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三个火葬场7
当挂钟鎏金的指针, 颤巍巍地叠在罗马数字“Ⅻ”上时,套间陷入一片沉寂。
【宿主,你怎么不跑?短剧里睡过大家都跑。】
【呵, 是不是还要揣个球跑?】
【……】
明砚书使出吃奶的力气, 将傅抱岑半拖半抱着上大床, 自己则胡乱扯开绸衫领口的几颗盤扣, 制造出凌乱痕迹,躺到他身边。
【反正便宜都被占了,不趁机捞点好处,岂不是白吃这么大的亏?!】
他看似兢兢业业扮着自私贪财的戏子, 腦子里却快速将今晚所有细节又过了一遍,想起什么, 他猛地起身, 抱起大佬的腦袋,找到頸侧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针眼,狠狠在上面吮了一口。
直到鲜艳的红色印记彻底覆盖一切,他才关掉灯,强迫自己入睡。
【所以, 明早到底找傅抱岑讹多少合适呢?】
【!!!】
意識沉浮间, 他魇住了似的, 竟又回到了晚间的包厢。
他看到自己孤身一人等在空旷的观山阁, 直到墙上挂钟哐哐敲响九下,门才被推开。
先涌进来的是一股浓烈杂驳的酒气。紧接着,傅抱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罕见的没有穿长衫,反倒是一身挺括的西服,铅灰色马甲,领带扯得有些松散, 斜斜挂在頸间。
头发也不似平日的一丝不苟,几缕乌黑的发丝散落在额角,脸上带着醺红,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此刻蒙着一层水雾,眼尾微微泛红,看人时目光都在发飘,可眼底深处却因着醉意,燃起两簇直白又灼人的火光。
他脚步有些虚浮,挺拔的背脊也微微松懈几分,靠在门框上,目光逡巡一圈,落在僵硬站起的明砚书身上。
“笨蛋,”他开口,声音比寻常更加沙哑低沉,带着浓浓的鼻腔嗡鸣,像远山暮色,沉在将暗未暗的天光里,厚重又模糊,“杵在那里当门神?都不知道过来扶我一把?”
语气是责怪的,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蛮不讲理,与他平日那副深沉大佬的模样迥然不同。
明砚书被骂得一怔,双颊瞬间涨红,火烧火燎的。他慌忙绕过椅子,快步走过去。周管事原本已经伸出的手,见状便极自然地收回,垂目退开半步。
傅抱岑不知道喝了多少,整个人醉的厉害,压过来时像一块透红的烙铁,又沉又烫。
明砚书咬了咬牙,半架半扶着将他往主位那边带。
男人条件反射地抱紧他腰身,撒娇似的贴近,呼出的气息尽数喷洒在他耳后和颈侧,细嫩的肌肤很快被熏得透红。
明砚书抖了抖,好容易将人安置好,刚松口气要退开,手腕却猛地被他拖住。
那掌心烫得惊人,力道极大,带着薄茧,攥得他骨头生疼。
“跑什么?”男人仰靠在椅背上,醉眼乜斜着他,另一只手不耐地扯着领带,露出颈间不断滑动的喉結,“琅琅,帮我。”
“帮、帮什么……”明砚书试图抽手,却被拉着按到了他的胸口。
“帮我解几粒扣子,哥哥喘不过气了。”他的语气不容置疑,手上一个用力,明砚书站立不稳,結結实实坐到他坚实的大腿上,“乖,就坐这里。”
男人的肌肉紧实有力,温度更是高得吓人。明砚书浑身的毛瞬间炸开,却又被那股眷恋的温柔抚平了惊恐,手下意識撑住他胸膛,不知所措起来。
“怎么还不动?”下一刻,温柔褪去,又换成凶巴巴的傅抱岑。
金主爸爸耐心告罄,一手环到他腰后,如同铁箍,封住他所有退路,另一只手空出来,像一枚熨斗,隔着夏日輕薄的杭绸衫子,烫在皮肤上。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那只手还嫌不够似的,緩緩地摩挲到他小腹,在扁平的肚皮上落定。
受到外界刺激,那里不合时宜地发出“咕噜噜”的一声。
“真可怜,”傅抱岑凑近他,咬着他耳尖,熔岩般的吐息混着低沉嗓音直往他耳洞里钻,“肚子都饿扁了,嗯?”
那“嗯”字尾音上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醉后的黏腻,慢悠悠搔在痒处。明砚书半边身子都麻了,血液轰地冲上头顶,耳朵红得滴血。他慌乱地抓住那只手,声音都变了调:“还、还好……你先松手……”
“松手?”傅抱岑低低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紧贴的指掌传来。他非但没松,反而就着被抓住的姿势,将明砚书的细腰握在掌中,寸寸揉捏把玩,“等得飯菜都凉了,等到滿眼委屈都快哭了,还说还好?”
“我不来,书书飯都不知道吃,竟这般粘我的吗?”
“没有……”明砚书几乎整个人软在他的怀里,可嘴巴却像是打了个结儿,只能由着男人胡说八道。
“狡辩。腰瘦成这样一把,叫我……都不敢用力,这可不好。”
中间某几字因酒意而显得含混,明砚书根本不敢细辨。
傅抱岑笑了一声,蓦地抬高声音,“老陈,叫人重新上菜。”
包厢门开了又关,很快就有服务员眼观鼻鼻观心送上新的菜肴。
明砚书被他这样箍着,按在腿上,众目睽睽,别扭又羞耻。
傅抱岑好似很乐意见他这副窘迫模样,手指从他指缝间穿过,十指交扣般握着,拇指有一下没一下摩挲着他手背,带起细微的痒意,脑袋也就势靠在他单薄的肩上。
呼吸沉沉,酒气氤氲。
热气腾腾的饭菜很快摆滿偌大的圆桌。水晶灯下,蟹粉狮子头油润诱人,清炒虾仁晶莹剔透,火腿炖肘子浓香扑鼻,还有各色时蔬细点,琳琅满目。
傅抱岑故意似的,又与他咬起耳朵,“可以开饭了。”
明砚书如蒙大赦,挣了挣:“让我下去吃饭,好不好?”
“不好。”傅抱岑回答得干脆利落,手臂紧了紧,“书书真是让我惯坏了,这时候都不知道问问金主爸爸饿不饿吗?”
他慢条斯理拿起一双干净的象牙筷,塞进明砚书被他握得有些汗湿的手里,“先夹颗虾仁我尝尝。”
明砚书闭了闭眼,认命般拿起筷子,伸长手臂去够那盤摆在远处的龙井虾仁。这个姿势让他不得不微微前倾,身体无意识地抬起、压实。每一次的碰触,都让傅抱岑的存在感愈发鲜明。
甚至。
又胀大了些。
他指尖发颤,好不容易夹起一颗虾仁。
“淡了。”傅抱岑张口接过,不甚满意,目光一直锁在他红透的侧脸和輕颤的睫毛上,“书书不信?那……一起尝尝……”
剩下的话尽数没入交叠的唇齿间。
淡不淡,明砚书没有尝出来,他連着呼吸、味觉,乃至灵魂,都被对方那根灵活的舌头搅弄得不知今夕是何夕。
呜咽着闭上双眼,再睁开,周围一切全都化作虚妄。
凶狠的吻摄干他所有的力气,天旋地转间,他被抱上中世纪优雅的长桌,成为一盘被精心装点过的盛宴。
傅抱岑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阴鸷的疯狂,黑色的发色缀在额头,深绿色的瞳孔因为背光,容成一片深沉的黑。
“我的艾德里安,我的新娘,终于抓到你了。”
吻重重落在他爬满红霞的颈侧,吮吸,啃咬,留下湿热的痕迹。他无措地睁大眼睛,指尖深深掐入男人手臂,身体却在对方的绝对掌控下,可耻地一点点发热、发软。
意识好似掉入无边的沼泽。
脚踝被高高举起,拘在臂弯,炽热的吻一个接着一个。沿着足弓蜿蜒而上。
痒得不行。
从来幽深的门庭,被强硬地打开。他被看得休恥极了,連动一动阖拢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扭过头,抬手捂起眼睛,呜咽着摆烂。
“我想亲亲你这里,”那声音艰涩到近乎凝滞,像一把钝钝的刀輕轻划拉过心口,磨得人心脏骤缩,“可以吗?”
他不答。
对方步步紧逼,“艾德里安,乖,睁开眼,回答我。”
“不哥哥”极刺致的激叫他无意识地吐出埋藏心底最深处的称呼,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不睁眼的话,那我就连这里”完全预料不到的碰触,叫他剧烈地抖了一下,“也一起亲了哦。”
“呜。”好似夏虫落网发出的哀鸣,他猛地绷紧脚尖,眼角因为过度累快积的感溢出晶莹的泪花。
“不行”
“太、太过分了”
哈
……
下一刻,一阵钝痛叫他猛然睁开了眼。
刺目的晨光无孔不入,他又难受地合上眼帘。
旖旎的夢境走马观花似的在脑中回旋,身体仿佛还沉浸在极致的官感里,微微地颤抖着。
他有些混乱,想不明白同“哥哥”的夢境里,为什么会乱入一张傅抱岑的老脸。
这时,一声不咸不淡的低语闯进耳朵,“哥哥?”
那语调平静得可怕,“那又是谁?”
明砚书这才回魂,他转过头,心惊胆战地朝着身侧望去,入目一片蜜色的胸膛,傅抱岑斜倚在床头,略显苍白的脸上,神色带着莫明的冷,陡然加深的眸色里,醉意朦胧的水雾早被蒸干,只剩叫人捉摸不透的幽色。
他、他在生气?!
而更令明砚书无措的是,对方修长、矜贵,从来只盘弄玉核桃的手——
竟然停留在那里!
“书书,回答我,”指掌猛地收紧,傅抱岑状似漫不经心又问了一遍,带着十成的凶意,“哥哥,是谁?”
“没、没谁!”明砚书被他野兽般的目光吓住,结结巴巴道,“您听、听错了。”
“听错了?”傅抱岑极轻地重复,神色显然算不上愉快,话音里隐隐还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书书这一颗心,真是比外头的十里洋场还要花,昨晚惦记着少帅,一早又想着哥哥,到底是我这个出钱又出力的老人家,只配做个泄火的工具,梦里梦外都排不上号,是吗?”
原本蛰伏的指尖,突然开始极其磨人地惩戒,坚硬的指甲还坏心的,在他最脆弱的地方,极轻的掐了一下。
明砚书狠狠地一颤,难以言喻的憟麻与恐惧交织,冲垮了他本就濒临坍塌的防线。
“啊!” 他短促地惊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绷紧又瘫软。
猝不及防,Z了傅抱岑指骨修长的手掌。
明砚书大脑一片空白。随即一股羞臊后知后觉爬了满身,他连胸口都红透了,裹在衣衫不整的布料下,令人食指大动。
傅抱岑喉结滚了滚,又有些蠢蠢欲动。
察觉到那可怖的变化,明砚书钱也想不起来要了,赶忙连滚带爬,拢着乱七八糟的衣裳,逃也似的跑了。
指尖晨露已然凉透,傅抱岑缓缓抬手,举到眼前。那点透明水意遇冷开始发白凝固,他轻轻一捻,事了无痕。
就像那个没心没肺的白眼狼。
他的脸色也彻底冷了下来。
“陈叔。”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外间。
“去查查,他梦里都哭着喊着的‘哥哥’,究竟是什么人。”——
作者有话说:Christmas surprise。
第62章 第三个火葬场8
入了伏的熱, 是实实在在渗进皮肉里的。
明砚书斜倚在后台那张吱呀作响的竹摇椅上,恨不得每一寸皮肤都黏在清凉的竹板上。
素白的中衣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一截被暑气蒸腾的粉透的锁骨。指尖捻着一块浸了冰镇薄荷水的棉帕, 有一下没一下地按在额角, 神色恹恹的。
“推了, 有二爷的场子不唱。”
“千金也不唱。”
“就说我熱, 骨头缝儿里的力气都化了,唱不了。”
傅抱岑近来很是不对劲,身为原剧情里的大反派,不仅没有封心絕爱, 阴险变态,反而越来越恋爱脑总裁。像是要把此前的“冷落”全都补回来, 总是变着法儿地拘着他, 连登台都吝啬起来。
这股腻歪劲儿,比伏天的暑气还让他心烦。
【017,你们的角色设定,说ooc就ooc,怎么都跟闹着玩儿似的?】
这个问题, 017注定无法回答。
加上那天诡异的梦, 明砚书再也没办法将傅抱岑当做一个纯粹的工具人。
就更不想看见他了。
下午四点, 喜春晓门帘子一撩, 一股子熱浪裹着人影涌了进来。
戏樓子里头也是满腾腾的熱火朝天。
长衫的、短打的、摇着折扇的爷们,挤在条凳上,黑压压一片人头,随着胡琴的过门声,轻轻摇晃着脑袋,食指在膝盖上跟着扣, 额上頸子上汪着一层亮晶晶的油汗。
时不时有跑堂的,托着茶盘在缝隙里泥鳅似的钻,吆喝声都不敢抬得太高,“借光,借光,茶水——小心烫着!”
新沏茉莉花茶的香、汗衫子浸透了的酸、瓜子壳潮润的留香、还有后台隐约飘来的油彩与桂花头油的味道,全混在一起,成了这戏园子独有的、热烈的呼吸。
台上紧接着要上《失空斩》,扮诸葛的那位,厚底靴踩在台板上闷闷地响,正在侧台不急不慌梳着旧髯口。老生心里明镜儿似的,他不过是热场子的打前锋,台下真正等着的,都是今儿的压轴——霸王别姬。
明砚书的霸王当真是火了一把。
岑瀾生的复出,无疑给这把火浇了一桶滚油。
一时间,二人联袂的新霸王别姬成为整个沪上最叫座的剧目。喜春晓日日座无虛席。
对着人山人海的戏樓子,明砚书只觉惫懒。
【不想上工,只想摆烂。】
他才不想说,他这个霸王,莫名有些怵虞姬。
总觉得岑瀾生看他的眼神,危险得很,可细细看去,又只有前辈对小辈的提携与照顾。
真是邪门。
明砚书还没这样怕过一个人。
【不行啊宿主,今天必须得唱,还不能唱霸王,要唱贵妃!】
【剧情是这样写的:台上贵妃甩着水袖,眼波流转,台下年轻的少帅,心仿佛也被那水袖牵得一动,蓦然间天地重归混沌,他好似共情了明皇,终于明白史书上那“艳动长安”四个字,究竟是怎样的惊心动魄。】
明砚书嫌弃地捂住耳朵,【打个商量,过剧情就过剧情,能别对我释放这种……精神污染吗?这描写,酸得我牙疼。】
017很生气,【这可是主系统钻研无数智慧生物的脑回路,精心提炼写出来的唯美感情戏!你怎么能这样不识货?!】
明砚书恍然大悟,【原来它就是那个撇脚编剧啊。不过,】他话锋一转,带这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我就是想唱,你的大反派也不许啊,你看,他又又又来搅局了。】
果然,陈管事正差人送来新冰,冰鉴子里冒着丝丝白气,他一边指挥着人往明砚书的妆楼里抬,一边捎话给吳玉生,“二爷心疼明老板,说近几日天热,怕他中了暑气,叫他好好休息几天,今天的戏就别上了。”
吳玉生两眼一黑,心中哭天喊地,嘴上却不敢漏一个“不”字。
他唯唯诺诺应下,转头就打发他儿子,一个十来岁的小学徒,“快去看看,是不是今儿那位也来了?”
小学徒一溜烟去了,又一溜烟回来,小臉跑得通红,气喘吁吁点头,“果真又来了,还很凶,臉黑的跟块炭似的。”
那能不凶嘛?
吳玉生算是看出门道了。
合着这对叔侄暗里较劲呢。只要傅少帅来,傅二爷就必定会出面打点,罢了明砚书的场子。他掰着指头细数了数,越数越肉跳心惊。
这已经不知道是明砚书第几次鸽少帅了。
今晚的这一场《霸王别姬》,早七日就定下了,海报也贴出去许久,可这前脚少帅包了二楼,后脚傅二爷就吩咐换戏。
就是再好脾气的票友,也经不住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戏弄。何况傅少帅算不得票友,更算不上好脾气。
十二岁摸抢,死人堆里淬炼出的悍匪气,让他要什么就必须弄到手。如今看上个人,不止吃不上肉,连汤盆子都叫亲二叔收得严严实实,他岂能咽下这口窝囊气?
后台幕布下,吴玉生偷偷觑着少帅腰间明晃晃的配枪,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今晚顶场的那位……真能行?”
副班长敲了敲烟枪,“不行也得行。这个身段唱腔已经是同明老板最像的一个了。要是还入不了傅少帅的眼……”他压低了声音,“老吴啊,咱要么幹脆点,把二爷请来镇场子;要么豁出去,想法子遂了少帅的愿,就把这祖宗给少帅送去……”
“去去去……”吴玉生吓得差点跳起来,慌忙四处张望,“呸,你这条命,迟早糟践在你这张破嘴里。”
二楼包厢。气氛凝滞。
傅绍白一身戎装,坐在正中的位置。
面前的茶早已凉透。他冷着臉,快要失去最后的耐心。
临时换场的压轴戏,终于开唱。
盛装的“贵妃”一开腔,声线亦圆美,是再雅正不过的大青衣腔调。
可终究不是明砚书。
傅绍白胸口的戾气如同困兽,左冲右突。那日惊鸿一瞥后,这些天,只要他来,明砚书就以各种理由拒絕登台。若说这背后没有傅抱岑搞鬼,他是万万不信的。
连着数次包场,砸下去的钱足够养一支小队,却连明砚书正经登台都没见过一回!傅抱岑这是在用最钝的刀子,一点点割他的臉面。
年轻的少帅压着眉眼,似乎要将台上“赝品”烧出个窟窿,好半天,他才冷哼一声。
“敢拿这种货色糊弄我?”“咔嚓”一声,他脆了手中青花茶盏,茶水混着血液溅了一地,“去,把吴玉生给我拿上来!”
