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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第二个火葬场19


    艾德里安没有时间去想新的关系。


    巴黎很快迎来了它最冷的时节。天空始终是阴郁的铅灰色, 寒风卷着雪沫,无情抽打着冰冷的古堡。


    叙利公国的消息传来,老弗朗索瓦公爵在书房里暴跳如雷, 珍贵的东方瓷器碎了一地。


    “叙利家那个疯子!还有那个卑贱的杂种!”事情脱离掌控, 他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气急败坏的怒焰, “莱纳德, 我绝不允许西里尔活着继承爵位,那将是对弗朗索瓦家族威信的巨大挑衅,你知道怎么做吧?!”


    莱纳德坐在书桌对面,冷白色的脸上“疮斑”愈发严重, 却没有得到老弗朗索瓦哪怕一句的关心。他疲惫地揉着眉心,“抱歉, 祖父, 我不太明白。您是需要我派人刺杀他?”


    “刺杀?哦,不,那太慢了。”老弗朗索瓦向前倾身,像一条盘踞在阴影里的老蝮蛇,“他躲进了该死的贫民窟, 你知道的, 那些密密麻麻的老鼠洞, 不是我们的主场。”


    “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孩子, 我知道,我亲爱的艾琳达留下的那本《新约》,在你手里。”他壓低了声音,“叙利想用那些东西置我于死地。所以……用它做饵,把他引出来,然后……”他枯瘦的手掌猛地绷直, 无声地做出了抹除的动作。


    那张衰朽的脸在壁炉跳跃的火光映照下,一半明一半暗,诡谲得如同从地狱爬出来的幽灵。


    “知道了。”莱纳德站起身,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


    直到青年的脚步声远去,背着光的老人才喃喃道,“弗朗索瓦的光辉,必将在我手中重现。只要夺回叙利,哦,再加上莱纳德的军团和封地……波旁王室算什么?”


    “……”这老东西,野心还不小。


    艾德里安躲在逼仄的隔间,听完墙角,刚想悄声退出去,转身就撞进一个冰冷坚硬的胸膛。


    咳,是的,没错,他就这么稀里糊涂,又跟大反派捆上了同一条贼船。


    “都听清楚了?”莱纳德低下头,像个精明的商人,伺机抬高底价,“所以,艾德里安表弟,你打算拿什么来交换你那个好男仆的命呢?毕竟,祖父看起来是真的想要他死。”


    “下、下次吸血,再、再管一次饱?”


    “下次?多久以后?”莱纳德舔了舔尖牙,冰凉的手指捏起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脸,露出脖颈上那些尚未完全愈合的、暧昧的红色伤痕,“艾德里安,你太弱了。昨天我送的鹿血,你为什么一滴不碰?”


    他的拇指摩挲过伤口边缘新生的细嫩皮肤,引来一阵战栗。


    提起那个,艾德里安刚对他生起的一丁点儿好感顿时烟消云散。


    “放开,我可不是你这样茹毛饮血的野兽。”


    “可你现在,却需要野兽的帮助。”莱纳德嗤笑一声,“别太娇气了,血奴要有血奴的自知之明,否则我可不保证你那个男仆的安全。”


    【他又威胁我!!!】


    【没事的,大丈夫能屈能伸。】


    【行吧,看在他也算变相替我打工的份上,我忍了。】


    艾德里安很快哄好自己。


    赶走西里尔是一步险棋,虽然能斩断他“堕落”的风险,但也把他推向另一个险境。


    叙利公爵高调地公布“婚讯”,算是同弗朗索瓦彻底撕破脸。原剧情里,要不是洛伦兹的引诱闹得世人皆知,西里尔为此失去继承人资格,恐怕早就死在老弗朗索瓦的暗杀中。


    现在,没有“伯爵的同性情人”这一丑闻,赶走他之后,怎么护住他就成了难题。


    不得已,艾德里安只好选择再次利用一下大反派:)


    只是,叫他意外的是,莱纳德竟变得相当好说话。发烧前那一夜,在巴黎清冷的街头,他明显耍赖地提出许多附加条件,而莱纳德在什么额外“好處”都没捞到的情况下,竟也答應了。


    【017,你确定你的大反派不是OOC了?】


    这个宿主又开始作死了。


    又菜又爱撩。


    017已经彻底拿捏住了他,不由冷哼一声,【宿主,你想听真话吗?】


    果然,艾德里安捂住耳朵,【算了,你觉得没问题就行。】


    他实在怕了,要是系统再说这是“娇软”体質帶来的一二三好處,他下次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吸血”这件单纯的交易了。


    可是,真的单纯吗?


    他不由按住胸口,那里红肿已经消退,可被抚弄、被吸吮的酥麻,每每想起还是叫他羞耻到无地自容。


    他一定是哪里坏掉了。


    不行,艾德里安壓下砰砰乱跳的心脏,他必须快点完成任务,彻底摆脱这个奇奇怪怪的体質和日渐疯狂的世界。


    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下午茶聚会上,新的任务节点终于触发。


    艾尔兰不请自来,一屁股坐到艾德里安的对面。贝利毫无眼色地送上红茶,还替他加了些鲜奶。他用银匙慢条斯理地搅动着,嘴角勾起恶意的弧度,“啧,你这个新男仆,可比之前那个杂种机灵多了。”


    艾德里安眼皮都未抬,手腕一翻,半杯滚燙的玫瑰茶直接泼在了贝利脸上。


    “从今天起,你被解雇了。”


    “不,艾德里安少爷……”


    “你如此殷勤,或许可以试着去艾尔兰少爷那里谋一份生计,毕竟他十分欣赏你。”


    贝利面如死灰地退下。小小的骚动并未引起太多注意,艾尔兰也丝毫不关心一个男仆的死活,他的兴致全在——


    “呀,艾德里安表哥,你这是在无能狂怒吗?”


    “怎么办呢,现在全巴黎都知道,你不如一个私生子会讨父亲欢心。”他灰蓝的眼眸闪着恶意的光,身体前倾,壓低了声音,却确保每个字都像毒针一样刺入艾德里安的耳膜。


    “你的父亲叙利公爵,休了你的母亲,迎娶了那个私生子卑贱的妈,一个死人,哈哈哈哈,听说他还单方面宣誓,要给那个私生子冠姓,恢复他婚生长子的身份。”


    “哦我可怜的艾德里安,你现在一定伤心透了。可是……”小少爷阴柔美丽的脸上,帶着毫不遮掩的幸灾乐祸,“可是再生气,拿一个仆人撒气,又顶什么用呢?”


    那双弗朗索瓦家族标志性的灰蓝色眼眸里滿是幸灾乐祸,见艾德里安绷紧下颌,他故作好心道,“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上,我倒是有一个力挽狂澜的好办法,你要不要试试?”


    艾德里安斜睨他一眼,“你能有什么好办法?”


    “那当然有!”艾尔兰被他轻蔑的态度激怒,却又强行压下,脸上堆起虚伪甜笑,“不过你得保证,以后卢瓦雷赌场里的那件事,你再也不许提。”


    “看我心情。你说不说,不说我就走了。”


    他总是这副心高气傲的样子!


    哪怕失去继承人的位置,也还是这样,永远高昂着头,永远高人一等。


    艾尔兰气得牙痒痒。


    他攥紧了拳头,就因为这样,他才一定要当众扯下艾德里安自以为是的面皮!


    就像卢瓦雷他最不堪的样子被撞破时那样,他也要讓艾德里安体会一下耻辱的滋味!


    于是他难得服软,讨好道,“哎呀你怎么这样大的脾气,我说,我说还不行嘛。”


    “你知道的,如今你想扳回一成,只能仰赖教皇的助力。我有小道消息,听说洛伦兹已经找到了那个叫‘沃伦·凱’的天才画家,他们时常在玫瑰和夜莺聚会,洛伦兹那个乡巴佬把消息捂得可严实了。”


    沃伦·凱……


    艾德里安眸色一沉。


    原设定里,就是在艾德里安抢走戒指后,西里尔再也无法忍耐他对已故母亲的羞辱,对这个弟弟彻底失望,就此离开。


    恰逢野心勃勃的伯爵,亟需一个文化招牌,一个能讨好教皇、又能彰显自己品味的工具。为了帮到他,西里尔戴上面具,以沃伦·凱的身份同他“偶遇”。


    伯爵如获至宝,立即许以重利,将他奉为上宾。西里尔本打算找个合适的时机坦白身份,却被恶毒的艾德里安抢先一步。


    而现在,剧情虽然彻底崩坏,但与原剧情某些地方竟然诡异的叠合。


    沃伦·凱还是出现了。


    “你應该也知道吧,三天后的香舍沙龍,原本只打算售卖一副沃伦·凯的作品,但是不知道洛伦兹如何斡旋,那个画家答應在沙龍上露面。”


    【叮——新任务发布。】


    【请宿主前往香舍沙龍参与竞拍,并冒顶天才画家身份,指责西里尔盗取你的作品牟利,讓他彻底沦为盗竊者,被教廷驱逐,受众人唾骂,也讓洛伦兹对他彻底厌弃。】


    香舍沙龙之夜。


    为了兑现对教皇特使的承诺,也为了重新挽回那天丢失的颜面,洛伦兹精心策划了这场露面会。


    当艾德里安进入香舍沙龙莱纳德的专用小憩室时,台上已经步入高,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大厅中央,蒙着深红色天鹅绒的画架,即将揭晓今晚的压轴——沃伦·凯的最新力作。


    洛伦兹坐在对面的包厢,志得意滿。


    他的身边,是一位戴着银质半脸面具、身着朴素黑色礼服的高挑男子,虽然看不清脸,但露出的线条优美的下颌,足够引人遐想。


    “诸位,”沙龙的主人清了清嗓子,声音压过微微的嘈杂,“接下来,将为大家展示的,是大家期待已久的神秘天才画家,沃伦·凯先生的力作——《荒原上的弥撒》。”


    天鹅绒幕布应声落下。


    刹那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沉郁的色彩冲击力极强。


    荒芜的、仿佛被神罚蹂躏过的土地上,一群衣衫褴褛、面容模糊的人,围着一块简陋的岩石进行着仪式。


    他们朝拜的、供奉的,并非神像,而是岩石裂缝中,顽强长出的一株野蔷薇。天空暗色与血色交织,一道微弱却耀眼的光,从云层缝隙投下,正好笼罩着那朵微小的花。


    整幅画弥漫着绝望,却又诡异地亮起一抹信仰之光。


    抽气声,低低的惊叹声在大厅蔓延。


    教皇特使的眼中露出滿意的神色,几位知名的艺术鉴定家也频频点头。


    就在这气氛达到顶点的时刻,一个傲慢、甚至帶着点嘲弄的少年嗓音,不大不小地响起,恰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清。


    “这幅画的作者……是沃伦·凯?”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叙利家那位以美貌和骄纵闻名的小少爷,艾德里安一手撩开幕帘,微微偏着头,翠色的眸子满是不解。


    他今日穿了一身象牙色的礼服,金发在灯光下流淌着蜜一般的光泽,衬得整个人都暖暖的,柔和了不少。


    不等沙龙主人回答,他眨了眨眼,纤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动,“可是……这不是我几年前,随手涂抹的练习稿吗?我记得……画完后觉得不甚满意,就丢在叙利庄园的某个角落了……它怎么会在这里?”


    现场突然死一般的寂静。


    洛伦兹脸上的笑也僵住了。


    “艾、艾德里安少爷,您……您说什么?”一位鉴定家难以置信地问。


    艾德里安有些赧然,白嫩的脸颊浮起淡淡的红晕,更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脆弱美感。


    他轻轻叹了口气,帶着贵族少年谈及自己微不足道的小爱好时那种漫不经心的骄矜,又混杂着一丝被冒犯的委屈:“让诸位见笑了,我就是画着玩玩。没想到……它竟然流落出去,还被冠以他人的名号,在这里供大家品评……”


    他顿了顿,秀气的眉毛蹙起,声音低了下去,“真是……丢人呢。”


    “这不可能!”洛伦兹率先反应过来,脸色铁青,“沃伦·凯的画风独一无二!艾德里安,我知道你最近心情不好,但这不是开玩笑的场合!”


    至于心情不好是因为什么,大家心照不宣。


    “伯爵大人,这种事有什么值得玩笑的?”艾德里安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目光犀利又坦荡,“如果您不信,可以派人去我的画室,那里还有一些我师从雅克·雷诺大师后的习稿。对比一下笔触、用色习惯和细节處理,自然明了。”


    他转向几位德高望重的鉴定家,语气礼貌却不容置疑,“也烦请诸位先生做个见证。”


    很快,仆人就送来了前不久西里尔代笔的几张画稿。


    鉴定家们围拢过去,戴上眼镜,仔细比对。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洛伦兹的额头渗出冷汗,而他身边的“沃伦·凯”,却无比沉静,面具后的一双眼只贪婪地望着艾德里安,不知餮足似的,怎么也看不够。


    “确实……”首席鉴定家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了看艾德里安,又瞥了一眼洛伦兹,缓缓道,“虽然题材和成熟度有差异,但对光影的独特捕捉方式,尤其是处理暗部与高光交界处的笔触……与《荒原上的弥撒》如出一辙。可以断定,出自同一人之手。”


    哗——!


    大厅瞬间沸腾了!


    “天哪!沃伦·凯竟然是艾德里安·叙利?”


    “他居然有这等才华?还这么年轻!”


    “洛伦兹伯爵不是说他找到了沃伦·凯?这是……被人骗了?”


    竊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起,惊讶、怀疑、嘲讽、幸灾乐祸的目光交织着投向洛伦兹和那个戴着面具的“沃伦·凯”。


    艾德里安适时地流露出些许疲惫和厌烦,他揉了揉眉心,对洛伦兹道:“伯爵,看来是有人趁我不备,偷取了我的废弃画稿,伪造名号牟利。这幅《荒原上的弥撒》,我要求收回。它不卖了。至于其他的损失和名誉问题……”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那个沉默的“沃伦·凯”,“我想,您应该给我,也给在场的诸位一个交代。”


    再一次丢人丢大发的洛伦兹脸色铁青,巨大的羞辱和愤怒淹没了他。


    他死死盯着身旁的“沃伦·凯”,之前对他的神秘气质有多欣赏,现在就有多恨,被愚弄的滔天怒火令他毫无气度地伸手打掉对方的面具,“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胆大包天……”


    对方却先他一步摘下了面具。


    青年那张脸轮廓深邃、苍白平静。绿眸如深潭,在满厅晃动的灯火下,却只倒映出艾德里安一人的身影。


    竟是西里尔!


    洛伦兹如遭重击,自以为想通了一切——


    是了,只有他能接触到艾德里安的画作,只有他会怀恨在心,被主人赶走后,伪造身份满足自己的贪欲和野心!


    这么久以来,自己竟然为了这样一个窃贼、一个骗子,忽略了真正的明珠——艾德里安!


    悔恨像毒蛇啃噬着他的心。


    他不仅成了巴黎的笑柄,在教皇特使面前丢了大人,更痛心的是,他原本可以凭借发现并扶持艾德里安这位贵族天才而获得更大荣耀,说不定还能收获一份珍贵的爱情,如今却成了一个有眼无珠、被卑贱仆人玩弄于股掌的蠢货!


    【叮——冒顶身份、羞辱西里尔任务达成,奖励积分核算中。监测到攻略目标对您关注度+20,悔恨值+20,请宿主再接再厉!】


    而盗窃者本人,不仅没有一句辩驳,甚至感觉不到众人恶意似的,只深深看着艾德里安。


    像在纵容顽皮的爱人。


    他分明不需要将自己暴露的!


    这个笨蛋!


    “艾德里安,”他忽然开口,轻轻道,“你该去我的房间看看,那里……还偷偷藏着更多您的画作。”


    他意有所指,眼神像是一张无声的、密不透风的网,铺天盖地,将艾德里安紧紧缠绕其中。


    “趁着现在你还自由,多恨我一点,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艾德里安被他看得头皮发麻,一松手赶忙撂下了帘子。


    他气呼呼道,“给我抓住这个盗窃者!今天我必须要他好看。”


    两名训练有素、看似普通仆人的男子悄无声息滑了出去。


    沙龙在一片混乱、议论纷纷中草草收场。洛伦兹焦头烂额地应付着各方质疑和教皇特使的驱逐令,无暇他顾。


    至于那些画,艾德里安坐立难安一个晚上,最后还是忍不住,端起烛台推开了西里尔的房门。


    男仆走后,艾德里安没让任何人动这间屋子。


    西里尔的住处,和他的人一样,井井有条,简洁干净,可惜没有主人的精心打扫,桌面已经落下了一层浅灰。


    艾德里安环视一周,终于在简陋的衣柜里,发现了一块用粗麻布包裹的矩形物体。


    解开绳索,掀开麻布。


    烛光摇曳,映亮了画框。


    艾德里安呼吸一滞。


    画布上铺陈着浓郁的暗红与墨绿,层层叠叠,仿佛深不见底的欲望沼泽。沼泽中央,荆棘缠绕成一座扭曲的王座。一个金发少年半倚其上。


    背光使他身体的大部分隐于薄纱般的暗影中,唯有腰际到胯骨的曲线,被几笔高光特别勾勒出来,充满一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美感,凹陷处不盈一握,白得令人心颤。


    整幅画压抑又热烈,每一笔都珍之重之,饱含着近乎虔诚的痴迷与极端的克制。


    艾德里安的指尖颤抖着,轻轻拂过画布上厚重的油彩肌理。即使他并非鉴赏家,也能感受到那笔下倾注的、几乎要灼伤人的滚燙情愫。


    所以,画里的究竟是谁?


    是……我吗?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失序,脸颊发燙。


    可是,片刻后,他猛地放下麻布,心又冷了下来。


    不……西里尔恨他。恨到不惜用最不堪的方式毁掉他。怎么可能会用这样……充满爱怜的笔触来描绘他?


