地为他带路,“艾德里安,希望我的诚意足够打动你,下次交易时,你可以略微表现得心甘情愿一点儿。比如,别再干出将我送的礼物扔进火炉这种幼稚的事情。”


    艾德里安压根不理他。


    玫瑰与夜莺……


    那是巴黎最有名、也最声名狼藉的绅士俱乐部,以其奢靡的氛围和……大胆出格的表演聞名。


    也是西里尔之前去过的地方。好像就是从那之后,他才变得不太正常起来。


    艾德里安被彻底勾起了好奇心。


    巴黎一条不起眼的巷弄深处,藏着醉生梦死的销金窟。甫一进门,温暖的、带着甜腻香气的空气扑面而来,昏暗的灯光下,丝绒沙发、镀金装饰与薄透的纱幔交织出一个如梦似幻的温柔乡。


    衣着暴露的男女侍者穿梭其间,空气中飘蕩着慵懒的乐调与暧昧的低語。


    莱纳德显然也是这里的常客。他熟门熟路带着艾德里安径直穿过喧闹的主厅,来到相对僻静的二楼回廊。从这里,可以清晰地俯瞰下方一个小型舞台上的表演。


    只是,当艾德里安看清演的是什么,瞬间血液逆流,整个人僵在原地。


    舞台被装饰成一张巨大的、洁白的床的样子。两名年轻男子赤身裸体正在歌舞。他们的身体交缠,动作充满暗示性,剧烈的、压抑的喘息声,极具穿透力,甚至清晰地回蕩到二楼的回廊。


    “亲爱的,永墮吧。


    我将在地狱拥抱你,


    从此,你我罪与欲同享,


    这是肮脏的我,对你最怨毒的诅咒。”


    露骨的台词狠狠撞击着艾德里安的耳膜。


    而真正让他如遭雷击的,并非表演本身,而是……两个男人几乎长得一模一样!


    他脑子炸开一样的天崩地裂。


    西里尔也看过这些嗎……


    是了,他第一次一反常态地斥责他浪荡……就是偷偷来过这里之后。


    所以他才会在那种时候情不自禁地亲吻他的脚心……


    一个荒谬而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滋生。


    西里尔总不会……也打算用这种方式来报複他吧???就因为他的母亲曾经刻薄地贬低那个偷情的婢女为妓女?


    就因为他总是口口声声自诩高贵?


    所以西里尔要找到他出身卑贱的证据,还要用最践踏尊严的方式,将他所谓的“高贵”碾碎在泥里?像舞台上的戏子一样,被玩弄、被展示、被剥夺所有体面?


    艾德里安感觉到了恐惧。


    这还是他的哥哥吗?


    他希望的哥哥,美好、正直、永远葆有世上最洁净坚韧的品质,既不会是一个被男人玩弄于指掌的怯懦者,也不会是一个被仇恨裹的悖德怪物。


    一股巨大的、迷茫的情绪包裹住他,眸子里的翠色似乎一碰就要碎掉。


    莱纳德欣赏着他惨白的脸色,面露嘲讽,“看吧,你果然承受不了真相。”


    “后面要是还有更‘有趣’的,我的艾德里安,你脆弱的神经还能支撑住嗎?”


    就在这时,某间包厢里,隐约传来压低的对话声。其中一个声音,艾德里安绝不会认错——是西里尔!而另一个略显低沉的威严声音……


    “东西带来了吗?我亲爱的……西里尔?”是敘利公爵!他竟偷偷潜入了巴黎!


    艾德里安屏住呼吸,将自己更隐蔽地藏在拐角的阴影里,竖起了耳朵。


    “当然。你要的,关于弗朗索瓦家族资助异教徒、同异端勾结的证据,钥匙我已经拿到。”西里尔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很好,我承诺的,给你母亲一个体面,也已经兑现。所以,我的孩子,你要加快动作,尽早找到那本新约。”敘利公爵頓了頓,“另外,你信里质询的……那个小东西出身的问题,确认了吗?”


    艾德里安的心脏猛地揪紧。


    西里尔沉默了片刻,这短暂的几息对艾德里安而言如同酷刑。


    然后,他听到西里尔用一种冷静到近乎残忍的語气答道:“是的。寻找钥匙的途中,我意外得到消息,并找到了关键证人,从她回忆的时间点,以及艾德里安‘早产’的证明来看——”


    “可以确认,我和他……没有血缘关系。”


    说出这句话时,西里尔语气甚至带着一丝隐晦的愉悦。


    像是放下什么沉重的负累,又像是挣脱最后的锁链。


    可艾德里安不懂。


    他攥紧胸口,强忍住即将破口而出的哀鸣。


    对话还在繼续。


    叙利公爵厌恶地低斥,“佛朗索瓦都是疯子,那个女人,更是如此!为了报複我,她竟然甘愿和波旁那个浪荡的廢物一起墮落!”


    可他忘了,最先选择背叛的是他自己。


    “这件事,就到这里。孩子,我不会让叙利落到一个杂种的手里,但你……为了叙利的荣誉,也要选择保密。”


    他冷着脸,随即话锋一转,“西里尔,我希望你能繼承叙利的正直和骄傲。至于那个小东西……我听聞,你和他之间,有些过分没有边界了……就算是报复,也不要闹得太难堪,你知道的。”


    “如今的形势,我不希望叙利再爆出什么丑闻。如果你实在处理不好,我不介意出手帮一帮你。”


    西里尔也冷了音色,“他欠我的,我必须亲自讨还。至于其他,我会‘妥善’处理好的。”


    “你有分寸就行。”


    对话终止,脚步声远去。


    阴影里,艾德里安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僵立着,四肢麻木,连颤抖都做不到。


    “怎么样,这场戏,好看吗?”莱纳德猛然将他唤醒。


    “难看死了!”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艾德里安猛地推开他,眼眶通红,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下回廊,不顾一切地推开试图阻拦的侍者,一头扎进门外寒冷刺骨的冬夜。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却无法平息他内心的焦灼。


    他胡乱靠在一面墙上,剧烈地喘息着,脑海中一片混乱。


    哥哥……西里尔……


    原世界设定里,他善良美好。


    为什么现在的他,会生出那样可怕的想法?