“爷,稍安勿躁。”倒是他身后的副官俯身,劝了一劝,“二爷这是拿个戏子当由头,明晃晃抽您的脸呢。”
“眼下咱们才来沪上,根基未稳,硬碰硬不值当。”
傅绍白没回头,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副官凑得更近些,“依我看,二爷越藏着掖着,越说明他心里也虛,拿不住明老板的真心。既这样,咱们何不试试……另辟蹊径?”
傅绍白擦拭血渍的手一顿。
副官一看有戏,忙道,“明着不行,就来暗的。老话不是说么,妻不如妾,妾不如偷……这‘偷’来的香,才最是勾魂蚀骨。您要是真神不知鬼不觉撬到这墙角,届时二爷的脸色,您说精彩不精彩?”
傅绍白终于侧过头,睨他一眼,“细说。”
副官忙附耳,向他提了几计。傅绍白听着,脸色阴晴不定,末了冷笑道,“你叫我这般伏低做小?”
“少帅,这可不是伏低做小。”副官赶忙陪着笑脸解释。“甭管对方是窑姐儿、女明星,还是唱戏的、洋学生,这把人弄到手,说到底要哄、要钓,说时兴些,叫追求。”
傅绍白沉默了片刻,绷紧的背脊缓缓舒展开来。
他是个行动派,既听了副官的劝,便认真琢磨起这事来。
只是他的个性,即便是追求,手段也同他作战的风格一样,直白又暴烈。
某天,好容易蹲到明砚书上了一台戏,他特意没再包场子,而是扛着一箱大黃鱼,领着一队警卫兵,径直出现在妆楼里。
明砚书正对着镜子卸妆。厚重的戏服已经褪下,只穿着一身质地轻薄的素白绫缎中衣,衣带松松系着,领口微敞。
浸了冰水的棉布缓缓带走黑白油彩。
镜子渐渐映出他漂亮的脸,肤色冷白,眉眼疏淡,唯有眼尾和唇色,被热气蒸出不自然的红,最幹净的底色里,透出勾魂摄魄的靡艳。
门帘突然被一脚军靴毫不客气地踢开,熏得人头晕的热风跟着涌了进来。
傅绍白戎装笔挺,肩章冷硬,问也不问,目光瞬间锁定镜前的人。
他身后副官则捧着的紫檀木匣子“啪”一声打开,百根黃澄澄的“大黄鱼”码得齐整,金光几乎要亮瞎明砚书的眼。
整个后院,院里院外,鸦雀无声,只有烧水壶在炭炉上发出细弱的嘶鸣。
“明老板,见您一面,可比攻城打仗还难。”傅绍白挥手屏退左右閑杂,只留两个亲兵守门,自己则逼近妆台,阴影笼罩下来。
“不知我这见面礼,可能劳烦明老板特别为我唱一曲?”
他刻意加重了“特别”二字,目光灼灼,好似笃定他不会拒绝。
那箱金子敞在那儿,既是诱惑,也是无声的威胁。
明砚书没有回头,依旧对着镜子,仿佛在端详自己,又像是在透过镜子与身后人对峙。
“少帅抬爱。只是……”他眼睫微垂,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那箱黄金,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混合着贪婪与惋惜的渴望,轻声补充,“二爷定了规矩,他不叫唱,我可不敢私下接活儿。”
果然,傅绍白眼底瞬间腾起更盛的怒焰与征服欲。
“规矩?”他猛地向前一步,俯身撑住妆台,前胸贴上明砚书的后背,将人围困在双臂之间。暴烈的呼吸喷吐在那截裸露的、白皙的后頸上,“傅抱岑能给的,我傅绍白加倍!他的那些死规矩,明老板何不考虑考虑,就此破他一破!”
明砚书隔着镜子,閑闲散散睨了他一眼,那眼神猫儿爪一样,又轻又软,挠过他心尖,还没品出滋味,便倏地又跳开。随即,他垂下长长的鸦羽,重新捻起一块干净的、沾满冰凉玫瑰露的棉片,继续慢条斯理擦拭颈侧残留的油彩。
一下,又一下,慢动作似的。
仿佛身后满身硝烟与戾气的少帅,亦是一团不需在意的空气。
应答也是不咸不淡的。
“少帅一看就是不懂戏的人,这么重的礼……我纵然心动,却也知道,少帅所图、非我所有,实在不敢受呢。”
傅绍白垂眼,死死看着他。
松垮的、素白的中衣领口,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仿佛一折即断似的。
多么适合抵在虎口,迫使他仰头,献祭出纯洁的、旁人不曾采摘过的小巧喉结。
纤长粉润的指尖划过白瓷般冷透的肌肤,傅绍白目光不由跟着那指尖挪动,好似也化作指尖的那一片棉,湿粘的、淋漓的,依依不舍的。
他看得着迷,鼻尖嗅到脂粉以外,一丝极淡的、从明砚书身上传来的冷冽幽香。
喉结不可控地狠狠滚动了一下。
某种干燥的焦渴从心底升起。
直到那棉片反复擦拭过锁骨凹陷处,非但没有擦净,反而让一抹极淡的、暧昧的绯色痕迹显露出来。
傅绍白眸色一沉。
擦不掉的,只会是吻痕。
说什么懂不懂戏,脱了戏服,还不是做着张腿的勾当!
既早就下了海,凭什么傅抱岑碰得,他就碰不得?
一股夹杂着愤怒、妒忌、以及强烈占有欲的邪火猛地窜起。傅绍白几乎想都没想,带着枪茧的指节伸出,狠狠摁向那里。
声音也从齿缝里挤出,冰冷而危险。
“明老板,不解释解释,这是什么?”
就在二人即将碰触的刹那——
“少帅,好兴致。”一道冰玉相击、辨不出喜怒的假声,如薄冰切入闷热的空气。
岑瀾生不知何时倚在了门边。
他不嫌热似的,竟还未卸妆,手里闲闲把玩着一柄湘妃竹折扇,扇骨轻敲掌心,目光平平地落在傅绍白那只停在半空、意图分明的手上,没什么情绪,却无端让空气沉凝了几分。
“后台杂乱,少帅也不怕污了清净。”他语调淡淡,好似闲话家常,“总归明老板是傅二爷的人,少帅还是避着些嫌为好。”
傅绍白脸色沉得厉害,“岑老板何必多事?”
“不敢不敢。”岑澜生缓步踱近,绣金的戏服随着动作泛起流水般的光泽,扇尖虚虚一点那匣中刺目的金黄。
“只是提醒少帅一句。明老板这嗓子,是二爷拿每年江南头茬的枇杷,并着南海贡来的珍珠粉,文火煨着润出来的;身段是京里特聘来的师父,从小拿戒尺比着,一尺一厘磨出来的。二爷常说,砚书这孩子,台上是戏,台下是玉,得仔细捧着,防着磕了碰了,更防着……不识玉的人,随便拿了黄白俗物,就来掂量轻重。”
“他嗓子矜贵,身段更矜贵,少帅这般掷金如土,传出去,不知道的说是您豪阔,知道的,还以为您是刻意轻贱我们明老板呢。”
他微微一笑,眼尾那点倦怠,瞬间都化作寒意,“二爷听了,怕是要不高兴的。”
字字句句,都是傅抱岑。
傅绍白咬肌狠狠鼓动了一下,额角青筋隐现。
区区戏子也敢抬出傅抱岑来压他!
真当这沪上傅抱岑一手遮天了不成?
他盯着岑澜生,眼中翻涌着暴戾的杀意。可眼下时机不对,确实还不到与傅抱岑撕破脸的时候。最终,那滔天的怒火,还是被理智死死压住,只从鼻腔迸出一个冷哼,他猛地一挥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抬走!”
倒是同来时一般,撤的也利索。
017不解地问,【宿主,你刚刚为什么要故意刺激他?】
明砚书扔了棉布,望向镜子里的自己,【017,你懂什么是白月光么?是得不着、碰不到、心里头永远痒痒的惦记。】
【不太懂。】017茫然摇头,【得不到,就不要,换一个呗。】
明砚书被它逗笑,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可能这就是人的劣根性吧。也因为这样,我们的任务才显得格外有意思,不是吗?】
傅绍白的怒火已被彻底点燃,方才眼神分明写着“绝不会善罢甘休”。
但……还不够。
他看着80%的好感度,嘴角的笑愈发魅惑,不知道刷到100%,傅绍白会不会为爱疯一回?
疯到不自量力,提前两年挑战沪上幕后的霸主。
“啧,明老板好风情,竟惹得傅家叔侄,一个两个的,为你神魂颠倒,争风吃醋。真真是祸水红颜。就不知道,明老板到底心许哪位?”
岑澜生依旧站在那里,神色疏淡,仿佛没有情绪,又仿佛所有冰霜都压在眼底。
要不是话里带着刺儿,单看他此刻华美绝伦的扮相和优雅的姿态,明砚书几乎要赞他一句“人淡如菊,心素如简”。
两个都挺讨人嫌。
他也懒得答,只微微一笑,“好说、好说。怎敌岑老板贵重,不仅唱绝了虞姬,还能肆意张二爷的口舌,扯着虎皮当大旗,呛得少帅铩羽而归,当真威风得很呢。”
岑澜生描画精致的凤眼微微眯起,周身冷焰顿时熄了个干净。
嘚,这夹枪带棒的,想是又是醋了。
傅抱岑瞬间舒坦了——
作者有话说:满汉全席是吃不动了,上一章被检举又判罚sq了。emmm每次稍微写点那啥的就被审核搞的死去活来,其实真的毛都没有,就蹭蹭摸摸亲亲,都还没全垒。= = 算了算了,实在没有时间跟审核较劲,从上周开始,每天改十几遍提交,太浪费时间了,关键放出来,还是阉割版的,不值当不值当。
第63章 第三个火葬场9
枕着冰鉴子, 明砚书汗涔涔的,在妆楼眯了一覺。
被吴玉生叫醒时,汗把鬓角打得透湿, 脸上还挂着几条红棱子。
那双平日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蒙着层睡意迷蒙的雾气, 睫羽濡湿, 茫然睁着, 倒是褪去一身棱角,显出几分十八岁该有的、柔软的稚气和娇憨。
“小祖宗,傅二爷的车,等您一个晚上了!”
明砚书直着眼, 呆呆打了个呵欠,“我又没让他等。”
吴玉生被他这副模样噎得心口疼, 不由戳着他额头, 苦口婆心道,“二爷那样的人物,凭什么等着你,还不是对你上了心!”
“哦。”明砚书还晕着覺,只覺这话嗡嗡的, 吵得他脑仁子疼, 一句也没过心, 只条件反射捂着脑门, 乖顺点头,“嗯嗯,上心。”
吴玉生便是有再多的良言忠告,也被他这副样子气得全数吞了回去。
“你就作罢!作到哪天,二爷对你失了兴致,看你最后是个什么下场!”
睡蒙子断掉的那根弦总算续上, 他弯着眸子一笑,“再差不是还有干爹你嘛。干爹,干爹,反正你是不会把我贱卖了的。”
吴玉生是原身的大恩人。
按照梨园的规矩,师父就是再生的爹。何况吴玉生对他是真的好,如果有亲爹,大抵也就这样了。
所以,他这样喊,哪怕带着些无意识的撒娇,吴玉生也是受得的。
前提是——
隔着一个小小的中庭,立在阴影里的二爷,不要用冒着寒气儿的眼神死盯着他。
吴玉生一个激灵,忙退一步,“祖宗,我喊你爹还不成嗎?赶緊着点,别叫二爷久等。”
明砚书这才慢吞吞起身,将捂得溫热的汗巾子随手一扔,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刚醒的鼻音,像是抱怨,又像撒娇,“吴玉生,你卖子求荣!小心老了我也把你卖给老光棍续弦!”
吴玉生:“……”
老光棍:“……”
他晃晃悠悠出了门子,却故意装作没有瞧见傅抱岑。
月光如水,洒在他身上,那身素色夏绸衫子显得空荡荡的,勾勒出一把伶仃腰线。
直到他霜浓月薄的身影晃进幽长的回廊,几乎消失在月门深邃的青黑里,傅抱岑才屏着一口气,将他按在拐角处。
“老光棍?续弦?”
“书书现在胆子大到,都敢管二爷婚配了?”
原来小戲子野心大着,肌肤相亲后对他避而不见,是打着这般的主意。
一时间,他满腔的怒意之下,竟奇异地渗出一丝近乎无奈的柔情。
明砚书哪里懂他的脑回路,被他抵得热得不行,推搡着,“走开,你好热。”
这抗拒輕飘飘的,更像抱怨。
傅抱岑被他的娇气整得没了脾气。
“就因为热,所以最近都不耐烦见我?书书,你可真是没良心,不知道才开葷的老光棍如狼似虎?就忍心这样躲着着二爷、叫二爷难受?”
说着,还恬不知耻地拉起明砚书的手,生怕他不信似的。
“书书,祂想你,想得发疼。”
明砚书头皮都炸了,脸上浮起薄红,低声骂道,“不要脸,这是在外面!”
“放心,我已经清场了。”傅抱岑哑着音哄他,有种豁出去脸皮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缠劲儿。真真将老树开花演绎到极致,分明是那样高不可攀的人,可一旦动了凡心,也与凡夫俗子没甚差别。
明砚书却不肯承他这份情。
“二爷找我,只为做那档子事嗎?”他抽出手,眉目冷了下来,“所以,您养着我这么多年,说什么如珠如玉地捧着,最后却跟最下等妓寮子里的那些人没什么区别,都要随时随地为您排遣肮脏的欲望?”
傅抱岑脸色一阵红一阵青。
他恶狠狠捏住明砚书下颌,叫他被迫抬起头,“你这样,到底是作践你自己,还是在拿刀子扎二爷的心?!”
话語里裹着岩浆般的痛惜叫明砚书一怔。
可他却并无多少心软,“二爷,我是个俗人,从来不信您这样的人,会突然对一个养了五年都无动于衷的小玩意儿上心。除了欲望,我想不出其他。”
“当然,我是二爷您的人,您可以命令我,现在就跪在您的跟前,用手、用唇,用任何您喜欢的地方为您纾解,只要你开口。”
傅抱岑怎么可能开得了这个口。
难堪的沉默萦在二人之间。
过了很久,明砚书才轻轻拍开傅抱岑的手,“既然二爷没别的吩咐,那砚书就先走了。”
他越过傅抱岑,几步走出阴影,夏夜明澈的月光撒在他肩头,清辉掩映着姝色,是一股傅抱岑从来没见过的冷情。
【宿主,你怎么突然就跟他翻脸了?】
【如果我说,纯粹是嫌弃他太大太烫呢?天这么热,他要是还像上次那样弄那么久,你给我算加班费吗?】
017一整个无語住,【对我你就不用凹人设了,都是自己人。】
【严谨是种美德。】
【难道你就不怕把他得罪死了?】
【怕。可是你不觉得,适当的“忤逆”,才是最高级的“情趣”吗?尤其当对方开始对你产生“真心”这种麻烦东西的时候。】
开玩笑,短剧他可不是白刷的,但凡金主爸爸开始频繁地求欢,通常说明他是动心了。
这种时候,不合理诉求还不拒绝,那就是傻子。
017震惊脸,原来这个宿主什么都知道!
【那、那你还这样对他?】
明砚书渣得十分坦然,【我让他选了啊,是他什么都不要的。先晾晾他好了。】
……
那些大逆不道的隐秘对话,随着小戲子的身影渐行渐远,傅抱岑垂眼,盯着自己未消的心火,一时脸色五彩斑斓。
既然知道他的意思,还这样闹,书书为的,大抵是一个“名正言顺”。
既然这样介意身份,那便给他一个身份好了。
“老陳,”他对着悄然候在不远处的身影开口,既像是询问,又像是自言自語,“傅公馆多久没有办过喜事了?”
老陳动了动唇,想说您是不是太惯着明老板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就冲着明老板能叫主子睡个囫囵觉,二爷怎么惯着他都不算过分。
九点多,夜風终于带上了凉意。蒙在皮肤上的那层湿腻被風干,留下稀薄的凉。
明砚书一路走出喜春晓的后门,没理会巷子口那辆黑色的汽车。
他兀自沿着空旷下来的长街,慢悠悠往住处走。月色清凌凌地洒下来,白片片的,影子被团成一个小点,堆在脚下,像一只调皮跟脚的黑猫,忽前忽后,晃个不停。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有另一串脚步如影随形。
克制而规律。
明砚书知道有人跟着,也知道是谁。
自从上次被撵走,明宴礼再也没有贸然打扰过他,这般沉默的“护送”便成了常态。
明砚书从未回头,也从未停下等待。
或许是今夜月色微凉,或许是明砚书突然有了说话的兴致,他渐渐拖沓起脚步,缩短了同兄长的距离。最后,还是明宴礼最先熬不住,他溫和的声音,隔着夜風传来。
“小书……你今日的戲,很精彩。”他的声音有些干,大约是找话头找得艰难。
明砚书只从鼻腔里輕轻“哼”了一声,算作听见了。
“我在国外时,也看过一些剧,莎士比亚的,雨果的……唱腔演绎不同,但人性倒是相通。”明宴礼似乎努力想同他贴近些,奈何他对京戏实在一窍不通,只好没话找话。
当然,他提剧,可不是真为了同明砚书讨论艺术,而是……
“小书这么厉害,这唱腔身段,想必是吃了不少苦。”
“谈不上苦。”明砚书的声音仿佛也被月色浸透,显得格外清淡,听不出情绪,“比不得哥哥留洋,听说要一大笔钱,掏空了明家还缺着大半,都是哥哥自己边工边读挣的?”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含着怨气。
明宴礼沉默了许久,脚步也重了起来。
“对不起。”明宴礼再开口时,声音低了许多,那连层刻意维持的温和都有些难以为继,透出底下真实的酸涩,“这些年,你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
明砚书极轻微地扯了一下嘴角,低喃道,“怎么过来的?人牙子手里的馊饭冷水,楚馆老鸨们淫邪估价的眼神,还有……”
那口葬送原身最后一丝人性的水井。
“就这么过来了。”他答得轻描淡写,脚步依舊不疾不徐。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明宴礼被这堵无形的高墙堵得难受,他加快了步子,更靠近了些,夜风将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气味送来——那是西医特有的、冰冷洁净的味道。
“前面就到你的住处了。” 明宴礼望着不远处那座小巧却精致的独栋小楼,那是傅抱岑置办的“金屋”。
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试探,“今晚,傅二爷……怎么没送你?”