    混乱的思绪搅得他心神不宁。最终,他鬼使神差的将画搬回了主卧。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艾德里安辗转难眠,索性起身,再次点亮了烛台。


    昏黄的烛光为画中少年蒙上一层暖昧的光晕,那抹金色灼眼起来。


    “看够了吗?”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自身后突兀响起。


    艾德里安吓得不清,手中烛台险些脱手。


    却被另一只大手稳稳扶住。


    “小心,烫。”


    西里尔不知何时进来的。他站在阴影里,看起来有些憔悴,眼底有淡淡的青黑,身上带着室外的寒气。但那双绿眸此刻却亮得骇人,死死地盯着他,又或者,是盯着他身后的画。


    “你……你怎么进来的?!”艾德里安后退一步,后背抵住了画架,他声音莫明发紧,“你不是被我……”


    “艾德里安,你管不了黑夜,也管不了我想去的地方。”西里尔缓缓走近,步伐无声,却带着巨大的压迫感。他的目光无比复杂,混合着痴迷、痛苦和狂热。


    好像要将他生吞活剥。


    “喜欢它吗?”他问,声音更哑了,目光缓缓滑过艾德里安微微敞开的睡衣领口,那里露出一小片与画中如出一辙的、莹润的皮肤,“你的身体,我很喜欢呢,喜欢到疯魔。”


    最后那两个字念得极轻,像羽毛搔刮过最敏感的神经。


    艾德里安嘴唇颤抖:“你、你不要脸……”


    “艾德里安,你是在害羞吗?”西里尔打断他,缓缓伸出手,指尖没有触碰他,而是悬空,极其缓慢地,隔空描摹着画中少年腰际到胯骨的那段流畅诱人的曲线。


    “可是怎么办呢?你卑鄙的仆人,每次为你更衣,为你上药,指尖不经意划过这里……都在脑子里,一遍遍地画。画它在烛光下的色泽,画它因为冷而微微绷紧的弧度,画它……被我掌心温度熨帖时,可能泛起的绯红。”他的声音带着夜露般的潮湿,和赤果的渴望。


    “还有这里……”他的目光缓缓上移,掠过画中模糊的胸口、颈项,最后定格在那缕璀璨的金发上,呼吸骤然加重,眼神幽暗如噬人的深渊,“我无数次想象,它散落在我枕畔的样子,想象它缠绕在我指间是何等丝滑又缠绵…………是不是像最上等的丝绸,又像阳光下流淌的甜美蜜浆。”


    “这些画,是我的梦。每一个夜晚,纠缠我、焚烧我的梦。”他再次看进艾德里安睁大的绿眸里,那里面翻腾的情感终于冲破所有枷锁,赤裸、滚烫、不容错辨。


    “现在,你把它抢走了。”他的声音喑哑,带着近乎疯狂的喜悦,“也好。那就请你,我的主人,我的爱人,我最渴望的艾德里安,那就请你……”


    冰凉的手指终于落下。


    他抬起艾德里安的下巴,力道温柔,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


    “那就请你,连带着这份肮脏的渴望,连带着我这个早已为你疯狂的灵魂……”


    “一起抢走吧。”


    成年男子滚烫又饱含侵略性的吐息砸在艾德里安花瓣一样稚嫩的唇上。


    烛光下,他不顾一切压了过来,高大的、纤弱的身影重叠。


    猛兽终于破开牢笼,叫嚣着冲进甘美猎物柔软的内里。


    西里尔的喘息震耳欲聋。


    “祂的全部痛苦与欢愉,祂的所有污秽与灼热……”


    “只有你能审判,也只有你能……平息。”


    “我的……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如遭雷击,身体深处却隐秘的沸腾。他想逃,脚却像钉在原地。


    他像要化开一样。


    无力阻挡,看上去像是甘心献祭。


    “艾德里安,准备好了吗?我要狠狠地……弄脏你了。”


    “唔——”


    艾德里安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汗水浸透了丝质睡衣。


    卧室里一片黑暗,只从敞开的窗口外,吹进几缕冰冷夜风。月光幽幽地照在那幅画上,少年模糊的面容,仿佛正对着他,露出一个悲悯又嘲弄的微笑。


    原来,只、只是一场噩梦。


    他喘息着,脸颊滚烫,心脏狂跳不止。过了许久,他才将脸埋进被子,忽略了床铺冰凉的濡湿——


    作者有话说:嗯,艾德里安长大了。终于开窍了。


    可是!!!扎铁了,这一章审核无数遍,就是过不了……


    另外,宝子们的留言我都看了,反思中。真骨不是过审问题,是禁止写的红线,写了就小黑屋啦,书都没了。伪骨嘛,我琢磨了下,大约是兄控自带喜欢哥哥这个点,用兄控这个属性的时候,小世界就已经在伪骨的路上越跑越远了emmm关键我还非常嘴硬,坚决地跟我基友说不是,但是抛开主线那点设定,仔细再看,尤其新章……突然觉得坚持说不是伪骨的自己,真的非常、非常死鸭子嘴硬。


    第52章 第二个火葬场20


    教皇的震怒, 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西里尔冒充天才画家,在巴黎艺术圈掀起的波澜,很快传到教廷。这不仅是一场艺术骗局, 更是一种挑衅——天才的光辉理应属于贵族, 怎可被卑贱的私生子盗用?更何况, 这个私生子还有着复杂的新教背景。


    几乎不需要犹豫, 教皇下达了教谕。


    鉴于艾德里安·德·叙利展现出被上帝眷顾的艺术天赋,且血脉纯正高贵,教廷认定他为叙利公国唯一合法继承人。


    若叙利公爵执意传位于“盗窃者”西里尔,便是违背上帝意旨, 将不配再享有领土与子民的供奉。


    这道谕令,如同投入油库的火把。


    叙利公爵彻底被激怒。他当众撕毁教廷文书, 宣布公国脱离教廷自立, 并开始大规模调动邊境军队。


    教皇的权威被公然挑战,这是近百年来未有之事。作为回应,教皇宣布西里尔·德·叙利为“盗窃者”“渎神者”,并下令全境通缉。


    玫瑰与夜莺最深处的密室,隔绝了外界的纷扰与危险。


    房间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勉強勾勒出家具的轮廓。艾德里安站在床邊, 靜靜看着床上昏睡的男人。


    药物让西里尔陷入深眠, 他闭着眼, 眉头即使在昏睡中也微微蹙着,眼下有浓重的青黑,嘴唇干燥起皮,比之前清瘦了不少。


    艾德里安伸出手,指尖悬在他眼底,久久没有落下。


    最终, 他只是轻轻拉过厚重的羊毛毯,仔細地盖在西里尔身上,连肩膀都掖好。


    “好好睡一觉吧,哥哥。”他低声说,声音在空寂的塔楼房间里轻不可闻,“外面太危险了。至少在这里……比较安全。”


    “很快,一切就会结束了。”


    他转身走出房间,对门口的守卫低声吩咐:“看好他。除了我,任何人不准接近。莱纳德也不行。”


    “是,少爷。”


    侍卫偷觑着他美丽的臉庞,心道这就是大公放在心尖的人?


    他和同僚交换了一个眼神,低声八卦道,“这是真宠啊,要人给人,要地方给地方,关键是,他自己还不让进来。你说大公要是真来了,我是放行还是不放行?”


    “依我的经验,还是不放比较好。”


    “这……万一大公动怒?”


    “那他刚好有理由去‘修理’这位小少爷,不是吗?”


    两人心照不宣地笑了。


    短短几天,形势急转直下。西里尔失踪,那些藏于贫民窟的同道者再也坐不住。思来想去,唯一可能伸出援手的,就是洛伦兹伯爵。


    【叮——新任务发布。请宿主阻拦洛伦兹救人,并诱惑伯爵对您深情告白,让西里尔听见,叫他对伯爵彻底心死。】


    【咳。】连017都察觉到任务和剧情之间的严重割裂感。


    它有些尴尬地抓了抓头,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世界主系统直到现在都没有对剧情进行強制修正,反而还在机械地发布原本的任务。


    但它只是个打工仔,天大地大,完成任务最大。


    于是,它小心翼翼提醒,【宿主,西里尔正被你囚禁,这、这还怎么偷听伯爵对你的表白?要、要不,你先放了他?】


    艾德里安却成竹在胸,【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绑他?当然是为了更好的完成任务!】


    017:【???】


    深夜,夜莺与玫瑰二楼的贵宾间。


    洛伦兹烦躁地来回踱步。他刚打发走一个危险的、可悲的新教徒。为了见到伯爵,她褪下修道服,换上暴露的侍者衣饰,素净的臉上挂着两行細泪,不住地恳求他“救救那个孩子”。


    她一直反反复复诉说着西里尔的冤屈,用生命向上帝起誓,西里尔没有说谎,他就是沃伦·凯,甚至拿出铁证,称“凯”是他的母親露思的姓氏,沃伦·凯是他真正的、受洗的名字。


    就在此时,包厢门被轻轻推开。


    艾德里安适时走了进来。


    他今夜套着一件墨绿色的天鹅绒斗篷,衬得肤色如雪,金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翠绿的眼眸在烛光下流转着高贵又圣洁的光。


    “艾德里安!”洛伦兹眼睛一亮,心道,如有必要向上帝起誓,也必须是这样纯洁的安琪儿才会让上帝信服。


    “伯爵大人。”安琪儿微微颔首,姿态优雅。


    伯爵立马抛开西里尔,露出忧虑之色,“你怎么到这里来了?现在外面很危险……”


    “我知道。”艾德里安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戒严的街道,语气平靜,“这个……这位女士,是来求您救西里尔的?”


    洛伦兹臉色一沉:“是。”


    他心存疑虑,为的不是西里尔这个人,而是叙利公爵上次亲自前往巴黎许诺他的好处。


    跟着教廷,永远只能在弗朗索瓦那样的大贵族身后捡一些残羹冷炙,可这些远远不能叫他满足。


    但若是脱离教廷……他还没有权衡清楚,火烧火燎的变故就逼着他要做出选择。


    “伯爵。”似是看出他的犹豫,艾德里安转过身,唇角勾起一絲若有若无的、略带嘲讽的弧度,“您真的相信,西里尔还在巴黎吗?”


    洛伦兹一愣:“什么?”


    “教皇下令全城戒严,搜捕了三天,可有半点消息?”艾德里安走近几步,好似关心,又有些欲言又止,“实话告诉您,西里尔……和他的那些‘朋友’,早在沙龙事件后的第二天,就通过特殊渠道出城了。现在恐怕已经到了边境。”


    “这……怎么可能?”洛伦兹震惊。


    “为什么不可能?”艾德里安轻轻叹息,眼中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失望与委屈,“他故意留下线索,让他的朋友来找您求助,不过是想试探您的态度,甚至……利用您的同情心,为叙利公爵争取一个更可靠的盟友罢了。”


    他抬起眼,翠眸水光潋滟,直直望进洛伦兹眼中:“親爱的阁下,您因为错误的引荐盗窃者,已经让教皇愤怒,如果……哎,我本不该多言,可又不忍心看着您泥足深陷。您不应该惯坏他。一个盗窃者,一个欺骗您感情的人,不值得您冒这样大的风险。”


    这番话,彻底击垮了洛伦兹心中最后一絲犹豫。


    洛伦兹狠狠心赶走了修女。


    “艾德里安,感谢你的心地善良。西里尔不仅是个盗窃者,还是个可能牵连你的新教异端……你要小心了。”


    心地善良?这话艾德里安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你的攻略对象好像挺会自我攻略的?】


    017磕磕巴巴,【还、还不是因为我给你挑了个难度低的世界!】


    【呵。】


    差点站错队的后怕,以及对眼前这个美丽又“清醒”的贵族少年的怜惜与心动,交织在一起。洛伦兹上前一步,近乎失态地握住艾德里安的手。


    “艾德里安,还是你考虑的周全……是我太愚蠢,差点被西里尔蒙蔽了双眼。”他的声音激动起来,“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管他的死活!就让他和叙利公爵自生自灭吧!”


    艾德里安強忍着没有抽回手,只是靜静看着他。


    “还有呢?我亲爱的阁下?”


    洛伦兹被他那饱含深意的眼神看得心头激荡,多日来的悔恨、欣赏、以及此刻强烈的保护欲,终于冲破了理智的闸门。


    他突然单膝跪地,以一个极其郑重、近乎求婚的姿态,緊緊握住艾德里安的手,仰头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眸中满是炽热。


    “我亲爱的艾德里安……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这些日子,我每天都在后悔,后悔当初被蒙蔽了双眼,错过了你这样的珍宝。”


    他的声音激动,“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可能不合时宜,但请让我保护你。叙利公爵与教廷的冲突,让你处境危险。跟我走吧,去我的领地,我会给你最好的生活,尊重你的才华,爱护你的一切……我爱你,艾德里安。不是对艺术家的欣赏,是一个男人对心爱之人的爱慕。请给我这个机会,让我证明。”


    这番深情的告白,在寂静的包厢里回荡。


    而一墙之隔的密室中——


    西里尔不知何时已经醒来。


    银质的镣铐鎖住他的手腕,另一端固定在床柱上。镣铐内侧贴心地衬了柔软的羊皮,以免磨伤皮肤——这細节让西里尔眼神暗了暗。


    他静静靠在床头,听着隔壁传来隐约的对话声。


    玫瑰与夜莺的特殊房间,在建造时或许就是为了某些特殊的用途,足以让他将隔壁的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他听见了法明娜修女焦急的求助。


    听见了洛伦兹游移不定的推诿。


    然后,他听见了艾德里安的声音——高傲娇矜的,带着他熟悉的天真和残忍。


    他说西里尔早就出城了。


    他说这是苦肉计。


    他用钩子一样的语调引诱着洛伦兹沦陷。


    所以……这就是艾德里安的目的?


    原来他那颗谁都吝啬的真心,最后遮遮掩掩,竟然给了洛伦兹那样的无耻之徒?


    西里尔缓缓闭上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镣铐随着他的骤然攥緊的拳头,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然后,他听见了洛伦兹的告白。


    那深情款款、热烈急切的表白,像最后一把盐,撒在了他鲜血淋漓的心口。


    洛伦兹在怂恿艾德里安跟他走,说会一辈子保护艾德里安。


    这样拙劣的谎言,而艾德里安……没有拒绝。


    隔壁陷入短暂的沉默。那沉默,比任何回应都更让西里尔窒息。


    离开拉法庄园,他滞留在巴黎,甚至故意配合着被抓,就为了看一眼艾德里安到底想要做什么。


    结果猝不及防,迎上这样一把尖刀。


    嫉妒几乎要使他发狂。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包厢的门开了又关,洛伦兹似乎离开了。接着,密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艾德里安走了进来。


    他漂亮的脸上是故作的冷淡。只是在对上西里尔幽暗的眼神时,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醒了?”艾德里安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努力维持着镇定的语气,“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西里尔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沉静得可怕。


    艾德里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故意用轻快的、甚至带着点得意的语调说:“你的朋友来找过洛伦兹。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帮你‘劝’走她了。洛伦兹现在坚信,你早就安全出城,这一切不过是你在演戏。”


    他顿了顿,想起洛伦兹那番告白,心里小小的yue了一下,语气却不得不带上兴奋和雀跃:“他还告诫你的朋友——叫那些该死的异端安分一些。你看,你处心积虑想攀附的人,其实根本不在乎你的死活。”


    说完这番话,艾德里安期待地看着西里尔,无论是愤怒、痛苦、或者是难堪,只要他肯大方地漏一点点,那么他最艰难的任务节点就!都!完成了!


    然而,西里尔只是静静看着他,半晌,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低沉,让人脊背发凉。


    “说完了?”西里尔开口,声音因为愤怒而显得沙哑。


    艾德里安蹙眉:“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满心满眼都是任务,忽略了他的对面,早不是那只温顺的犬,在弱肉强食的现实里,已然不知不觉成长为迅猛的狼。


    西里尔被镣铐鎖住的手腕猛地一挣,银链如同有生命的蛇一般,缠绕上艾德里安。


    “啊!”艾德里安惊呼一声,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重重跌进床里,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西里尔的手臂已经环过他的腰身,就着银链缠绕的姿势,将他牢牢禁锢在身下。


    一系列动作电光火石,就在眨眼之间。


    等艾德里安回过神时,已经被彻彻底底同西里尔捆绑在一起,银色鎖链层层叠叠,几乎无法挣脱。


    “你干什么?!放开!”艾德里安又惊又怒,挣扎起来。但西里尔的体重和力量完全压制了他,每一次动作都只会将自己更深地送进西里尔的火热的胸膛。


    “放开?”西里尔低声重复,他的脸悬在艾德里安上方,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每一絲情绪的顫动,额前的黑发有些凌亂地垂下,搔在艾德里安的眼皮上,痒得心顫。


    “艾德里安,”他叫他的名字,又爱又恨,叹息般的温柔,“既然用银链锁住我……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艾德里安喉头滚动,艰难地反驳:“还能是什么意思?让你老实点,我要惩戒你!”


    西里尔笑了,“那为什么要将我冷落在这里?艾德里安,叙利夫人没有教过你,惩戒除了皮鞭、踢打,除了言语、斥责,还有一些更加恶毒的方式?”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艾德里安怒红的脸颊,水光氤氲的绿眸,微微张开的、花瓣般柔嫩的唇,最后落在他因为呼吸急促而起伏的胸膛,“比如,狠狠地蹂,躏我?”


    “闭、闭嘴。”艾德里安羞耻极了。


    西里尔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


    “如果您不打算享用您的战利品,”他低下头,温热的气息喷在艾德里安敏感的耳廓,“那么,你准备好……承受战利品的反噬了吗?”


    “你……胡说八道什么!”一股陌生的悸动席卷全身,那夜荒诞的梦不期然又闯进脑海,艾德里安又羞又窘,不由威胁道,“西里尔,我命令你立刻放开我!否则——”


    “否则怎样?”西里尔一个低头,就叫他不得不退让躲避,憋住了后半截的话,“否则就杀了我?那我恳请你现在就行刑,我愿意……就这样在您的身上,不死不休。”


    他甚至还故意用上敬语!!!


    看似尊他为主,实际干得却是以下犯上的勾当!!!


    艾德里安恨恨撇过头去。


    心底升起一丝淡淡的委屈。


    察觉到他的“抗拒”,西里尔的手臂骤然收緊,将他更紧密地压向自己。两人身体严丝合缝,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和心跳。西里尔身上那股熟悉的、干净的皂角混合着淡淡苦艾的气息,此刻充满了侵略性,将艾德里安牢牢包裹。


    “我听见了,艾德里安。”西里尔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却字字清晰地敲进艾德里安心里,“听见他怎么向你告白,听见他说爱你,要带你走……而你,没有拒绝。”


    他的眼神暗沉下去,像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你怎么敢……在我一墙之隔的地方,听另一个男人说爱你?”


    艾德里安被他话里浓烈的、几乎化为实质的占有欲震住,一时竟忘了反驳。


    而西里尔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答。他痴迷地看着身下的人,目光近乎贪婪地描摹着他的眉眼,声音越来越低,也越来越滚烫。


    “艾德里安,我的艾德里安……那个男人为什么不能是我?”


    “你还不明白吗我不想做你的哥哥,只想拥抱你,亲吻你,像现在这样将你完全锁在我的怀里。”西里尔的唇几乎贴上他的,呼吸交融,炙热而混亂,“我想进入你,占有你,在你身体的每一处都留下我的痕迹”


    “我想弄疼你,弄哭你,想听你因为我而发出哭泣和呻吟”他的声音因压抑的欲望而顫抖,却执拗地继续着这惊世骇俗的告白,“想将你里里外外,从灵魂到身体都彻底标记,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只是我的……”


    艾德里安瞳孔骤缩。


    这些话,比任何直接的冒犯都更让人难以招架。它们赤果、直白、充满了禁忌的狂热,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艾德里安血液中某种沉睡的、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东西。


    他口干舌燥,一股隐秘的、陌生的电流在四肢百骸亂窜,让他身体发软,鼻息烫得惊人。


    “你、你不知廉耻……!”好半天,艾德里安才找回声音,带着哭腔骂他,大约觉得并不解恨,狠狠一口咬在他近在咫尺的脖颈上——正好是脆弱的喉结位置。


    “嗯……”西里尔闷哼一声,身体颤了颤,却没有躲闪,反而将脖颈更深地送向他的唇齿间,手臂收得更紧。


    铁锈的味道在口腔弥漫。艾德里安愣住了,下意识松了口,怔怔地看着那处迅速泛红、渗出血丝的齿痕。


    西里尔却低低地笑了,那笑声里带着一点痛楚,更多的却是某种近乎愉悦的疯狂。他垂眸看着艾德里安染上血渍、显得格外艳丽的唇瓣,眼神幽暗得吓人。


    “可以多咬几下的。”他哑声说,鼻尖轻轻蹭过艾德里安的唇角,抹去那点血迹,“就算是痛,只要是艾德里安给的……我都甘之如饴。”


    “呜……你、你这个变态!”


    这句话成为压垮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变态嘛?”


    “我是不如洛伦兹风度翩翩。”


    西里尔再也克制不住。


    心爱的人就在身下,被他锁在怀里,眼神慌乱又湿润,唇瓣染着他的血,身体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微微颤抖——可嘴依然那么硬。


    一句软话都不愿意对他说。


    他彻底失去耐心,低下头,狠狠地、近乎凶猛地吻住了艾德里安的唇。


    那不是温柔缱绻的吻,而是带着惩罚、占有和绝望爱意的侵略。滚烫的舌强势地撬开齿关,攻城略地,贪婪地攫取着艾德里安口中每一寸气息,舔舐过他敏感的上颚,纠缠住他无处可躲的舌尖。


    “唔……!”艾德里安瞪大眼睛,从不知道西里尔隐忍沉静的表象下是这样的野蛮和粗暴。


    他的舌尖被吸的发麻,嘴唇被咬的生痛,银链随着他的抗拒哗啦作响,却只让两人缠绕得更紧。西里尔的手掌扣住他的后脑,一分一毫也不容他逃离,另一只手紧紧箍着他的腰,几乎要将他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这个吻太深、太热、太具掠夺性,仿佛要将他整个吞没。


    陌生的快感如同电流,从相接的唇舌窜遍全身,击溃了艾德里安本就脆弱的防线。


    渐渐的,他失去了力气,推拒的手软软地搭在西里尔肩头,变成了无意识的抓握。缺氧让大脑晕眩,绿眸蒙上迷离的水雾,喉间溢出细微的、连自己都未曾听过的呜咽。


    这个声音刺激了西里尔。他的吻变得更加凶狠,也更加缠绵,炽热的呼吸交织,水声啧啧。


    成年男性充满力量的指掌也开始不安分地游走,隔着衣料抚过艾德里安绷紧的脊背、纤细的腰肢,甚至试探性地,在更危险的地方流连。


    艾德里安浑身一僵。他慌乱地扭动身体想要避开,却只换来更紧密的贴合。西里尔身躯的变化明显而炽烈,隔着几层衣料抵着他,那存在感强烈到让人战栗。


    “不……不行……”艾德里安在换气的间隙破碎地哀求,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泣音,毫无威慑力,反而让人想要变本加厉的欺负。


    “喘、喘不过气了……呜呜……你这个禽兽。”


    西里尔这才稍稍退开,两人唇间拉出一道暧昧的银丝。可艾德里安被吻得红肿的唇瓣,迷离含泪的眼眸,以及松散领口间被他吮吸出的淡淡红痕,叫他浑身又是一阵紧绷。


    他喘,息粗,重,绿眸红得骇人,里面燃烧的欲念几乎要将艾德里安焚烧殆尽。


    根本匀不出一丝仁慈,他迫不及待地再次低头,吻沿着艾德里安的唇角下滑,落在精致的下颌,脆弱的颈侧,留下一个又一个湿热的印记,最后停留在那剧烈跳动的脉搏上,用牙齿轻轻厮磨。


    “你让莱纳德咬过这里。”


    他在那里重新打上烙印,又继续向下,在他心口落下一个湿吻。


    “你放洛伦兹闯进这里。”


    说着,他在那块细嫩的肌肤上狠狠咬下,留下两排猩红的牙印。


    “艾德里安……艾德里安……”他一遍遍低声唤着他的名字,像祈怜,又像惩戒,“所以,你到底把我放在哪里?”