    不……不是他的错……一个微弱的念头挣扎着浮现。


    艾德里安突然想通关节,肯定都是因为这个莫名其妙的体质!!!


    是它放大了欲望,扭曲了情感!


    【017,这可是重大BUG,主角受已经歪到没边了,你再不想想办法……】


    017却慢吞吞的,甚至带点破罐破摔的意味,【我想不到办法!真到逼不得已的时候,那我只好再去新手村忽悠……哦不,再去招募一个新人重新培养。】


    顿了顿,它幽幽补充,【好在这才第二个世界,沉没陈本不算很高。】


    【……】艾德里安彻底看透这个系统了!


    系统靠不上,威胁也没用。绝望之后,一股更强烈的、破釜沉舟的决心反从心底升起。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西里尔堕落沦陷!他必须做点什么!拯救这个一不小心被邪恶体质引入歧途的哥哥!


    首先,他不能再让西里尔……怀着那种危险的心思继续待在他的身边了!每多待一刻,都可能是对西里尔纯洁灵魂的进一步侵蚀!


    可要赶走西里尔,他又十分舍不得。


    霜浓月薄的冷夜里,他不住啃咬着指甲,突然,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心中成型。


    或许,他可以主动投向莱纳德的“庇护”,坐实自己的“堕落”,让西里尔知道,他就是一个毫无底线的废物,根本不值得他花费心思、牺牲自我去进行那些“特殊”的报复。


    对,就是这样。


    艾德里安缓缓站直身体,定定望着夜幕里向他走来的莱纳德。


    “表哥,关于我们的合作,我想要重新谈谈条件。”


    第48章 第二个火葬场16


    这是艾德里安第一次夜不归宿。


    次日清晨, 当他坐着莱納德的马车回到拉法庄园,整个城堡都震惊了。


    所有的人都知道,莱納德是一个冷血怪胎, 身上常年萦绕着淡淡的血腥气, 早年总有仆从背后碎嘴, 说弗朗索瓦的继承人是个背地里虐杀动物的变态。


    后来上了戰场, 他嗜血的本性彻底释放,主导的每一场戰争都不死不休,势必杀尽最后一个敌军才肯结束战斗。


    玫瑰军团的战旗所向披靡,无数鲜血将旗帜上的缠枝玫瑰染得透红。


    他年纪轻轻, 就凭借军功获得了不逊于老弗朗索瓦的爵位和封地,冷血无情、深不可测的模样, 叫他的祖父也要怵三分。


    现在, 这个从来生人勿进的杀神,竟然和叙利家娇纵的小少爺共乘一辆马车回府。


    甚至还伸出他那只不知道拧斷多少敌人脖颈的左手,托着叙利小少爺不堪一折的脆弱胳膊,小心翼翼扶着他下车。


    门童顾不上合拢大张的嘴巴,不斷揉捻着双眼, 疑心是在做梦。


    直到一声清冽的低唤才让他们确定, 豁, 太阳真的从西边出来了, 天真的下了红雨。


    “艾德里安少爺!”西里尔一夜没有合眼。


    宴会尾声,他弄丢了主人。找了大半夜,最后辗转得知,艾德里安被莱納德带走了。


    那是什么人?是教皇都不敢轻易招惹的煞神!


    艾德里安安全吗?会不会被欺负?他到底是因为什么招惹的莱纳德?


    他不住地在空旷的大厅来回踱步,心里像是油煎火燎似的不得安宁,担忧之下, 还有一些阴暗的念头滋生。


    莱纳德是个正直的绅士吗?有什么事必须彻夜不归?他们又宿在哪里?


    没有人服侍,艾德里安睡得好吗?还是……


    他的身边并不缺人服侍?!


    他就这样胡思亂想着,像一壶烧开的水,焦灼沸腾。


    直到天幕从黝黑变成莹蓝,又变成鱼肚白……太阳遥遥升起,在那混沌又暗昧的东方天际里,一辆马车哒哒由远及近。


    他的心突兀地跳到嗓子眼,看到艾德里安全须全尾跳下车来,才静悄悄地坠回胸腔里。


    可艾德里安没有看到他,反而回头,望向莱纳德。


    翠色的眸子满心满眼,都是那个外人。


    艾德里安为什么看他?是在对他微笑吗?!


    这样轻易就信任他了吗?那种信服仰赖的模样,从未对他表露过!


    一股无名的怒火涌上,令他第一次违背男仆的基本守则,径直上前打断了主人的社交,将他蛮横地抢了过来。


    “你去哪里了?!怎么现在才回来!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危险!”


    叙利公爵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碍于声誉,他不会公布艾德里安的出身,但难保不会制造什么“意外”,让艾德里安——这个他人生最大的污点就此消失!


    西里尔垂眼緊緊盯着艾德里安,好似要将他看穿,“彻夜不归,不知节制,您的这种行为,要是传到叙利公爵耳朵里……”


    手腕上伤口处传来清晰的痛感。


    还有西里尔湿热的体温。


    “我的哪种行为?”艾德里安长睫颤了颤,想到玫瑰与夜莺里的见闻,以及那些猜想,他狠了很心,淡漠地打断他。


    “父亲不会知道的,除非……我的狗不听话。”他收拾干净眼里的情绪,只用一种厭恶和仇恨的目光望向他,“哥哥,我的好哥哥,你会是那个告密者吗?”


    西里尔怔怔地松开手。


    告密者?难道艾德里安知道了什么?


    不,他那样一个从不肯动脑筋的小少爷,根本不会察觉叙利和弗朗索瓦之间的暗流汹涌,更不会知道叙利公爵的计划。


    可他眼里的寒意又是那样的凛冽。


    即便从前的艾德里安那样厭恶他,可也只有厌恶而已。他的眼神依旧是热的,而非现在的冷漠。


    会有这些变化……西里尔缓缓将目光投向关键的那个人。


    莱纳德。


    是了,一定是这个疯子向艾德里安说了什么!


    他有这个嫌疑,更有这个立场!


    老弗朗索瓦的手伸得太长了,甚至开始干预玫瑰军团的内务。


    莱纳德必须在他之前得到叙利的力量,才能彻底摆脱弗朗索瓦的控制。


    没错,一定是他哄骗了艾德里安!