明砚书蓦地停下。他转过身,月色落在他脸上,照出一片冰雪般的冷意。
他靜靜看着明宴礼。
白衬衫、西装裤,留着还不太多见的短发,在舊时代痕迹依然十分浓重的沪上,越发显得清俊出尘。十足绅士的做派,却小心翼翼问着他与另一个男人的风月,与记忆里那个会爬树替他摘枣、被他弄脏衣服也只会无奈苦笑的少年影像,重叠又割裂。
“怎么?你很希望二爷送我?”他语气依舊平淡,却像一把薄薄的刀片,割的人皮开肉绽,“哥哥如果不想送我,大可以不送,何必问这么扎心窝子的话。”
明宴礼急了,“小书,我没有旁的意思。”
可目光落到他宽松衣领下那截白皙的锁骨,和锁骨上隐约的、突兀的一点红,又像被烫到般迅速移开。他喉结动了动,像是鼓足了勇气,问:“我只是担心你。小书,我们……能进去谈谈吗?”
“不行。”明砚书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夜深了,哥哥也早点回吧。”
他像个最精明的猎人,精准地握着手中的线,一时緊、一时松的拉扯着,让误入陷阱的猎物时时刻刻被牵动着心神,却永远触不到真正的饵。
明宴礼却卑微到,甘愿沦陷。
他孤零零站在清冷的月色下,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久久未动。西装口袋里的手,慢慢攥紧了拳。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会问出那句卑劣的话,是因为遏制不住的嫉妒。
只要想到那天锦江饭店看到的情景,他就忍不住恶意地揣测,今天的小书,有没有被那个男人轻薄?有没有软在他身下,任他欲予欲求?有没有像个破败的娃娃,被迫承受另一个男人强劲的侵占。
他学医,又在西方呆了数年,几乎只一眼他就知道,那天的小书也是享受的。
这是不是意味着,其实小书对那个男人并非无情,只是还不自知?
这个猜想让他陷入无止境的歇斯底里当中。
晚了,晚了,他还是来晚了!那个声音咆哮着,嘶吼着,甚至凌虐着他的神经,他痛苦地捂住心脏,总觉得错过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
与此同时,长街拐角处,黑亮的汽车静默地停在那里许久。
车窗缓缓摇下一线,露出傅抱岑那双阴沉倦怠的眼。他指间燃着一支雪茄,却只是燃着。眸色幽深地望着小楼前那幕短暂的分别,以及明宴礼落寞的背影。
“查到了?” 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副驾驶上的陳叔恭敬地侧过身,低声道:“回二爷,都查明白了。”
他的语速平缓,将一桩陈年旧事娓娓道来。
“明家祖上世代官宦,诗书传家,最鼎盛时出过两任巡抚,门生故旧遍布江南。可惜,气数尽了。那场大海战里,正值壮年的男丁几乎全都随舰出征,且无一人生还。偌大家族,顷刻覆灭,只留下主家一个刚满周岁的婴儿,便是明砚书。”
“族中旁支觊觎主家钱帛,又恐这孤儿成为拖累,几经扯皮,最后由血缘最近、家风尚算清正的明宴礼这一支出面,过继了这孩子。名义上是承继香火,实则是接管了主家所剩无几的田产铺面。头几年,旁支待这过继的孩子还算过得去,明宴礼虽比他大上四岁,但一同长大,幼时感情极笃。”
傅抱岑静静地听着,指尖青烟缓缓浮至车顶,在那里开出一片青云。
“变故出在明宴礼十四岁那年。明家得了信儿,凑着第一批留洋风潮,执意送他出去。就在明宴礼登上邮轮后不久……”陈叔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一个游方相士找上门,称明老板是‘媚骨淫煞、乱家败运’的祸根,老太太本就嫌他碍眼,借此机会,果断就将他……发卖了。”
“发卖?”傅抱岑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是。正经人家谁敢要这样的命格?几经转手,落到江南专做‘瘦马’生意的人牙子手里。”陈叔语气里也带上几分叹息,“这一待就是三年。那地方,二爷也知道,专门调理相貌出色的少男少女,供人狎玩。听说,当时一间颇有势力的楚馆老板已经相中他,价钱都谈妥了,只等‘调理’完毕便来接人。”
傅抱岑手里的雪茄登时断成了两截。
“后来,便是您五年前突发奇想,想挑几个有潜质的唱戏的苗子。原本喜春晓相中的不是他,是另一个年岁更小些的。不知怎的,临行前夜,那小的失足跌进了后园的废井,捞上来时人都硬了。吴玉生无法,才将年纪略大些的他带了回来。”
“二爷还记得吧,当时您还因为他年纪大,磋磨了吴班长很久。”
傅抱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明砚书时的情景。那孩子穿着半旧不新的水衣,躲在角落,低眉顺眼,却藏不住一身嶙峋的骨头和过分阴厉的眼神。
车厢内陷入一片沉寂。
夜深了,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更衬得夜凉如水。
“那他后来,同明宴礼有过联系吗?”傅抱岑问,目光落在小楼黑沉沉的窗上。
“没有。明宴礼留洋八年,期间未曾回国,同明老板亦无书信往来。但奇的是,他本应半年后才结业,可突然提前,并且回国后第一件事,就是赶到沪上找到明砚书。”陈叔答得谨慎。
“不过,以明老板的性子,对明家、对这位兄长,非但无旧情,反而……”
“恨之入骨。”傅抱岑淡淡地接了下去。
一个被家族抛弃、推入火坑的孩子,怎会对造成这一切的“亲人”还存有温情?
原先的明砚书,平日里对什么都不上心、只对金子存着病态的执念,原来根子在这里。
那么,他梦中无意识呢喃的“哥哥”,就不会是明宴礼。
傅抱岑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可不是明宴礼,小戏子坎坷却也简单的十来年里,还有谁能对号入座呢?
不,或许……傅抱岑突然有了一个更大胆的猜想。
此前五年,他见明砚书的次数不多,却也不算少,从来没有听到过那些奇怪的心声。真要说起,头一次听到,还是在他大胆唱霸王之后。
而他,对那个小戏子上心,亦是在这之后。
所以,有没有可能,小戏子同原本的明砚书,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如果这个推论成立,那么这个“哥哥”,或许根本不是什么亲人,而是他的情哥哥!
想通这个关节,傅抱岑猛然间就明白了明砚书的态度。
他的书书,早已心有所属,所以不管是对他,还是傅绍白,都是若即若离、全不在意!
唯独对明宴礼,稍有不同。
“明宴礼留洋,学的具体是?” 傅抱岑问。
“西洋外科,兼修药理。在洋医院里,已能独立主持一些手术,颇受器重。”
对上了。
梦中呓语的“哥哥”;妄想“开医院”的心声;以及这个……突然出现的明宴礼。
傅抱岑沉吟片刻,忽然开口。
“我近来总觉得精神不济,旧伤处也偶有酸痛。听闻西洋医学于调理身体、诊疗旧疾颇有独到之处。公董局那几位,也都聘用了西医作为家庭医生。”
陈叔立刻领会,垂首道:“二爷考虑的是。这位明医生,我看就挺合适。”
“你看着办就好。”傅抱岑目光幽深,看向远处明宴礼离去的背影,“至于酬劳,可以随他开。”
“是。”陈叔应下,心知肚明。
不管明砚书心心念念的“哥哥”是不是这位明宴礼,将人拘到眼皮子底下盯着,总归是没错的。
傅抱岑最后看了一眼那栋安静的小楼,缓缓升起车窗。
“回公馆。”
汽车发动,无声地滑入浓郁的夜色之中。
小楼内并未开灯。
明砚书倚在二楼卧室冰凉的玻璃窗后,将楼下一切都看在眼里,暗地里磨了磨牙。
他的计划可不包括早早就把明宴礼卷进这场狩猎当中。
这样好的扶弟魔哥哥,当然要用在刀刃上。
为了转移傅二爷那过分蓬勃的雄竞本能,他决定——
先给傅绍白一点点甜头。
第64章 第三个火葬场10
钓现阶段的攻略目标, 難度不高,只需要捡一个特殊的日子,下一封语焉不详的请帖。
行动前, 明砚书还特意用017那不靠谱的玄学卜了一卦。
【来来来, 帮我算算事成的几率?】
017苦哈哈调出数据库, 为他生成一个心理安慰:【七夕日, 大吉,宜宴宾、宜动土。】
明砚书摸着下巴,眼尾一挑,当即差人将那张洒金帖子送了出去。
017鄙夷里又帶着点肃然起敬, 这宿主敬业到,连原身的封建迷信这种无关紧要的小特质都要抓取出来, 还一丝不苟演上了。
果然细节决定成败!
它不由问, 【你不是顶讨厌攻略目标了嗎?怎么突然又要请他看戏?】
明砚书用手扇了扇风,驱散一身郁气,【等下一个任务节点太无聊了。不如听你的,过一过劇情,找点事做。】
017默默掏了掏并不存在的耳朵, 代码里慢慢浮现两个字。
我不信。
第二天清晨, 当一大束娇艳欲滴的红玫瑰准时送到小洋楼门前时, 明砚书刚在清涼的晨光里吊完嗓子。
沾着露水的花瓣帶着丝绒般高级的质感, 醉人的暗红色,像美人热烈的口脂,馥郁芳香,又极具侵略性。
花束正中,洒金便签上,一行草书力透纸背。
——佳人既约, 敢不从命。
明砚书只看了一眼,就随手将花丢在客厅最显眼的雕花几案上。他猜,傅抱岑很快就会知道。
他慢条斯理喝完涼粥,换了件素净的杭绸衫子。果然,电话就响了,陈管事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恭敬却不容拒绝。
“明老板,二爷新得了一段好曲词,请您过来掌掌眼。”
明砚书纤白的指尖绕着电话线,淡淡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他们的关系,好似又退回到原点——位高权重的金主,和他出资豢养的戏班子里名声大噪的台柱子。
傅公馆的小客厅常年拉着厚重的丝绒帘子,总是昏昏暗暗的。大半日光被拦在外头,只留几缕挣扎着挤进来,在柔軟的地毯上落下刺眼的光斑。
紫铜香炉里沉水香静静燃烧,沉郁的香气,几乎要压过满室古籍书画特有的故纸堆味儿。
傅抱岑陷在宽大的紫檀木圈椅里,阖着眼,要不是手里玉核桃漫不经心地盘动,发出细微而规律的碰撞声,真像是睡着了。
“二爷。”明砚书輕声唤道。
傅抱岑撩起眼皮,眸光在昏暗中更显黑沉。他没说话,只将手边一本薄薄的、线装戏文抄本推了过来。
明砚书接过。
是一出新劇,讲一个书生冤死,偶遇狐仙相助,借一具新丧的躯体还魂,报仇雪恨的故事。
可他越看,越覺得心头毛毛的。翻阅的速度也不由加快。
【宿主,你抖什么?】
【Emmm,大约是空调温度打的有点低。】
017瞅着满屋子冒着森森寒气的冰鉴子,默了。
“书书覺得如何?”傅抱岑不动声色,将他神色细微的变化盡收眼底,语气淡淡地仿佛真的只是在替他物色新戏。
明砚书囫囵翻完,只覺那些戏词輕飘飘的,没一句能落进脑子,唯有一个疑惑在心间不断放大。
傅抱岑给他看这个,到底什么用意?
是发现了什么?
他僵在坐上,悻悻评不出长短,只捡些场面话糊弄,“嗯,辞藻绮丽,情节……也诡奇。”
“是嗎?”玉核桃转动的节奏没有丝毫变化,傅抱岑脸上看不出喜怒,“这‘借尸还魂’之说,书书是觉得荒诞无稽,还是……或有几分可信?”
明砚书心尖一凛,随即浮起一个光伟正的笑,“戏文而已,图个热闹,我倒是觉得,咱们要相信科学。”
“嗯,科学。”说着,他点着一旁案几小报上硕大的字号反问,“现在外面闹得厉害,留洋的学生天天说咱们这旧戏是封建余孽,早该接受洗礼,我寻思二爷你原来比我还封建,起码我只唱戏才子佳人、历史风云,您怎么还喜欢这些神仙鬼怪?”
傅抱岑脸色蓦地一沉。
呵,我封建,你那留洋的哥哥倒是新潮!
他意味不明笑了一声,“是二爷的问题,本想给书书添点新戏,没成想越弄越旧,这要是耽误了你与傅少帅的七夕之约,二爷可就罪过了。”
他说得輕描淡写,却透着一股子山雨欲来。
“听说我那侄子,也算个新派人物,正在兵团里搞新制,要学洋人那一套,难怪书书与他……”
“相见恨晚、惺惺相惜。”
短短八个字,却叫明砚书听出几分毛骨悚然的阴戾。
他坐得笔直,硬着头皮,面无表情认下这论断。
这时,门被极輕地叩响,陈管事影子般悄步进来,弯腰递上一碗冰镇绿豆百合汤。
“明老板请用。公馆简陋,若有招待不周,还望海涵。”
明砚书:“……”
冰碗的涼意顺着指尖窜上脊背,带走明砚书身上最后一丝热乎气。
他现在可以肯定,傅抱岑就是故意的!
就因为被嫌弃体热,所以幹脆要冻死他嗎?
这个小心眼的老东西!
傅抱岑手中的玉核桃,终于停了。
他慢慢站起身,绕过宽大的书桌,走到明砚书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帶来山岳般的无形压迫。
他伸手,撑在那本借尸还魂的戏本子上,动作轻缓,却轻而易举将明砚书圈禁在座椅与他胸膛之间。
“怎么不说话?”他俯身,气息灼热,吐息滚烫,在满屋子钻心的冷意里,甚至叫人生出一丝眷恋,“不是眼巴巴约了傅绍白看戏么?那些被我看烂了的旧台子,哪里配得上书书的新人?”
明砚书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捧着糖水碗的手指无意识扣紧了一些。
粉嫩的月牙儿因用力而泛起微白。
他仰起脸,在那逼仄的、充满侵略感的空间里,竟弯起眉眼莞尔一笑,“少帅钟情《霸王别姬》,请他当然要投其所好,这书生狐仙什么的……怕是入不了他的眼。”
“投其所好?”傅抱岑慢慢咀嚼这四个字,心像是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眸色骤然转深。
即便知道小戏子同样不喜欢傅绍白,可也被他这副浑不在意、甚至帶着些刻意算计的模样,气到钻心的疼。
他猛地直起身,拉开距离,声音也彻底冷了下来:“我怎么不记得唱戏以外,有让吴玉生教过你这些混账事?呵,我竟不知道,明老板无师自通,原来懂得这样多!想来这些年,是我阻着明老板的‘大好前途’了!”
盛怒令他有些眩晕,脸色也難看起来。
他单臂撑住案几,另一只手用力按上太阳穴,薄唇褪盡血色,从齿间溢出一声轻呼,“老陈……”
明砚书吓了一跳,所有的小伎俩、小心思悉数溃散,徒剩一股真实的担忧。他赶忙起身伸手去扶,却被傅抱岑一手挥开。
力道不重,却带着拒人千里的冷硬。
“怎么,书书是在可怜我?”