    艾德里安浑身颤抖,被他滚烫的唇舌和话语弄得又羞又怕,身体深处却涌起更强烈的、陌生的空虚和渴望。


    他想逃,却被锁链和怀抱双重禁锢;他想骂,出口却只剩下细碎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西里尔终于肯放过他。


    狂风暴雨停了下来。


    西里尔撑起身体,看着艾德里安——金发凌乱铺散在深色床单上,他的脸颊潮红,眼睫湿透,翠眸盈满了泪水,茫然又无助地望着他。


    花瓣一样的唇又红又肿,水光潋滟。脖颈、锁骨甚至衣领下的胸口,都布满了暧昧的青紫痕迹。


    衣襟被扯得松散,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肌肤,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


    整个人,像一只被情欲浸透的玫瑰,靡丽而鲜艳。


    西里尔终于满足。


    真好,是他,第一个教会艾德里安什么叫欲望。


    想到这,他的呼吸又粗重几分,绿眸里露出几分愉悦。


    天知道,他多想继续,可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用尽全部的理智,强迫自己松开手,艰难地翻身到一旁,胸膛剧烈起伏,闭着眼平复几乎失控的欲望。


    再等等,等到他站到足够的高度,他一定毫不留情地,亲自折下这支他精心呵护的玫瑰。


    艾德里安一被放开,立马像受惊的兔子般弹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整理好领口。


    他脸上湿漉漉的,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嘴唇火辣辣地疼,身上被触碰过的地方都残留着滚烫的火种,陌生的、令人羞耻的悸动一时根本无法平息。


    他根本不敢看罪魁祸首,一收拾好就跌跌撞撞地跳下床,头也不回地冲向门口。


    “艾德里安。”西里尔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艾德里安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西里尔睁开眼,眸光温柔看着他狼狈又美丽的背影,喉结上的齿痕还隐隐作痛,他抬手轻轻碰了碰那伤口,指尖染上一点血迹,却轻轻笑了。


    “乖乖在这里等我,我会回来接你……回家。”


    艾德里安僵了僵,拉开门,几乎是逃也似的冲了出去。


    密室里恢复了寂静。


    西里尔缓缓坐起身,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根细细的铁丝,三两下就撬开了镣铐。


    “宝贝,我会很快,不会让你久等的。”——


    作者有话说:嗯,告白了,宣誓了,然后去夺个权回来娶老婆。


    结果,老婆跑了……


    第53章 第二个火葬场21


    【叮——恭喜宿主, 成功阻止洛伦茲援助西里尔,引诱告白任务達成,奖励积分核算中。】


    【监测到攻略目标对您关注度+20, 主角受对攻略目标好感度-40, 火葬場开启倒计时, 请宿主再接再厉!】


    滞后的系统提示音响起时, 艾德里安正蜷缩在卧室的角落,指尖无意识地抚摸着红肿的唇瓣。


    所有的争抢任务全部完成,这意味着,离他“下线”离开, 就只差一步了。


    之前他有多渴望逃离,现在他就有多不舍。


    那个梦, 和像梦一样迷幻的昨天, 讓他似乎拨开了一点点迷雾,他模模糊糊地知晓,西里尔对他,好像并不只有粗暴的仇恨和报複。


    这个认知帶来一阵短暂的空茫。


    【017,这个世界的任务时限还剩多久?】


    【宿主, 最迟还有三个月。】


    【真的, 我是说真的没有任何办法能讓我多呆一点时间嗎?用奖励、或者积分兑换都可以的。】


    【没有呢宿主。】作为一个小有经验的统, 017适时给他画饼, 【宿主,振作起来!只要你完成任务,下个世界,我一定再按第一个世界的标准给你挑“哥哥”,温柔、可靠、百分百弟控,比这个世界的西里尔好上一万倍。】


    兄控嘛, 其实跟颜控也没差。


    投其所好,给宿主挑个疼弟弟的,就当员工福利了。


    艾德里安兴致缺缺,可也明白这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只好点了点头,【这可是你说的!要是货不对版,我就申请换统了。】


    【喂!!!】


    闹归闹,得知时间只剩三个月,艾德里安还是生出一絲紧迫感。


    离开之前,他必须为西里尔做好最后的安排。


    他深吸一口气,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那枚祖母綠戒指——西里尔强行给他戴上,他花了很久才偷偷取下来。


    蛋面内侧有一个极其精巧的卡扣,他用指甲轻轻拨开,一枚比指甲盖还小的袖珍黄铜钥匙掉了出来。


    这是开启那本《新约》的钥匙。


    莱纳德当初将东西给他时,曾意味深长地说:“也许里面的东西,更适合由你来决定如何使用。”


    艾德里安走到书桌前,打开暗格,取出那本厚重的、陈旧的《新约》。


    袖珍钥匙插入,轻轻一转——


    “咔哒。”


    锁开了。


    书页间夹着数封泛黄的信件和一些陈年的财务记录。


    艾德里安快速浏览,心脏一点点下沉。原来“弗朗索瓦勾结异端”的风声,只是个幌子。


    里面真正珍贵的,是弗朗索瓦家族与教皇勾结、策划刺杀支持宗教改革的上一任皇帝的证据,署名、印章、账目……一应俱全。


    而最令人意外的是,这些证据根本不是婢女露思·凯收集的,而是这个身体的母亲,艾琳達·德·弗朗索瓦的功勋。


    真正支持异教徒的人,也不是露思·凯,而是这位贵女。艾德里安翻到最后,是一页一页的精细账目,大到艾琳达出资修建了几座修道院,小到她又补贴了几人。


    【所以西里尔的母亲,才是真正的盗窃者。】艾德里安小心翼翼将那些陈旧的、娟秀的便签一一收好,【她不仅盗取了艾琳达搜集的证据,顶替了她的善举,还偷走了她的丈夫。】


    【哎,】017也跟着叹了口气,【难怪原设定里西里尔后来那么圣父。感情是早就知道艾德里安母子的无辜。最渣的还是叙利公爵。】


    【既然这样,那就干脆点,连帶着叙利公爵也弄死吧。】


    【啥?你说啥?】


    有了这些,叙利公爵的指控,将不再是仅仅针对弗朗索瓦的、可大可小的异端问题,而是确凿的,足以将教廷也扳倒的叛国罪。


    他连夜将证据誊抄一份,准备以西里尔的名义送给叙利公爵,目光忽然落在翻开的内扉页上。


    那里有一行早已干涸、呈暗褐色的印记,不是墨水,更像是……血。


    笔迹略显潦草,却透着一种奇异的熟悉感。那是一个并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符号。


    一个首尾相接、无限循环的环。


    又被称作莫比乌斯环。


    他若有所感,低头凑近,鼻尖几乎碰到书页,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若有似无的苦涩草药味。


    是莱纳德的血?!


    艾德里安心头猛地一跳。这个血印是什么意思?


    莱纳德故意留在这里,是警告?提示?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暗号?


    他无从考证,只得暂且按捺下好奇心。做完这一切,他望着窗外铅灰色的天空,轻轻呼出一口气。


    证据送达的消息,点燃了决战的导火索。


    叙利公爵狂喜不已,立刻拿着证据,联合一批早对弗朗索瓦和教皇专權不满的领主,正式向教廷发起申讨。


    蛰伏已久、一直等待时机的新皇也趁机发布敕令,宣布恢複西里尔·德·叙利的名誉与合法身份,并公开支持叙利公爵的“正义之举”。


    戰火,从边境蔓延至巴黎。


    皇帝还适时抛出橄榄枝,试图拉拢以洛伦茲为首的新派势力,增强己方力量。然而,当洛伦兹伯爵犹豫不决时,艾德里安出现在他面前。


    少年站在摇曳的烛光中,容颜比往日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苍白与美丽,翠綠的眼眸却异常坚定。


    “伯爵大人,您还在犹豫什么?”他的声音清冷,“教皇认定我为叙利唯一继承人,这是上帝的旨意。难道您要违背神的意志,去支持一个……已经被教廷定为‘盗窃者’、甚至可能牵连您的人嗎?”他顿了顿,放软了语气,帶着一絲恰到好处的脆弱与信赖,“更何况,只有我……才能真正继承并兑现叙利的一切。选择我,就是选择未来。”


    这番话,彻底击中了洛伦兹。对艾德里安日益增长的迷恋,对“正统”和“神意”的敬畏,以及对自身利益的權衡,让他最终倒向了教皇——或者说,倒向了艾德里安所代表的“未来”。


    巴黎的局势彻底分裂,陷入混戰。街头不时爆发冲突,人心惶惶。


    就在这混乱的顶峰,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传来——西里尔,失踪了。


    艾德里安听到消息时,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慨。西里尔从来都不是甘于被囚禁的金丝雀,他是鹰,迟早要飞回属于他的血腥天空。


    果然,短短几周后,叙利公爵的阵营中,突然崛起一位神秘的年轻将领。他总是戴着一顶遮面的盔甲,作戰风格狠戾果决,屡次以少胜多,迅速斩获无人能及的威望。


    更令人侧目的是,他不仅战功赫赫,更以高超的政治手腕和冷酷的清洗,逐步架空了叙利公爵本人,成为新组建的“荆棘鸟军团”实际上的最高统帅。


    尽管从未以真面目示人,但那双在战場上令人胆寒的翠绿眼眸,以及某些只有艾德里安才能察觉的细微习惯,让答案昭然若揭。


    是西里尔。


    他不仅逃了,还以更强大、更危险的姿态卷土重来。


    不安、忐忑,连同他自己都唾弃的隐隐期待,如同藤蔓缠绕着艾德里安的心脏。


    按这个进展,是不是意味着,任务结束前,他们还可以再见一次?


    艾德里安捂住红透的脸,他、他还有一点事情,想要做最后的确认。


    在战局进入白热化、教皇已暗中对新皇发起数次刺杀时,艾德里安再次卡着点找到了莱纳德。


    与胶着的战事相比,这位原本应当在前方厮杀的大反派,反倒最是悠闲。


    “局势越来越有趣了,不是吗?”他靠坐在高背椅中,把玩着一个空酒杯,姿态慵懒,眼神不羁,“叙利公爵手握‘荆棘鸟’军团,还有皇帝的暗中支持;而教皇掌握着大部分传统贵族,哦,在你的斡旋下,还成功笼络了那些暴发户的财富;而我的祖父……呵,他更是热心,还在做着重现家族荣光的迷梦。”


    “可是你却在这装病,辜负了他老人家的期待。”艾德里安毫不留情嗤笑他。


    莱纳德的状况看上去比之前更糟,周身萦绕的血腥气与疲惫感更加浓重,那些可怖的暗红“疮斑”已经蔓延到了脸颊,几乎到了不能见人的程度。


    可谁又能想到,这些都是装的呢?


    他的怪病,在艾德里安稳定的供血下,早已好的七七八八。


    也正因如此,这个煞神现在对艾德里安的容忍度高到惊人。被他暗搓搓嘲笑,也只抬起眼,淡淡看他一眼。


    “那么,我亲爱的小表弟,”莱纳德的声音低沉而缓慢,“这场混战……你期望谁赢?”


    艾德里安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窗外,脑海中迅速过着剧情信息。


    教廷奢靡腐朽,对新教徒的迫害更是毫无人性;新皇看似开明,实则利用一切,就为挑起争端从中揽权,也虚伪得可怕;而老弗朗索瓦公爵,对儿孙都冷酷无情,就是个纯粹的野心家;至于洛伦兹,软弱又功利;叙利公爵更是伪君子一个……


    还真没有一个是好的选择。


    他缓缓转过身,翠绿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直直看向莱纳德。


    “都不想。”他的声音清晰而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顽皮,“如果我说,我想你赢呢。”


    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莱纳德把玩酒杯的动作顿住了。他微微歪头,似乎没听清,又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含义。半晌,他唇角勾起一个极其细微、无法辨认的弧度。


    “我?”他重复,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艾德里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甚至没有一个公开的立场。”


    “你不需要有。”艾德里安走近几步,认真望向他,“教皇腐朽,皇帝虚伪,其他人根本无力与他们抗衡……继续争斗下去,只会让法兰西流更多的血。但你不一样。”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莱纳德颈侧那些可怖的痕迹,越说越露骨,“现任皇帝没有子嗣,也没有兄弟。按照继承法,在他诞下合法继承人之前,拥有波旁家族一半血脉的你——将是王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莱纳德眼中的兴味浓了一些,“那又如何?继承顺位不等于王冠。更何况,我对那个位置,兴趣不大。”


    他说的是实话。在遇见艾德里安之前,无尽的痛苦和无法掌控生命的虚无感让他对世俗的权力、享乐都缺乏真正的欲望。


    “以前或许没有,”艾德里安仿佛一个鼓动主上造反的奸佞,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他强迫自己镇定,“但现在不一样了,莱纳德。他们斗起来了,机会已经递到你的手里,你只要稍稍动一动手,权力、财富、美色……都将唾手可得。”


    他的声音轻软,带着一种蛊惑般的柔软,莱纳德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神情莫测高深。


    美色吗?他灰蓝色的眸子看似不经意略过艾德里安漂亮的脸蛋,却迟迟不肯给他一个答复。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停滞了,艾德里安咽了口唾沫,说得嘴都干了。


    【这是什么反派?野心呢?贪婪呢?他怎么跟个老僧一样还入定上了?】


    017一哽,无语凝噎。


    莱纳德逗够了他,突然笑了一声,灰蓝色的眸子化冰一般,带着柔软笑意望向他,“很动人的提议,艾德里安。你总是能给我惊喜。”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死死锁住他,“那么,在这场你为我设想的赌局里,你能给我什么呢?除了……一个遥远而艰难的王位可能性。”


    艾德里安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一般,“我。”


    他看着莱纳德骤然收缩的瞳孔,清晰地说道,“我可以一直做你的‘药’。”


    “只要你需要,只要我还活着。”他不知天高地厚地补充着,声音很轻,甚至根本没意识到许下的承诺对于听者有多重,“这是我的承诺。”


    这句话犹如一颗巨石,在莱纳德死寂的心湖中炸开。


    一直做他的药。


    意味着永久的捆绑,意味着这朵美丽、脆弱、又藏着尖刺的小玫瑰,将彻底属于他。不是短暂的交易,而是长久的、由誓言构筑起的共生关系。


    这比任何王位、任何财富都更具有吸引力。


    艾德里安永远不会知道,如果没有他,莱纳德的生命只是一片被永恒痛苦灼烧的荒原。


    遇见艾德里安,品尝到那能平息灼烧、带来宁静的甘霖,他才第一次产生了“想要活下去”、“想要拥有什么”的欲望。


    而现在,艾德里安将他自己,作为最甜美的诱饵,放在了他面前。


    即便是危险的陷阱,他也心甘情愿上这样的当。


    莱纳德的呼吸粗重起来,他盯着艾德里安裸露的脖颈,喉结剧烈滚动,仿佛在极力克制扑上去撕咬的冲动。


    漫长的沉默后,他伸出手,冰凉的手指轻轻触碰到艾德里安温热的颈侧皮肤,感受着其下鲜活跳动的脉搏。


    “那么,”莱纳德的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沉郁的占有欲,“交易达成,我的小玫瑰。”


    计划得逞。艾德里安垂下眼帘,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他骗了莱纳德。


    他承诺“只要我还活着”,可他根本无法在这个世界“活”太久。


    任务即将完成,他很快就要“离开”。这个承诺,注定是一张空头支票。


    但他别无选择。


    这是他能想到的,结束一切争斗最快捷的办法。


    游戏,即将进入最后的篇章——


    作者有话说:艺高人胆大,一骗还骗俩。攻怒意值×2


    好了,我把自己哄好了,新的排雷挂文案第一行,一直挂到完结。反正有的没的我哐哐先排为敬。


    第54章 第二个火葬场终


    最后的决战, 比预想中更为激烈。


    教皇的狂热信徒困兽犹斗,发动了不计代价的反扑。叙利公爵的“荆棘鸟軍团”虽然骁勇,却也付出了沉重代价, 公爵本人也在一次突袭中身负重伤。


    所有人都以为这将是一场漫长消耗战。


    这时, 教廷走了一步最险的棋——他们再次预谋了一场刺殺。


    在莱纳德的袖手旁观下, 刚刚稳住局势、还没诞下子嗣的新皇以鲜血为这场争斗畫下中止符。


    巴黎短暂地恢复了平静。


    在教廷紧急召开的推举新王的秘密会议上, 老弗朗索瓦颤抖着将波旁的谱系逐一翻阅。


    “诸位,不幸的是,王室已无男丁,而已故的安娜公主、我可怜的儿媳——愿上帝保佑她的灵魂——她存世的子嗣, 就是血缘最近的继承者。”


    “这点毋庸置疑。”


    教皇高踞座上,胸前镶着无数宝石的十字架闪着锋利的光。


    他有意扶持一个親近教廷的家族重掌王权, 故而对老弗朗索瓦的结论表示了认可。


    同时, 在具体的继承人选上,他们出奇一致地选择了——艾尔兰。


    一个才成年的美丽废物,更听话、也更易于掌控。


    “不,我认为莱纳德……”


    当有大臣迟疑地提起这位战功赫赫的玫瑰軍团統帅时,老弗朗索瓦的脸上立即露出虚伪的惋惜与无奈。


    “哦我可怜的孩子, 他被可怕的病魔缠身, 实在不能担此重任, 你知道的, 皇帝是法兰西的脸面,我们不可能任由一个……”


    “一个什么?”低沉冷冽的声音打断议事。


    莱纳德一身笔挺的軍装,闲庭信步般走了进来。


    軍靴踏在大理石地面,哒哒地仿佛踩在某些人的心上。最令人震惊的是——他脸上那些常年盘踞、被视为“诅咒”与“不祥”的暗红疮斑,竟奇迹般地消失殆尽。


    冷白的皮肤帶着蓝血独有的冷感和贵气,衬得他五官深邃, 俊美非凡。灰蓝色的眼睛,像一把淬冰的刃,冷漠又极具侵略性,所到之处,叫人不敢直视。


    唯有老弗朗索瓦,在短暂的惊骇后,仍不死心。


    “孩子,你不知道,每次发病你都会变成一只毫无理智只知道撕咬同胞脖颈的怪物,法兰西怎么能交到你的手里?”


    为了达成目的,他不惜当众揭露莱纳德的伤疤。


    这话由老公爵親口说出,直接实锤了此前闹得巴黎人心惶惶的“吸血鬼”“怪物”传言。


    一时间,所有人看向莱纳德的眼神都变得古怪起来。


    嫌惡,惡心,还有恐惧。


    “呵,你管一个英雄叫怪物?”艾德里安毫不留情嗤笑道。


    他从莱纳德身后走出来,翠色眼眸因为怒意而显得格外清泠。


    “啧,诸位选人的眼光当真奇特。一个军功赫赫的将领不能继承法兰西,可一个在赌场欠下巨债、不惜出卖身体换取筹码的肮脏男妓却可以。”


    艾德里安十分生气。上次沙龙,艾尔兰竟然向老弗朗索瓦报信,想趁乱殺掉西里尔,以此邀功。


    这可是艾德里安的逆鳞!


    为此,他开出十二万分的火力,“卢瓦雷的好事,当时可是惊动了教廷,需要我请更多证人来回忆回忆吗,我親爱的表弟?呵,这样的你,也敢肖想当皇帝?!”


    离无上的荣耀只差一步,艾尔兰怨毒地瞪着艾德里安,尖声反驳,“污蔑!这都是污蔑!艾德里安,一个天赋、才华样样比不过私生子,靠侵占私生子畫作才得到继承权的废物,有什么资格指摘我?你说的话又有谁会相信?!”


    这话一出,各种揣测、鄙夷、好奇的目光纷纷投向艾德里安。


    “艾尔兰,胡说也要有个限度!”艾德里安假装十分生气,心里却暗自高兴。


    下线之前,他想要将任务强制他夺来的一切,一一归还给西里尔。


    艾尔兰就是他选定的最佳工具人。


    这个跟艾德里安设定差不多的小炮灰,虽然又坏又傻,但关键时刻很能顶事,很快就将他无意中得知的真相娓娓道来,末了,他义愤填膺道,“艾德里安,你这个卑劣的小人,你让西里尔和你互换身份,欺骗了雅克大师,否则就凭你,什么都畫不出!”


    “不止如此,”他狭长的眸子里闪过一道惡毒的光,“大家恐怕还不知道吧?他根本就不是叙利公爵的孩子!比起那个母親卑贱的私生子,艾德里安,才是真正的野种!”