    这一次,他不再隐忍沉默,急切地想要辩解,企图让艾德里安相信,巴黎所有的狼豺虎豹里,唯有他这个同他拥有最深羁绊的“哥哥”,才是下手最温柔的那一个。


    他会精心打造最奢华的鸟笼,让艾德里安一辈子无忧无虑,只要一心一意梳理他漂亮的羽毛就好。


    只要……他不离开他。


    “不,不会。我的主人,相信我,只有我会永远忠诚你。”


    呵,忠诚到想用那种污秽的念头来报复我?


    艾德里安又难过又委屈,他没想到这个世界的哥哥和他“关系極差”,竟然能差到这个地步!


    可他还是打定了主意,要“拯救”他误入歧途的哥哥。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好似仅仅只是听到哥哥这个词,他就觉得有无限的依恋和亏欠。


    “西里尔,别装了,这个主仆游戏我玩腻了。”吹了太久冷风,又一夜没睡,他的身体有些吃不住,这时候一阵一阵的眩晕潮水一般涌上来,让他看人都出现重影,“哥哥,如果想复仇、想争继承权,那么就光明正大地宣战吧。”


    “趁早打消那些龌龊罪恶的念头。”他冷漠地擦着西里尔身侧走过,“别让我看不起你。”


    【叮——监测到主角受情绪波动剧烈,负面情绪过载!恭喜宿主,后续羞辱任务达成,奖励积分核算中。】


    那天上午,艾德里安就发起高烧。


    他的这场病来势汹汹,在医疗水平落后又愚昧的中世纪,被折腾了整整三天才恢复意識。


    咳,他怕他再不醒,会被活活折腾死。


    灌了藥、放了血,还不见醒,宫廷里来的医生,马上就要用意大利最流行的灌肠来拯救生命垂危的他了!!!


    恐怖如斯。


    午后阳光难得有几分暖意,透过庄园五彩斑斓的花窗玻璃,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投下融融光晕。空气里漂浮着細微的尘埃,混合着微苦的草藥汁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玫瑰冷香。


    艾德里安陷在柔软的鹅绒靠枕里,脸色苍白。浑身、尤其是胸口因为过度的折腾和高热,泛着隐秘的刺痛。他恹恹地闭着眼,浓密的淡色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


    西里尔沉默地跪坐在床边,正为他更换手腕的藥膏。


    那里有一道極深的伤口。红肿的边缘却有一大片粉色的吮痕。


    暴力和欲望,像一条丑陋的蜈蚣,緊紧吸附在他纤細纯洁的手腕上。


    不堪又暧昧的痕迹叫西里尔眸色海啸般翻涌。


    一种冰冷的暴戾就在他心底悄然蔓延,又被强行压下。


    可上药的动作一如既往地精准轻柔,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上完药,他在床边跪了许久,“艾德里安,伤害你的人,觊觎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唔……”艾德里安蹙起眉,不满地哼唧,眼睛却没睁开,“哥哥……好疼……”


    是药效发作了。


    西里尔一僵。


    “艾德里安少爷,您醒了?”


    他试探的声音低如耳语,像怕惊扰了什么。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艾德里安略显粗重的呼吸。


    他犹在半昏半醒之间,只觉那双替他包扎的手,停留的时间有些过长了。带着薄茧的指腹,存在感强烈到让他不安。


    他无意識地动了动指尖,想避开那触感,唇间却无意识溢出依赖的呓语:“哥哥……别弄了……好烫……”


    那声音像一道电流,瞬间击垮了西里尔刻意维持的平静。


    他手臂肌肉骤然绷紧,呼吸微滞。


    跪姿让他能在极近的距离里肆无忌惮地凝视着主人。


    脆弱又骄纵,花一样的。


    那双与他同色的绿眸紧闭着,毫无防备。


    一种近乎亵渎的念头,如同藤蔓,疯狂滋长。


    他想一直听艾德里安用这样的口吻呼唤他,夜莺一样啼鸣;他想用更粗暴的吻覆盖艾德里安腕上碍眼的吮痕,让玫瑰只为他绽放;他想让艾德里安漂亮的眼睛只映出他一个人,为他晕出红痕、流出眼泪……


    “砰——”


    “哗啦——”


    等他意识到想了些什么的时候,大惊失色,失态地打翻了床头摆放的药箱。


    水晶瓶子、木质托盘猛地撞落,发出一阵混亂的声响。


    他像被重拳猛地击醒,眼中翻涌着近乎痛苦的自我厌弃。


    艾德里安什么都不懂。


    他可以一点一点养废他,可以将他一辈子拴在身边当一只笼鸟逗趣,甚至再狠心一点,他也可以像叙利夫人当年一样,夺走他的一切,让他为奴为仆、备受磋磨。


    那么多报复的办法,他独独……生出那种肖想。


    可艾德里安还是一张白纸,什么都不懂。


    他不知道该如何下笔,因为每一笔,好像都是亵渎。


    “西里尔?”


    艾德里安被吵醒,迷迷糊糊睁开眼,对上西里尔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挣扎得近乎扭曲的眼神,心头一跳,人也一个激灵醒了大半。


    “你在这里干什么?”他立刻竖起尖刺,用不耐烦掩饰莫名的心慌,“谁允许你进来的?咳咳咳……药换好就滚出去!还是说你这个阴险的野心家,根本就是等不及了想让我气死……”


    “不,艾德里安。我怎么舍得让你死?”


    西里尔的脸隐在暗中,神色叫艾德里安分辨不清,但语气里反常的偏执让他不得不打起精神应对。


    他情绪激动,一心撵人,动作间牵扯到伤口,疼得吸了口冷气,语气也因此更加恶劣,“你给我出去,换个人进来!还有,我要见莱纳德!”