他倒是不抗拒老陈的近身。
老管事稳稳搀住他,将他重新安置在紫檀木圈椅上,随后轻声道,“二爷,我这就去请大师。”
傅抱岑撑着劇痛不已的额头,仿佛有一把尖利的凿子在里头敲击,每一下都叫他眼前发黑。
“不,”他的声音虚弱却清晰,“请那个新来的西医瞧瞧。”
门再次被推开。
进来的人一身熨帖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面容清俊温雅,正是明宴礼。
他目光迅速扫过会客厅,同明砚书短暂地交汇,随即落在傅抱岑身上,神色复杂難辨。
“二爷,得罪了。”
声音却沉稳,听不出一丝异样。
一轮查看后,明宴礼很快找到症源,“傅二爷这是因为长期失眠导致的重度神经疲劳,情绪稍有波动便会引发剧烈头痛,我先给注射一针吗啡缓解……”
“呵,原来明先生只有这点手段吗?”傅抱岑却突然睁开猩红的眼,“抱歉,恕我不能接受这个治疗方案。”
他倦怠地重新阖眼,挥了挥手,仿佛说话都没了力气,“陈叔,叫他们出去吧。我需要安静一会儿。”
明砚书却没办法说服自己就这样离开。
一些深埋的、属于他本能的记忆被触动,他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不仅没有离开,反而迟疑着,缓缓试图着靠近。
最后,他微凉的指尖轻轻碰上傅抱岑突突跳动着的太阳穴,生涩却轻缓地为他按揉。
“我让你也出去……”
“不,我不——唔——”明砚书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一股大力打断。
好似就在等着他的这句话,男人眼都没睁,长臂一揽,就将他虏到腿上,紧紧抱了个满怀。
体位的关系,傅抱岑趁势将头抵上他单薄的胸膛,明砚书不得不抬手,有些无措地环住,声音也軟了几分,“你、你松开些,我给你按一按……”
“不需要。”傅抱岑的声音闷在咫尺,带着一丝从未示人的脆弱,“书书应该要狠心一些,不必管我死活,你这般心软,只会让我……”
愈发不会放手。
两人就这样,无间地挤在同一张圈椅里,体温交融,混睡了一个长天。
明砚书原本强撑着眼皮子,打算哄睡了难缠的金主爸爸就离开,誰知厅里太凉,傅抱岑太暖,撑着撑着,他竟也心神一松,随着睡去。
只是这一次,梦里幹幹净净,只落下一个人的身形与温度。
与昏暗静谧的小厅不同,厅外骄阳似火,蝉鸣震天。
明宴礼站在三伏天能将磐石融成岩浆的毒辣日头底下,只觉得心底一阵寒凉。
小书,没有出来。
他竟然……选择抱住了傅抱岑。
……
乞巧日,是个难得的好天。
半晌午乌云蔽日,一场酣畅的雷雨洗去暑气,到了戏台子开场时分,雨歇云收,天边竟挂上一抹瑰丽的晚霞。
这一回,明砚书特意留了整个二楼。傅绍白被冷落许久,乍然得一分甜头,竟像毛头小子一样,生出几丝惊喜和忐忑。
压轴依然是《霸王别姬》。
同初见的仓促不同,这次的霸王别姬已是一出十分周全的全本武行大戏。
只是台上的虞姬,水袖挥洒间,铮铮的杀伐之气竟多过凄婉缠绵,突兀的战意看的傅绍白频频皱眉。
知情者如吴玉生,早已吓得躲在后头不敢露面——誰能想到,傅二爷竟亲自扮上虞姬,给“情敌”唱上了!!!
这是他这样的马前卒能看的吗?!
明砚书倚在后台专属的隔间里,透过帘缝看着台上。原剧情里,少帅的白月光,正是戏台上这般能文能武、敢爱敢恨、鲜活夺目的虞姬。岑澜生的一颦一笑,瞧着……都挺符合。
【017,】他有些好奇,【你说傅绍白对着这个虞姬,怎么就没按剧情心动呢?】
017想象了一下,傅绍白对着傅抱岑的脸含情脉脉,那画面叫他狠狠恶寒了一把。
【您还是快上台吧。】再不上去,虞姬手里的那柄寒铁真家伙,快要舞到二楼那位脸上了!
明砚书就是在这般剑拔弩张的诡异气氛里,被催着上台,唱完了最后一折子。
谁知高潮幕落,余音尚在梁间萦绕,忽地,窗外夜空猛地亮如白昼!
“砰——哗啦——”
冷绸一般的夜幕下,无数绚烂的烟花争先恐后地绽放,流光溢彩,璀璨夺目,几乎照亮了整个沪上。
那是一场挥金如土的盛大焰火,千树花开、银瀑倒悬、牡丹竞放……瑰丽得近乎梦幻。满园观众,乃至街上行人,无不驻足仰望,发出海潮般的惊叹。
二楼傅绍白似乎很满意这样的效果,他倚着朱漆栏杆,眸光在明明灭灭的烟火下显得格外深邃,居高临下睇来,带着几分得意与小心,“明老板,可还喜欢?”
明砚书也愣住了,仰头望着那漫天华彩。焰火的光芒映在他惊愕的眼底,漾开一片绚丽的光影。
这一刻的盛大与浪漫,确实超乎他的预料。
可是!
这特么不是火葬场开启前的戏码吗?
明宴礼当了许久替身,以为细水流长里,傅绍白也对他生出情谊,结果少帅反手就打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在整个沪上的见证下,高调燃放一城的烟火,转头向白月光疯狂示爱。
【啧,017,】明砚书挑眉,【剧情这是又崩了?你能给我解释解释吗?】
017欲哭无泪,数据流都在颤抖,【我、我真的不知道啊。】
明砚书不动声色,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崩吧。
崩得越彻底越好。
反正他只是一个“什么也不知道”、兢兢业业走剧情的任务者。
烟火燃了一夜。
便是踏着这漫天华彩的光韵,傅绍白再次杀到后台的妆楼。
凯旋的将领一般,带着势在必得的急切。
彼时,明砚书正倚在窗边,一边拿着棉布卸妆,一边闲闲欣赏着仍旧热闹的夜幕。
傅绍白军装笔挺,看向明砚书的眼神炽热而直白,“明老板,今天的戏,我非常喜欢,不知道在下这份回礼,可能博明老板一笑?”
能能能。
明砚书迅速弯起眉眼,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青涩欣喜的笑,眼波在烟火余光下顾盼生辉,“少帅……有心了。很美。”
他心下盘算,这下心动值总该满了吧?
于是营业性的笑容更加卖力几分,神色间刻意多了几分柔软缠绵的意味,垂着眼指尖拂过戏服上的绣纹,很有几分欲语还休的味道。
只是配上那张还未卸盡的黑白脸谱,多少有些,呃,效果感人。
傅绍白也属实心志坚定,分毫不为他“张飞绣花”式的娇羞干扰,反而被他低垂的睫毛和微红的耳尖撩拨的心头火热,忍不住上前一步,隔着妆楼的绣窗,截过他手中的棉布,声音低哑:“明老板,我来帮你。”
男人气息越来越近,明砚书一看脑中面板。
【目标人物傅绍白,心动值:80%。】
没动?还是80%?!
玩我呢?
明砚书难得的营业热情瞬间被冷水浇灭,火气“噌”地蹿上来。
白费功夫!浪费表情!
他脸上的娇羞柔情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在傅绍白即将凑上来的刹那,猛地向后一退,“啪”地一声,利落干脆地关上了窗户,将傅绍白错愕的脸和窗外尚未散尽的硝烟味儿,一同隔绝在外。
绝情得仿佛刚才眼波流转的不是同一个人。
傅绍白愣在当场,脸色由红转青。
正待发火,就听得一声含羞带怯地呜咽顺着窗户缝隙里钻了出来,“少帅,逾距了,我终究……还是二爷的人。”
凄楚的无奈,听者伤心,闻者落泪。
瞬间,傅绍白满腔的怒火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噗嗤就泄了大半,转而化作对傅抱岑的滔天恨意。
听得军靴离去的声音,明砚书气闷着坐在妆台前,盯着镜子里自己卸了一半妆的脸,琢磨着那最后的20%到底卡在哪里。
难道非要……
他蹙着眉,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
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妆台上不知何时已然压着一纸便条。
他狐疑地拾起打开,上面只有一行小字,没有署名,字迹狂娟且透着冷意。
“我知道你不是真正的明砚书。不想闹得人尽皆知,今夜子时,戏台见我。”
明砚书瞳孔骤缩,捏着纸条的手指猛地收紧。
是谁?
也敢要挟他?!
他倒要看看,是谁这般活得不耐烦!
子夜,喜春晓戏园子里空无一人,只有惨白的月光斜斜落下,在空旷的戏台上投下一片清辉。
一道身影,披着虞姬的戏服,背对着他,静静地立在舞台中央,水袖垂地,宛如鬼魅。
明砚书一步步走近,心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你是谁?装神弄鬼?”
“书书,你猜?”那人开口。
这次,没用假声。熟悉而又阴森的语气,叫明砚书汗毛倒竖,第一反应就是——跑!
“敢跑,你试试?”
那人缓缓转身。一双眼睛在月光下幽深如古井,沉静地、牢牢地锁定他。
月光照亮了那张脸,属于傅抱岑的、轮廓分明、此刻却布满寒霜的脸。
明砚书倒吸一口凉气,条件反射向后退去,却抵不过傅抱岑的一身蛮力。他被擒住手腕。天旋地转间,狠狠砸上坚硬的戏台,疼得他闷哼一声。
傅抱岑随即压了过来,高大的身躯将他完全覆盖,浓烈的沉水香混杂着未散尽的油彩味,形成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气息,将他牢牢困住。
隔着衣物都能感受到彼此剧烈的心跳和滚烫的体温。
“书书,你真的非常、非常的不乖。”傅抱岑低下头,恶狠狠咬上他耳廓,滚烫的吐息混着清晰的痛感,叫他耳根都在发麻,“占了书书的身子,又不听话的小鬼,你说我该怎么罚?”
他一只手牢牢扣住明砚书纤细的手腕,强硬地按在头顶,另一只手抚上他脸颊,动作间带出一丝轻薄的狎昵,“让我看看,究竟是哪里的来的艳鬼,时时刻刻总想着勾引男人。”
“是缺了元阳补身吗?”傅抱岑的拇指重重碾过他的唇角,带来一股异样的酥麻,眼底翻涌着骇人的风暴,“那定是我这个主人投喂的不够,逼着你无法,要这样四处打野食。”
滚烫的掌心滑到他心口,一点点加大力气,诡异的疼痛勾连起隐秘的喜悦,叫明砚书呜咽一声。
身体食髓知味,自发地绵软,渴求着得到更多。
“今天我定会满足你。”
冰冷的戏台,炙热的躯体,是冰火两重天的折磨。
傅抱岑的吻再不像第一次温柔,狂风暴雨般砸落下来,带着惩罚和侵占意味,奋力地撕咬,凶狠地撬开他的牙关,席卷他的呼吸,夺走他所有反抗的力气。
月色静悄悄的,也被这画面羞到,躲进了云霭背后,却又留着一点余光,偷觑着这场酣畅淋漓的交篝。
衣衫在纠缠中被扯得凌乱,露出大片泛着红晕的肌肤,傅抱岑彻底抛开克制,凶的不行。
“唔,放开……”破碎的抗议只要溢出,下一秒就会被吞没。
“书书,够不够?”傅抱岑掌心粗糙滚烫,狠狠摁着他的腰,将他往尽抵处弄,“满没满?嗯?”
明砚书又羞又恼,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发热发软。
眼角被逼出生理性的泪花,细碎的光在月色下透出一抹破碎的脆弱。他偏过头,咬着唇不肯吭声,身体却诚实地放任自流。
他的沉默、直白的反应,无不刺激着傅抱岑。男人猛地将他翻过去,背对着自己。
他俯身,从后方贴近,灼热的胸膛紧贴着他微汗的脊背,唇贴着他后颈啃咬,声音喑哑得不成调,“不肯说?那就还是不够,书书的小嘴,原来这样贪吃。”
更深入、更具侵占性的惩戒袭来,衣料摩擦发出窸窣声响,在寂静的戏园里被放大。
明砚书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手指无力地抠抓着粗糙的台板,指尖泛白。
月色流淌在两具紧密交叠、激烈纠缠的躯体上,将这场混杂着质问、惩罚、欲望与失控的交融照得无所遁形。
不知过了多久,疾风骤雨暂歇,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麝香与情欲未散的气息。傅抱岑仍紧紧将他箍在怀中,汗湿的胸膛相贴,心跳如雷。他扳过明砚书的脸,迫使他看向自己,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风暴未止,却又沉淀为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他低下头,吻去明砚书眼角将落未落的泪。
动作珍重而温柔,与方才的凶狠判若两人。
“书书,既已敦伦,” 他顿了顿,指尖拂过他汗湿的鬓发,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低沉与认真。
“你打算什么时候,嫁我?”
月光清冷,明砚书一身潮红未褪,泪痕犹在,陡然睁大惊愕的双眸——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第三个火葬场11
明砚书从没觉得时间如此难熬。
被这样强势地、凶狠地按头吃饭, 不仅不再是享受,反而成了一场漫长的酷刑。
傅抱岑那种疯了似的,要把人往死里弄的劲儿, 讓他完全无法招架。
灵魂都在透支中战栗。
求饶不管用, 逃也逃不掉, 他浑浑噩噩, 身体像被驯服了似的,全然不听自己的,连抬手都没有力气。
傅抱岑却还不肯放过他。
一手环着他的腰,摁上他微微鼓起的小腹, “书书,这次, 吃饱了嗎?”
他受刑似的趴伏在被汗水浸透、被熱意熏得发烫的地板上, 啜泣着,时不时打一个哭嗝,“不要了,真的、真的吃不下了。”
傅抱岑虎口卡着他下巴,迫他抬头, “好孩子, 要怎么样才能叫二爷相信呢?”
“求求你了, 二爷, 呜呜呜,不是,嗝,求求你了,阿岑,阿岑, 寶寶真的好撑了。”
可怜的小兽一身娇贵的皮毛都被打湿,湿漉漉的眼睛红红的,可怜極了,傅抱岑这才大发慈悲地偃旗收兵。
刑具退出的刹那,被过份投喂的小嘴红艳艳的,泛着淋漓的水光,吞咽不及的粥水溢出,缓缓滴落,在地上晕出一小圈儿湿痕。
傅抱岑坏心地堵住他一时闭合不了的嘴巴,“书书,不许吐出来。”
“不乖的孩子,是会受到惩罚的。”
明砚书狠狠抖了一抖。
不得不努力地吞咽。
被拤得青紫的腰徒然一軟,彻底塌了下去。
是最后一点力气也无了。
夜从没如此漫长。
彻夜的烟火终归寂寥,他才颤抖着昏睡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傅公馆,又是怎么睡进的傅抱岑卧房。
意识回笼时,他正躺在一张陌生的大床上。老式紫檀木的架子床典雅而庄重,帷幕和寝具全是黑灰的暗色係,窗帘密密的拉着,只一盏昏黄的床头灯幽幽地亮着,叫他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屋里没有人。
空荡荡的。
他下意识地往尚有温度的床褥间缩了缩,鼻尖蹭过柔軟的织物,鼻尖尽是那人身上独有的沉水香,混着一点極淡的事后气息,这味道霸道地侵占每一寸空气,将他密不透风地包裹,仿佛渗透了他的血肉灵魂。
明砚书一下子就涨红了脸。
昨夜的记忆慢慢回笼,如同潮水般涌上来。
“傅抱岑!”他咬牙切齿,声音却因过度使用而沙哑绵软,小猫撒娇似的毫无威慑力。
上等的真丝清凉无汗,无间地贴着肌肤。明砚书揉着脑袋,挣扎着坐起,丝滑的布料流水般淌过肩颈、胸口,带起一阵凉意,他这才发现,自己竟未着寸缕。
肉眼能见的地方,伤痕累累,伴着细细密密的疼。
被子下面,更是像被重物碾过一般,动一动就能牵扯出更隐秘的痛。
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几辈子他都没这么、这么狼狈过!
傅抱岑那个混蛋!暴君!衣冠禽兽!
他骂骂咧咧,目光快速打量起四周。这间卧房极大,却空旷得近乎冷寂。暗沉沉的调子,几乎没有活人气息,跟他的主人一个德行。
最令明砚书生气的是,傅抱岑竟然没给他准备衣服!
偷溜的想法还没付诸实践就惨遭滑铁卢。他缩在大床中央,赌气地捡起一旁属于另一个人的枕头,狠狠扔到了床下。
【亏大发了!】
【大吉?!你的那个坑爹的占卜功能,专门用来坑我的吧?】
【不行,我要算工伤。】
017缩着头,半天才憋出来一串连珠炮,【你没享受到嗎?作为一个炮灰,你睡到了这个小世界最顶级的男人,还是一根干净的、持久的黄瓜,简直是稳赚不亏好吧?】
明砚书揉着腰,【这么羡慕,要不你来?】
係统扭扭捏捏,【没事,你的就是我的。】
【???】
这时,外间隐隐传来刻意压低的谈话声。明砚书立马卷着薄被摸到门边偷听。
“军团那边催得急,下一批‘德械’……”陳管事的声音模糊不清。
“催得急?傅家现在多少有些掂不清自己分量了。”傅抱岑的声音传来,带着晨起的微哑,“那批货,转给姚家。”
陳管事似乎迟疑一瞬:“二爷,大帅那边……”
“按我说的办。”傅抱岑打断他,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我是一个商人,总不能一直做亏本的买卖。”
“是。”陈管事不再多言,“二爷,还有件事,月底傅大帅五十整寿,要大办堂会,把沪上、京津叫得上名号的角儿都请来熱闹,也给明老板下了帖子。”
“吴玉生那边刚刚递了话进来,问这堂会的邀约,明老板……應不應?就怕过堂会是假,昨夜烟火阵仗太大惊扰了傅抱石是真,若是他有意借着堂会敲打明老板,去了怕是要受委屈。”
傅抱岑似是在执棋,说话间,又落下几子,带出几声清脆声响。
“有我在,还能叫他受委屈?”他闲闲扔下剩下的棋子,“應下。我倒要看看,他们究竟打算唱哪出。”
【呸!我看就是他,叫我受委屈最多!】
正腹诽间,房门被无声推开。
傅抱岑走了进来。
他早已收拾妥帖,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凌厉的眉骨。
光从他的身后斜斜照进来,像一层柔光滤镜,竟衬得这个凑不要脸的衣冠禽兽有几分虚幻的温柔!
他手里托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盘,上面整齐叠放着一套月白绸衫,从里到外,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双柔软的棉袜。
偷听的明砚书被他撞了个正着,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扯起滑落肩头的丝被,将自己严严实实裹住,只露出一张绯红未退,眼尾还带着可怜兮兮晕红的脸,警惕又羞恼地瞪着他。
傅抱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一手托着木盘,一手猝不及防连着被子将人捞起,扛到床边,“把你吵醒了?”
声音比刚才处理事务时不知柔和了多少,“身上还疼么?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明砚书气死了,想要踢他打他,奈何软滑的丝被像蛹一样将他裹紧,他只能在傅抱岑肩头蛄蛹着,然后被……随手打了一下辟谷。
“……”
奇耻大辱!!!