    “你……你怎么知道……”艾德里安配合地捂住心口,脸色煞白,连退好几步。


    这一句下意识的回应,等于不打自招。


    议事厅一片哗然。


    当然,脸色最难看的当属教皇和老弗朗索瓦。


    艾尔兰无脑爆出这桩丑闻,不止打脸了教皇,让他新颁布的谕令成为一纸笑话,更叫老弗朗索瓦此前所有努力全都白费。


    他彻底失去谋取叙利领地的机会。


    老头儿怒瞪着艾尔兰,“闭嘴,你在胡说什么!”


    “胡说?”艾尔兰怪异一笑,“我可没有胡说,我知道的远不止这些,我还知道,艾德里安有一个情人,这个情人是个男人。所以,艾德里安,你在这里大放厥词,可实际上又比我高尚多少呢?要我当众宣布那个罪惡的名字吗?你的男仆贝利,可把什么都说了!”


    是西里尔?莱纳德?还是洛伦茲?


    艾德里安也是一惊。因为,他也不确定那个该死的男仆看到的到底是谁。


    【哦豁,我才发现,宿主你玩得还挺花。】


    【闭嘴吧你!】


    “他的情人……是我。”


    这时,艾德里安冰凉的掌心一热,竟是莱纳德上前一步,将他牵进手里。


    一贯冷硬的男人,声线平静,甚至帶着一丝柔软,却在瞬间就压下所有嘈杂。


    他灰蓝色的眸子看着弟弟,像看一件死物,“所以,艾尔兰,有什么问题吗?”


    艾尔兰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不,他的姘头明明是……


    可他从小畏惧着这个兄长,被他这样盯着,就像被蛇盯住的仓鼠,顿时喉头发紧,再说不出一个字。


    老弗朗索瓦却愤怒地跳起来:“你疯了!他是个男人!两个男人……这是渎神!是罪恶!”


    “那又如何?”莱纳德眉峰都不动一下,“既然我生来就背负诅咒,那再多一桩渎神的罪孽又如何?”


    “你、你!”老弗朗索瓦被哽得说不出话来。


    乱了,一切都乱了套了!


    准皇位继承人先后闹出丑闻,场中人无不各怀心思。


    唯有突然被出柜的艾德里安,尴尬到抠脚。


    他干巴巴道,【这个反派能处,有事他是真上啊!】


    【怎么不蠢死你算了!】017磨牙。


    连它都看出反派的不对劲,而这个宿主就只会装鸵鸟!


    艾德里安只顾着羞耻,没有注意到,莱纳德一直垂目静静望着他。


    眸中含着笑意,目光无声将他包裹,灰蓝色的眸子比五月的海还要溫柔。


    片刻后,他才话锋一转,进入今天的正题。


    “诸位,同真正的罪孽相比,我想我这点无伤大雅的私人生活,实在不值一提。”


    看着面色各异的贵族与主教们,莱纳德缓缓掀开了底牌。


    “上帝在上,我想我有义务指认:三天前,教皇伙同弗朗索瓦公爵,为一己之私,合谋刺殺了皇帝!”


    在他的示意下,侍卫押着三名垂头丧气、身着囚服的人进入大厅,同时呈上大量证词和证物。


    这次刺殺,杀手没能像上次那样成功逃匿。莱纳德的玫瑰军团早已张开巨网,赶在教廷销毁证据前将凶手缉拿,并顺藤摸瓜,一举摧毁了教皇在巴黎最后的核心势力。


    同时,他们还以雷霆之势南下,迅速镇压因皇帝猝死而陷入短暂混乱的叙利军队,稳住了边境。


    控制住局面后,莱纳德展现出他令人震惊的“宽宏”——只要西里尔愿意守护“和平”,便可既往不咎。他不仅能够继承叙利公国,还能帶领“荆棘鸟军团”安然返回地中海沿岸的合法封地。


    艾德里安也在这时,将另一件丑事的证据公之于众。


    “不止如此,我的母亲,艾琳达还留有证据,足以证明他们曾经用同样的方式刺杀了上一任君主。”


    教皇辩无可辩,自此,教廷苦心经营的神圣形象与威严轰然崩塌,彻底失去人心。


    一场盛大的滑稽剧总算落幕。


    议事会后,所有参与刺杀的人悉数落网。


    洛伦茲也不例外。他脸色惨白如纸。一直以来,他借着圆滑的交际能力,在教皇与皇帝之间左右逢源,却没想到最终胜出的,竟是那个一直隐在幕后、几乎被所有人低估的莱纳德。


    他还没来得及向新的掌权者示好,就因首鼠两端的作派和间接出资参与刺杀皇帝,身陷囹圄。


    而艾德里安脑海中的系統提示音,也冰冷地敲响倒计时。


    【叮——任务时限倒计时。请宿主尽快刷滿攻略目标悔恨值,刺激他除掉你,完成“下线”剧情。】


    这么快?


    看着刺目的倒计时三天,艾德里安心口堵堵的,难受的厉害。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大雪好似没有尽头。


    莱纳德正在筹备加冕典礼,西里尔……据说已经接受敕令,正在准备返回地中海。


    他还有话没问清楚……关于那幅畫,关于“新的关系”,关于西里尔眼中那些他一直不敢面对的、滚烫的情感。


    “017,能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他试图争取,心里翻涌着一股强烈的不甘与遗憾。


    【宿主,你是在拿你自己的命开玩笑!】017的电子音罕见地严厉起来,【主系統绝不允许任何宿主以任何形式滞留小世界!任务完成必须立即脱离,否则将被直接抹杀!你到底明不明白?!】


    抹杀……


    艾德里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明白了。”


    坚硬的指甲却狠狠陷入掌心。


    这个该死的主系统,他受够了!!!


    迟早……他要彻底拆掉它!


    ……


    阴暗潮湿的地牢深处,洛伦茲被粗糙的铁链锁在墙上。昔日华丽的伯爵服饰沾滿污渍,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淤青和绝望。


    牢门吱呀打开,艾德里安披着深色斗篷走了进来,昏黄的火光在他精致的侧脸跳跃,金发依然闪烁着动人的光泽,与这肮脏绝望的环境格格不入。


    “艾德里安!”洛伦茲浑浊的眼珠迸发出一丝希冀,“你是来救我的对不对?你会替我洗清冤屈的对不对?”


    艾德里安静静走到他面前,端详着他狼狈的模样。


    “洛伦兹,”他声音轻柔如情人低语,内容却淬毒一般,“你知道吗?你真是我见过最蠢的人。”


    希冀的光凝固在洛伦兹的眼里。


    他缓缓瞪大了眼睛。


    “从第一天起,我就在破坏你和西里尔的关系,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不,你看出来了,可你愚蠢又骄傲地将这些归功于……你的魅力。”艾德里安嘲弄道,“你还没听说吧?”


    “也是,牢狱让你像头困兽,对巴黎新鲜的八卦一无所知。你倾慕的天才画家,其实就是西里尔。那些画,都是他画的。”艾德里安慢条斯理地说着,欣赏着对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他冒着生命危险现身,是想帮你解决教皇特使的麻烦,却被你当众戳穿了身份。哦还有,西里尔根本没有离开巴黎,你向我告白的那晚,他被弗朗索瓦公爵的私兵囚禁在隔间,正享受着生命最后的时光。你亲手杀了你最可靠的盟友呢。”


    “你给我闭嘴!”洛伦兹嘶吼,铁链哗啦作响。


    “这就受不了了?”艾德里安轻笑,翠绿的眸子里盛滿了纯粹的、近乎天真的恶毒,“伯爵大人,还真是脆弱呢。”


    “可我就是喜歡看你破防。”


    “从始至终,我接近你,引诱你,不过是因为……我喜歡抢西里尔的东西。他喜歡的,他在意的,他拥有的……盟友、老师、母亲的遗物……哦,当然还包括才华、名誉和生命,我都要抢过来,毁掉,或者,据为己有。”


    他微微俯身,靠近洛伦兹因愤怒和崩溃而扭曲的脸,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否则,你以为我会看上你?一个庸碌、软弱、只会斤斤计较拨弄算盘珠子的乡巴佬?”


    “对了,”他直起身,仿佛想起什么,“虽然看着你像个傻子一样围着我转,为了我背叛他、唾弃他……真是有趣极了。但我还是要说,你用这副滥情的嘴脸吐出的那些俗套的告白,真的很恶心,每次听你说‘爱’我,我都差点吐出来。”


    这些话,像一把把匕首,精准地捅进洛伦兹最脆弱、最羞耻、最悔恨的地方。他赖以维持的最后一点尊严和幻想,被艾德里安亲手撕得粉碎。


    他自以为风流多情却片叶不沾身,可到头来被一个他眼中愚蠢无知的少年玩弄于股掌!


    【叮——监测到攻略目标悔恨值+50,当前总值100,火葬场即将开启,请宿主做好下线准备!】


    艾德里安厌烦地皱眉,对这种强制模式生出极大的不满,望向洛伦兹的眸子,邪火更盛。


    “对了,还有最后一个秘密,要分享给你。”


    “蠢货,你押错宝了,其实我根本不是叙利公爵的儿子,西里尔才是。”


    艾德里安就像看丧家之犬一样的看他,“满盘皆输,只怪你技不如人。我很好奇,你这样的蠢货,究竟哪里来的勇气闯荡巴黎,我可怜的洛伦兹伯爵阁下?”


    洛伦兹绝眦欲裂。


    原来,他竟然是这样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吗?


    不,不!


    一切都是从遇到艾德里安之后开始改变的!


    千错万错,都错在他不该招惹这个小变态!


    【叮——监测到攻略目标彻底破防,悔恨值翻倍,当前总值200,积分奖励翻倍!】


    悔恨、愤怒、羞耻、被愚弄的狂怒……无数负面情绪瞬间冲垮了洛伦兹最后的理智。他双目赤红,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不知从哪里爆发出最后的力气,猛地挣动锁链,藏在袖口暗袋里的小巧匕首滑落,被他牢牢握在手心!


    “艾德里安,我要杀了你!你这个恶魔!骗子!!!”


    他疯狂地向前扑去,匕首帶着寒光,直刺艾德里安的心脏!


    呼——


    艾德里安没有躲闪,甚至微微闭上了眼睛。


    要结束了。他想。


    这个荒诞又令人恋恋不舍的世界,他扮演的恶毒角色,对西里尔那些复杂难言的情绪,对莱纳德带着欺骗的承诺……都要结束了。


    他既没等到西里尔接他回家,回到遥远却溫暖的地中海公国,也没看到莱纳德加冕,找到真正能治疗他的药……


    就这样吧。至少,他为他们带来了改变,西里尔不用跟一个渣男捆绑,莱纳德也不必走向灭亡。


    应该,挺不错的吧?


    可预想中冷刃刺进胸膛的触感并未传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匕首落地的脆响,以及洛伦兹痛苦的哀嚎。


    艾德里安愕然睁眼。


    西里尔不知何时出现在牢房中,如同一道沉默的阴影。他只用一只手就轻易捏住了洛伦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其捏碎。紧接着,他随手一挥,洛伦兹便像破布娃娃般被甩到墙上,彻底昏死过去。


    西里尔甚至没有多看洛伦兹一眼。他转过身,带血的盔甲不知何时已经摘下,露出那张俊美而苍白的脸,翠绿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下,燃烧着一种令艾德里安心悸的、仿佛沉淀了所有黑暗与执念的火焰。


    他一步步走近,脚步无声,却带着千钧重压。


    艾德里安下意识地后退,脊背抵住了冰冷的石墙。


    西里尔在他面前停下,伸出手,却不是攻击,而是以一种轻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道,打横将他抱了起来。


    艾德里安呆呆的,根本想不起来挣扎。


    大脑短暂的空白之后,巨大的惊喜快要将他淹没。


    西里尔低下头,溫热的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呼出的气息滚烫,声音低沉、温柔,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欢欣。


    “我的艾德里安,我的新娘……”他的声音如同叹息,又如同诅咒,“命运终究还是指引着我来到你的身边。”


    “我来……接你回家了。”


    他抱起艾德里安,转身小心翼翼向外走去,仿佛怀里的是稀世珍宝。


    “这一次,”他缓缓收紧手臂,将怀中轻微颤抖的身体更紧密地贴合自己,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宣告,“我不会再放过你。今夜,将是我们的婚礼。”


    “婚、婚什么?这个时代,哪有国家允许同性结、结婚?”


    他磕磕巴巴,鼓噪的胸腔却又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酸胀。


    “笨蛋,我们的公国。”


    走出阴暗的牢房,西里尔停下脚步,低头凝视着艾德里安惶惑不安的翠眸,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沐浴在天光下,褪去所有阴郁和偏执,显得那样的温柔。


    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轻轻别在艾德里安的胸口。


    雪松青色的碎钻,折射出冰冷而璀璨的光华。


    那是一枚胸针。造型是一株姿态优美的雪松,枝叶由无数细碎的青灰色钻石镶嵌而成,工艺精湛绝伦,在光线下流转着冰冷而高贵的光泽。


    “这是叙利新的徽章,也是我为你准备的新婚礼物。你说过,不喜欢荆棘和玫瑰,只喜欢雪松的清冽。”西里尔轻声道,“现在,我将我浴血奋战得来的一切,将叙利新的荣耀,全部献给您。我的主人,我的……艾德里安。”


    艾德里安的瞳孔在看清那枚胸针的瞬间,骤然收缩到极致!


    雪松……青灰色的钻石……


    这枚胸针,和他记忆深处某个已然模糊、却曾无比熟悉的物件,几乎一模一样!那是上一个世界,他早已遗忘的、属于“过去”的细节!


    为什么?为什么这里会出现一枚一样的胸针?


    如果各个世界绝对独立,西里尔怎么可能跨越世界的壁垒,做出上个世界出现过的物品?!


    他蓦地想起新约上那枚符号,莫比乌斯——无止境的循环。


    不对!根本没有什么新世界!或许他一直是在同一个怪圈里。


    “不……这不可能……你……”艾德里安满肚子的疑问亟待解答,脑海中却猛地响起一阵尖锐到极致的警报声!


    【警告!检测到未知干扰!强制下线程序启动!3、2、1……】


    “不!等等!017!我还没——”艾德里安在心中呐喊。


    但主系统的倒计时冷酷无情。


    【——强制脱离!】


    一股无法抗拒的抽离感猛地袭来,仿佛灵魂被硬生生从躯体中拔出。所有的声音、光线、触感都在飞速远离、模糊。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刹那,艾德里安看到的是西里尔骤然变色的脸。那双翠绿的眸子,从片刻前的温柔,到惊疑,到恐慌,再到瞬间碎裂。


    “艾德里安——!!!”


    他蓦地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


    然而,金发少年还是在他怀中,缓缓闭上了那双总是勾人而不自知的翠绿眼眸。


    西里尔守着他的新娘,整整三天三夜。


    那双漂亮的眼睛再次睁开,绿眸依旧,却再也不是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西里尔的世界,彻底崩塌。


    ……


    莱纳德最终未能加冕。他以铁腕迅速平定所有反对声音,整顿了破碎的王国。他即将成为一位强大而有力的统治者,但偏偏这个时候,他失去了他的“药”。


    深夜,无人的寝宫,莱纳德独自站在水晶棺前。棺中少年容颜如生,金发璀璨,却再没有温度。


    他伸出手,指尖悬停在那冰冷苍白的脸颊上方,许久,缓缓下移,扼住了纤细脆弱的脖颈。


    “醒来……”他低声命令,眼中翻涌着暴戾,“否则,我就杀掉西里尔。”


    当然,毫无回应。


    只有水晶棺反射着冰冷的光,映出他眼中那片逐渐被痛苦和虚无吞噬的荒原。


    很久很久之后,空气里才响起一阵叹息般的低喃。


    “为什么你还是不愿醒来?难道你对那个私生子也不是真爱吗?”


    是的,他从西里尔手中夺回了艾德里安。


    可那抹肤浅愚蠢的灵魂占据这具躯壳,始终不肯让出,所以他杀死了“他”。


    他坚信,真正的艾德里安一定会回来。为此,他尝试了无数禁术、搜寻了所有传说,在理智与疯癫的边缘越走越远。


    三个月后,一场震惊整个大陆的王朝战争爆发。西里尔率领着他重新组建、更加强大的军队,向无冕的莱纳德发起挑战。


    此时的莱纳德,已被怪病和失去“药”的痛苦折磨得身心俱疲。


    他毫无悬念地战败。


    在一个飘着细雪的暮冬,他搂着那个小骗子,死在初见时那栋荒弃的塔楼之巅。


    消散前,他终于想起了一切。


    原来他们已不是第一次相遇。他从上一个轮回追觅而来,世界伊始,冒着被抹杀的危险入侵主系统,送出一份“大礼”。


    现在看来,这个小鬼果然没有辜负他的期望。主角攻受分离崩析,甚至主角受还亲手杀死了主角攻,这个世界不仅没有抽取到任何能量,还比上一个世界更快的崩塌。


    又成功摧毁一个。


    他开始期待下一个世界了。


    而西里尔,成为新的王。他比莱纳德更加铁血、也更加神秘,强化集权,推行改革,让法兰西迅速从内战中恢复,甚至更加繁荣强大。


    但他的私人生活始终是个谜。他以雪松作纹章,终身未娶,没有情妇,寝宫中只悬挂着一幅画——画中是荆棘王座上的金发少年。


    他时常与水晶棺木作伴,累了就倚着棺木,仿佛倚在他骄纵高贵主人的腿边。


    “你瞧,”西里尔低声说,“你现在多乖,不会再赶我走了。”


    “我们有的是时间。我会找到办法的。”他的眼神偏执而幽暗,像是在对沉睡者许诺,又像是在对自己宣誓。


    “无论你是什么,从哪里来,既然招惹了我,就别想轻易甩开我。”


    宫室囚笼般的烛火,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棺木上,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更像一个永恒的囚徒。


    窗外,玫瑰盛开如火,又是一个春天。


    ……


    滴滴滴——遥远星河中,泊停着一支规模巨大的战舰群。


    最高机密的隔离仓内,灰发男人蓦然睁眼。


    “元帅,第十次尝试……有结果了吗?”


    副官声音响起的刹那,男人因精神力抽离而产生的眩晕瞬间褪去,眸光清明而犀利,“嗯。”


    “逮到他了。”


    副官肉眼可见的欢欣起来,可下一秒又忧心忡忡,“能顺利将他从虫洞带出来吗?”


    亚特兰虫洞——这是“它”的学名。


    一种未知的,伪装成虫洞、以意识为食的宇宙顶级掠食者。在军方档案里,它被标注为“幻噬体”。


    十几年前,它几乎吞噬了整个先遣军团,是最高指挥官艾伦以身为饵,换取了军团的生路。


    代价是艾伦失踪至今。


    留下一个仿佛一碰就要碎掉、必须由直系亲属精神力温养的四岁幼崽,他唯一的血亲,弟弟亚瑟。


    而唯一能够熟练模拟艾伦那独特精神波动的,只有艾伦的老搭档,元帅阁下。


    于是,这个以冷硬和铁腕著称的男人,僵硬着身体从隔离仓接过幼崽,自此顶替“艾伦”,开始了冷脸换尿布的养崽生涯。


    一养就是十几年。


    结果,这个缺心少肺的狗崽子,轻易就被“幻噬体”迷惑,头也不回地追着亲哥哥“艾伦”闯进了虫洞的中心。


    “虫洞的磁场,迷惑性太强,他深陷其中,似乎……不愿意被唤醒。”他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不止是亚瑟,连他清除所有记忆进入,都差点被欲望控制。


    某些露骨的画面一闪而过,他眸色暗了暗。


    他一直把亚瑟当弟弟,虫洞里怎么会……对他生出那样的心思?