    西里尔被他胡乱挥舞的手掌打到,脸颊顿时红了一片。他不知道疼似的,默默将人按住,“您需要静养……”


    “闭嘴!我的事轮不到你管!”艾德里安挣扎着要下床,却因为虚弱和动作过猛而一阵眩晕,身体晃了晃。


    西里尔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扶住了他的腰,将人稳稳托住。


    那截腰肢纤细,细到他心中怜爱满得快要溢出。


    隔着薄薄的丝质睡衣,他以指丈量,触感清晰,是不同于主人冰冷和尖锐的温热与柔韧。


    两人靠得极近,呼吸交错。


    整个卧室里,弥漫着甜蜜的玫瑰香,夹杂着苦艾的草香。


    可即便这样馥郁的气味,也遮挡不住西里尔身上淡淡的、属于皂角和棉质衣物的素洁气息。


    那气味无孔不入,带着令人酥麻的侵略性,长驱直入地侵占着艾德里安的每一寸感知。


    滚烫的体温透过睡衣,黏着他腰侧细嫩的肌肤,指腹若有若无地摩挲,激起一阵电流般的细小战栗。


    艾德里安腰窝一软,不由绷紧了脊背。


    他慌乱抬眼,不期然撞进西里尔近在咫尺的绿眸。


    那里面再不见顺从与沉寂,无声翻涌着艾德里安看不懂的浓稠暗流。


    “放开!”他的声音尖利起来,下意识去掰西里尔越箍越紧的手。


    可那手臂如同铁钳,纹丝不动。


    他的仆人再一次反抗了他。


    “少爷,您需要休息。”西里尔的声音低哑,目光落在艾德里安因激动而泛红的眼尾,那里因为疼痛和怒气,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漂亮得惊心。


    “我命令你放开我,西里尔!”艾德里安真的慌了,这种叫天天不应的感觉让他害怕。他抬起手,想也不想地挥了过去。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西里尔的脸微微偏了过去,脸颊上迅速浮现出红色的指印。他缓缓转回头,目光依旧沉静地看着艾德里安,只是那沉静之下,有什么东西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没有松手,反而就着这个禁锢的姿势,微微俯身,逼近艾德里安,两人鼻尖几乎相碰。


    “您总是这样,”西里尔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冰冷的质感,“挥霍着我的忠诚,又厌恶我的靠近。”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艾德里安腕上新换的绷带,意有所指:“外面的野狗咬了您,您不躲。而我只是想扶您一把,您却厌恶成这样?”


    艾德里安被他话里的隐喻和咄咄逼人的姿态气得浑身发抖,绿眸瞪得圆圆的:“你、你竟敢……谁给你的胆子这么跟我说话?!你这个……”


    “私生子。卑贱的奴仆。”西里尔平静地接过了他未尽的话,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嘲讽的弧度,“您说过很多次了,我的少爷。”


    他顿了顿,目光锁住艾德里安因惊怒而微张的唇,继续用那低沉的声音缓缓道:“但您似乎忘了,能这样靠近您、触碰您、知晓您一切秘密和脆弱的人,从来只有我。”


    “也只有我,会在您生病时,跪在这里,像个真正的奴仆一样伺候您。”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艾德里安敏感的神经。


    艾德里安从未见过这样的西里尔。原身记忆里的哥哥,应该是隐忍的,逆来顺受的,无论他如何打骂羞辱,都只会沉默地低下头,说“是,少爷”。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语言和眼神,将他逼到死角。


    可他发现自己竟然无从反驳。


    他希望西里尔觉醒,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人生。现在西里尔真的觉醒了,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害怕被报复,他害怕失去所有的偏纵。


    他为自己的自私和怯懦而感到羞耻。


    “滚开!”他只能用更激烈的情绪来武装自己,告诉自己只是一个任务者,根本不在乎!他抬起脚,用尽力气踹在西里尔的小腿上,“你这个可恶的仆人,罪大恶极的私生子,难道你还想借机囚禁我吗?!”


    西里尔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箍在艾德里安腰间的手终于缓缓松开。


    囚禁两个字,像某种警示词。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垂着头让人看不清神情,“不,艾德里安少爷,您的仆人没有想过那样对您。”


    可是,真的没有想过吗?


    他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房间。


    他怕再晚一秒,真的会将这个可怕的念头付诸实践。


    毕竟……艾德里安现在,这么虚弱,这么无助,好似只要他稍微用点力气,就可以彻底折断他稚嫩的羽翼。


    艾德里安喘息着,确认他真的离开,才腿一软,跌坐在床上。


    他抬手按住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脏,那里因为刚才的对峙,乱成一团。


    有什么,开始失控。


    【017,任务进度到多少了?】他慌乱地询问017,【主角受、主角受真的没问题吗?他、他刚才的行为已经严重偏离主线了吧?】


    【任务进度目前60%。】017的声音里有着显而易见的幸灾乐祸,【呵,至于主角受,这不是你期待的觉醒吗?你和哥哥才是一家人,我一个外统,哪里管得了那么多。】


    艾德里安欲哭无泪。


    这个世界已经彻底疯了,他必须快点完成任务离开。


    【下一个任务什么时候开启?】


    第49章 第二个火葬场17


    艾德里安讨厌生病。更讨厌帶着病气的密闭空间。


    呼吸似乎都是浑浊的。


    身体和心理上的双重不适, 让他变得极其難伺候。无理取闹的摔砸、恶意找茬的怒骂,每日源源不绝。


    吓得一贯爱找麻烦的艾尔兰都夹起尾巴,没事绕着他的房间走。


    “开窗!”闷熱的卧室, 艾德里安靠在床上, 语气坚决, “我说开窗!你这个贱种, 是想闷死我嗎?”


    西里尔充耳不聞,只静静端出药炉,燃起祛秽的苦艾。


    濃重的草药味,混着壁炉鬆木燃烧的油焦, 好似帶动凝滞的空气流动起来。


    可即便这样馥郁的味道,依旧压不住满室似有若无、仿佛从艾德里安血肉里渗出来的玫瑰冷香。


    由于刚喝过药, 香气的主人正陷在厚重的鹅绒被褥里昏昏沉沉, 高熱退去后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包裹着他。


    即便动怒,也是恹恹的。


    西里尔贪婪地轻嗅,却不敢再惊扰他。


    门被无声地推开,带进走廊一丝阴冷的空气。


    艾德里安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到莱纳德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口。他没有穿军装, 只着一件深色的丝绸衬衣, 逆着光, 劈开了室内的昏黄。


    “西里尔, 你先出去。”


    艾德里安不想见人,可想到自己的计划,又不得不撑着眩晕的脑袋,打起精神应付。


    男仆聞声,瞬间露出警惕的神色。


    脚上更是生根似的,一动不动。


    艾德里安扯起一个枕头砸了过去, “我说,出!去!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让他苍白的脸颊泛起病态的潮红。


    绿色的眸子里蒸腾起令人心碎的雾气。


    西里尔想要上前替他順一順背,却在他抗拒的眼神里败下阵来。


    他阴沉地看了一眼无耻的擅闯者,不甘又驯服地离去。


    门被关上,那道折磨艾德里安许久的视线终于消失。他緊绷的肩背也随之放鬆下来。


    “啧,我可怜的小表弟,看来你被那个可恶的仆人欺负得很厉害?”莱纳德踱步到床边,压下一小片阴影,即便背着光,眸子里的兴味依旧刺眼,“厉害到这么骄傲的你,也要垂下高昂的头颅求我帮忙?”