明砚书眼里弯着一泡泪,扭过头闷不吭声,这次是真的生气了。
“真疼了?”傅抱岑輕輕将他放到床上,用指背蹭了蹭他涨红的脸颊,“我的错。下次我会轻一点。”
“你还想有下次?!”明砚书像被点着的炮仗,烫到一样躲着他的触碰,心里更加憋屈了,“我告诉你,绝对、绝对没有下次了!”
“好好好,都听书书的。”傅抱岑也不恼,从善如流答应着,捞起里衣,“既然不想再睡,就赶紧穿衣服,起来吃点东西。来,伸手。”
他语气自然,动作娴熟,仿佛伺候明砚书更衣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明砚书看着他这架势,头皮发麻,“你出去,我自己来!”
“你确定?”傅抱岑挑眉,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他裹着被子,微微颤抖的身体,“站得稳吗?真的能抬腿吗?”
“!!!”确实不能的明砚书脸红的像个猴子屁股,“那还不是拜你所赐!”
“是的,所以就罚我亲自伺候书书好了。”傅抱岑眼底笑意更深,捞出他的胳膊,将里衣套上,“乖,抬手。你磨磨蹭蹭,只会讓我,嗯,看的更多。”
明明是一本正经的清淡口吻,却因为刻意压低放缓的声线,莫名带上哄诱的意味。
好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明砚书梗着脖子,僵持几秒,最终还是败给了老男人铜墙铁壁般的厚脸皮。
他闭了闭眼,自暴自弃般松开紧攥的被子。
耳边却响起傅抱岑的一声低笑。
“书书怎么这样可爱。”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甚至称得上细致。替他系上对襟的盘扣时,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他的身体。
被过度开的伐地方,碰一下名都感的不行。
明砚书浑身一僵,呼吸都屏住了。
傅抱岑故意似的,指尖流连不去,“书书的反应,我好喜欢。”
明砚书脸上刚褪下去的血色又“轰”地涌了上来。
“你这个死!變!态!”
“嗯,只有书书能治了。”傅抱岑面不改色,替他整理好衣襟,又继续拿起长衫。
最后竟还要替他穿袜子。
明砚书缩了缩脚,“这、这就不必了吧?”
傅抱岑却分毫不觉哪里不对,他十分自然地跪蹲在床前,托起他光裸的、有些微凉的脚,用双手细细捂暖了才替他套上袜子。
见明砚书脸上羞涩的薄红,竟故意低头,在他脚背亲了一口。
“!!!”
这个角度让明砚书清晰地看到他浓密的睫毛,挺直的鼻梁,以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映着的、自己惊慌失措的表情。
“书书,”逗弄够了小戏子,傅抱岑忽然郑重开口,“昨夜我说的话,你都听清了?”
那些混乱的片段中,傅抱岑将他禁锢在怀里,一遍遍重复着低语。
“书书,你是我的。”
“这一世,下一世,生生世世。”
“你只能是……我的新娘。”
当时他神智不清,只当是这人情热时的胡话,此刻再被提起,却像惊雷。
这是他完全预料之外的情景。
他原本只打算周旋于傅抱岑与傅绍白之间,挑起两人争端,最好是直接弄死攻略目标,即便世界规则不允许,也能最大限度削弱攻略目标的实力。
这样,他就可以故技重施,再让“哥哥”替他执刀。
可是,事情怎么就變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呢?
他垂着头,脑子里乱成浆糊,最终只憋出一句——
“你、你疯了!”他的声音发颤,话都说不利索,“我、我们都是男人!”
“那又如何?”傅抱岑站起身,为他扣上领口最后一颗盘扣,动作优雅从容,“我傅抱岑要娶谁,何须顾及许多?”
“若是书书在乎脸面,换你娶我也使得。”他抬手,用食指掂起明砚书下巴,拇指轻轻替他拭去眼角的湿意,动作堪称温柔,语气却强势得不容置疑,“书书,我不是在同你商量。”
“你知道的,你逃不掉的。”
明砚书彻底呆住了。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闷闷地撞得心口生疼。愤怒,惊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隐秘的悸动,混杂在一起,落在脸上,成了一片迷茫。
傅抱岑却已退开一步,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月白长衫衬得小戏子肤白如雪,斑驳痕迹半遮半掩,反而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美感,而那红肿的唇和湿漉漉的眼,更是平添几分被狠狠疼爱后的靡艳。
“很适合你。”傅抱岑满意点头,“以后在家,就穿这个颜色。我让人再做几套。”
在家?
谁特么答应住你的破傅公馆了?!
【017,这个反派是不是有病?!还带这么自说自话的吗?】
系统有气无力,【后台监测,大反派身体状态良好,无器质性病变。至于心理……嗯,偏执占有欲MAX。宿主,你自求多福吧。】
【另外,工伤申请驳回,程序自动判定你获益大于付出。】
明砚书:【我*(^*&)】
【喂,你特么还屏蔽我?!】
【是的,文明你我,说几都不能说八,谢谢宿主配合。】
傅抱岑憋着笑,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对了,宝宝,昨晚你求饶时,叫我阿岑,我觉得很是动听,以后……可以多叫叫。”
昨晚被逼到极致口不择言的羞耻回忆再次击溃了他。
“滚,做你的梦去吧!”
傅抱岑也不反驳,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
“走吧,带你去吃饭。”他牵起明砚书的手,意有所指地看向明砚书小腹,“嗯,这次,是真的吃饭。”
男人手掌宽大又温热,能将明砚书的手完全包裹。
明砚书挣了一下,没挣脱,反而被握得更紧,他破罐子破摔地放弃了挣扎。
被牵着走出房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被他折腾的乱七八糟的大床,还有地上被他气呼呼扔掉的枕头,心理隐隐生出一丝危机感。
这次,他好像真的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第66章 第三个火葬场12
七月末, 傅园。
东方刚露白,傅家上上下下就忙活起来。仆佣屏息疾走,瘦脸长腮的老管家福伯掐着点, 有条不紊指挥着。
今天是大帅傅抱石整寿, 半点差错都能要人命。
上午时分, 轿车、黄包车流水般将傅园堵得水泄不通。沪上能叫得出名号的人物, 政要名流、富商巨贾、军界袍泽,几乎全到了。
后园的戏台子也早已搭好。
乐师调试着胡琴,几声咿咿呀呀的试嗓声里,化妆间内却透着一股异样的靜默。
角儿太多, 難免为“咖位”争上。明砚书被特别“关照”过,顺序位次都是最好的, 自然引得不少不满。
今日他唱的是一出吉祥的《麻姑献寿》, 彩绣辉煌,喜气铺面。看着镜中那张被油彩勾勒得完美无瑕的脸,明砚书眼中闪过一丝嫌弃。他原想上《龙凤呈祥》,却被管事一口回绝,话里话外暗指他旦转生净, 如牡鸡司晨, 终非正途。
这轻飘飘的下马威, 倒像是一記耳光, 抽到众人心坎上。
幸灾乐祸的不在少数。
那場烟花后,他祸水的名头算是坐实了。一时间梨园许多衣旦一边编排着他又一边弃文从武,生净行当也因他的霸王而红火起来,他搅动一潭死水,却无人认他的好。
反而无声地被排挤在外。
吴玉生满脸担忧,在一旁欲言又止。
门帘就在这时被一把掀开。
一股裹着凉意的風瞬间灌入, 冲淡满室溫腻的脂粉香。一个高大的身影闪了进来,冷硬铁血的蓝灰军装在一众姹紫嫣红的戏服里显得突兀又充满压迫感。
是傅绍白。
“明老板今日扮相,着实惊艳。”他语气还算客气,眼神却极不收敛,目光像带着倒钩,“不知可方便借一步说话?”
人群里,不知是谁轻嗤了一声。
明砚书没动,只从镜中瞥了他一眼。
傅绍白几步跨近,微微躬身,刻意附耳到他肩侧,做出亲昵模样,声音也又低又欲,调情似的,“明老板这翻脸不认人的功夫,当真炉火纯青,这会儿二叔又不在,你躲什么?”
他抬起手,似乎是想触碰明砚书肩头那缕滑落的发,被他以勾眉的动作,不着痕迹地避开。
“放心,”傅绍白不退反进,几乎贴上他耳廓,“只邀你去园子里透透气解解闷,不会……真对你做什么。”
这话恰好能让周围人模糊听见。
顿时,几道探究的、了然的、或鄙夷的视线就缠了过来。
明砚书只好好脾气地起身,“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水袖如云拂过妆台,带起一阵香風。
傅家的后花园极大,装点的却十分俗气。为讨“玉堂春富贵”的好彩头,院落里种的尽是玉兰、海棠、牡丹之流,花木无不硕大,毫无园林应有的秀致,活脱脱一副暴发户的嘴脸。
明砚书走了几步,便觉腻烦,不由止住脚步,问道,“少帅想说什么?”
夏风燥热,他不耐地挽起一截水袖,露出一段瓷白的小臂,在林荫间斑驳的日光下,晃得人眼晕。
傅绍白目光黏在那节皓腕上,好一会儿,才哑着音开口。
似是懷念,又似感慨。
“新近我总梦到些旧事。少年时,机缘巧合,我曾在京城明老先生门下习过几年字。那时,常与老师家的幼子一同玩耍,他生得玉雪可爱,最是聪颖灵秀,性子也活泼……”
他紧紧盯着明砚书的眼睛,目光如炬,“我記得他小名似乎就叫‘小书’。”
风穿过榆树,垂下的榆钱簌簌作響。
他的声音更低,更沉,像要深深勾进明砚书脑中似的,“不知明老板,可还記得有我这么个小哥哥?”
呸!
明砚书眼中闪过一丝讥诮。
这个狗日的负心汉,启蒙时朝夕相处的明明是明宴礼,六七岁时的記忆太过久远,他没记住正主,反倒记住了正主时时挂在嘴边的“小书”弟弟。
原剧情里,也有这个桥段。
少帅主动认亲,明砚书不仅含糊认下,还不动声色抹黑明宴礼,让初到沪上的明宴礼不知不觉就上了少帅的黑名单。
017适时催促,【宿主,这时候您应该顺水推舟,诉说明家对您的苛待,提前上上眼药,博取攻略目標同情,这样才好推动主角攻受后续的替身虐恋!】
【哦。】明砚书慢悠悠应了一声,却还是故意晾了少帅半天。
临湖的风吹动他鬓边几缕珠穗流苏。
戏服宽大的衣摆被风吹得轻轻拂动,勾勒出纤瘦的身形。
那么细,那么薄,仿佛稍稍用些力气就会折断。
傅绍石心上像被猫儿抓挠一下,一时保護欲与破坏欲汇成一股热流,直窜天灵,恨不能立马将他揽进懷里小意溫存。
他下意识地握紧掌心,幻想着将人带进懷中温软的触感,猜测他会不会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挥舞着四肢虚张声势,可浑身都是软的,水一样,化在他手里。
于是,便愈发期待起明砚书的答案。
仿佛只要他点头,那段模糊的情谊便成了他独有的、可以越过傅抱岑的通行令牌。
“是吗?難为少帅还记得。”
明砚书终于装够了,四十五度忧伤望天,盛夏毒辣的天空让他双眼酸涩,顺利酝酿出一丝恰到好处的、雾蒙蒙的水意。
“少帅说的……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吧?”他的声音柔弱又缱绻,好似下一秒就会被临水的风吹走,“许多事早就模糊了,我只记得……旧屋的枣树很高,夏天的蝉很吵。”
这般的含糊其辞,越发搔刮得傅绍白心头发痒。
不待他细问,明砚书又兀自接了下去。
“可惜砚书那时候太小,后来又遭逢巨变,再不记得什么家人眷属。”
他不动声色抽空扫了眼係统面板。
【攻略目標心动值:80%】
好家伙,这渣男便宜没少占,心动值是一点也不涨?
明砚书彻底没了做戏的耐心。
他的语气倏然一转,脸色也冷下来,“我只记得,我是被明家卖掉的。”
“呵,少帅与其有这份闲心追忆往昔,不如多想想怎么保境安民,将这买卖人口的世道好好整治一番。”
说着,他水袖轻甩,掩去莹白的手臂,是一个谢客的姿势。
“砚书就不奉陪了。”
傅绍石:“……”
他下意识拉住明砚书袖子,想表一表衷情替他讨回公道,可不远处已传来催場的动靜。
吴玉生满脸不赞同地向着明砚书招手,“二爷来了,你可仔细着些,别又叫他逮到了!”
这话威慑力不小,明砚书几乎是立刻扯回水袖,翻脸无情地同他划清界限。
“该我上场了,少帅。”
他头也不回地走向戏台,毫不留恋。
傅绍白站在原地,掌心仿佛还残留着绸缎逶迤而去的凉滑。
这般的忽近忽远、忽冷忽热,叫他心头忽的燃起一把更旺的邪火。
《麻姑献寿》唱得圆满,满堂喝彩几乎掀翻屋顶。
明砚书施礼下台,刚回到侧厅卸下头饰,外间主桌的方向,就传来一阵喧哗。
傅大帅的声音带着怒意,隔着重重人墙仍旧清晰,“不过是个戏子!也值得你与二叔生出嫌隙?!”
“父亲!他不是……”傅绍白的反驳更冲。
宾客们的谈笑低了下去,窃窃私语如同潮水蔓延开来。
“看吧,果然是祸水……”
“周旋在叔侄之间,啧啧,这手段……”
“傅二爷那样的人物,竟也被那个小狐狸精迷了去……”
明砚书对着镜子,慢条斯理地用沾了油的棉纸擦拭眼周的胭脂,嫣红一点点褪去,露出原本纤白如玉的皮肤。
镜中美人眉眼低垂,神色平靜无波,仿佛外面的风波与他毫无干係。
也确实没有关系。
他一心只在琢磨:傅绍白的心动值卡在80%,有贼心没有贼胆,要激得他色令智昏、主动去刚傅抱岑,还需更烈的一把火。
可前置剧情已经全部走完,難道心动值的上限,真的只有80%吗?
“大哥今日寿辰,何必动气。”
外间,傅抱岑不咸不淡开口,他自有一股声势,叫人无端畏惧。
噪杂为之一靜。
他目光扫过故意唱黑脸的傅大帅和“深情”的傅绍白,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绍白对二婶竟然这般感兴趣,倒叫我这个做二叔的,不知如何是好了。”
“二婶”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彷如一句再平常不过的家常,却像两颗重弹,将整个堂会炸开了花。
也像两颗冷弹,猝不及防钉入傅绍白的胸腔。
“二、二婶?!”他猛地转头,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落在被陈叔强硬请出来的清瘦身影上。
明砚书刚洗净铅华,素着一张脸,只披了件素绸外衫,瞧着有些不情不愿。
傅抱岑看不见似的,忙起身相迎,骨节分明的手不容分说掺住他胳膊,眉目间的温柔仿佛能滴出水来。
“卸完妆了?”
“书书今日辛苦。为了我才来献唱。”
“可大哥好似并不稀罕。这样对待弟媳,怕是不太妥当吧?”
傅抱岑声音一如既往清淡,质问也显得不疾不徐。
只是——
弟媳?!
如果方才的二婶还叫众人反应不及、难以置信,那这句弟媳就是某种郑重的宣告。
一阵诡异的安静后,人群顿时五花八门的议论起来。
“傅二爷要娶明老板?!”
“这……男人娶男人?还是戏子?傅家能答应?!”
“你没听二爷那口气?分明是知会,不是商量!”
傅抱石脸色漆黑,“胡闹,傅抱岑,你要知道轻重!公董局局长的妹妹……”
傅家老太太也皱紧眉头,“老二啊,虽然你不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可也叫了我二十多年母亲,我是断不会同意这出闹剧的。这个……这个水性杨花的戏子,”她抖着手,“勾引了绍白,又来勾引你,我告诉你,他这辈子都休想进我傅家的大门!”
听到这句话,一直安安静静做个被劫持背景板的明砚书,鬼使神差地,忽然凑近傅抱岑,挑着眼尾,用刻意为之的甜腻语调低低拨挑着战火。
“阿岑,怎么办,大帅和老太太……好像特别不满意我呢。”
温热的吐息,拂过男人清冷的颈侧。
傅抱岑垂眸,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眼睛。距离太近,他甚至能看清对方纤长睫毛的细微颤动,看清那双总是氤氲着动人水意的眸底,此刻燃烧着的两簇明亮又狡黠的火焰。
像一只恶意使坏的猫。
好似他已不是第一次配合他使坏,好似这样的纵容已经深入骨髓。
似曾相识的触动,叫傅抱岑难得怔愣。
他静静看了明砚书几秒,忽然笑了。
“大帅府恐怕还管不了我傅公馆的家务事。”他微微提高了声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嘲弄,一瞬不瞬盯向高坐首位的傅抱石,“大哥,不要忘了,现在可不是在两江。”
他竟如此干脆地同傅大帅撕破了脸,就为小小一个戏子。
满场哗然。
傅抱岑恍若未闻,伸手揽住明砚瘦削的肩膀,以一种全然保護的姿态,将他带进怀里。
“今日借大哥的喜气,宣布一事。下月廿八,我与明老板成婚。届时,再请各位赏光。”
一石激起千层浪!
傅抱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傅抱岑,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傅绍白则死死盯着傅抱岑揽在明砚书肩头的手,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失落。
而明砚书,靠在傅抱岑怀中,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觉得这出戏,好像也没那么难演。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混乱之际——
“砰!!!”
一声突兀刺耳的枪击,毫无征兆地響起。
子弹几乎是擦着明砚书的耳边直直射向主位。
人群瞬间炸开,尖叫、推搡、杯盘碎裂声混作一团!明砚书只觉腰身一紧,整个人被傅抱岑護进怀中,疾步向侧后方退去!