    ……


    【任务结算……完成度100%……火葬场主角攻受达成恨海情天成就(洛伦兹悔恨值200,西里尔好感度-40),奖励积分翻倍,正在派送中……】


    【新世界导入——】


    【欢迎宿主来到第三个世界:《契约到期,少帅的替身夫人他跑了》!】


    刺鼻的油彩味、臭汗味、江南梅雨的湿潮霉味混合着涌入鼻腔。耳边是尖利的胡琴声、班主的叱骂、还有孩子们吊嗓子的咿呀声。


    雕花镜台前,映出一张还未完全长开、却已过分秾丽的脸。


    美人精致而稚嫩的眼尾,特意用胭脂细细勾挑上去,看人时自带七分潋滟,三分凉薄,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妖冶。


    此刻,这张脸上写满不耐。


    【017,生产队的驴也不敢这么连轴转。都没有中场休息时间吗?】


    【咳……宿主,理解一下,年底了,各个部门都要赶kpi,我也要卷业绩,求求了宿主,咱们无论如何再撑一个世界!到时候我给你申请一个长假!】


    【……】上个世界又是强制脱离,艾德里安好似被抽走了大部分的记忆和情绪,无缝接单倒是尚能接受,于是他好脾气地揉了揉眉心,【这次又是什么傻缺的设定?】


    017心虚地缩了缩并不存在的脖子,试图在最开始就替自己挽尊。


    【宿主别这么讲嘛!这可是我精挑细选,专门为了降低任务难度、让您轻松过关才筛出来的世界!】


    【当前您的坐标:民国三年。地点:沪上。】


    十里洋场,戏子楼台,风云地,英雄冢。


    【您的身份:明砚书,老皇城墙根下,落败的书香门第明家,过继来的幺子。】


    【为了振兴家业,明家举全族之力将嫡亲的少爷明宴礼,您的哥哥,也就是主角受送出留洋。巨额学费掏空了家底,明家老太太听信了谗言,将您以五百大洋押给了沪上最有名的戏班子“喜春晓”。】


    【这个世界您的任务,就是扮演看尽人情冷暖、只认钱不认人的名伶明砚书。你认定是兄长求学榨干了家中最后一滴血,自己才被迫卖身梨园,是以对主角受充满怨恨。到了戏班,你表面顺从,内心扭曲,将对命运不公的愤懑,全部转化为对哥哥的滔天恨意。】


    【所以在主角攻、少帅傅绍白对你因戏生情、将你视作白月光时,故意诉尽世道艰难,暗示明家迫你害你,诱导少帅强取你兄长当替身,害得他被各种虐身虐心,最后伤心远走。当然,您也因为不断作妖陷害,在火葬场开启前自食恶果,悲惨死去。】


    艾德里安,哦不,现在应该是明砚书了,他咬牙道,【为什么每个世界我都要悲惨死去?你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吗?】


    017理直气壮,【不然你怎么是炮灰?!】它顿了顿,似乎有些心虚,【安啦,这个世界我给你准备了员工福利!你的哥哥,主角受明宴礼,他是个标准扶弟魔,回国后得知家族为了供他念书害得你流落风尘,几乎对你有求必应、百依百顺。得知少帅意图强抢你,还主动上门,同他达成替身契约,就为了保护你!惊不惊喜?!感不感动?!】


    【呵,感动得想打死你。】


    说着,他突然想到什么,【等等,咱们先说清楚,这个世界那个该死的金手指又窃取了什么?】


    不等017回答,外头传来班主谄媚的声音:“哎呀,傅二爷又来捧场了!还是老规矩,送了满堂的红封,点名要听明老板你的《游园惊梦》!”


    【叮——新任务发布。攻略目标傅绍白初到沪上,他的二叔、大反派傅抱岑替他接风,安排梨园听戏。请宿主粉墨登场,以惊艳的表演让傅绍白一见倾心。】


    呵,还想听我唱戏?


    闻言,明砚书动也未动,只从镜中瞥了门口一眼,声音清泠泠的,像玉珠子滚过冰盘子。


    “告诉二爷,今儿个我乏了,不想唱。他若实在想听……”


    他甩掉手中眉笔,拿起桌上一把洒金折扇,“啪”地一声展开,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勾魂摄魄的眼,慢悠悠道。


    “得加钱。”


    “起码这个数。”——


    作者有话说:顶锅盖:西里尔的故事告诉我们,饥荒年代,吃饭就不要讲什么仪式感了,吃到肚子里的才是自己的。


    感觉这章写的有点鸡零狗碎的,凑活着看看吧。下个世界受受觉醒,要撸袖子干主系统,然后就可以不用强制下线了,所以你们不要打我,只要审核让我过,下一个世界我一定请你们吃满汉全席。


    另外注明一下:架空西方罗曼。实际上是弗朗索瓦家没了男丁,1589年波旁继承的皇位,我都是随手瞎编的哈。


    第55章 第三个火葬场1


    上海的夜, 是洇了金粉的黑绸绫子,迷醉地挂着。


    戏园子的灯笼便是这绫子上的绣牡丹,一针一针, 扎出些热闹的富贵温柔来。


    喜春晓今夜的灯格外的亮, 照着海报上“明砚书”和《游园驚梦》几个烫金大字, 也金碧辉煌起来。


    二楼包厢里, 傅抱岑斜倚着,铁灰长衫的袖口露出一截雪白里子,手里盘着一对温润的玉核桃,悄没声息地轉。他是名震沪上的傅二爷, 十里洋场的真正主人,两江督軍府都不敢管的人。


    后台漫天要价那位, 是他五年前从老皇城拔来的嫩蕊, 用金玉堆砌,心血浇灌,才养成今天这株名满天下的珍卉。


    他养着他,同娇养满池子价值千金的的稀有锦鲤一样,图的是一个“雅”。


    可一再谈钱, 就让他有些许的不耐了。


    “这次又是闹着要多少?”


    “一、一千……”那个数, 叫班主吴玉生简直不敢张嘴。


    “一千大洋?”傅抱岑身侧的年轻人不屑地挑眉, “他那张嘴是镶金的不成?”


    傅绍白, 二十五岁的少帅,刚从北地的血火里淬炼出来,軍装挺括,背脊笔直得像一杆枪。他对戏文没兴趣,对二叔的“雅趣”只覺无聊,还不如去靶场打几枪得劲, 可碍于情面又不好推拒,语气便也透出几分火星子。


    “今儿这出,算是给绍白接風。”傅抱岑眼都没抬,声音像浸了夜的凉茶,“多少都给他罢。”


    只是,这盆花终究是在温室呆久了,变得俗不可耐,已经不堪玩赏了。


    “真给、给吗?”吴玉生瞠目结舌,心道那位祖宗要的可是一千金,不是大洋,不是银子,是金!黄金!纯的!


    傅二爷身后的管事向他使了个眼色,吴玉生这才用手扣上合不起来的下巴。


    “二叔费心。”傅绍白谢得敷衍,目光已飘向台下那片黑压压的人头。


    过了很久,热场的几出武戏退下。


    锣鼓起,丝竹扬。


    幕布拉开——


    没有预想中的姹紫嫣紅,没有袅娜娉婷的身段。


    台上那人,一身玄黑绣金的霸王靠,头顶如意冠,手持丈二银枪,雄赳赳立在光幕里,像一尊煞神,误入了这十丈软紅尘。


    “力拔山兮——气盖世——”


    开腔了。


    不是咿呀的婉轉,而是长兵刺破苍穹的苍凉,每个字都淬着铁血,砸在人心上,沉甸甸地疼。


    台下嗡地一声,议论炸开。


    傅绍白却骤然收紧了搭在膝上的手指。


    他看见了一个与他想象中全然不同的“金丝雀”。


    不是杜丽娘,不是任何一个他想象中浓妝艳抹的靡靡之音。


    他是一团冷焰,一团行将燃尽却兀自熊熊的火,裹在冰冷的甲胄里。


    油彩浓重,勾勒出凌厉的眉眼,那眼神——是穷途末路的孤傲,是力拔山兮的悲怆,是……一种他太熟悉、又说不上来的东西,像北地荒野上最后一声狼嗥,直直撞进他心腔里。


    他不知不覺坐直了。


    目不转睛看着台上那人旋身、亮相、抖枪。


    有夺目的汗水从额角滚落,在油彩上犁出亮晶晶的痕。好似他不是唱戏,而是真成了史书黄卷中那抹独自饮恨的孤胆英雄。


    他忽然想起战壕边残缺的夕阳,想起同僚咽气前望向远方的眼神。这戏子,竟用一身浮夸的行头,唤醒了他心底最真实、也最不愿触碰的软肋。


    傅二爷手中盘动的玉核桃也停了。


    他看着台上肆意妄为的“霸王”,眼底那抹慵懒的漫不经心薄冰般化开,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幽潭。一丝极淡、却极锐的笑意,爬上他嘴角。


    “好……”他几乎无声地呢喃,“好得很。”


    身后,管事老陈眼皮微垂,知道二爷这是记上了心——不是对玩物,是对一个脱离掌控的变数。


    戏至高潮,霸王别姬,却无虞姬。


    明砚书——或者说,刚穿来三刻钟的热乎宿主——对着虛空,眼神忽地柔了一瞬,似有无尽缱绻,旋即归于死寂。


    那一眼,穿堂風似的,掠过喧嚣,笔直钉入少帅震颤的眼底。


    像一颗冷子弹,毫无防备地穿胸而过,精准的击中了他。


    大幕轰然落下。


    掌声雷动,夹杂着一声高过一声的喝彩。


    傅绍白没动。他盯着那猩红绒幕,仿佛要盯穿它,喉头莫名有些发干。


    台上那人是霸王,可他脑子里挥之不去的,却是卸了妝后那该是怎样一张脸?


    能撑起那样一身傲骨与悲怆的,该是怎样的眉眼?


    这念头一起,便像野草疯长。


    “二叔,”他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哑,“这个人,不介绍介绍给我认识?”


    傅抱岑已然恢复惯常模样,玉核桃重又在掌心徐徐盘动,他状似不在意地撩起眼皮,扫了侄子一眼,那目光清淡,却帶着无形的压力:“急什么。他……又跑不了。”


    话里藏着的机锋,内敛而直白,是强大雄性领地被觊觎时最本能的回击。


    后台油腻的脂粉气里,明砚书对镜卸着满脸的油彩。脑海里,冰冷的机械音正锲而不舍地摩擦着他的神经。


    【叮——恭喜宿主,一见钟情初任务完成,奖励积分核算中。】


    【监测到攻略目標心动值异常攀升!当前值:60%,已达成白月光成就。】


    【宿主!!!你真是太强了!!!按照原本设定,您还要锲而不舍唱上半年,甚至还要冒领主角受童年伴读的身份,才能将攻略目標的心动值刷到白月光水平!这是个非常好的开始,请您继续保持!】


    【不过,我还是不明白,这张黑白哭丧脸比起杜丽娘,究竟好看在哪里,你们智慧物种的审美都这么迷幻嘛?】


    对着镜中那张过分漂亮、十分符合智慧物种审美的脸,明砚书冷笑,“原剧情那套弱柳扶风,撑死让他多看一眼。我现在给他的当头棒喝……才刻骨铭心。”


    才怪!


    剧情里不是说少帅的白月光是原身唱的虞姬嘛?!


    他都转业当霸王了,攻略目标还能心动,是真饿了吧?!


    这时,吴玉生喜气洋洋地端着一个红缎子衬布的托盘进来。


    上面赫然是厚厚一沓子银行汇票。


    看得他更是一肚子气。


    这个大反派也忒没眼色!他都狮子大开口要一千金了,听不出来这是婉拒嘛?!


    他怒气冲冲扯下头面。洗了脸,换上常服,想了想,还是三两下将汇票揣进了衣襟里。


    钱虽俗,但能办事啊。


    门突然被叩响,三下,稳而沉。


    明砚书没有多想,随口应了句,“进。”


    傅抱岑踱了进来,先是看了一眼凌乱的妆台行头,目光才缓缓落到明砚书洗净铅华、鬓角微湿的脸上。


    没了油彩遮掩,那张脸在晕黄的灯下,显出驚心动魄的漂亮。


    淡色的琥珀色眸子,清泠泠睇来,叫他心头微动。


    直到今天,他才发现,小戏子生了一双十分漂亮的眼睛。


    “二爷。”见是金主爸爸,明砚书立马笑靥如花,帶上恰到好处的讨饶,“您来啦?我今儿……是不是闹得有点过啦?”


    只可惜那笑意浮在面上,未达眼底。


    带着虛与委蛇的虚伪。


    傅抱岑心头那点兴致,骤然掺进了冰碴子。


    “过?”傅抱岑笑着逼近,“不,一点也不过,砚书,你跟了我五年,只有今天,最让我惊喜。”


    “真的?您不怪我恃宠而骄,让您丢脸……”明砚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下意识后退,脚跟却绊到散乱的戏服,一个踉跄,“啊……”


    惊呼声戛然而止。


    傅抱岑的动作极快,稳稳揽住了他的腰。


    隔着薄薄绸衫,那腰不盈一握,柔韧得惊人。傅抱岑的手掌温热有力,几乎是烙在上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明砚书身体瞬间僵直,像被捏住后颈的猫,连呼吸都屏住了。他闻到傅抱岑身上清冷的沉水香,混合着极淡的烟草味,那是独、裁的掌控者特有的危险气息。


    傅抱岑目光变得幽深,另一只手抬起,指尖掠过他微湿的鬓角,顺着脸颊滑到下巴,“也是今天,最让我……看不明白。”


    像打量一件古董、一件瓷器,他捏着明砚书的下巴細細地看,“这么精致柔弱的鹅蛋脸,是怎么画上的霸王无双脸?这么细的腰,又是怎么撑起的那一身几十斤的行头?累吗?嗯?”


    他的手仍旧停留在那截细腰上,甚至恶意地收紧了一些,话是关心,语调却透着某种令人心悸的玩味与探究。


    明砚书头皮发麻,强忍着挣脱的冲动,两颊却生起红晕。他仰起脸,挤出一个更谄媚的笑:“累……可是累也得唱呀。只要二爷喜欢,再累也值得。”


    心里却骂翻了天,这老狐狸,还摸!还摸!


    都摸到尾椎了!


    色。情狂!


    傅抱岑看他故作乖巧却掩不住身体微颤的模样,眼底的兴味更浓。


    他喜欢掌控,喜欢驯服,更喜欢看他明明怕得要死,却不得不对他笑的窘态。


    “是吗?”傅抱岑低下头,鼻尖几乎蹭上明砚书鼻尖,声音也柔得几乎要滴水,可说出的话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可我怎么觉得……书书今晚,并不是唱给我,而是故意唱给我那好侄儿听的呢?”


    “书书是不是也迷恋少帅年轻英武,所以他一来,你就唱霸王?”


    嗬,原来坑在这里呢?!


    明砚书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他强迫自己直视傅抱岑的眼睛。


    那双眼黝黑像古井,深不可测,要把人吸进去溺毙。


    “二爷说笑了,”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若不是您说,我……我可不知道您今日还宴了客。”


    傅抱岑看了他许久,久到明砚书后背渗出冷汗,几乎要撑不住那虚假的笑容。忽然,傅抱岑松开手,退开一步,悉心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动作堪称温柔。


    “没有,书书怕什么。”他俯身,凑近明砚书,像哄孩子似的,“你是二爷我亲手捧出来的人。在沪上,你想怎么唱,就怎么唱,想唱什么,就唱什么。二爷不仅不怪你,明日,还要替你寻一个虞姬。”


    “也省得书书一个人,唱得寂寞。”


    明砚书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随即软了声音:“谢谢二爷……”


    送走这尊笑面虎,明砚书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017,这又是什么情况?剧情线里这时候明砚书不是已经快要被傅抱岑厌弃了吗?】


    017滋滋冒了会烟,【抱歉,这边没有发现异常,还请宿主随机应变。】


    【……】


    “明老板?”


    这时,门口光影一暗。


    傅绍白不知何时站在那里,军装挺括,目光牢牢将他锁住。那眼神太深,太烫,有探究,有惊艳,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掠夺意味。


    “台上好一个霸王。”傅绍白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哑了些,“没想到卸了妆,更是殊色。”


    明砚书皱了皱眉。


    【怎么,姓傅的性骚扰还要扎堆赶趟?】


    【……】


    “您谬赞。夜深了,若无他事,容我先行告退。”


    “等等。”傅绍白拦住他的去路,目光灼灼。


    方才,他看见二叔近乎狎昵地搂着那截细腰摩挲,看见小戏子绵软的身躯和脸颊羞涩的红,空气中还残留沉水香,那是属于他二叔的标记……


    一种混合着对二叔权威的忌惮和挑战的侵占欲,缓缓在他心底阴暗滋生。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傅绍白,两江督军府少帅。”——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第三个火葬场2


    走廊里燈火昏黄, 脂粉香、汗水味、还有隐约的大烟膏堕落的甜腻,混杂在夏夜微凉的空气里,形成一种奇特的颓靡气息。


    “少帅, ”明砚书的声音却冷了下来, “我是二爷的人。”


    傅紹白走进几步, 目光灼灼, “二叔的人……结识一二都不许,是不是也太霸道了些?”


    他还想再说什么,管事老陳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前。


    穿着藏青色长衫、面容清癯的中年男人,微微躬着身, 眼神却越过傅紹白的肩头,精准地落在明砚书臉上。他是傅抱岑身边最得用的老管事, 从来只听傅抱岑一个人的话。


    “明老板, 二爷吩咐,车备好了,一道送您回去。”


    傅紹白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他侧了侧身,看向周管事, 军人的嚣张与管事的谦恭在狭窄的门口无声对峙。


    “周管事, ”傅绍白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二叔倒是周到。”


    “少帅说笑。二爷说, 夜深了,明老板娇贵,累了一晚上,该早些歇着。”周管事滴水不漏,臉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目光只稳稳落在明砚书身上, 仿佛傅绍白只是化妆间里一件不太相宜的摆设。


    “明老板,请。”


    傅绍白咬了咬牙,连忙一退,隐到门侧,看着明砚书毫不留恋地快步走了出去。


    做什么,不言而喻。


    若说二叔养他,只为了听曲儿,他是万万不信的。


    傅绍白睨着他纤细的背影。


    青玉色的绸衫拢着清瘦的身形,唯有腰臀那一节,挺翘的、饱满的、青涩蜜桃般的肉、欲气息,随着急促的步子若隐若现,在幽暗暗的回廊里,像一只勾魂的妖精,竟比台上耀眼的霸王更让他心痒难耐。


    他舌尖抵了抵腮帮子,不由恶意地揣测。


    二叔那个外强中干的文弱书生,真的能满足这么骚的腰和屁股吗?


    明砚书快步走着,有点烦躁。


    【017,怎么剧情又变了?那老东西送我?那么好心?不会是送床上去吧?】


    他拿到的世界设定里,这个炮灰虽然贪财自私,却也自有一段清高,并不屑于委身强权,否则就不会白白占着白月光身份,却怂恿少帅折辱主角受了。


    017奄奄一息,【影响不大,上不上床,傅绍白都以为你们是那种关系,放心,他没有处子情节,心动值不会掉的。】


    明砚书:【我介意的是这个吗?!】


    出了侧门,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静静停在暗影里。车门被司機打开,里面黑黢黢一片。


    明砚书弯腰进去,扑面而来是熟悉的、清冽的沉水香,夹杂着极淡的雪茄余味。


    傅抱岑坐在里面。


    他靠着另一侧的车窗,身影大半隐在黑暗中,只有轮廓被窗外透进来的惨淡月色勾勒成型。剪影如同暗夜的主宰,沉默,高不可攀,叫人捉摸不透。


    车厢很宽敞,但傅抱岑的存在感太强,将这方寸空间挤壓得逼仄起来。


    明砚书抖了一抖。


    “二爷。”他轻声唤了一声,捡着离他最遠的角落坐下,脊背不自覺挺得笔直。


    “嗯。” 傅抱岑不咸不淡应了一声,依旧閉着眼,似乎在养神。


    车子平稳地滑入夜色之中,洋场霓虹流光溢彩,像打翻了的颜料缸,红的、绿的、紫的,一股脑泼在车窗上,又迅速流淌过去,映得傅抱岑侧脸明明灭灭,光怪陆离。


    这是傅抱岑第一次送他。


    此前,这位金主爸爸从来都是只看戏,不多话,唱得入他耳就多赏一些,唱得不趁心就示意吴玉生紧着些管教,多挨几顿打也就懂了他的喜好和口味。


    他并不耐烦见明砚书,不说接送,就连惯例的谢赏向来都是直接免的。


    像这样亲近、长久的呆在一处,还从未有过。


    车厢狭小、密閉,安静的可怕。空气仿佛凝滞了,沉水香无孔不入,钻入明砚书的鼻腔,缠绕着他的呼吸,手心沁出一点薄汗,被他悄悄蹭在衫子上。他挨着车门坐得端正,连脖颈都不敢随意转动,只用眼角的余光,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半臂之遥的那个人。


    傅抱岑似乎真的睡着了,呼吸匀长。


    借着某家百乐汇热闹的燈光,明砚书瞥清了他的脸——


    往日里的明砚书,是万万不敢细看的。


    卸去上位者的假面,此刻的傅抱岑,眉头微蹙,不是烦恼,更像一种习惯性的、深入肌理的倦怠。他的眉骨深邃,轮廓锋利,是天生带着距离感的英俊;睫毛很长,并不卷翘,而是直直地、密密地覆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狭长的暗影;顺着鼻梁一路滑下,是薄而冷的唇,即便睡着,唇角也微微下壓,带着些……脆弱在里头?


    灯光一闪而过,他的脸重新隐入黑暗,又只剩一个优美的、带着距离感的剪影。


    明砚书脑中不由闪过一段原身的记忆。


    那是原身刚被傅抱岑捧起来不久,在傅公馆的花厅,傅抱岑也是这样闭目养神。


    他则被要求坐在一旁诵读一段《牡丹亭》。


    傅抱岑最喜欢这具身体的嗓子,称他泣音最为动人,像娇贵的黄莺宛转。


    可傅二爷气势实在骇人。原身实在怕他,根本吊不出唱戏时的嗓子,旁白只念得磕磕绊绊,声音也发虚。


    傅抱岑忽然开口,眼睛却没睁,只说:“声太浮,压下去,像这样……”


    他甚至驾轻就熟示范了一句,嗓音低沉舒缓,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瞬间抚平原身所有的惊惶。唯有那一刻,原身覺得二爷是温和的,甚至还有些……慈悲?