    【求他大爷!】艾德里安愤愤道,【我就是要他把下一次履约的地点改到我的房间,他是怎么得出我在求他帮忙这个结论的?!】


    017忍了忍,小声反驳道,【可是你那天深夜一身寒气满眼水意脆弱又崩溃地栽进他的怀里恳請他下次咬人要在你房里的样子,咳,确实不太硬气。】


    【你到底是谁的统?!】


    【我想做大反派的统不服你就赶緊升级啊嫉妒只会让你变得丑陋!】


    真的是能耐了。艾德里安气得脑袋疼。


    莱纳德好似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緊紧盯着他丰富的表情,冷不丁吐出一句。


    “没想到小表弟还是一只小刺猬,拨开尖刺,内里这么……可爱又柔软。”


    “……”艾德里安徹底黑了脸。


    他想撑起身体,却只换来一阵眩晕和咳嗽,“咳咳,你给我闭嘴。”


    那声音沙哑,带着暧昧的喘,合着因咳嗽而飞红的眼尾,太容易让人想入非非。


    “咳。”莱纳德以拳抵唇,掩饰片刻的失态,“艾德里安,病了就不要逞强,至于血液,我还可以再等几天。”


    可艾德里安并不懂得珍惜他的善意。


    “心慈手软可不是表哥的作风,怎么,铁血的玫瑰军团被叙利打成软脚虾回来了?”


    “你还真是……不知所谓!”


    莱纳德成功被他挑起怒火,俯身撑在艾德里安的枕侧,将他徹底禁锢在身下。


    过近的距离让他们呼吸交融,一个的温凉,一个滚烫。


    艾德里安一时不能适应这个人、这个距离,不自觉皱起眉,偏过脸去。


    谁知下一秒,莱纳德就松开了他,气息也随之远去。


    “艾德里安,我不准备接受这样无端的羞辱。”


    徒然冷淡的声音昭示着主人的不悦,“既然这么難以忍受,又何必請我来演这出戏。你是把我当傻子,还是把你那个私生子哥哥当傻子?”


    “什么?”艾德里安愣愣看着他。


    翠色的眸子一碧如洗,是澄澈无垢的懵懂。


    莱纳德被那目光看得喉咙发紧,不耐烦地松开衬衣领扣。


    “虽然我不知道你这样做有什么意义,但是想让我成为你趁手的工具,你能给我什么好处呢,艾德里安?”


    这个问题難倒了他,片刻后,他壮士扼腕般开出筹码。


    “那……更多的血?这次、这次让你喝到满足为止。”


    莱纳德盯着他一张一合,却总是说出气人话语的唇瓣,突然生出一股邪火。


    “这可是你说的!”


    他忽然扯过艾德里安的手腕压到头顶。


    那里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过大的力道带起一阵刺痛,洁白的纱布上缓缓又晕开一丝血迹。


    艾德里安“嘶”了一声。


    清甜的血腥味混着玫瑰香,由淡转濃,莱纳德呼吸顿时粗重起来。


    短短几句话的时间,他的双眸暴红,理智也在崩溃的边缘游走,鼻尖难以自制地追逐着、嗅闻着艾德里安腕间的那一点血引。


    “你都不知道,你发出的究竟是怎样危险的邀请……”


    他喟叹,嗓音嘶哑到不像话。躯体动作也从“人”的形态,慢慢变得更具兽性,四肢匍匐地死死压住艾德里安,像犬科交佩前那样,在他的脖颈拱蹭嗅闻。


    艾德里安几乎以为,穿越第一夜的“鬼怪”又回来了。


    【监测到未知危险,莱纳德即将失去理智,请注意!请注意!】


    017电子音里也透出一丝慌乱,【镇压暴乱的一个月,莱纳德曾长时间暴露在阳光下,身体各处灼伤十分严重,对鲜血的渴求达到顶点,失去理智的他,极有可能将你吸干。宿主,这次你挑逗太过了!】


    过、过了嗎?


    不、不对,他什么时候挑逗了!


    他只是想做出他和莱纳德很亲密的假象给西里尔看罢了!


    数次供血的关系,让艾德里安对莱纳德的恐惧淡化不少,他的慌乱也就一瞬,这时候甚至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安抚。


    他挣扎着解救出双手,将其中一只递到他的嘴边,“要喝就快点!”


    可莱纳德却笑出了声,他艰难地直起身,粗暴地扯开衣襟。


    “你怎么这样天真?只要这点怎么足够?”


    烛光下,他遍布肩背的狰狞灼斑可怖又凄惨,像被地狱之火舔舐过,暗红色的创口凸起,边缘泛着青紫,几处甚至有了溃烂的迹象,渗出粘稠的组织液。


    与冷白完好的胸膛对比起来,显得那样触目惊心。


    “看到了吗?”莱纳德用着最后的理智威吓道,“它们在蔓延,像撒旦的业火……我确实非常需要你慷慨的献祭。”


    艾德里安被那些伤痕逼得向后连退,脊背抵上冰冷的床板,绿眸里盈满清晰的恐惧与抗拒,“不、我……我的病还没好……”


    “来不及了,我的小玫瑰。”莱纳德打断他,喉结滚动,连瞳孔都隐隐开始收缩,“是你挑起的火,待会儿就算是疼到哭泣,我也不会停止。”


    他不再多言,拉高艾德里安两只纤细的手腕,固定在枕头上方。


    另一只手撕开睡衣,露出他脆弱的脖颈……和淡紫色的动脉。


    艾德里安徒劳地挣扎了一下,骤然裸露的莹润肩头可怜的瑟缩,奈何手腕被死死锁住,病中的身体软绵绵根本使不上劲,只能发出小动物般细微的呜咽和喘息。玫瑰冷香因为他的激动和恐惧,似乎浓郁了一丝。