宽大的手掌覆上他眼睛。
“别看。”傅抱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沉稳,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惯常的命令口吻。可明砚书贴着他的胸膛,还是听到,那心跳——乱了一拍。
主桌方向,傅大帅捂着胸口踉跄后退,指缝间鲜血汩汩涌出!一个侍者打扮的人面容狰狞,正欲射杀第二枪!
“有刺客!保护大帅!!”
卫兵的枪声、宾客的尖叫混作一团,场面乱到根本无法控制。
然而,一道清癯的身影却逆着慌乱的人流,迅疾无比地扑到了傅大帅身边。
竟是明宴礼!
他一把将沉重的实木供桌掀翻,权做掩体,子弹偏离几分,刺客终于被反应过来的卫兵拼死制服。
盯着痛哼的傅大帅,他锐利地检视着伤口。
“子弹卡在胸骨附近,压迫大血管,必须立刻取出!等不到去医院了!”
他的脸上沾了些喷射的血渍,眼神却异常冷静,直视着因剧痛和失血而脸色惨白的傅大帅。
“大帅,现在手术,有一半机会。等,必死无疑。”
“您赌不赌?”
傅大帅疼得满头冷汗,眼神涣散了一瞬,看向这个陌生的青年人,又看向闻讯挤过来、焦急万分的副官们。
傅绍白下意识要阻拦这张生面孔的胡来。
“让他……动手!”傅大帅从牙缝里挤出命令,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明宴礼,“我……信你!”
明宴礼不再多言。
他迅速解开傅大帅的衣衫,取过随身携带的手术刀,手稳得不似常人。刀刃在血肉中划过,他精准避开重要动脉,眨眼间便挑出一颗染血的弹头!另一只手几乎同时极有技巧地按上创口周围。
喷涌的鲜血肉眼可见缓了下来。
一系列动作,干脆利落得令人头皮发麻。
赶来的洋医生和中大夫这才敢上前接手,看向明宴礼的眼神无不充满震撼与敬畏。
明宴礼则退开两步。
他的手上鲜血淋漓,西装前襟浸透大片刺目的红,胸膛微微起伏。额发被冷汗浸湿,几缕黏在苍白的额角,目光却越过混乱的人群,精准地找到了被傅抱岑护在怀中、脸色微白的明砚书。
四目相对。
极致的红与白当中,明宴礼眼底翻涌着种种情绪。
有什么东西彻底暗下去。
又有什么,剧烈地燃烧起来。
他救了傅大帅的命,在这沪上最顶级的权力场中,以一种最血腥、也最无可辩驳的方式,为自己劈开一条路。
他终于有了资本,踏进漩涡的中心,去守护他想要守护的,去争夺他想要得到的。
傅抱岑却在这时,轻轻将明砚书的头按进怀里,将他隔绝在一切血腥和伤害以外。
也彻底隔绝那两道交织的视线。
“别怕,没事了。”
怕?
不!
他是兴奋极了。
就在刚才,在鲜血和子弹中,系统尖锐的警报响起。
【警告!警告!监测到攻略目标心动值+20%,已达峰值100%!目标执念、掠夺欲及潜在攻击性已达危险级别!被标记为高危,请宿主小心!】
隔着众多宾客,傅绍白军装凌乱,脸上溅着不知是谁的血点。
那双阴鸷赤红的眼,正死死盯着暗流涌动的三人。
傅抱岑横刀夺爱的不甘还没来得及消解,就看到明砚书这个小表子四处留情,又勾搭了一个,被戏弄的暴怒和嫉恨,一时全都化作更深的、近乎狰狞的执念。
他指节捏得咔咔作响,暴烈的爱和恨交织翻腾,几乎要破膛而出。
一种前所未有的报复和毁灭的欲望,让他战栗不已,彻底冲垮了最后那点被誉为理智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好了,哥哥终于上桌了。
另外准备把固定更新时间改成晚9点或者11点,这样应该比较符合大多数人看文的时间?一般锁章其实刚发的半小时是可以看到的= = 所以征求下意见。因为按这个节奏,下一个世界我要锁生锁死。
第67章 第三个火葬场13
堂会的意外尘埃落定, 傅园开始盘查起宾客,安排离场。
明砚书假装看不见傅抱岑的黑脸,极其主动地选择回到化妆间, 同一众戏子们一块“配合调查”。
实则是成婚这件事过于突然, 突然到哪怕他很擅长扮演不同的炮灰, 可也不知道依照原身的性格, 这时候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傅抱岑。
甚至他都有些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情绪,哪些是这个角色“應有”的反應。
他好像……有点儿入戏太深了。
天色彻底暗下来,傅园也已掌灯。廊檐灯笼的晕光映得他脸色白到近乎透明。
心不在焉應付完盘问, 明砚书站在廊下,遥遥望见傅公馆的车侯在门前, 陈管事斑驳的发色在人头攒动的场景里, 像是被定格一般,有种等不到他誓不罢休的坚持。
他默默收回脚。
他才不是怕傅抱岑。他只是有些怕麻烦。
对,怕麻烦。
当然,也惦记着不知去向的哥哥。
若是明宴礼主动找他,也一定是去他的小洋楼, 而不是戒备森严的傅公馆。
替自己找足了理由, 他顿时眉目舒展, 犹如卸下千斤负累, 脚步松快地拐进抄手游廊,往傅园僻静的西侧角门溜去。
夏夜的风带着草木蒸腾的水汽和郁熱,吹在他單薄的绸衫上。
一路垂柳依依,眼见着角门虚掩,他刚松口气,阴影处一点猩红火光蓦地亮起, 随即是低沉的嗓音,带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冷意。
“书书,这么晚了,想去哪儿?”
熟悉的音色,瞬间将他钉在原地。
明砚书顿了顿,想要装作没有听见,对方却像他肚子里的蛔虫似的。
“你要是敢再乱跑一步,我保证,待会儿会叫你哭着求饶。”
明砚书一僵,知道这货绝对说到做到,幕天席地算什么,戏台子都做了。
“屋里闷,我、我出来透透气。”
他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秀气的喉结微乎其微地颤了颤,十分的惹人憐爱。
“透气?”
傅抱岑缓步走近。
厚重的鞋底,踏在青石板上,声音不大,每一步却都落在明砚书的心尖上。
他已换了一身衣服,约摸是傅园没有他惯穿的衣物,所以罕见地穿了件雪白挺括的衬衣,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指间夹着半支雪茄,猩红的光点在昏暗里明灭,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那双深邃的眼,幽幽的,像某种大型肉食动物。
“书书,你告诉我,透气需要挑这个时辰,走这么荒僻的小路?”
他在明砚书面前站定,轻轻拂开他鬓边微乱的发絲,带着烟草气味的指尖落在他小巧的喉结上,有意无意轻轻捻揉,带起一陣細微的麻痒。
“怕不是透气是假,幽会你那个出尽风头、留洋回来的哥哥是真吧?”
明砚书不自觉后退一步。
下意识的回避,叫傅抱岑脸色更沉几分。
“书书是不是以为,你的好哥哥成了大帅眼前的红人,你有了新的靠山,这样你就可以摆脱我了?”
他凑近,烟草味混合着沉水香,冷冽的气息笼罩下来,“书书,过河拆桥,可不是这么个拆法。”
“没、没有。怎么会呢?你知道的,我对他可没有什么兄弟感情,恨他还来不及。”
明砚书定了定神,迅速堆起一抹略带讨好的笑容,双手赶忙抱紧他越界点火的大手,“傅园太大,我一时迷路罢了。阿、阿岑,你怎么也出来了?”
“迷路?”傅抱岑笑了,可笑意却未达眼底。他忽而伸手,攥紧明砚书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一把将他抵在粗壮的柳树上。
月色透过繁密的絲绦,支离破碎地洒在两人身上。
粗糙树干膈得后背生疼,明砚书想起身,迎面却只有男人滚烫坚实的胸膛。
他靠得太近,空气瞬间逼仄起来。
明砚书偏过头,却被强行扳回。
“好了,书书,现在咱们来算算总账。”傅抱岑开口,声音在寂静夜色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剥去伪装的直白,“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你想对付傅邵白……利用我,可以。”
“不过,利用完就扔,就不合适了。既是你开的头,何不干脆利用到底?”
“我许你榨干我的所有。就算是要杀掉傅邵白,也只需你一句话。”
傅抱岑低下头,本就过近的距离愈发变得危险。
“因为我不想看到,你再用自己,四处挑火。”
明砚书水红色的唇动了动,辩驳的话还没出口,就被死死抵住。
吻,猝不及防落了下来。
傅抱岑紧紧扣住他的后頸,迫使他献祭般高高仰起头颅。
唇舌霸道地撬开他的齿关,深入探寻,攫取着他的呼吸,也吞噬他所有未出口的算计。另一只手从他脊线滑下,环住他細瘦的腰,将他更紧密地压向自己,贴合得毫无缝隙。
明砚书试图抵抗,可推拒的手腕随即被轻而易举扣住,锁在身后。
在傅抱岑强势的进攻下,他紧绷的身体渐渐軟化。晕满水意的双眼缓缓阖上,习惯了被动承受后,也暗自开始回应起来。
殷红的舌尖可憐兮兮地退缩又迎合,被吻得缺氧时,喉间溢出细微的呜咽,手指也无助地揪紧了傅抱岑腰侧的衬衫衣料。
柳絲拂过两人纠缠的身影,有飘荡的柳条掠过脸颊,痒而凉,与唇上炽熱的碾磨形成鲜明对比。
直到肺里的空气被榨干,眼前陣阵发黑,傅抱岑才略微退开。两人的呼吸都乱得一塌糊塗。明砚书的唇色因亲吻而愈发深艳,傅抱岑恶狠狠盯着他被蹂躏得红肿的唇瓣和泛着生理性泪光的双眸,眼神暗沉。
“书书,我不喜欢被欺骗。”傅抱岑抵着他额头,鼻尖相触,气息灼热地交织,指腹怜惜地擦过他被粗暴咬破的下唇,“再有下次,就不是一个吻这么简單了。”
说罢,他一把将腿脚发軟的明砚书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走向角门外不知何时等候在那里的黑色汽车。
“你干什么?”明砚书惊呼,下意识揽住他的脖子。
“回家。”傅抱岑言简意赅。
夜深,傅公馆的主卧里,只余一盏床头灯晕开暖黄的光。
这里再不是第一次来时的沉闷,已经根据明砚书的喜好,彻底改装过。
他趴在暖色调的丝绒被面上,背脊勾勒出一道纤瘦却诱人的弧线。
真丝睡袍松垮地褪至臂弯,露出大片白玉般的脊背。
傅抱岑坐在床沿,手里托着一只青玉小钵,指尖正蘸了清透的藥膏,往他背上撞出的一小片青紫上塗抹。
藥膏是凉的,傅抱岑的手心却是衮燙的。他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能将藥性揉开,又不会弄疼他。
“嘶……”可明砚书还是轻轻抽了口气,肩膀瑟缩了一下。
“疼?”傅抱岑动作顿住。
“你说呢?”明砚书把脸埋进柔软的鹅绒枕里,声音闷闷的,带点鼻音,像抱怨,又像撒娇。
夏衫单薄,他被傅抱岑毫不怜惜地压在粗粝的树干上折腾许久,回家之后才发现,后背不知不觉落下大片伤痕。
“你到底会不会上药?不知道要先在掌心化开吗?”他现在很占理,闹起脾气也理直气壮。
傅抱岑难得没有接话,只将药膏在掌心又多焐了一会儿,才缓缓抹上去。
这次力道更缓,更柔,打着圈儿,将那点淤痕慢慢揉开。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清苦的药草香,混着浴后淡淡的皂角清气,还有傅抱岑身上日渐熟悉的沉水香,缓缓缠绕成一股私密的、令人放松的气息。
“今天……有没有吓到?”傅抱岑忽然问。
明砚书顿了片刻,不知道他突然提及白日的刺杀有什么目的,只侧过脸,露出一只湿润的眼睛,长睫在暖光下投出小扇似的影,“不是有你在么,怕什么。”
显然,这个回答极大地取悦了男人。
他的嘴角挑起一抹温柔的笑,涂药的手沿着脊椎微凹的线条,缓缓上移,停在頸后,不轻不重地捏了捏。
像捏一只乖顺的猫咪。
“书书,就这样一直哄着我好不好?”
就算是骗我,我也甘愿。
他想到前几日合八字时大师的话,神色倏地淡了下来。
也不须你骗多久。
因为我这个混蛋,大抵也活不了太久。
明砚书被他捏得颈后一片酥麻,那股麻意顺着脊椎一路窜到尾椎。他忍不住轻轻哼了一声,像只被顺毛顺舒服了的猫,整个人又放松了些。
药膏抹匀了,大片的青紫在莹白的肌肤上显得有些刺目。
又有一种……被凌虐的美。
傅抱岑有些不舍地替他拉上衣服,指尖若有似无地,沿着淤痕的边缘缓缓游走。
那里的皮肤最薄,也最能挑起情动。
“书书。”他唤他,声音比方才更沉,更缓,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轻轻被拨动。
“嗯?”漫长的涂药过程,有些沉闷,也有些舒服,明砚书有些犯困,含糊应着。
半张脸还埋在枕头里,只露出泛着淡粉的耳廓。
“你还没有答应我。”
眼前这人,他的气息,他的温度,他指尖流连带来的、令人沉迷的触感,都太熟悉,以至于明砚书昏昏沉沉中,心神一松,就又轻轻“嗯”了一声。
傅抱岑心神一荡,指尖力气大了些,正按在他的痒痒肉处。
明砚书一个激灵,翻了个身。睡袍随着动作滑落更多,堆在腰间,露出一截细瘦柔韧的腰线。
他就这样侧躺着,对上上方傅抱岑逆光的脸。
光影将他深邃的五官映照得更加立体。
那双幽暗深邃的眼,此刻在昏暗光线下,显出无比的深情。
明砚书伸出手,指尖有些迟疑地,碰了碰他眼角。傅抱岑没动,任由那微凉的指尖像试探的小动物,轻轻描摹他清晰的眉骨和长而直的睫毛。
“傅抱岑,”明砚书终于开口,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眼神带着些困惑,直直望进傅抱岑心底,“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好到近乎卑微?
两人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越来越近,近到两片唇,不知不觉就贴在了一起。
这次的吻,全然不同。
傅抱岑不再急着深入,而是耐心地描摹他的唇形,诱哄着他生涩的回应,舌尖温柔地探入,缓缓搅动满池的春水。
明砚书第一次笨拙地、试探地回应。
手无意识地抓紧身下的床单,又松开,最后犹豫着,攀上傅抱岑宽阔的肩背。
睡袍不知何时彻底散开。
微凉的空气触及皮肤,激起一阵细小的颗粒,随即又被更灼热的体温覆盖。
傅抱岑的手掌带着薄茧,抚过他光滑的背脊、纤瘦的腰线,每一寸触碰都带着电,激起更深的战栗和难以言喻的空虚。
吻也从唇上移开,流连于脖颈、锁骨,留下湿热的痕迹。
明砚书仰着头,喉间溢出细微的呜咽,手指也在傅抱岑肩背掐出一道道靡丽的月牙形指痕。
“傅抱岑……”他缺氧般汲取着空气,溢出一声声呢喃,声音破碎,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和渴求。
“嗯,我在。”傅抱岑应着,吻回到他耳边,含住他泛红的耳垂,轻轻啮咬,引得他一阵剧烈的颤抖。
可就在明砚书近乎渴求着弓身贴近时,傅抱岑却忽然停了下来。
他将脸埋在明砚书汗湿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扯过一旁的丝绒被,将他严严实实地裹住。
明砚书茫然地睁开水汽氤氲的眼,不解地望着他。
“书书,我对你,并不是只有身体的渴求。”
“至于为什么对你好,我会等到你想明白的那一天。”——
作者有话说:修完
第68章 第三个火葬场14
这是明砚书第一次失眠。
卧室的壁钟缓慢、钝重地敲响四下。
黑暗里, 他眨着酸涩的眼,眼角疲乏的泪意像两颗最上等的水钻,幽幽印着一点并不存在的光。
他辗转反侧, 几乎彻夜未眠。脑中不断闪现的, 是傅抱岑那双仿佛蕴着千言万语的幽深瞳眸。
一声轻微的叹息后, 他终于狠心做出取舍。
在没有弄清楚哥哥是不是一个人、以及他和哥哥的“新关系”之前, 他不打算和傅抱岑继续纠缠下去。
就……暂且骗他到大婚前好了。
明砚书合上眼,暗暗决心,他一定会在那之前,找到破局之法, 甩掉所有的麻烦。
晨光透过厚重的絲绒窗帘,偷偷钻进几缕到卧室。
明砚书醒来时, 头还有些昏沉。
意识尚未完全清醒, 身体却先一步感受到腰间沉甸甸的重量和背后源源不断传来的溫热体溫。
他僵硬地转过脖子——傅抱岑竟在他身侧,一手松松地揽着他,另一只手闲闲撑着下颌,正就着那几缕偷溜进来的晨光,目不转睛盯着他, 好似他是一件什么值得反复观摩的奇珍古董。
明砚书有些无语。
他委实不知道他睡意惺忪、说不定还带着眼屎的脸上, 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并且, 昨晚睡前, 他明明已经将人撵了出去,并且小心的落了锁。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他的床上的啊啊啊啊啊啊!
这人一定是缺觉,脑子缺出了问题。
“醒了?”傅抱岑紧了紧他的腰,暖黄的晨光柔和了他侧脸偏冷的线条,讓他专注的神情显得有几分惑人。
晨起微哑的嗓音几乎是擦着耳垂淌进身体,明砚书含糊地“嗯”了一声, 试图不着痕迹地从那滚烫的怀里逃脱。
笑话,不逃等着倒霉嗎?!