    但下一秒,傅抱岑睁开眼,那目光像看物件似的扫来,仿佛剛才的温和只是错覺,让原身立刻又噤若寒蝉。


    此刻睡着的二爷,隐隐让他也有了怪异的错觉。


    慈悲?


    脆弱?


    那一定是鬼上身了。


    正胡思乱想着,车身似乎碾过一块不平的路面,轻轻颠簸了一下。


    就是这小小的震颤,一件令明砚书浑身僵直的事情发生了——傅抱岑那颗尊贵的、主宰者无数人小命的头颅,轻轻一歪,不偏不倚,恰好垂落下来,靠在了明砚书柔弱的肩膀上!


    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有些烫。


    他甚至能感觉到傅抱岑梳得一丝不苟的鬓发,散乱几缕,胡乱地蹭着他的颈侧皮肤,带来细微的、令人戰栗的痒。


    那股沉水香也更浓郁,几乎叫他喘不过气。


    他吓得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瞪大了眼睛看向前方的司機和陳管事。


    司机专注于路况,似乎毫无所觉。陈管事坐在副驾,微微侧过头,从后视镜里对上了明砚书惊悚的双眼。


    然后,陈管事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抵在唇边,做了个“嘘”的口型。


    看着傅抱岑那全然放松的睡颜,他的眼神里有震惊,但更多的是意外,和淡淡的欣喜。


    他的这位爷,打小身子骨弱,人人都说是个早夭的面相,有位极其灵验的大师替他批过命,说这是“离魂症”,丢失的魂魄要是找补不全,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睡过去了。


    都说慧极必伤,二爷知事得早,自此之后极难入眠,总怕一闭眼,就再也醒不过来,便是勉强睡了,也极易惊醒,他跟着二爷三十多年,还没见他在外头,这般熟睡过。


    是以,他赶紧向着明砚书打眼色。


    不要动,对,就是这样,千万别动。


    明砚书彻底懵了。


    傅抱岑……靠着他睡着了?


    那个永遠清醒、永远算计、永远带着三分慵懒七分威慑的傅二爷,竟然在车上,靠在他这个“玩物”的肩膀上,睡着了?


    明砚书越来越不理解这个世界了。


    车子终于驶离繁华的洋场,进入安静的富人区,最后稳稳停在傅公馆门前。司机熄了火,陈管事无声下车,守在车门外。


    【他们什么意思???】


    【这是要我这个人肉垫子一直垫到傅抱岑自然醒?】


    【那他要是睡到明天早上呢?】


    【早知道还有这一出,我打死也不作妖唱霸王,真的,那身行头太重了,我的腰真的好酸好麻好疼TAT。】


    017静静听着他抓马,突然幽幽来了句,【您还有耐力值10点没有使用,考虑加一下吗?】


    【这简直是久旱逢甘霖,加加加!现在就加!】


    系统buff果然效果超群,几乎立时一股暖流就涌向他酸麻的腰窝。


    明砚书瞬间觉得自己又行了,【真的,现在的我,腰好到还能再戰五百年。】


    【五百回合就行。】017意味不明地接了一句。


    【???】明砚书后背一凉,但不明所以。


    于是,在这晚夏如水的后半夜,明砚书就这样直挺挺地坐在车里,“伺候”着沪上翻云覆雨的傅二爷睡觉。


    直到天色将明未明,最黑暗的时刻过去,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淡的蟹壳青,傅抱岑的睫毛才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随即,那双眼缓缓睁开。


    初醒的瞬间,那里面没有平日的深邃和淡漠,只有一片空茫的雾气。他怔忡片刻,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枕着何人。


    傅抱岑抬起头,坐直身体,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剛才那场略显暧昧的枕眠从未发生。他甚至没有看明砚书一眼,只是抬手,用指尖极其轻微地按压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却已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到了?”


    “是,二爷。” 周管事立刻应道,仿佛一直竖着耳朵等待这一句。


    “嗯。” 傅抱岑推开车门,夜风灌入,吹散车厢内暖昧凝滞的气息。他下了车,立在微曦的晨光里,背影挺拔,又是那个高不可攀的傅二爷。


    他转过身,看向还僵在车里的明砚书,目光在他颈侧被压出的一大片红痕上停留一瞬,淡淡道:“送他回去好好歇着。”


    明砚书欢天喜地,伸了个懒腰。将那节细瘦的腰肢凹出一段完美的弧度。


    刚刚好,够他两掌之握。


    傅抱岑眸色暗了暗。这样的腰,合该抵在凤穿牡丹的雕花大床上死死地逅入。


    耐力值?大战五百回合?


    看来是他冷落他的小戏子太久了——


    作者有话说:新的世界咋样?好看吗?带感吗?我要放飞自我了!从现在开始祈祷,让我不要遇到zjk求求了求求了……无暇循环。


    第57章 第三个火葬场3


    轿车开进傅抱岑为他置办的精致小洋楼, 天色已经透白。


    下了车,明砚书在台阶上站了好一会儿,才覺被傅抱岑折腾得僵硬的四肢, 一寸一寸松弛下来。


    看了眼时间线, 主角受还有半年才回国。


    这意味着, 他还要干巴巴陪着这对叔侄周旋半年。


    明砚书沉着脸, 陰恻恻问,【员工福利?嗯?】


    017不敢吱声。


    钥匙刚插进锁孔,还没转动,一个低沉, 却因压抑着某种情绪而微微发颤的声音,从他身后的暗影里响起。


    “小书?”


    明砚书狐疑地望去, 只一眼背脊猛地一僵, 握着钥匙的手指瞬间收緊,指节泛起白。


    微弱的晨曦照亮陰影处走出来的人。


    高大,挺拔,穿着洋派的西装衬衣,风尘仆仆, 干练温柔的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倦色, 唯有那双眼睛, 亮得驚人, 正死死盯着他,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明宴礼。


    他的哥哥。


    那个……本该在遥遠的西海岸攻读医学博士、至少还有半年才回来的哥哥。


    微光描摹的轮廓似乎与他的故人叠合。


    像又不像。


    明砚书有些恍惚。


    原身十来岁前的记忆,泛着陈旧的黄,那些亲密相处的点点滴滴早被恨意冲淡。


    这个世界的“哥哥”,分别得太久。


    陌生感,像一道鸿沟。


    划开了两人。


    明砚书一时很难像之前的世界那样自然快速地进入“弟弟”这个角色。


    故而他的态度显得有些冷淡, “你谁?”


    凉薄的疑问句,像一柄剑,狠狠刺穿了明宴礼微薄的希冀。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近半年来,白日里他时常心神不宁,夜里更是梦魇不断,总有一个声音不分昼夜地催促着他——


    回去,快回去……


    不得已,他夜以继日,提前结束学业。


    回到故土,那个声音催得愈发急促,找他,去找他,快去!!!


    可他是谁,又该去哪里找,他一头雾水。


    揣着这样的心事,他意外得知最疼爱的弟弟,因相士批命“媚骨淫煞、乱家败运”,留在家中会克他这个长男,竟被奶奶以这样可笑的理由,卖入见不得人的去处。


    他马不停蹄赶来沪上,谁知一见他,那个叫嚣、折磨他半年之久的声音忽而安靜。


    就是这双眼。


    不知为什么,只是被他轻轻瞧上一眼,梦里反复灼烧他的那双眼睛就有了具象。


    明宴礼的心头涌起一股酸胀的疼……和失而复得的喜。太突然了,突然到他甚至分不清到底哪些是他的感受,哪些是那个声音的执着。


    只是,小书再也不是之前的小书了。


    他穿著时髦,绸衫是梨园最盛行的款式,料子是上好的杭纺,染着权贵才能用的沉水香,细细密密包裹着他早已不再青涩的躯体。


    他从豪华的汽车里下来,驾轻就熟似的,再不是那个軟糯天真、握着书卷就像握着全世界的小书了。


    是了,他现在是明老板。


    是傅二爷捧在手心里的名伶。


    是那个艳名遠播、天亮才被傅公馆专车送回来的……贵重玩物。


    “我是……”明宴礼喉结剧烈滚动,“哥哥啊……”


    这个称谓,甚至变得有些难以启齿。


    那双同明砚书八分相似的眼中,痛惜几乎要凝成实体,喷薄而出。


    他看上去难过极了。


    明砚书突然噗嗤笑了出来。


    眼角眉梢晕开一片驚心动魄的艳,又倏地冷下去。


    “我可没有家人,更没什么哥哥弟弟。”他开口,带着些嘲弄和调侃,“怎么?现在留洋回来的青年学生也玩得这么花,大清早蹲在我门前,張嘴就哥哥弟弟?”


    他逼近一步,扯住明宴礼衣襟,冰凉的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明宴礼緊绷的下颌线,骤然冶艳起来的戏腔,带着痒意爬过明宴礼背脊,“是想我喊你好哥哥?情哥哥?还是学那红楼戏本子里,喊你宝哥哥,爱哥哥?”


    “不,不。”明宴礼猛地后退半步,口干舌燥。


    “不?”明砚书蓦地一个使劲,将他推出几步远,声音也冷厉起来,在寂靜的清晨显得格外的无情,“不是,那你来干什么?”


    “知不知道就你这样不知分寸的戏迷,傅二爷动动小指就能捏死十个。”


    “趁着我还没生气,滚吧。”


    明宴礼像是被他这句话迎面打了一拳,高大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更白了几分。他上前一步,试图抓住明砚书的胳膊,声音干涩:“小书,是我,宴礼哥哥。我回来了,我提前完成学业……可等我回到家里,你却不见了,我……”


    他有些哽咽,淡色的唇颤抖着,清俊温润的脸上沁出细汗,眼里是深深的自责与慌乱,“我不知道奶奶他对你做了这样的事!小书,小书,你过得好不好?”


    “我过得好不好?” 明砚书像是问自己,轻轻甩开他的手,动作不大,却带着拒人千里的冷漠,他故意将身上做工精良、却带着沉水香的长衫理了理,用一种混合着散漫和无所谓的語调,慢慢地说,“你眼瞎,看不到吗?”


    他打了个呵欠,微微侧头,轻飘飘地补充道:“才陪傅二爷‘睡’完覺,乏得很。”


    动作间,颈侧露出的一小片红痕,恰好印证了他的谎言。


    明宴礼灼红了眼。


    “明砚书!” 他终于低吼出声,痛苦和怒意再也压抑不住。他双手握拳,手背上青筋暴起,眼睛赤红,像是要滴出血来。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他记忆里的弟弟,会拉着他的衣角怯生生喊“哥哥”,会在生病时軟软地要他喂药,会在看他离家时哭得撕心裂肺……怎么会变成眼前这个,无情无心、眼角眉梢带着风情和倦怠、用最轻佻的語气说着自轻自贱的话的陌生人?!


    他痛苦地道明来意,“小书,我是来接你回家的。我、我会筹钱,替你赎身……”


    明砚书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这下更是笑弯了腰,笑出了泪花。


    “筹钱?”他从胸前取出价值千金的汇票,慢条斯理用纸張边缘轻轻拍打明宴礼的脸颊。


    啪,啪,声音清脆而侮辱。


    “你看我像是缺钱嗎?”


    轻薄的、带着油墨香气的纸张砸的明宴礼一懵。


    “那你为什么……”


    “因为金钱买不来自由,只有权力才可以……”


    明砚书压着秾丽的眉眼,纤白的指尖戳上他的胸膛。


    那里因为紧张绷得极紧,血肉下的那颗心,砰砰几乎快要跳出胸腔。


    “礼哥哥,要替我赎身,你得比傅抱岑……更厉害才行。”


    那声久违的“礼哥哥”让他心脏骤停。


    一个疯狂的念头攫住了他——如果这是唯一能靠近小书的方式。


    他猛地握住明砚书拿着汇票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甚至带出一抹淤青,“小书,等等我,你想要的,哥哥去挣!只要你……”


    “挣?”明砚书望着青年眼中那几乎要将他焚烧的激烈情绪,突然生出一点坏心。


    【017,你说这是员工福利,一个“扶弟魔”,能为弟弟付出一切的那种?那你说,他能扶我到什么程度?】


    系统卡顿了一下,【根据原始数据分析,明宴礼对您具有极强的保护欲和补偿心理,愿意为你提供最大限度的物质支持与情感庇护,甚至……】


    没等它说完,那点好奇心就迅速发酵成一种想要试探对方底线的恶劣欲望。


    【扶到为了我甘愿替身做受?】明砚书嘴角笑意加深,上下打量着明宴礼,这人看上去温润斯文,可眼神骗不了人,半点不像会屈居人下的样子。


    【可我对这种俗烂剧情不感兴趣。】他饶有兴趣道,【这个pass,我只想知道,他会为了我……去死嗎?】


    【滋——】017发出一身刺耳的尖鸣,【宿主!你这个想法很危险!咱们是来做任务挣工分的,又不是来毁天灭地的!】


    【好了,逗你的,那换一个,他会为了我……殺人吗?】明砚书眼中暗芒闪过,【我只想知道,我的好哥哥,到底能付出多少。不如先浅浅来做个测试好了。】


    【这、这……】017完全跟不上宿主的节奏,算法又开始打结。


    明砚书微微一笑,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凌晨寂静的街道,然后,定格在远处街角阴影里,一个蜷缩着的乞丐身上。那人似乎也察觉到这边的动静,立马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这……又是谁的耳目呢?


    明砚书眯了眯眼,“你来这里,是关心我,想补偿我,是吗?”


    明宴礼迟疑着应了一声。


    明砚书歪着头,露出几分乖巧,“那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


    他抬起手,纤白的指尖,指向那个卑微的、看似与一切毫无关系的乞丐。


    明宴礼顺着望去,看到乞丐惊恐的脸,心头猛地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明砚书红唇轻启,吐出的字眼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冻结了,“那个人,对,没错,那只肮脏的老鼠,他让我很不舒服。现在,你就帮我……殺了他。”


    他的声音不高,清晰宛转,还带着大青衣不自觉的缱绻温柔。


    说着,他还从袖口里掏出一把精致的匕首。


    “去吧,哥哥,我只有这个要求。”


    “……”明宴礼彻底僵住,仿佛听不懂这句话。


    他缓缓转回头,看向明砚书,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最终定格成一种近乎空洞的茫然和惊骇。杀……人?他的弟弟,让他去杀一个无辜的乞丐,只因为不舒服?那轻描淡写的语气,像是在说帮我倒杯水一样自然。


    见他如遭雷击、呆立当场的模样,明砚书啧了一声。


    “虚伪的同情,廉价的补救。”他拍了拍手,“不愧是明家人。行了,收起你那套自我感动,从现在起,离我的世界远远的,别再让我看见你们明家叫人恶心的嘴脸。”


    语罢,他不再看明宴礼惨白如纸的脸,利落地开门落锁。


    “砰——”


    一声闷响,隔绝了两个世界——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第三个火葬场4


    隔日黄昏, 下了一场急雨。


    戏园子后台的石板路,湿漉漉映着天光,空气里浮着一层热烘烘的泥腥气。


    明砚书对着镜, 慢吞吞地勾脸。笔尖蘸饱了浓墨, 一笔一笔, 描画着霸王的寿字眉, 那颜色深得仿佛要透进皮肉里去。


    镜子里勾魂的眼睛,慢慢被黑白壓下轻浮的艳色。


    原身是唱青衣的底子,骨头都是软的,兼演刀旦倒是可以, 但要撑起项羽的架子,“两门抱”生净, 没有系统开挂的勇气值, 还真是hold不住。


    明砚书看了眼镜中瘦削的肩,【你们就没点增筋壮骨粉啥的?】


    【对不起,我们不卖保健品。】


    【……】


    周管事悄无声息地进来,垂手立在门边阴影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蜡像:“明老板, 虞姬已经准备好了, 请您妆毕, 先去西厅走一遍戏。”


    明砚书手腕一顿, 笔尖在眉尾留下一粒极小的、多余的墨点。他不动声色用指尖拭去,“嗯”了一声。


    没想到傅抱岑的速度这么快,说送个虞姬,还真就送了。


    只是不知道,这人是不是傅二爷的新宠。


    西厅原是喜春晓堆放旧行头杂物的地方,临时收拾出来, 倒顯得有些空荡。


    一抹斜阳穿廊而入。


    那光,是泼灑进来的。一整廊的、刚刚被雨水洗过的金光,金粉似地,厚厚地铺了一地,亮的晃眼,照着空气里的微尘,金屑般洋洋灑洒。


    一个人,逆着光,站在那里。


    虞姬的行头是顶浓烈的青莲色,绣着繁复的金线牡丹与银蝶。此刻,每一道丝缕都吸饱了光,熔成滚烫的流火,顺着他清癯峭拔的身形往下淌。


    头面是点翠的,珠穗沉沉地垂着,偶尔有风,极轻地一荡,便溅开一星星宝光。他的脸上晕着胭脂的紅,眼角勾着长长的、飞入鬓边的眼线,一雙眼却因背光,黑的纯粹,透着一股淡淡的、悠远的倦。


    他的身量极高,套在这飒飒的女蟒里,顯出一种宁折不弯的风致。廊外胡琴咿呀的余韵,檐角积水滴答的落响,都像隔着一层琉璃罩子传来,朦朦胧胧的,愈发衬得他好似才从一个繁华旧梦里走出来。


    他不属于此刻,也不属于戏文里的悲欢。他只是偶然被这道光擒住了,显了形,下一刻,光移了,他大约也就跟着淡了,散了,只留下满廊寂靜的、飞洒的微尘。


    好一个虞姬!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金色的微尘在他周身流转。隔着回廊,他靜靜打量明砚书,眼神虽淡,却自有一份重量,仿佛能剥开那身虛张声势的霸王靠,直看到内心里去。


    便是在这样的目光下,明砚书脚步一顿,犹疑起来。


    “明老板,”那人率先开口,声音是刻意修饰过的柔婉假声,丝丝缕缕,却奇异地没有太多脂粉气,反而有种玉石相叩的清越质感,“怎么了?”


    “抱歉,叫您久等。”明砚书定了定神,几个大步上前,“还不知道您怎么称呼?”


    “叫我岑老板就好。”似乎被这个“您”字逗笑,他几不可察地牵了一下唇角,气势顿时柔和下来,“我还以为二爷捧在手心里的角儿,是看不上我这样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呢。”


    岑老板?


    岑瀾生?!


    小人物?!销声匿迹快十年的他,那可是一代传奇。


    明砚书脚步钉在门槛处,呼吸都窒了片刻。


    他听过“岑老板”的传闻——这个姓实在少见。


    这位老板神龙见首不见尾,票戏只为消遣,但只要登场,必定艳惊四座,令沪上名票念念不忘。都说他性情孤高,等闲请不动,傅抱岑竟能把他找来配戏?


    壓下心头的震动,明砚书客气拱手,“岑老板肯赏脸,砚书惶恐。”


    “惶恐?”岑瀾生缓缓走了过来。


    离得近了,明砚书才知道,那身量是旦角中实在罕见的高挑。骨架匀亭,肩线平直,穿着绣花百褶,却无半分柔弱之感,反有种雌雄莫辨的、凌厉的美丽。


    明砚书甚至需要仰望他。


    難怪这样好的条件,却鲜少听闻他唱女旦。就这高度,哪里有霸王敢跟他搭戏?


    該死的傅抱岑,原来是要看他丢丑!


    “怎么会呢?”明砚书心里有火,却不好对着前辈发泄,只道,“先生请了,待会儿台上,还请多指教。”


    “不急。”岑澜生却阻止了他。他踱步往厅内走去,珠翠轻摇,环佩叮当,那步子不似寻常旦角的莲步轻移,反而稳而沉,帶着某种从容的韵律。


    “霸王的脸,勾得不错。” 他缓缓道,假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见了虞姬,怎地如此拘谨?倒像是……怕了我似的。”


    他在花厅中心站定,忽而递来一个眼神,似是立时入了戏,敛袖抬手,虛虚指向明砚书的眼睛,“这雙眼,心思过重,虽也有神,却照不出垓下的血与火,也照不出……虞姬赴死前,最后一瞥的份量。”


    “明老板,是认真想唱那霸王?”


    这话问得毫不客气,甚至帶这些挑衅。


    明砚书心头微恼,却按捺着:“我还未与岑老板走两回,怎地就知道我不认真?莫不是您仗着傅二爷的颜面,是来与我为難的?”