    “嗬嗬……”莱纳德喉咙里发出怪异的低吼,彻底失去了理智。


    他的鼻尖流连般蹭过艾德里安的耳后、颈侧,深深吸气,仿佛在品味前菜,又像在检阅战利品。


    炙热的唇最终印上搏动的血管。


    猩红的舌尖舔过,要将表皮吸破一般,重重吮了一口。


    留下一块艳丽的红痕。


    最致命、也最敏感的地带,彻底暴露在对方的獠牙之下。如此折磨人的吃法,叫艾德里安呜咽出声。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唇舌的舔舐、试探,牙齿急切地碾压、撕磨。


    羞耻、恐惧、以及一种怪异的、被掠食者强占的颤栗席卷了他。


    他偏过头,紧闭双眼,浓密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身体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微微痉挛。


    刺痛终于袭来。


    艾德里安清晰地感受到血管被撕裂,血浆奔涌着溢出,他松了口气般,任命闭上眼睛,忍耐着血液流逝的目眩神迷。


    过了很久,又似乎只过了一会儿,汩汩地吞咽声渐渐小了。


    就在艾德里安以为结束,小心翼翼想要推开那颗脑袋时,莱纳德竟也松了口。


    只是,下一秒,他以唇齿代替指掌,将胸膛那块被无意识抚弄地充血透红的地方含进口中。


    在身体极度饥渴的时候,食与欲根本无法区分。


    以至于艾德里安完全没有意识到,莱纳德的行为已经悄然越轨。


    血气缓缓爬上他苍白虚弱的脸,在特殊体质的推波助澜下,他发出勾人的喘息,难耐抱住了胸前的脑袋。


    呜,好难受。


    就在这时,“咔哒”一声轻响,卧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西里尔端着茶水,僵立在门口。


    时间仿佛凝固。


    夕阳斜斜洒在床上,将纠缠的两个人影清晰地刻印进他骤缩的瞳孔。


    他高贵娇弱的主人衣襟大开,手腕被死死禁锢在头顶,雪白的胸口埋着另一个男人的头颅,而他的主人,脸上满是“迷乱”的晕红。


    甜腻的玫瑰香、血腥味,无疑为这场“探病”增添了一抹浓到化不开的情玉气息。


    “哗啦——!”


    托盘跌落,美丽而脆弱的瓷器砸上大理石地面,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滚烫的茶水四溅。西里尔感觉不到烫似的,只觉得浑身的血凉透。


    莱纳德被这动静惊扰,缓缓抬起头,猩红的双眼犹如一头进食被打断的兽。


    他弓起背,四肢暴起,在他发起攻击前,艾德里安一把按下他的脑袋。


    “出去!”他向西里尔发起驱逐,冰冷,且毫不犹豫。


    “不要让我说第二遍,西里尔,你知道的,我没有那么多耐心去调教一个不懂事的仆人,你是想要被我永久的驱逐吗?!”


    回应他的,是橡木门决绝的巨响。


    艾德里安扯出一丝苦笑,计划非常顺利。


    西里尔,都看到了。


    要是愤怒的西里尔能够理智一点,看到他此刻的眼神,必定会跪在他的脚下,哪怕被鞭笞的鲜血淋漓,也绝不肯离开一步。


    可是,没有如果。


    隔着一层门板,男仆双眼布满可怖的血丝,掌心攥出鲜血。


    他垂着头低喃。


    “艾德里安,你对他人无不慷慨,为什么从不肯……看一眼我的痛苦?”


    第50章 第二个火葬场18


    萊纳德的不知节製, 讓艾德里安的病情反複了好多天。


    他气血两虚地躺着,借那场意外“闯入”,顺理成章将西里尔从贴身男仆降为普通男仆。


    原以为他会不满、会抗争, 可当艾德里安向他宣布这个消息时, 他表现得極其平静。


    “好的, 我的主人。”


    然后竟然真的二话不说收拾好私人物品, 搬离了贴身男仆才有资格入住的套房隔间。


    艾德里安瞪着他毫不留恋的背影,只觉得胸口一团气不上不下。


    憋得眼眶都红了。


    萊纳德恢複理智后,破天荒找回了一点良心,不仅替他亲自上药, 还隔三差五送来药膏补品和一些贵重的礼物。等到艾德里安能下地,还特意给他开了小灶。


    艾德里安得以从拉法庄园沉闷无聊的狭长餐桌上退下, 获得了自由的晚餐时间。


    新的男仆贝利有着丰富的工作经验, 却不足够应付难缠的叙利小少爷。


    晚餐的氛围静默到诡異。


    艾德里安小口咀嚼淋了玫瑰蜜汁的鹅肝,兴致缺缺地摆弄着新端上来看不出原料的糊状主食,目光时不时飘向门外。


    光影在他低垂的眉眼间跳跃,银质烛台摇晃出他孤寂的影子。


    偏偏这个时候,017还哪壶不开提哪壶。


    它幽幽问道, 【宿主, 五千年前的法老, 味道怎么样?】


    艾德里安手里的银勺一顿, 心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什、什么法老?】


    【你生病了嘛,迷人的大反派莱纳德公爵十分忧心,特意送来最贵的药——号称包治百病的木乃伊粉,还是極其稀少的法老金身,连皇帝都只得到一小口袋。为了你, 他可真是下了血本……】


    “木乃伊……粉?”艾德里安胃里一阵翻搅,仿佛瞬间嗅到了裹尸布和陈年香料混合的、来自墓地的腐朽气息。


    “呕——”


    顾不上ooc,艾德里安扶着桌角就是一通狂吐。


    这个恶毒的世界!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脖颈像被裹尸布缠住,一直绞进他的喉头,吞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眼眶都刺激得通红。


    桌上银质高脚杯泛着冷光,他攥紧杯子,亟需喝点什么壓一壓。


    结果017下一句话更加令他破防,【那是著名的“国王之饮”,用法老的头骨粉末研磨后製成的酒精饮料,据说也能……】


    艾德里安手一抖,银杯坠地,诡異的淡红色液体撒了一地。


    那色泽在他眼中与新鲜的血液无异。


    “莱纳德!!!”艾德里安猛地锤了一記长桌,“我和你果然八字犯冲!!!”