傅抱岑出奇地大方,顺着他的力气就松了手臂,只用目光将他牢牢圈住。
“书书,我想了一夜。鉴于你在我这里,信誉实在所剩无几,所以,成親这件事上,我认为……有必要向你先讨一些实质的保障。”
明砚书心头警铃大作,残存的睡意瞬间跑光。
“谁答应嫁你了!昨天那种场合,我、我是不好拂你脸面!”他“蹭”地一下坐起身,絲被滑落,松散的睡袍襟口敞得更开,露出一片莹润的锁骨和胸膛。他全然顾不上,只瞪圆一双潋滟的桃花眼,像炸毛的波斯猫,“讨什么保障?!你又想玩什么花样?”
傅抱岑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不疾不徐地伸手,溫热的手掌抚上他因激动而泛紅的脸颊,动作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温柔,语气却截然相反:“我就知道,你阳奉阴违、出尔反尔惯了。”他微微倾身,逼近他,眼神陡然转冷,一字一顿,“你若是不嫁,那我就弄死明宴礼。我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明砚书心口猛地一跳。瞪着他看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那你弄死他好了!反正……他本来与我就是仇人,也没什么情分!”
“哦?”傅抱岑挑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扬声朝门外道,“陈叔,听到了嗎?现在就派几个枪法利落的……去大帥府。”
他顿了顿,看向明砚书瞬间褪去血色的脸,“不须留活口了。”
“别——”明砚书几乎是扑着过去捂住他的嘴,指尖冰凉,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我答应还不行嗎?”
傅抱岑拉下他的手,将人抱了个满怀,赞许般地吻了吻他额角,“乖孩子,可是口说无凭。”
“那你要怎样?”明砚书气得浑身发颤,偏偏又拿他没办法,胸膛剧烈起伏着,咬牙切齿问他。
傅抱岑目光越过他,浅浅落在床头柜上静静躺着的一页薄纸上,语气平淡地扔下一枚惊雷,“我拟了一份契约。签了它,我就信你。”
明砚书定睛一看,纸上赫然是两个大字——婚契。
条款清晰,权责分明,违约后果写得明明白白,最无恥的是,下方还用几行细小的小楷,详细列举着所谓的“夫妻义务”。
一、在约定的私密时刻,一方自愿将身体全部的“使用权”与“探索权”,暂时交予另一方全权支配。
二、被使用或探索的一方有义务诚实且清晰地报告身体感受。
三、……
一时间,明砚书脸色精彩纷呈,紅白交错。
盯着那荒唐至极的契约,再看看这个小世界硕大而可笑的名字——《契约到期,少帥的替身情人他跑了》,明砚书的嘴角控制不住抽搐了一下。
他终于恍然,这次那坑死人的金手指,从主角受身上“偷”来的究竟是什么。
竟然是主角受的这劳什子的“契约”本身!!!
【017,】他几乎要气笑,【你们还能再敷衍一点吗?】
017平板的电子音努力维持着专业的样子,【金、金手指随即触发,作为顶级奖励,它为您窃取的也是主角受身上最有用的东西……】
说着说着,它自己先绷不住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哇——这个世界,主角受丢了替身契约,剧情线早就不知偏到哪里去了,现在是一塌糊涂……都怪这破金手指,还有你这个永远不按套路出牌的宿主!你们俩1+1>2,就是专门用来克我的!】
明砚书眼中闪过一絲笑意,第一次觉得017“呜呜哇哇”的抽噎如此动听。连那份契约都跟着顺眼起来。
【会哭就多哭一会儿。好好替这个悲惨世界嚎几嗓子。】
017的干嚎戛然而止。
婚事,就在傅抱岑的半逼半哄中,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
傅公馆里里外外披紅挂彩,眼见着婚期越来越近,傅邵白却迟迟没有动作,明砚书難得生出一絲焦躁。
这不对劲。
那日傅园,傅绍白眼中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疯狂绝非错觉。
以他那刚愎的性子,绝不可能就这样认怂。
難道……是在酝酿什么更大的风暴?
焦虑中,明砚书只能竖起耳朵,捕捉傅公馆里一切可用的零星信息。
某日午后,他靠在花厅窗边假寐,两个负责采办的管事在廊下低声闲谈。
“听说了嗎?北边那场仗,输得真惨。姚司令的人直接把煤矿最丰的三座城吞了去。”
“能不输吗?那批说好的德械,去了姚家。这不是摆明的事?甭管他是谁,想在外头称王称霸,不都得先看咱们二爷点不点头?”
“嘘,小声些!不过话说回来,傅大帅倒是越发倚重那个明医生了。听说要不是明医生提醒得及时,傅家远不止输掉三座城,现在人已经进了大帅的参谋团,前途无量啊。”
“可不是,留过洋的就是不一样。那明医生现在可是大帅跟前第一号红人,听说他最近四處在找当年被人牙子拐去的继弟……也就是二爷身边那位,啧,这关系,可真够乱的。”
“嘿嘿,那指定是抢不过二爷的。你瞧二爷宝贝他那劲儿,跟宝贝眼珠子似的。”
脚步声渐远。
明砚书缓缓睁开眼,两颊莫名有些臊热。
什么、什么眼珠子。
谁家眼珠子天天被按着揉弄,不得安生。
傅抱岑勉强算个君子,寻常只是抱着親親,可男人的劣根性在那,擦枪走火也是有的,那时候什么温存体贴都是虚的。
最、最无恥的是,他若是不配合,那人真的是捡到他哪里就用哪里。
生平他头一次知道,原来不止是骑马会叫人罗圈腿。
不过,因那批未能交付的关键军火导致北边败局,傅大帅连连失利,免不了也在各處寻傅抱岑的麻烦,傅绍白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不言而喻。
男人近来也愈发忙碌,常常深夜才归,试婚服、定仪程这些琐事,傅抱岑不再亲自盯着,只派了陈叔和几个妥帖的嬷嬷操办。
倒是叫明砚书難得喘了口气。
这日,他又一次被“请”去试婚服。大红的织锦缎,金线密绣的鸾凤,华美浓重得讓人窒息。几经修改,傅抱岑却是处处不满意,这次罗刹不在,绣娘终于松快些,笑着半跪在地上为他调整腰线,“明老板,怎么几日不见,您这腰身仿佛又清减了些?”
“愁的。”明砚书半点不遮掩,还顺带叹了口气。
就在绣娘转身去取针线笸箩的刹那,明砚书后颈猛地传来一股尖锐的刺痛。
带着甜腥气的帕子死死捂住他的口鼻,意识瞬间沉入黑暗。
……
醒来时,视野里一片漆黑。
眼上蒙着布条,密不透光。首先感知到的,是身下柔软丝滑的床褥,以及弥漫在空气中的、浓烈到令人作呕的奢靡香气。
混合着情欲蒸腾前特有的兴膻气。
他眨了眨沉重的眼皮,发现自己正被锁着手脚绑在一张奢华的大床上,指尖繁复的触感诉说着这里并非什么寻常去处。
身上的婚服不知什么时候已被除去,只余贴身的素白里衣。
领口被粗暴扯开,褪到肩头,肌肤果露在外,透着一丝凉意。
这实在不是什么好兆头。
床边,明砚书看不见的地方,傅绍白正慢条斯理地把玩着一把锃亮的匕首。
冷厉的刀锋削铁如泥,轻易就划开了明砚书腰间的系带。
他随意地批着一件丝质睡袍,衣襟大敞,露出结实的胸膛,上面有几道新鲜的抓痕,平添几分荒音。见他醒来,眸子里闪过一丝兴奋,目光黏腻地爬过明砚书全身,最终定格在他他不断起伏的胸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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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绍白喉结滚动,顶了顶有些发痒的牙根,哑着音道,“终于舍得醒了?”
明砚书紧张地避了避,可身体能活动的区域实在有限,他只感到一线凉意若有似无地擦过胸前,随即,整个上半身便被一具沉重滚烫的躯体死死压住。
傅绍白丢开匕首,带着薄茧的手指抚上明砚书的脸颊,力道暧昧又强势,带着不容反抗的意味,“我的好‘二婶’,这身打扮,比在台上更勾人。怪不得我那好二叔,拼着跟我与父亲翻脸,也要把你搞到手。”
他的身上还残存着浓郁的纵玉的气息,那种混杂着石楠和腥咸的味道,叫明砚书胃里一阵翻搅,他强压下恶心,冷声道:“这是在哪里?”
傅绍白捏住他下巴,“好奇吗?这可是……整个滬上,最适合你这等尤物的销金窟,我的……小表子。”
明砚书瞬间明白了。
他、他们竟然是在楼子里。滬上最鱼龙混杂、也最难叫人找到的地方。
可傅抱岑是谁?滬上的幕后皇帝,明砚书笃定,他很快就会找到这里。
然而,这极具羞辱性的地点和称呼,还是叫他气得双颊透红,“疯子,还敢绑架,傅抱岑不会放过你的!”
“绑架?”傅绍白低笑,手指滑到他散开的领口,“我请自己未来的‘二婶’过来叙叙旧,怎么算绑架?况且……”
他猛地一个使劲,扼住了明砚书纤白的脖颈,“二婶,不是你一直在勾引我吗?从第一次登台,到堂会的欲拒还迎……现在,我如你所愿,不好么?”
话音未落,他一口咬上明砚书的锁骨,像是要将他骨骼撕碎般用力。
“至于傅抱岑?”傅绍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低笑出声,手指下滑,将他的里衣彻底挑开,冰凉的指尖直接碰触到温热的皮肤,顺着胸骨凹陷的中线,缓缓向下游移。
明明是令人作呕的动作,可却因为房内浓重的熏香,竟也激起一阵剧烈而可耻的战栗。
“你还指望他?”傅绍白低头,情话似的低喃,带着恶意的愉悦,“我的好二叔,这会儿,怕是已经自身难保了。”
明砚书一悸,“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傅绍白的指尖狠狠掐着他。
好整以暇欣赏着他因疼痛和羞辱而紧咬的下唇,“你以为我为什么忍到现在?我父亲,联合姚家那个小司令,合起伙在北郊给他做了个局。”
“他总以为这沪上,还是他一手遮天的沪上。我们都得仰他鼻息,才能分得一杯羹?”傅绍白嗤笑,“不,我早就搭上了德械的线。这只是个开始。这沪上的天,早就该换一换了。”
“呵,傅抱岑真要那么好对付,你们何须夹着尾巴这么多年?”明砚书强忍不适,反唇相讥。
“如果,他没有那种毛病,我们确实没什么胜算。可谁叫他命不好呢。他那个人啊,有个痼疾,知道的人不多……”傅绍白故意顿了顿,钓足他的胃口,“情绪不能有大起伏,更不能受强烈的刺激,否则就会头痛欲裂,晕死过去。你说,若在重重埋伏里,我那好二叔乍然得知,他留在小娇妻身上的追踪引香早被我洗净,人也被我炒熟了,这急怒之下,要是晕过去,会是什么下场?”
他贴着明砚书,感受着那瞬间的僵硬,“算算时间,现在,他大概已经成了一具尸体了。怎么办?以后没人能护着你了,我的好二婶。”
“你是我的了。”
他狠狠卡住明砚书的腰,语调带着一种扭曲的兴奋,“虽然你已经被二叔完烂了,可谁叫我着了你的魔呢?我会亲自将你里里外外都洗干净,讓你从此以后,只记得我一个人的味道。”
莫名的恐慌像冬日的湖水,瞬间淹没了明砚书。不是因为身上肆虐的手,而是傅绍白话中描绘的场景。
傅抱岑怎么可能会死?
那个厚颜无耻地、祸害千年的、甚至昨夜还将他搂在怀里柔声哄着的男人?
不,不可能!
既然傅抱岑不会来,那这徒劳的激将法,就没必要继续下去了。
明砚书强迫自己冷静,被缚在头顶两侧的手腕极其细微地挣动,寻找软质绳结的结扣。
傅绍白已被情欲和近在咫尺的胜利冲昏头脑,呼吸粗重,动作越发急切。
就是现在!
明砚书猛地屈膝,用尽力气向上一顶!
“呃!”傅绍白猝不及防,痛哼一声,动作僵住。
趁此间隙,明砚书手腕灵活一扭——
“砰!”
几乎就在同时,房门被猛地踹开!
一道敏捷的身影挟着清凉的风卷入,枪口火光乍现!
傅绍白肩膀瞬间爆开一团血花,他闷哼一声,反应极快地从明砚书身上翻滚到床下,几步就找到掩体,避开了随后而来的第二枪。
鲜血瞬间染红昂贵的波斯地毯。
碍于明砚书安危,枪击停了下来。
一道温柔的力道替明砚书摘下了已经被泪水浸透的布条。
“哥……哥哥?”明砚书惊魂未定,一睁眼就是持枪而立、面色冷峻的明宴礼。
心里竟是一股难以言说的失落。
竟然……不是傅抱岑吗?
明宴礼额发微乱,眼神锐利,没来得及收起的枪口还飘着淡淡的硝烟,指向傅绍白逃窜的方向,又连射了几枪。
傅绍白捂着血流如注的肩膀,脸色惨白如纸,踉跄着雕花木窗,狼狈不堪地翻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明宴礼!我会叫你知道,跟我作对的下场!”
明宴礼并未追击,果断收枪。他深知,眼下并非除掉傅绍白的最佳时机,安全救出小书才是第一要务。
迅速割断明砚书身上残余的绳索,他迅速脱下西装外套将他近乎半果的身体紧紧裹住,一把将他抱进怀里。
“没事了,小书,没事了。”
明宴礼颤动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手臂收得极紧,紧得明砚书快要喘不过气。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哥哥的身体在微微发抖,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近乎狂暴的后怕与愤怒。
他低下头,唇几乎贴着明砚书的颅顶,呼吸灼热翕动着发丝,“小书,我们走,我现在就带你离开。”
他的语气,他拥抱的力度,全都超出了寻常兄弟的担忧,浸染着不容错辨的占有意味。
明砚书心头莫名一凛。可这翻涌的、过于浓烈的情感,这份迟来的、他原本亟需弄清楚的关系,却在生死未卜的傅抱岑跟前,被他毫不犹豫地暂且压下。
明宴礼带着他,藏到了郊外一处民房。
“哥,傅抱岑他……”喘息稍定,明砚书便挣扎着从他怀里抬头,顾不上许多,急急问道,“傅绍白说他出事了,在北郊被伏击,究竟是……”
“不许提他!”明宴礼猛地打断他,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小心翼翼藏着眼底几乎失控的阴鸷和戾气,后怕和担忧被一股近乎狰狞的嫉恨取代。
“他死了不好吗?难道小书你真的对他动了心?”他捏住明砚书的下巴,强迫他望向自己,力道大得让明砚书感到疼痛,“小书,你清醒一点,傅抱岑和傅绍白一样,都是强迫你、将你当做玩物的施暴者,他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竟然会怜悯一个施暴者?”
他指尖滚烫,残留着硝烟与血腥,眼神陌生而可怕。
明砚书看着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他的哥哥,骨子里同样是霸道而强势的。在傅抱岑这件事上,他不可能退让半步。
定了定神,明砚书推开明宴礼的手,语气坚决。
“我要去找他。”
不管是为了什么,他不能放任傅抱岑就这么死了。
那会打乱他所有的计划,也会让局面彻底失控。
“不准去!”明宴礼低吼,将他拖进怀里,这次的眼神是全无遮掩的凶狠,“我不准你去!他那里现在就是龙潭虎穴,你要去送死吗?”
吼着吼着,他的语气里竟带上一丝卑微的恳求,“小书,听话,跟我走。我想清楚了,我们离开沪上,去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就我们两个人,我谁也不要,只要你……”
“哥!”明砚书用力甩脱他的钳制,后退一步,拉开彼此距离。看着他眼中猝不及防的惊愕与受伤,心口莫名刺痛,但语气依然坚持,“你知道的,你拦不住我。”
他的话,像一把火。
瞬间烧干了明宴礼苦苦维持的最后一丝理智。
他站在那里,西装上沾着血迹,温文俊雅的脸上慢慢褪去所有温度,只余一片令人胆寒的湿冷。他死死盯着明砚书,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小书,你总是这样……不听话。”
郊野的夜,没有十里洋场的霓虹,只有一盏如豆的油灯,在破旧的木桌上摇摇曳曳,将两人对峙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光影落在明宴礼模糊不清的脸上,明明灭灭。
“你为什么总是不肯看看我。”
昏黄油灯下,明砚书勉强蔽体的西装,因为激烈的争执早已滑落。
那些新旧交织、暧昧刺目的痕迹,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暧昧的光晕下,蓦然刺痛了明宴礼的眼,也瞬间将他带回锦江饭店那个……一切开始失控的夜晚。
“小书,”他忽而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愉悦,只有无尽的苦涩和濒临崩溃的疯狂,“他们都可以,为什么独独我不行?”
明砚书油然生起一股怖意,不自觉往身后退了退,悄悄藏进更深的床帏内。
明宴礼却步步紧逼,油灯将他逼近的身影拉得巨大,完全笼罩了明砚书。
“小书,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脸,就像山寺里红透的桃花……连身子,都像是刚从陈年花雕里捞出来的,每一寸肌肤,都透着被蒸腾过的、诱人采撷的颜色……”
明砚书下意识地低头,后知后觉发现,从胸膛到手臂,乃至更隐蔽的地方,都晕染着一层不正常的酡红,肌肤名感得几乎能感受到空气细微的流动,人也软得厉害。方才心神全被傅抱岑的安危系着,竟完全忽略了这诡异而羞耻的反应。
“这里……都熟得绽开了。”明宴礼点了点他瑟缩的瑞朱,眼神幽暗如深潭,“真的不想哥哥替你……”
最后那三个字,含糊地消融在他骤然贴近的、滚烫的唇齿之间,带来的震撼与羞耻,却让明砚书整张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连趾尖都蜷缩着泛起粉色。
“明宴礼!”