    “呵。”当着面怂的像鹌鹑,背着人刺儿倒是挺尖。


    岑瀾生像是发现什么不得了的趣味,收回手背到身后,上上下下将他瞧了个彻底,那审视的目光如同实质,“那我拭目以待。怕就怕明老板心里揣着的,不是项羽的八千子弟兵,而是别的……什么不該肖想的东西。”


    【什么东西?他难道以为我在肖想傅二不成?】明砚书露出一个吃屎的表情,【这才见面,戏还没走,就要开始雄竞了?可是竞什么?竞傅抱岑那个老男人吗?】


    【要真是,那拜托,拿走不谢!】


    【他要是真能拿下傅抱岑,我就可以美美拿着这些年攒下的钱,给哥哥开间医院了。哎哟,这哪是为难,这是活菩萨来度我!微笑,我要微笑:)】


    他正做着白日梦,谁知岑瀾生突然冷哼一声。


    明砚书回神,对方已在自己一步之遥。放大的美人脸俯视着他,眸子里的光冷得能冻死人。甜腻的脂粉气混合着一丝极淡的、清冽的冷香,侵入明砚书的呼吸,“明老板似乎总是在走神,是在想傅二爷吗?”


    “呃,咳咳咳……”明砚书被呛得可以。


    对方却依依不饶起来,“在想傅二爷什么?说来听听?”


    距离太近,近到明砚书能看清他眼睫上细小的金粉,能看清那完美油彩下,肌肤极其细微的纹理。那眼神专注得近乎霸道,帶着一丝不容置疑,问话也强势到……近乎是命令。


    这下他可真的恼了,“想什么关你什么事?岑老板莫不是以为,有傅二爷撑腰,我就怕了你不成?”他一甩袖子,“这戏,我还就不搭了!尽管去二爷那里告状,我等着!”


    原来是,吃醋啊。


    岑澜生忽地轻笑一声,那笑声也是假声,却因压低而帶出一点沙哑的磁性,挠得人耳根发痒。“明老板误会了,我只是好奇……你与傅二爷到底什么关系。要知道,二爷找上我,许以重金,只为陪你过一把戏瘾,实在叫人忍不住想要窥探……”


    “行了行了。”明砚书耳根子尬烫,“咱们到底还唱不唱。”


    “当然,唱。”


    从霸王上台,我就想亲自下场,为你配一回虞姬。


    然后,将你狠狠压倒在戏台上。


    一点一点擦去你脸上油彩,露出那双哭紅的眼睛。


    一定有意思极了。


    他漫不经心想着,退后半步,摆了个起势,“就从‘劝君王饮酒听虞歌’开始吧。”


    没有锣鼓,没有丝竹,只有空荡厢房里两人的呼吸和衣袂摩擦的窸窣声。


    明砚书提气开腔。


    初次磨合,竟也意外地顺畅。


    岑澜生的身段是顶级的,明明比明砚书高出不少,可一旦入了戏,那身量便也柔和了,每一个眼神交汇,每一次肢体触碰,有意的,无意的,哪怕只是手指擦过手背,衣袖的轻轻交叠,都仿佛带着电,生死别离,依依缠绵。


    明砚书只觉得像被一条华丽冰凉的大蟒缠住了,越是挣扎,缠得越紧。


    最后落处,水袖如云般拂过,带着清冷的香风,那身影倏地贴近,几乎撞进他的怀里。


    明砚书下意识地伸手,不是戏里的虚扶,而是实实在在地,揽住了那截被鱼鳞甲包裹的、劲瘦的腰身。


    这手感……霸王登时皱起眉。


    【统子,这虞姬好硬。】


    【你在说什么虎狼之词?】


    【我说的是身段!!!你在想什么?!】


    【这人既是文武昆乱不挡,身段硬一点有什么稀奇?!你这个霸王还是软的呢。】


    017生气反驳,瞅着小世界下方黑色星号特别标注的18R,不知道该不该做个友情提醒。


    蒜鸟蒜鸟,它是个成熟的打工人,这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大王……”岑澜生仰起脸,朱唇微启,假声凄楚,可那双近在咫尺的黑眸里,却闪过一丝笑意。


    “好了,时间也差不多了,今天就到这吧。”


    他推开明砚书,拂了拂衣袖,“外头那位,躲在回廊看了许久,也该现身了吧?”


    虚掩的门,应声轻轻推开。


    明宴礼站在那里,不知多久,或许看完了整场戏。


    他的身上仍是那套西装,收敛了情绪,叫人看不出他想法。他的目光牢牢锁在明砚书身上,只在“虞姬”开口时,才微微瞥向他。


    “我来寻找家弟,无意冒犯。”


    “家弟?”岑澜生挑眉,“没听说过明老板还有家人。阁下莫不是借机攀亲戚,讹钱来的?”


    这话怼得明宴礼脸上一阵青白。


    明砚书猛地回过神。


    这个笨蛋,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傅抱岑占有欲极强,最恨旁人染指他的东西。


    就算只是个捧着玩玩的小戏子,也不许有额外的人际交往。他同傅公馆无数的藏品没有区别,平日里只须安安静静呆在傅二爷为他打造的奢华收藏柜里,需要展示的时候,不给二爷丢份就好。


    明宴礼的出现,显然打破了傅抱岑的藏品规矩。


    好些的结果,就是二爷连他一同弃了,坏些的,是让明宴礼永远地消失。


    但如果只是哥哥,大约老男人会好说话一些?


    想到这,他立马扬起一个笑脸,迎了上去,“哥哥,你怎么来了?”


    他抬手抹了抹并不可见的汗,像个献宝的孩子,“你看,我唱武生带不带派!”


    他神色坦然,音色清亮,还带着点撒娇似的尾音,仿佛清早将人关在门外的事从没发生。


    明宴礼被他突如其来的转变打的措手不及,但还是抬手轻抚他鬓角,温柔道,“弟弟唱什么都棒。”


    他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他。是台上同虞姬眉目传情的霸王,还是外头海报上风情万种的丽娘,抑或是拿着匕首叫他杀人的冷酷青年。


    但不管哪个,那个声音都叫嚣着,不能放手。


    他喉结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是涩声又强调了一遍,“很好,小书你唱得很好。”


    “你说的事,我想了下,并不是只有……”杀了他那三个字太血腥,到了舌边又被他咽回,只含糊带过,“并不是只有那一个方法,我已经替你解决好了,你不会再看到他,这样满意吗?”


    明砚书一怔。现在可不是提那些的时机,他只一笑,“哥哥说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说完,他含笑回首,向着被冷落的岑澜生介绍道,“岑老板,他确实是我哥,失散多年,才找到沪上,今晚我们打算聚一聚,就先告辞了。”


    今晚,聚聚?


    岑澜生静静立在一旁,慢条斯理整理着有些凌乱的衣袖和珠翠。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唇边那点似有若无的笑意始终未散,他甚至没有看明宴礼,只专注于自己修剪齐整的指尖。


    “哦?那真是恭喜了。”


    明砚书点头,“是挺喜的。”


    他扯着明宴礼就往外走,这时岑澜生却幽幽来了句,“明老板怕不是忘了,你是谁的人,出去聚聚,可曾得二爷首肯?”


    明砚书一顿,“二爷贵人事多,大概是不会过问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


    “是吗?那可不一定。”


    恰好这时,陈管事弓着身来请,他先是对着岑澜生的方向,极恭谨、极自然地欠了欠身,然后才转向明砚书,“明老板,二爷在锦江饭店观山阁,备了晚餐,时间不早了,您紧着些吧。”


    锦江饭店观山阁,那是傅抱岑从不对外开放的私人包厢,请他?


    黑白色的无双脸谱下,明砚书脸色阴沉。


    “知道了。”他松开明宴礼的胳膊,低低道,“你也看到了,今天不巧……”


    他深深看了明宴礼一样,扔下他就要去卸妆。


    傅抱岑那老东西,还不喜欢等人。


    “礼哥哥,要替我赎身,你得比傅抱岑……更厉害才行。”


    晨曦中那句低喃再次回荡在耳畔,明宴礼蓦地攥紧了拳,“小书,我同你一起去,我去同傅抱岑谈。”


    “谈什么?!”明砚书回头瞪他,工笔描摹的寿字眉竟显出几分直白的苦楚,“去谈要花多少钱,才能把我从他哪里买回去吗?”


    明宴礼一怔,“不,不是买,我们是一家人,我只是想带你回家……”


    “呵,一家人?”一道玩味的声音打断了他,“且不说这些虚的,你可知道,明老板身价多少?”


    岑澜生缓缓抬眸,目光先是在明砚书身上流转一瞬,带着某种隐晦的自豪,然后才落到明宴礼那张清俊的脸上。


    “明先生怕是还没拎清。我们明老板,可不是你以为的那些小玩意儿。他是傅二爷花了五年辰光,用金山银海堆着,拿心血仔细煨着,才养出来的这么一株稀世海棠,整个沪上,可都寻不着第二株。”


    他好整以暇踱了几步,与明宴礼站在一处,那身量竟还略高些,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他是无价的,所以你想拿什么来买?”


    “无价”二字,像两记冰冷的耳光,甩在明宴礼脸上。他下颌线条绷紧,眸色沉了下去。


    “小书,如果傅先生不愿意谈,那我就陪着你,在外面等你……”


    明砚书彻底不耐烦起来,脸上乖巧的笑如同劣质的墙皮,片片剥落,露出底下冰冷讥诮的真实质地。


    他忽然凑近明宴礼,踮起脚凑近需要仰视的兄长耳畔,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般的音量,一字一句,缓慢地、清晰地、如同最温柔凌迟般地问道。


    “你去干什么呀?” 他呵出的气息,尤带激烈对戏后的微热,以及一丝极淡的香韵,话语却毒如鸩酒,“难道……哥哥有偷窥弟弟和金主‘欢好’的癖好?”


    “欢好”二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明宴礼轻薄的面皮上。他浑身一震,如遭雷击,猛地推开明砚书,力道之大,让明砚书踉跄着倒退好几步,后背重重撞上身后的回廊。


    他瞪大眼睛,看着那个被他推开、冷冷望来的弟弟,那张红唇吐出的字句,将他最后一点兄长的尊严与赎罪的希望,践踏得血肉模糊,他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明砚书却已远去,背影冷淡利落,仿佛刚才那句剜心刺骨的话与他毫无干系。


    很久之后,人去楼空。


    黄昏暮色里,西厅重归寂静。


    灯下,岑澜生用一方素白绸帕,慢条斯理擦去脸上油彩,胭脂、墨黛、铅粉,一点点褪去,露出冷白的肤色,五官轮廓逐渐清晰,英挺如刀裁。


    他动作优雅,不疾不徐。直到最后一点颜色拭净,才将那方染得斑斓的丝绸随手弃于妆台。


    镜中映出的脸,赫然是傅抱岑。


    只是眉宇间少了平日示人的那份慵懒漫笑,多了几分深潭般的幽邃。


    “和金主,”对着镜子,他薄唇微启,“欢好?”


    他慢悠悠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舌尖轻轻抵住上颚,眸中笑意深深。


    小戏子脑子里原来想的都是这些?


    “不过,这个提议听起来,倒是不错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老东西自我攻略得挺好


    啊感觉这个世界很快就会结束,存稿还有一个世界,种田背景的糙汉养兄×娇气包,也是偏古代点的,你们喜欢看什么背景的?喜欢现代的也可以调换或者修改,问题不大,然后喜欢什么cp也可以点菜,能写的话尽量满足。


    第59章 第三个火葬场5


    锦江饭店的走廊, 铺着厚厚的地毯,吸尽脚步的声响,壁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将人影拉得幽长。明砚书跟着侍者, 心里那点狐疑在一扇陌生的雕花木门前, 化作果真如此的轻嗤。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观山阁。


    剧情设定里, 明砚书同傅紹石的第二次会面,就是在这里。


    傅家父子想试探傅抱岑,伺机往他的身边塞人;傅抱岑则拉明砚书作挡箭牌,回绝得滴水不漏, 以至于席间屡次被拂脸面的傅紹石,当場就要拿明砚书撒气。


    他一把扯过人按在大腿上, 要明砚书像伺候傅抱岑一样的伺候他。


    明砚书骨子里的清高被彻底激了出来, 当即泼了他一壶冷酒,就是这股劲儿,终于勾起傅少帥的兴致,自此对这个小戏子上了心。


    明砚书垂下眼帘。


    【017,白月光任务已经达成, 这些后续剧情继续走下去, 确定还有必要?】


    017被问得发慌, 【不、不是, 如果您没有擅自改戏,一切按部就班的话……】


    【按部就班多没意思。】明砚书微微一笑,【都第三个世界了,再干不出点业绩也说不过去了不是?】


    既然怎么都避不开这少帥,那不如……干脆彻底改写这剧情好了。


    017一抖,熟悉的配方, 熟悉的味道。


    它的宿主,又要作妖了。


    门被无声推开。


    扑面而来的是一阵喧嚣的热浪——烟草、酒精、香水,混合着食物的脂油气,卷着嗡嗡的谈笑一齐湧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大得惊人的八仙桌,占了大半个豪华包厢,桌边围满了人。


    主宾位是一位身穿军装、面容威严的中年人,看肩章应是两江督军傅大帥。他的下首便是傅紹白,军装笔挺,正把玩着酒杯,目光在明砚书出现的瞬间,便如鹰隼般锁定过来。


    傅抱岑坐在傅大帅另一侧,依旧是一身长衫,姿态甚至比平日更顯慵懒,靠着椅背,面上帶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難以捉摸的淡笑。


    其余席上,一半军官、一半商贾,穿插着几位穿着时髦、姿容各有千秋的男男女女。其中一位,正是沪上风头正劲的电影明星姚丽娜,她卷发红唇,眼波流转间俱是风情。


    明砚书被孤零零晾在门口好几分钟。


    在一众审视、好奇、玩味的目光下,姚丽娜像才看到他似的,掩面笑出声,嗓音甜得发腻,打破刹那的寂静,“哟——我说是谁呢,原来是我们傅二爷的心尖儿来了!”


    她妩媚的眼波刻意扫过傅绍白,得到对方一个细微的示意,便扭着腰肢站起来,向着僵在门前的明砚书走去,“快进来呀,明老板,就等你了。”


    说着就等你,可包厢里顯然没有预留他的位置。


    满当当一圈人,连个空凳都无。


    在满屋华服与军装的映衬下,一袭梨园绸衫的他,顯得单薄又突兀,像误入猛兽筵席的珍禽。


    姚丽娜已走到他身边,亲热地挽住他的胳膊,将他往里面帶,声音不大不小,剛好讓全桌人听见:“瞧我,光顾着说话了。这位置都坐满了呀……”


    她故作苦恼地蹙眉,目光在席间逡巡,最终落在傅抱岑身上,咯咯一笑,“那明老板就坐……”


    她手劲儿不小,几乎是将明砚书推搡着,一把攘进傅抱岑的怀里。


    “就坐二爷腿上吧!”


    明砚书没想到她如此大胆,猝不及防,低呼一声,直直摔到傅抱岑身上。


    清冽的沉水香混合着极淡的烟草味瞬间将他包裹。隔着两层单薄的夏衫,他甚至能感覺到傅抱岑大腿瞬间绷紧的肌群。


    一抹粉色飞上他脖颈。


    他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子,手掌下意识撑在傅抱岑肩头,可丝绸的料子丝滑,一个没抓住,直接抵上男人的胸口,坚实而灼热的触感更是烫手。


    他一时不知道是要推开好,还是抓紧好。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全桌人的呼吸都屏住了。谁不知道傅二爷性情難测,尤不喜旁人近身,投怀送抱更是忌讳。一时间,探究的、嘲弄的、期待的、冰冷的目光,都聚在这一处。


    看好戏似的,就等着傅抱岑翻脸,狠狠将他甩开。


    傅绍白也不自覺握紧了酒盅。


    戏楼一别,他梦里全都是明砚书。


    无灯的黄昏,妆楼里明暗交叠,渐死的夕阳给窗牖蒙上暗橘色的纱,木头棱子黑黝黝的横亘着,一只雪白的手蓦然撑在上头。


    穿息和着熱汗,落在纤瘦的背脊上,腰支滑腻到他近乎握不住,绸衫将褪未褪,透熟的靡桃被扒出一半,揉搓成各种形状,他向着密谷挺近,像战場每一次冲锋时那样,豁出生死,又快又急,势必每一下都凿在敌营的最致命处。


    负隅顽抗的敌营很快疲软下来,发出高亢的、濒死的哀鸣。久经蹂蔺的战壕也在瞬间收紧,发出最后的、徒劳的抵抗,直到他将炮弹悉数打进敌营深处,这才握紧那绷紧的脖颈,在脆弱的咽喉,落下一枚象征着胜利与征服的熱吻。


    十四岁开过葷之后,他还从没有过如此抓心挠肺想要一个人,更不曾做过这样的梦。


    那些混沌的画面,清晨冰凉的床单,无不激挠着他掠夺的野心,叫他按捺不住,终于决定下手摸一摸傅抱岑的虎须。


    他已秘密探查过,傅二私下对这戏子并无多少优待。他骗着人来,又精心安排下这一出,就是等着“不知轻重”的明宴书被傅抱岑厌弃,他好趁势将人讨入囊中。


    而傅大帅,则笑着捋须,坐观其成。


    只待傅二动怒,他自有早已备好的数个“懂事”美人强塞过去。


    众人各打着算盘,唯有明砚书,在这过分亲近的距离中,头皮发麻,进退维谷。


    【这怎么跟剧情设定的完全不一样!!!】


    017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一个屁。


    明砚书又气又恼,忙想站起来,先给洁癖精的金主爸爸道歉。


    谁知“对不起”还没滚出口,一只戴着温润玉扳指、骨节分明的手,就稳稳地、看似随意地托住他侧腰,既止住他的起势,又不显得过于亵昵。


    漩涡中心的傅抱岑,察覺不到暗流汹湧似的,只微微掀了掀眼皮,目光掠过怀中人瞬间涨红、略显慌乱的脸,又淡淡扫过满桌神色各异的看客,最后,似有若无地在姚丽娜和傅绍白脸上頓了頓。


    “既喊了你来,又没眼色、不知道给你排个座儿,”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一切嘈杂,惯常的漫不经心里,罕见地带上点无奈和纵容,“那就姑且这样坐着吧。我还敢亏着你这小祖宗不成?”


    “小祖宗”三个字,几乎是当众盖章,宣告了明砚书在他傅抱岑这里非同一般的地位。


    显然,作妖的不止宿主一个。


    017又有点死了。


    傅抱岑说着,手臂微收,竟真帮明砚书调好姿势,讓他侧身就这样坐下了。


    黑色长衫与月白绸衫叠在一处,竟有种诡异的和谐。


    满室寂然。落针可闻。


    这时候,谁也不敢没眼色地再提加把凳子,可所有人都知道——


    傅二爷,这会儿很不爽。


    傅绍白嘴角的笑意慢慢沉下去,眼神变得幽暗。傅大帅捋须的动作,也顿了顿,看向明砚书,眼底精光一闪,化为更深的思量。


    唯有姚丽娜,嘴角的笑瞬间凝滞,脸色都煞白起来,但立刻又漾开更灿烂的弧度,拍手笑道:“还是傅二爷最会疼人!明老板好福气呀!”


    气氛重新活络起来,觥筹交错,笑语复喧,只是那笑声底下,藏着多少暗涌,就只有各人自己知晓了。


    明砚书如坐针毡,身体僵得不行,屁股只敢虚虚挨着傅抱岑的腿,可这个半扎马的姿势太累,傅抱岑扶在他腰侧的手又一直不见松开,掌心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存在感强得令他心悸,即便有耐力加点,他也没撑一会儿,就没了力气。


    当身体整个一软,彻底坐压下去时,傅抱岑的胸腔隐约震了震,好似是在笑话他。


    明砚书恨不得缩成一团消失掉。


    这时,一位满面红光的中年军官端来一杯酒,冲着傅抱岑笑道:“二爷,初次见面,久仰大名,这杯您一定赏脸!”


    傅抱岑抬眼,看着递到跟前的酒杯,并不打算接,只淡淡道:“姚小司令客气。”


    他目光宠溺地望向僵坐在腿上、恨不得把头埋起来的明砚书,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带着戏谑的弧度,“腿上坐着个不省心的小祖宗,实在不便举杯。姚小司令见谅。”


    姚元彰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着将酒杯又往前送了送,显然不打算轻易放弃,“明白,明白!那……明老板,劳驾?”


    【劳驾、劳什么驾?】意料之外的境况,叫明砚书有些烦躁。


    017不死心地替他念着剧情提示,【这个时候您要使性子,打翻酒杯,替傅抱岑挡掉这来路不明的酒。元帅父子计划落空,傅绍石一怒之下要杀鸡儆猴、当众羞辱你。你看,剧情这不就完美接上了?】


    【……】


    明砚书挣了挣,他倒是想找点事做,奈何老东西不知道中了什么邪,死也不松手!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明砚书骑虎难下。


    傅抱岑却在这时微微偏头,滚烫的呼吸夹着酒气喷在敏感的耳廓,激得明砚书一颤。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慢条斯理“教”他,“书书,怎么这般没眼力见?这时候,理当接过来,喂我。”


    喂?!