    他闹出的动静太大,以至于新来的贴身男仆瑟缩在角落,踯躅着不敢上前,在他红着眼将半桌餐食全都挥到地上后,终于抖着两条腿冲出去,喊西里尔救命。


    被刻意疏远的男仆静立在回廊的阴影里,像一道沉默的剪影。


    可存在感却比任何时候都强。


    他似乎早有所料,沉稳地进入套房,那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烙在艾德里安的后颈,讓他喉头的每一次滚动都變得艰涩。


    “撤下去。”艾德里安受不了这令人窒息的感觉,重重踹了一脚桌子,撞得碗碟银叉发出刺耳的声响。


    在这场无声的对峙中,他亟需做点什么,重申自己的主导权。


    可除了色厉内荏的暴力,他几乎无计可施。


    他的男仆、西里尔的手里却握有无尽克制他的办法。


    他沉默着上前收拾残局,动作无可挑剔。


    不止臉上平静无波,连拾起碎裂餐盘的手都稳得不像话,好似慌乱无措的,永远只有艾德里安一个人。


    那种挫败感,叫艾德里安更加想做出些什么,来打破这种不对等的心境。


    在西里尔端起长桌另一端那几盘几乎没有动过的甜品碟时,艾德里安壓着漂亮的眉眼,说着恶毒的话,“哥哥,你非要这样卑贱吗?”


    “我,艾德里安·德·叙利,已经向你宣战。”金发碧眼、完全继承了母亲美貌与身姿的少年,带着病容,高贵地昂着头,端坐在奢华的斯卡贝罗椅上,“可是西里尔,我的哥哥,你还是这幅伏低做小的样子,是演给谁看?”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他冷下语气,“你的母亲当年背叛了我的母亲、她的主人,并将这无耻的背叛,当做助你上位的筹码。现在,你已经拿到了筹码的一半,另一半想必有洛伦兹的帮助,也快了。可是——”


    “你却依然留在这里。怎么?亲爱的哥哥,没了我的鞭笞,你已经不会挺起脊背做人了吗?”


    他颤抖着说完,玫瑰花般的唇开开合合,语速極快。


    翠色的眸子却像水洗过的碧玺,泛着一层令人心悸的波光,自以为凶狠地瞪着男仆。


    墙壁上的复古挂钟滴答啪嗒转了一圈,在呼吸可闻的静谧中,他的攻击像是一拳砸到了棉花上。


    西里尔垂着眸,半跪着,完全没听见似的,只是在他提到“肮脏血脉”时,捏着银碟边缘的指尖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指节泛出青白。


    随后,他报复一般,抬起那只炽热的手,轻轻碰了碰他蝴蝶翕翅般抖动的睫毛。


    “如果我说是呢?”


    那触感像一击猛烈的电流,瞬间窜过艾德里安的脊背。


    甚至脑仁都有些发麻。


    “谁、谁允许你用你的脏手碰我?!”他猛地站起身,像是被蜇到,胸腔里的一团火“腾”地烧了起来,声音也因过度的羞恼而拔高尖利起来,“你的规矩呢,西里尔?!”


    西里尔缓缓直起身,目光沉静地迎上艾德里安的喷火的眸子。


    近在咫尺的、轮廓深邃的臉上,带着一股看孩子似的纵容。可那眼底深处,却如火山将醒。


    “艾德里安,你现在就像一只小花猫。”


    下一秒,他的指尖得寸进尺,若有若无地、极其缓慢地,在他的鼻尖、唇角擦过,又拉起他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拭去沾染的食物残屑。


    烛光在他深邃的绿眸里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艾德里安这才发现,他的男仆竟整整比他高了一个头。


    不刻意收敛气势的情况下,能全方位、无死角地将他压制。


    “脏手?”西里尔重复着这个词,每个音节都像在冰面上缓慢刮擦,“那么,少爷,被我这双脏手从小服侍到大的你,到底是‘高贵’,还是‘廉价’呢?”


    艾德里安呼吸一窒。


    西里尔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他。


    阴影投下,带着无形的压迫。


    “您费尽心机将我驯服,又想像丢弃垃圾一样扔掉……为什么?”他的声音依旧不高,每个字却都像锤子敲在艾德里安心上,“您是在向我展示您的权力,还是……您在害怕?”


    “我害怕?!”艾德里安恨不得跳起来证明他的勇敢,沉重的斯卡贝罗椅被他撞开几步,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噪音。


    可不论他怎样挺直骄傲的腰背和脖颈,还是需要仰视西里尔。


    这讓他更加不知所措,“我为什么要害怕一个卑贱的私生子!我只是讨厌你!讨厌你总是提醒我,我高贵的母亲,曾经败给那样一个不知廉耻的荡,妇,而我,绝对、绝对不允许再次败给你这样肮脏的血脉!”


    “肮脏的血脉……”西里尔低低地笑了,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自嘲和某种破釜沉舟的瘋狂,“是啊,我流着肮脏的叙利之血,而你呢,艾德里安?”


    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血脉高洁,为什么还要寄生在这里?你敢公布一切、就此离开叙利吗?不,你不敢,艾德里安,你只能一辈子和叙利捆绑在一起,而被你招惹的我,会像一根尖刺,永远长在你的生命里,剜都剜不掉。”


    “哦,我忘了,这不正是你那位美丽、高贵的母亲希望看到的吗?”


    艾德里安的脸色瞬间惨白。


    西里尔挑明了一切。他听懂了那些话里赤裸裸的、不容错辨的警告和威胁。


    恐惧像冰水,兜头浇下,让他四肢发冷,指尖都开始微微颤抖。


    “你……你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干涩,几乎不成语调。


    “什么意思?”西里尔再次逼近,几乎贴上艾德里安的身体,灼热的气息喷在他的额发上,“艾德里安,真相你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他的手臂突然陡然搂住艾德里安的腰,暧昧的摩挲,声音變得低沉而危险,带着一种豁出去的、令人胆寒的偏执:“莱纳德的仆人说,你去过那里了。”


    “之前我就想……如果……你不是我的弟弟就好了。”


    “你看,上帝总算垂怜我一次,让我好运气的……祈愿成真。”


    “否则,你不仅要承受我的报复,还要背负引诱私生子哥哥……这样悖德的罪孽。”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艾德里安脑中轰然炸响。最后那层遮羞布被血淋淋地扯下,露出底下他恐惧已久、却始终不敢直视的深渊。


    “闭嘴!你这个瘋子!变态!”艾德里安彻底失控,抬手狠狠推向西里尔的胸膛,却被对方轻而易举地攥住了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不容他挣脱。


    “疯子?变态?”西里尔攥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却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枚祖母绿戒指。烛光下,戒圈泛着冷硬的光泽,“那你就好好記住,这个疯子和变态今天对你做的一切。”


    他不由分说,狠狠将戒指套上了艾德里安挣扎的右手无名指。


    即便艾德里安的手指修长,骨节漂亮精致,可女士戒圈仍旧略微显小。


    西里尔却无视了这一点,指尖一个用力,冰冷的金属强行滑过指节,带来一丝刺痛,牢牢地禁锢在那里。


    “戴着它。”西里尔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扭曲的温柔,“记住今天,记住我,也好好想想我究竟……想要什么。”


    我恶劣的弟弟,我娇纵的……新娘。


    艾德里安呆呆看着那枚突兀的戒指,被它蕴含的可怕寓意和强行佩戴带来的巨大疼痛淹没。


    这个可恶的、肮脏的仆人,就这么急切吗?非要毁掉他们如履薄冰的关系!


    毁掉他在未知、孤独的世界里仅有的寄托!


    愤怒和失落使他无暇去分辨西里尔到底什么意思,只觉得心脏最深处某一小块地方,悄悄地碎掉了。


    这个人哪怕一天,都不愿意再迁就他、哄着他……


    “拿下来!给我拿下来!”艾德里安用另一只手疯狂地去抠扯那枚戒指,指甲在皮肤上划出红痕,戒指却纹丝不动。


    金属的冰冷从手指蔓延到心脏,让他窒息。


    大颗大颗的泪珠滑落。


    他翠色的眸子像被雾住了一样,光都弱了下去。


    歇斯底里的动作也缓缓停住。


    “滚!西里尔!我命令你滚!滚出这里!滚出我的视线!我再也不想看到你!”他哽咽着,苦涩和委屈在眼圈里打转,“你这个混蛋、魔鬼!”


    西里尔只沉默地替他擦掉眼泪,将他抱进怀里,像一枚更大的戒指,将他圈在世界的中心,眼底翻涌着剧烈的风暴——有痛楚,有怜惜,有毁灭一切的冲动,还有一丝……如愿以偿的扭曲快意。


    “是的,我是混蛋,是魔鬼。”


    他狠狠将艾德里安拉近,胸膛抵着胸膛,腰腹抵着腰腹,有什么炙热的东西缓缓抬头,传递着他危险而直白的欲念,“那么艾德里安,你做好准备,接受魔鬼对你的鞭挞了吗?”


    艾德里安费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下流的暗示。


    纯情的少爷,在母亲近乎偏执的教育下,对性的认知少得可怜。只知道那是在上帝见证下的子嗣传承,是神圣的、不容玷污的,是夫妻之间的例行公事,他连牵手的萌动都不太懂,一下子跳到如此劲爆的全垒,只感到罪恶的羞耻。


    可对爱欲的本能地反应又让他的身体不可控的绵软酥麻。


    被他咬得猩红的唇齿间,不小心溢出一声令人脸红心跳的哀吟。懵懂又放荡的神情,就像最烈的催q药,差点撕碎西里尔最后的一丝理智。


    原本只想吓一吓他,可到最后,西里尔苦笑,折磨得竟然是自己。


    他凶狠地将艾德里安的脸压在自己剧烈起伏的心口。


    “宝贝,别那样看着我。”他的声音压抑到可怕,“我会……真的变成野兽。”


    艾德里安一抖。


    过了好久,他才怯怯地发出一声低唤。


    声音闷在西里尔的胸膛,轻轻的,小心的,像是雏鸟在悬崖边缘发出的最后呼救。


    “哥哥,这样我会死掉的。”


    西里尔一僵。


    这脆弱的告饶落在他耳中,却是另一层意思。


    同性相煎、下位、悖德,无论哪个词,都会让这个高高在上的贵族小少爷跌落烂泥里,这对骄傲的艾德里安来说,是比死亡还要可怕的事。


    或许,他根本就是个没有心的小混蛋,所以他可以时不时挑逗洛伦兹,抬升自己的身价,可以允许莱纳德肆意伤害他的身体,就为了获取那丁点的庇护,却不允许他的哥哥,对他哪怕多一点点的亲近。


    因为西里尔,一无所有。


    浑身所有的热度,都被这个认知浇灭。


    西里尔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松开了钳制艾德里安的手。


    是了,现在还不是时候,艾德里安不能接受他,他也没有做好得到艾德里安的准备。


    至少,不是以这种方式,在这个时刻。


    想到这,他后退一步,眼中尽是挣扎,“艾德里安,我不会一直这样仁慈。”


    他顿了顿,“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样叫你,我的……弟弟。”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极轻,又似乎咬得极重,仿佛要将艾德里安嚼碎了,混合着血咽下。


    “下一次再见,我会换一个称呼。”


    随后,他大步离开,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熟悉的脚步在空旷的廊厅里回荡,渐行渐远,每一步都踩在艾德里安破碎的神经上。


    他终于把他逼走了。


    艾德里安脑子钝钝的,一时分不清是嫌弃戒指的廉价,还是恐惧戒指的深意,只机械地用力扣弄,想要将那种勒紧心脏一般的异物感彻底褪去。


    有什么,彻底不一样了。


    心脏的地方空落落的,怅然若失。


    他只能对着017抱怨,声音疲惫而委屈,带着浓重的鼻音,【这下你开心了,我和哥哥彻底闹掰了,再也不会影响你的任务了。】


    017沉默着,无法回应。


    过了许久,它才微弱地问了一句,【反正他也不是你的亲哥哥,宿主,你为什么不能尝试着接受一下新的关系呢?】


    【新的,关系?】——


    作者有话说:问答结束,清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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