    不是,你还真想喝啊?


    明砚书指尖都颤了。


    剧情简直偏到没谱。在姚元章和满桌目光的逼视下,他硬着头皮,接过那只不大的酒盅,冰凉的杯壁让他一个激灵。他只好僵硬地转身,将酒杯凑到傅抱岑唇边。


    动作很是笨拙。一看就没有经验。


    “嗳——!”这时候,姚丽娜总算看出些门道,剛刚得罪了傅抱岑,此刻她急于讨好,于是拖长了调子起哄,“明老板,这哪叫‘喂’啊?太没意思了!咱们二爷什么场面没见过,得来个‘有意思’的!”


    顿时席间附和、嬉笑成一片。


    姚丽娜见傅抱岑眉目舒展,心知这马屁是拍对了,忙娇笑着身子一软,直接坐进一旁的富商怀里,就着他手中的酒杯,自己先饮了一口,然后搂住男人脖子,红唇径直贴了上去,竟是以口相渡。


    那富商乐得美人投怀,扣住她的腰,坦然受之,末了还舔了下唇角,“美人,美酒,美人,美酒啊!”


    这番动作引来一阵更响的哄笑与喝彩。


    傅二竟也好脾气,全程由着众人打趣。明砚书看着这幕,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脸颊耳根烧得快要冒烟,条件反射地想从傅抱岑腿上站起来,逃离这荒唐的境地。


    “别动,”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力道不容抗拒,“你也不想得罪姚元章吧?”


    姚元章是个莽汉,也是出了名的性情中人,对脾气了能替你两肋插刀,瞧不对眼也能让你在整个华南混不下去。


    明砚书还没那个资本扫他脸面。


    傅抱岑也不催促,只是静静望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透着几分酒意,和某种更暗沉的东西,仿佛在等着他自投罗网。


    个老登!他故意的!


    这会儿明砚书总算看明白傅抱岑的险恶用心!


    他就是等着看他笑话!


    明砚书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只剩下一股破罐破摔的狠劲。


    【喂就喂,反正也是他吃我的口水!!!】


    但是,在那之前……他一双美目似怒非怒地盯着姚元章,笑道,“姚小司令,既须我代劳,您这诚意可不够呢?想看我表演,没有这个数你也敢开口?”


    说着,他慢悠悠伸出五个手指。


    姚元章哈哈一笑,“五千大洋?好说好说……”


    “大洋?不,整个洋场谁不知道我的规矩,不认大洋,只认金条。”明砚书摇了摇头,“况且,姚小司令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子,轻贱我没关系,傅二爷亲自下场,难道还不值个区区五千金?”


    姚元章一哽,心道好一张利嘴,这一杯酒不仅赔出去恁多钱两,指不定还要得罪傅抱岑,他刚想打个哈哈自罚三杯算了,谁知那戏子竟端起酒杯,凑到嘴边一饮而尽,已然对着二爷渡了过去。


    辛辣的液体滑过口腔,烧起一团火。明砚书眼一闭、心一横,学着姚丽娜的样子,转过身,捧住傅抱岑的脑袋就贴了上去。


    【碰一下,五千金!碰一下,五千金!】


    这一下,豁出去似的,横冲直撞,莽得不行,傅抱岑眼皮子一跳。


    薄唇立时磕破皮,混着辛辣的酒精,疼的他闷哼了一声。


    明砚书才不管他死活。


    微凉的唇,触感陌生,叫他无端心悸,为了掩饰刹那的失态,他蛮横又笨拙地掰着傅抱岑下颌,启开齿关,将口中含温的液体渡过去。傅抱岑倒是从善如流,半点不讲究,喉结一滑,悉数接纳。


    酒液交换间,唇舌不可避免地轻微触碰,明砚书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温热与强势,那感觉像过电,让他浑身一抖,几乎立刻就想退开。


    傅抱岑却在这时,极快地、若有若无地吮了一下他的舌尖。


    很轻,快得像错觉。


    可还是吮得明砚书破了防。


    他如遭雷击,猛地后撤,险些打翻身后的碗碟,脸上更是红白交错,琥珀色的眸子微微瞪大,氤氲起水汽,不知是酒精的刺激,还是别的什么。


    傅抱岑慢条斯理地咽下酒,舌尖回味般舔过下唇犹在渗血的伤口,目光落在明砚书绯红蔓延、明晃晃写满控诉的眼睛上,忽而抬手,将他的脸往怀里压了压。


    “果真是,最难消受美人恩。”


    一句低叹隐隐约约拂过耳尖,明砚书浑身都烧了起来,他乌龟似的将脸埋进傅抱岑胸口,越想越气,又狠狠在那里咬了一口。


    “嘶——”轻微的抽气淹没在满堂的喝彩声里。


    “好——好!”声浪几乎掀翻屋顶。在傅抱岑意味不明的眼刀下,姚元章干笑着陪了满杯,“二爷艳福不浅!明老板也够意思!”


    酒过几巡,明砚书却无心理会,他的心思全乱了,数次想要起身,都被傅抱岑不动声色按了回去,以至于两人姿势……越来越暗昧。


    他几乎坐上了他的腿跟。


    更让他羞耻的是,起起落落之间,他清晰地蹭过一处。


    又应又熱,甚至带着些微的跳动……


    他瞬间僵硬,血液涌上天灵盖,呆坐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那、那是……


    傅抱岑好似知他羞窘,气息再次拂过他耳畔,压得极低,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沙哑和笑谑。


    “书书,别慌,那是二爷的枪。”


    明砚书脑子里“轰”的一声,这个死不要脸的!!!


    一时间,他挣扎得更厉害了。


    那人却恬不知耻地将他绵软的部位压得更紧。


    “别闹,书书,小心……擦枪走火。”


    啊啊啊啊啊啊,明砚书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这是那个霁月清风、高不可攀的傅二爷会说的话?


    巨大的羞耻攫住了他。他能感觉到那武器存在感越来越强,隔着两层衣料,烫得他腰腿发麻。而满桌的人还在觥筹交错,并不知道还有这暗处的风月。


    不,或许有一个人知道。


    【警告!警告!——监测到攻略目标因嫉妒而扭曲,催生心动值20%,当前总值80%,已超安全域!】


    017慌乱的声音紧随其后,【大事不好了宿主!您快要从傅绍白的白月光变为挚爱了!】


    【哦。】明砚书捂着发烫的脸,【变成挚爱会怎样?】


    017几乎要哭出来,【这样他就只会对你强取豪夺,不会再选明宴礼当替身了!】


    【呜呜呜,这个世界完了!】


    完了?他挑起嘴角,那倒是……正合我意——


    作者有话说:听到挚爱笑那么欢?某偷听系统对话的金主爸爸肝都要气疼了。


    何以消火,唯有爆炒。


    第60章 第三个火葬场6


    这场荒诞的宴席, 终于在深夜散场。


    明砚书头昏脑涨,不知自己是怎么被傅抱岑带离包厢,回到觀山閣的。


    直到陳管事搀扶着脚步明显虚浮、浑身滚烫得不正常的傅抱岑进入觀山閣的套间内室, 明砚书才像是找回了脑子。


    傅抱岑的状况很不对勁, 呼吸粗重, 皮肤烫得吓人, 眼底布满血絲,那层惯常的慵懒从容被一种躁动難安的灼熱取代,看着他的眼神,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酒量这么差?


    一盅而已, 不至于吧?


    明砚书心中打鼓,抬脚就想开溜。


    陳管事将傅抱岑安顿好, 转身看向呆立在一旁、明显还在状况外的明砚书, 眉头皱紧,语气是罕见的严厉,“明老板!您……您让我说什么好!怎么就这般糊涂胆大,连这种酒局都敢擅闯?”


    “擅闯?分明是……”


    明砚书如遭棒喝,猛地转过了弯。


    是了, 陳管事请他的, 确实是观山阁。是他看了原剧情, 先入为主, 又在有心人的刻意安排下,推开了那扇门。


    陳管事见他想明白了,又道,“闯都闯了,二爷护您,让您留下, 您也该机灵着点,替他挡挡酒!那桌上多少酒都是加了‘料’的?那些人存了什么心思,您就一点瞧不出来?哪能真就……真就漫天要价,还给喂到二爷嘴里去!”


    下料?那酒……


    所以傅抱岑方才的异常,不是耍流氓,而是……


    “以后跟着二爷的时日还长着,您可长点心吧!”陈管事见他这副被惯坏的懵懂模样,知道说多了也无用,叹了口气,低声道,“二爷现在这样……怕是药性发作了。您……好生照看着。我去让人备些冰水和醒酒的汤药。”


    说罢,他摇头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偌大的套间,只剩下两人。


    和傅抱岑粗重的喘。


    窗外是沉静的夜色和零星的灯火,室内只开了一盏壁灯,光线昏暗暖昧。


    傅抱岑仰靠在沙发里,领口盘扣不知何时扯得更开,露出锁骨和一片泛紅的胸膛。他闭着眼,眉心紧蹙,似乎很難受,喉间溢出压抑的闷哼。


    明知有料,为什么要喝?


    就为了给他撑腰、不想他難做?


    明砚书站在原地,突然有些搞不懂这个人了。


    傅抱岑对原身,不算坏,甚至称得上好。原身被买卖,若不是遇到他,在这世道哪里能保全自己到现在?可难得一次傅抱岑需要他“帮忙”,他还搞砸了。


    一时间,明砚书竟生出一絲愧疚来。


    【统啊,你就没点什么解药可以救救急?】


    【木有。】


    明砚书忧愁地叹了口气。


    他慢慢挪过去,犹豫着,低声唤道:“二爷……您……要不要喝点水?”


    傅抱岑倏地睁开眼。那双眼里再没有了平日的游刃有余,只剩下被药力和酒勁催紅的、赤果果的愈望与凶狠,他一把抓住明砚书试探着伸过来的手腕,指节烙得人生疼。


    “不喝……”他慢吞吞吐出两个字,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目光死死钉在明砚书脸上,又缓缓下移,扫过他纤细的脖颈,单薄的胸膛,最后落在那被柔软的绸衫包裹的、廷翘的臀瓣上,“书书,我好热……”


    明砚书被他看得毛骨悚然,“陈管事去叫冰、冰水了……”


    “远水解不了近火。”傅抱岑打断他,手臂用力,轻而易举地将他拽进火炉似的怀里。


    那把顶了他一晚上的凶器,再次毫无隔阂地抵在要命的地方,惊得明砚书倒抽一口冷气,瞬间僵直。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今晚书书一直在勾引傅绍白,眉目传情,欲语还休。”傅抱岑火热的双手牢牢钳住他的腰,将他岔开腿固定在腰腹,不容他逃脱,“你都要把他盯出一个窟窿了,他就那么好看?”


    “你到底在胡说什么?!”明砚书懒得跟酒鬼计较,只一个劲掰着他手臂。


    “我知道,书书就是嫌我老,没有少帅年轻英武、血性方刚。”


    老东西借着酒劲胡搅蛮缠,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带着醇香酒气的呼吸,不依不饶喷在他的鼻间唇上,令人目眩神迷。明砚书也不知道为什么,竟順着他开口,做着无意义的辩驳,“我没有!”


    “没有?”傅抱岑在他小巧的喉结處咬了一口,“说谎!”


    “没有……都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书书若是没有嫌弃我,都这个时候了,为什么还要拒绝我的求欢?”


    求、求欢?


    明砚书顿时如一尾误入油锅的虾,羞耻的尾巴尖都蜷了起来。


    槽槽槽!这老东西一定是喝高了,说起骚话简直一点底线没有!


    反正他醉了,明砚书索性也不装了,他奋力推开男人那颗毛绒绒乱拱的脑袋,“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就像一条发情的公狗!”


    脸都不要了!


    “我是公狗,那……书书是什么?”傅抱岑故意顶了顶,低哑地笑开,闷在胸腔的震颤,沾满危险与蛊惑,“我可是个很讲道理的人,五千金哪里就那么好赚?书书既然收了好處、接下那杯酒……就该有负责到底的觉悟……”


    醉归醉,老东西思路倒是清晰得很。


    四處点火的指掌也再不收敛,順着那截柔韧的细腰,缓缓滑下,骤然握紧多肉的圆丘,迫使那处柔软沦陷,与灼熱的英挺紧密相贴,不留一絲缝隙。


    另一只手捏住明砚书的下巴,迫使他抬头,滚叹的吐息带着惩戒与索求的意味,擦着明砚书的唇,好似下一秒就要狠狠地碾下来,吞没他所有的惊悸与哀求。


    “书书,我好难受。”


    耍赖似的语调。


    锋利的眉骨紧压着眼,带出一丝难耐的隐忍。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神,竟也会低下头哀求。


    这就有点要命了。


    明砚书昏头昏脑,也不知怎么,推拒的双手就失掉了气力。


    观山阁在锦江饭店的最高处,三面都是極大的玻璃窗,可以俯瞰整个外滩夜景。此刻却再无人关心窗外无边的夜……


    明宴礼一针扎向傅抱岑的时候,明砚书正黑着脸,慌乱扯着绸衫下摆。


    他的衣衫尚且齐整,只是辟谷处湿漉漉的,像溺了裤子,还带着难言的异物感。


    空气里弥漫着不可说的气味,有他的,也有傅抱岑的。


    “你给他打的什么?”他整个人都还是软的,质问也就没什么气势。


    明宴礼攥紧了手心的注射器,只一味盯着他的脸,喉头干涩,几番滚动,“镇定剂”三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现实给他的冲击太过猛烈。


    他第一次意识到,弟弟长大了,也第一次看清他褪去青涩后成熟的颜色。


    既清,又艳。


    像一捧新雪,化在滚烫的春汛里。


    双颊洇开的红潮,从肌肤最深处蒸腾出来,像一层湿润的、活色生香的霞。那红晕从颧骨攀上眼尾,一路蔓延到耳际,再顺着纤巧的颈子,无声没入汗湿的衣领深处,仿佛是被人用目光、用气息、用唇舌,寸寸抚摩、染透了似的。


    眼里的光也是散的,像蒙了层江南煙雨后的雾气,潋滟里带着不自知的钩子。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垂着,娇娇怯怯的,遮掩着眸子里未散的春潮,偶尔極细微地一颤,便抖落一片迷蒙的水光。


    唇微微张着,比寻常更显丰润,透着一股熟透樱桃般饱胀的、浸着汁水的红,下唇上还有一道极浅的、不自知的齿痕,是方才被对方逼急了时无意识咬下的。


    最要命的,是那股子神态。


    不是恨,也不是恼,而是一种被全然浸透、彻底宠溺后的懵懂。


    额角、鼻尖、人中,都沁着细密的、晶莹的汗,衬得肌肤温润,好似被反复摩挲玩弄过的玉器一般粘手。


    他就那么垂着头,慢吞吞从男人身下起开,好似周身骨骼都被泡软了,软得没一丝力气,连呼吸都是轻的、颤的,带着一点点未平的、甜腻的喘息尾音,羽毛似的搔着人心尖上最软的那一处。


    那道声音蓦然在颅内尖哮,一遍又一遍。


    为什么、为什么浸透他、弄出这些痕迹的不是你?!


    明宴礼听着、听着,掌心缓缓渗出他自己都不察的血珠。


    咳,被哥哥撞破同金主的好事,明砚书有些尴尬,又有些诡异的心虚,好似出轨被抓奸的负心汉。


    腰杆子也不如先前挺得直,见他半天不出声,只好耐着性子又问一回,“你给他打的是什么?我数三二一,你要是……”


    “镇定剂。”明宴礼嗓音粗粝,“我不能看着你、看着你被他这么糟蹋。”  !!!


    糟蹋这个词,一下子让明砚书炸毛。


    “最多也就是各取所需。”他黑着脸道,“亏你还是个留洋的,说话却老封建的很,你倒是手快,说给他一针就一针,也不想想万一失手了,该怎么收场!”


    “小书,别怕,我手很稳的。”


    明砚书气得瞪了他一眼,“那不想想他醒了,我要怎么办!”


    “他中了药,神志并不清楚,你只要咬死不说,他不会知道的。”明宴礼被他那一眼,看得后背都沁出汗,那个带走他、藏起他的念头又孳生起来,他不由轻声道,“我们赶紧走,他既已……泄过,一觉起来定也不会疑心。”


    明砚书实在太累,也懒得深究他到底怎么混进来的,只嗤了一声,告诫他,“傅抱岑你惹不起,下次不要再做这么危险的事了。”


    明宴礼垂下眼。


    不,下次我会来得再早一些。


    不会再让他有任何机会欺负你。


    外面突然响起极轻的叩门声,随即是陈管事压低的询问。


    “明老板?二爷可好些了?冰水和汤药备好了。”


    明砚书心头一跳,下意识看向床上昏睡的傅抱岑。


    不能让陈管事发现明宴礼在这里,更不能让他发现傅抱岑被打了镇定剂!


    他迅速调整呼吸,故意让声音听起来带上一丝事后的低喘和疲惫,“陈管事,二爷……睡下了。东西先放着吧,晚些再说。”


    陈管事似乎迟疑了一下,但想起汽车上二爷曾靠着他罕见地熟睡过,便应道:“……是。那明老板您辛苦些,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脚步声渐渐远去。


    明砚书松了口气。一转头,就对上明宴礼复杂的目光。


    疼惜、愤怒、愧疚,还有一丝……嫉妒?


    明砚书怔了怔。只觉这目光好熟悉,熟悉到他隐隐摸到一个真相,每个世界或许都是关联的,每个世界的哥哥,也同他一样,装的都是同一个灵魂。


    如果真是这样,那上一个世界来不及要到的答案,或许不会成为遗憾。


    耳边,是明宴礼近乎哀求的轻唤,“小书,跟我走吧。”


    明砚书心头被狠狠撞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逃离的渴望如同野草疯长,几乎要吞没他的理智。


    但……还不是时候。


    他轻轻摇了摇头,从傅抱岑衣服下摸出一支煙点燃,靠上冰冷的墙壁。尼古丁的味道很呛,却能迅速叫他冷静下来。


    片刻后,他又是那个冷情冷心的戏子明砚书。


    “走?走去哪里?” 他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刺眼,“哥哥,这里是沪上。是傅抱岑的沪上。你以为……我们走得了吗?”


    “我有办法!” 明宴礼急切地上前一步,目光灼灼,“我有几个熟人,可以帮忙安排船票,去香港,或者更远……只要离开这里……”


    “然后呢?” 明砚书草草打断他,缓缓吐出一个烟圈,眸中水光褪去,露出底下属于明砚书的、被现实磨砺过的冷硬,“背井离乡,我什么也不会,靠着你养我?还是哥哥你打算用我卖身给傅抱岑的钱,就这么过一辈子?”


    “哦,对了,哥哥你这么孝顺,怎么放心的下老皇城根下还在做着春秋大梦的奶奶和爹娘?莫不是打算都接过来,与我们一同生活,好坐实我那‘媚骨淫煞、乱家败运’的恶名声?”


    “与其这样,不如跟着傅二爷。”他勾魂的眉眼露出一抹风情的笑,“你又焉知,他没有对我动心?男人和男人,习惯了也没什么不好。”


    他的话像刀子,字字戳心。


    明宴礼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颤抖着,却反驳不出一个字。


    是的,他现在能给弟弟的,与傅抱岑能给的,天差地别。


    “何况,”明砚书别开眼,不忍再看他受伤的表情,可扎心的话仍在继续,“你知道傅绍石吧?他做局给傅二爷下药,却诓我亲手把药端给了二爷。我可吃不下这闷亏,这仇,我还指着二爷替我来报,走什么走?!走了谁替我捏死傅绍石那狗东西?!”


    “对不起,小书。”明宴礼哑声道,高大的身躯似乎佝偻了一些,“是我太冲动,没有替你考虑周全。”


    “道歉的话我都听腻了。”明砚书揉了揉眉心,“别整这些没用的。趁着他还没醒,你赶紧走吧。”


    “那你……”


    “我留下。”明砚书摁灭了烟头,斩钉截铁,“我必须留下,把这事圆过去。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


    他看向明宴礼,“你也别自作多情,欠我的,我会找你讨回来,但不是现在。”


    明宴礼一时死了半透的心,听到他最后一句话时,又死灰复燃般猛地活了过来。


    暗淡的眸光也亮了几分。


    他深深地、深深地看了明砚书一眼,什么都没说,拉开通往外面的露台门,敏捷地翻过栏杆,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夜风带着凉意灌入,吹动明砚书身上湿粘的衣衫。


    他沉默着目送,心中所想却全然是另一副光景。


    如果,如果只有主角受才能杀死主角攻……他希望哥哥为他举起尖刀的那一刻,有人能冲在更前面。


    他将目光挪回来,近乎温柔地抚摸过昏睡中的男人。


    抱歉了,傅抱岑。


    他摁下心头那一点动摇,比起毫无干系的你,总归是哥哥更重要一些——


    作者有话说:傅抱岑:好好好!小没良心的白眼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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