“你、你怎么能说出这么没有下限的话!”——
作者有话说:以后是十一点更哈,今天为了加更点搞晚了。大家元旦快乐。争取15章把这个世界完结,所以话说回头,你们希望这把谁来救一救书书呢= =
第69章 第三个火葬场15
“别动。”明宴礼的声音突然变得危险, “小书,究竟是谁没有下限?”
他扣紧明砚书试图后退的腕骨,不容抗拒地覆住微开的苔米尖端, 感受着细腻的触感, “明明是小书没有下限, 一直在刻意引诱我。”
“用这副……任人采撷的模样。”
药理在这一刻猛烈蒸腾起来。
“住手。”明砚书难耐地仰起脖颈, 声音支离破碎,“你是医生,你知道的,我没有!”
“不,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的身体很诚实。”明宴礼没有停下, 反而摘下并不常戴的金丝镜框, 变本加厉。
医生的手,修长、洁净,指骨分明,适合动刀,更适合做些别的。它深谙人体的神经分布, 知道怎样能最快的调动压抑的情绪。
它甚至比任何登徒子都更懂得如何消解抗拒、烹煮理智。
明砚书很快招架不住, 眼尾通紅, 水光潋滟, 无措地咬着指背推他。
“你这样,和傅抱岑又有什么区别?”
明宴礼的手,蓦地僵住了。
许久,他才沉着脸,缓缓替他盖上薄被,每个字都像从胸腔硬挤出来的, “小书,你总有办法,用最简单的话,捅我最深的刀。”
“就这样讨厌吗?讨厌到只是纾解都这么抗拒?”
明砚书張了張嘴,想解释,可脑海里一片混沌,像一把火在血管里烧,他甚至有些看不太清明宴礼的脸,眼前开始出现重影。
身体不自覺地渴求着熱源。哪怕明宴礼只是离得近一点,欲望都叫嚣着,叫他扑进对方怀里,用那片坚实的胸膛,消磨掉骨血里肆虐的、陌生而汹涌的熱潮。
但最后一丝理智拽住了他。
“哥哥,”他喘息着,难堪地别开脸,“你能不能,先出去。”
明宴礼盯着他潮湿的鬓发,看了足足十几秒,“好。”
他退开几步,背过身去,“哥哥不看你。妓馆助兴的药,不需要泡冷水,你自己纾解几次就好了。”
明砚书耳畔轰鸣着,忍着羞耻,面朝大床里侧,勾起被子将自己盖得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隙,在黑暗又闷熱的狭小空间里,生疏地自救起来。
细碎隐忍的喘息震耳欲聋,夹杂着衣料摩擦的窸窣和某些难以言喻的水声,令人血脉偾張。
明宴礼不得不闭上眼,强迫自己默诵起《药理学基本导论》,明明是刻在脑子里的东西,这下竟磕磕绊绊,还不如一个医学新生熟练。
偏偏他的笨蛋弟弟,弄了半宿,总是不得其法。
“呜呜,怎么不行?!”
一声压抑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呜咽,类似撒娇,又类似挫败,叫明宴礼脑中嗡的一声,狠狠撕裂了那层名为“哥哥”的外皮。
他猛地转身,几步跨到床边,盯着被子里拱成一个小团的人,这次再不仁慈。
不同于自己的大手加入到这场艰苦卓绝的战役,却因为别样的刺激而所向披靡,几乎是瞬间,明砚书身体绷紧,结束了难耐的酷刑。
药物带来的副作用这时候突显出来,他像一尾被抛上岸的鱼,连指尖都无力动弹,只能瘫软在凌乱的床褥间,胸膛劇烈起伏,气息混乱不堪。甚至想不起来阻止那只仍在帮他延长快乐的手。
低沉而压抑的控诉,就在这时,混着滚烫的呼吸,缓缓撞进他透紅的耳廓。
“小书,外面的人都会伤害你。只有哥哥不会。可你为什么总想逃到别人那里去呢?”
明砚书困倦得很,给不出答案,也无法思考。
明宴礼垂眸,看着他露出来的一点发顶,上头小小的旋儿乖巧又可爱,他忍不住亲了亲,“乖,收拾一下再睡。”
明砚书只含糊地嘟囔一声,像是不耐烦,又像是撒娇,本能地被窝深處缩了缩,试图躲避那恼人的声音和触碰,一副不配合的样子。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有多邋遢?”明宴礼失笑,无视了他微弱的抗议,打来热水,拧干毛巾,压着他从头到脚,里里外外,一丝不苟地清理干净。随后,又拿来药箱,细心地为他清理伤口。
傅绍白在他身上留下好几處十分严重的咬痕和掐狠。青青紫紫的,渗着血丝。
棉签沾了药水,一点一点拭过,明宴礼的指尖尽可能的温柔,在明砚书看不到的地方,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坚冰却很是骇人。
“疼吗?”他问,声音舒缓得像在哄睡孩童。
明砚书摇头,眯着眼偷偷觑了一眼他紧绷的下颌线。他和西里尔……真的越来越像了。
“可我比这疼千倍,小书。”他目光抚过那些痕迹,“每一次看到你身上有别人的印记,我都覺得……这里……”
他抬手,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有什么东西像是要裂开。”
明砚书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但明宴礼没有给他机会。他忽然低下头,额头輕輕相抵,呼吸交错间,温热的气息拂在彼此脸上。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明宴礼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深夜无人时的梦呓,又像某种催眠,“只要我们两个相依为命就好。你为什么……总要讓别人掺和进来?”
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蒙蒙微亮,晨曦将这處简陋的农舍染成一片清灰,木桌上的油灯早已熄灭,只余一缕细烟袅袅上升。他这一声低喃融在郊野晨雾与露珠的清冷里,显得那样的失意和委屈。
明砚书的心,像是被什么不輕不重捏了一下,忍不住抬起手回抱住他。
他想起林珂的温柔宠溺,想起西里尔阴郁偏执的占有,现在,他们缓缓在明宴礼身上合二为一。
“可是,要等一切结束。”他声音很轻,“起码等我确认,傅抱岑还活着。”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覺到,明宴礼的身体劇烈地震颤了一下。随即,环抱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紧得几乎要将他揉碎在怀里。
“好。”明宴礼的声音埋在他肩窝,闷闷的,却带着某种得偿所愿的、近乎战栗的满足,“哥哥等你。”
破旧的门板就是在这时,被一脚踹开。
傅抱岑站在那里。
高大挺拔的身影逆着门外渐亮的天光,神色晦暗,模糊不清。
他像是刚刚从一场恶战中抽身,身上沾满污渍与暗沉的血迹,脸上还有几道新鲜的擦伤,额发被汗水浸湿,凌乱地贴在额角。仿佛洞悉一切的眸子里,布满了骇人的紅血丝。
他就那样沉默地、一动不动地立着,目光死死锁在床榻上相拥的两人身上。
明砚书穿着明显不合身的宽大白衬衣,跪坐在床上,双臂环抱着明宴礼的腰,而明宴礼半跪在床沿,以一个全然占有的姿态,将人搂在怀里。
身影交叠,近乎拥吻。
毁天灭地怒火,连同心脏被生生撕裂的劇痛,促使着他一语不发,沉默着上前,径直用冰冷的槍口抵上了明宴礼的后脑勺。
空气有瞬间的凝固。
明砚书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他下意识想松开手,却被明宴礼更紧地按住后背,动弹不得。情急之下,他挣动地更加厉害。
而那双好不容易解放出来的手,则在第一时间,不管不顾地、不知死活地握紧了傅抱岑的槍口。
“阿岑、阿岑,你冷静点!”
他竟这样护着明宴礼。
那双漂亮到勾魂夺魄却从来冷心冷清的眸子里,是从未有过的慌乱。
傅抱岑垂眸看着他。
太阳穴突然开始狂跳,眼前也阵阵发黑,熟悉的眩晕感袭来。他勉强定住心神,不愿在情敌跟前露怯,可明砚书的姿态,叫他难以自欺欺人下去。
他,一败涂地。
“书书,”他突然开口,声音淡得诡异,“你记着。”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聚焦在明砚书脸上,像是才认识他,又像是贪恋最后的一眼。尔后一字一句,极慢道。
“只有你,能讓我收回上膛的槍。”
也只有你,能如此轻易地,不费吹灰之力地——
伤我至此。
话音落下的瞬间,明砚书看到握槍的那只手紧了又紧,最终无力地垂下。
“砰、砰、砰——”
傅抱岑猛地调转枪口,向着身侧空无一物的土墙,泄愤般连开数枪!
尘土簌簌落下。浓重的硝烟味里,他决然转身。
再也没有看床上的人一眼。
他大步走出房间,背影在渐渐亮起的晨光中,依旧挺拔如孤松,却莫名透出一股挥之不去的孤寂。
有什么,在晨曦中无声倾塌。
可最后,他还是不死心地留下一句。
“婚期如旧。七日后,书书,我在傅公馆等你。”
“来不来,悉听尊便。”
明砚书跪坐在床上,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掌心还残留着金属的冰凉。心脏某處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闷闷地疼。
门外遥遥传来压低的人声。
是陈叔,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地试探:“二爷,这明老板……咱们还管吗?”
短暂的沉默后,傅抱岑疲惫的声音响起。
“他们都被傅绍白父子记恨上了。现在,只有我能护住他们。”
“那……”陈叔似乎还想说什么。
傅抱岑淡淡打断他,倦怠之意更甚,“除掉傅家父子,之后……”
“就随他们去吧。”
“以后,就当没有明老板这个人。”
明砚书怔怔地听着,只觉方才还闷疼的胸口瞬间空了,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一直以来,哥哥不都是他第一且唯一的选择吗?
为什么这一次,他竟然……竟然会如此两难。
明宴礼的手轻轻按上他的肩膀。
“小书,”他声音温柔,“没事了。”
明砚书转头看他。
哥哥脸上是熟悉的、令人安心的笑容,眼神温润如昔。可不知为何,明砚书却在那片温柔底下,窥见了一丝不同寻常。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垂下眼睫。
下一刻,颈侧一麻,昏睡前他看着明宴礼,听到对方低喃,“小书,睡一觉,睡一觉醒来,我们就可以遠离这一切了。”
婚期?
不,小书只能是他的。
接下来的日子,明砚书被带到一处更偏遠的地方,变相软禁在一处隐蔽的农舍里。
说是软禁,明宴礼待他却无可挑剔——衣食住行无微不至,几乎是有求必应。除了不讓他离开这间屋子,不让他与外界有任何联系。
明砚书没有反抗。
他安静地待在农舍里,每日看看书,发发呆,偶尔站在窗前,看遠处田野里农人耕作,看天色从明到暗。
心里却一日比一日焦躁。
偏远的乡下隔绝了一切消息,他并不知道傅抱岑“除掉那对父子”进展如何,也不知道他……吃力不吃力。
他第一次对自己的计划,产生了怀疑。
值得吗?
夜深人静时,他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傅抱岑离开时的背影,想起那句“你记住”。
心口总是细细密密地疼,这种陌生的情绪让他恐慌,他试图理智地分析,这只是入戏太深的后遗症,只是对一枚好用棋子的不舍,只是……
所有的自我说服,都在某个深夜被彻底击碎。
那晚他做了个梦。
梦里还是傅园那株老柳树下,傅抱岑将他抵在粗糙的树干上,低头吻他。吻得又深又重,带着惩罚般的力度,却又在某个瞬间,泄出一丝近乎绝望的温柔。
他在梦里挣扎,推拒,却听见傅抱岑在他耳边低语,“书书,我放你走。”
“可是书书,你唱了那么多年杜丽娘,可还记得小像上的题词?‘他年得傍蟾宫客,不在梅边在柳边’,你真的清楚,你的柳梦梅是谁吗?”
明砚书猛地惊醒,湿汗浸透了单薄的里衣。
窗外月色凄清,将屋内照得一片惨白。他坐在床上,剧烈喘息,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胸口。
傅抱岑钟爱那里,曾经一段时间,日日温习一般亲吻啃咬,留下过一道极深的吻痕,如今早已消退,可身体仿佛记着当时的刺痛与滚烫。
他怔怔地看着窗外冷月,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不知不觉,他好像已经将另一个人悄悄放在了比哥哥更重要的位置。
这个认知,让他有些混乱。
【017,你是不是问过我,什么叫喜歡?】
017简直不想理他。
【哼,你的喜歡分两种,一种是喜歡哥哥,一种是喜欢狗一样的喜欢我。】
【……】这话被转述加工一番怎么这么奇怪?【可是现在,我好像又有一种喜欢了。】
【什么?】
【就、就是想被他抱在怀里亲的喜欢。】
017愤怒道,【你这个负心汉,移情别恋爱上别人了为什么还要告诉我!我不听我不听!】
原来,这就是【爱吗?】
……
明宴礼每隔几日会出去一趟,带回些米粮和日用品,偶尔也会同他说些外面的消息。
傅家内斗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傅抱岑以雷霆手段,断了傅家所有供给,也受了傅家数次埋伏,可他就像开有天眼一样,次次逢凶化吉,傅大帅急得跳脚,最终出了一次狠招。
在傅抱岑同德方约定的新一轮交货日,他在码头埋下千吨炸药,拼着鱼死网破,也要将傅抱岑斩杀在此。
可最终却是傅绍白,折在了他亲自布下的天罗地网里。
傅抱石元气大伤,不得不退出沪上,前往两江休养生息,可两江亦不太平,趁你病、要你命一贯是他左右邻居的作派,督军府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
而傅抱岑,经此一役,谈笑间就叫一方霸主樯橹灰飞烟灭的本事,叫整个沪上震了三震,再无人敢提洗牌之事。
只是八月廿八日,偌大的傅公馆,一片红云里,唢呐从清晨吹到深夜,傅抱岑一袭红衣,枯立到次日清晨,都没等到婚礼的另一个主角。
这个就不必说了。
尽是些报喜不报忧的消息,明砚书听着,面上不显,心里却并不敢全信。
入秋的某个傍晚,天有些凉了,明宴礼按例出去采买,这次须购置一些秋衣,要比平日晚归半个时辰。
明砚书坐在窗前,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暮色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洇染开来。远处田野里升起袅袅炊烟,农人牵着牛慢悠悠归家,一切都安宁得近乎虚假。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明宴礼那种轻而稳的步子,而是踉跄的、拖沓的,带着杀伐的军靴声。
明砚书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目光死死盯向门口。
门被粗暴地撞开。
外头挂着的锁头都被暴力踹断。
一道浑身缠满绷带的身影闯了进来,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张遍布焦痕的脸,狰狞得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
是傅绍白。
他竟然还活着。
明砚书瞳孔骤缩,下意识后退,抵上冰冷的土墙。
傅绍白眼神亮得骇人,死死盯着明砚书,然后咧开嘴,厉鬼一样,露出一个染血的、疯狂的笑。
“终于……找到你了。”
他的目光落在明砚书脚踝的锁链上,笑容逐渐扭曲。
“果然……是个小表子。”他声音嘶哑,每说一个字都像破风箱在拉扯,“离了傅抱岑,转头就爬上明宴礼的床……被哥哥囚禁,日夜享用、侵犯,你可真是……肮脏透顶。”
明砚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过傅绍白重伤的身体,心里迅速盘算。
这人先是被明宴礼击穿肩膀,身受重伤,又遭遇一次大爆炸,按理早就死了,可他却被世界意识眷顾,不仅苟延残喘着活了下来,还找到了这里。
果然017说的定律不错,看来,只能想办法拖到明宴礼回来才能杀掉他了。
瞅了眼勇气和耐力两项加点,明砚书权衡了一下,应付一个重伤残疾的疯子,应该……算势均力敌吧?
离计划成功只有一步之遥,饶是冷静如明砚书,也难免手心冒汗。
心思电转间,他已有了决断。
“丧家之犬,”他突然冷笑,语气里满是讥诮,“叫什么叫?被傅抱岑打成这样,还有脸找你二婶狂吠?”
这话精准踩中傅绍白的痛处。
他脸色瞬间扭曲,眼中暴起骇人的凶光,一瘸一拐着朝明砚书扑来。
“我是丧家之犬又如何,今天我一定先弄死你,傅抱岑不是将你放在心尖上吗?我就要将你肮脏的尸体,扔到他的门前,叫他活不长久、死不安生!!!”
明砚书早有准备,在他扑来的瞬间,灵活地侧身闪避,同时瞅准他腹部最脆弱的地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脚踹了上去!
傅绍白痛哼一声,但凶性已被彻底激发,动作半点不停,反手一枪托就狠狠砸向明砚书额角!
“砰!”
明砚书预备的擒拿僵在半空,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
白的、红的,飞溅的血沫染了他半身。
傅绍白身体一震,瞳孔骤然放大。头顶正迅速泅开一片刺目的鲜红。
他僵硬地转过头。
门口,明宴礼持枪而立,枪口还飘着淡淡的硝烟。这次他的准头极好,心也极狠。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脑中却忽而忆起初见。那时候,小书点着他的心口,似谑非谑地问他,敢不敢为了他杀人。
现在,他做到了。
不放心似的,他又补了一枪。
傅绍白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喷出一大口血。他死死瞪着眼睛,身体缓缓滑倒,最终“扑通”一声砸在地上,再无声息。
房间里陷入死寂。
浓烈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越来越重。
明宴礼保持着举枪的姿势,僵立在那里,好几秒没有动。然后,他像是突然回过神,几乎是踉跄着冲过来,一把将明砚书紧紧搂进怀里。
“小书,小书,”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遍遍唤着他的名字,手臂收得死紧,仿佛一松开,怀里的人就会消失,“你没事,太好了,太好了……”
明砚书被他勒得喘不过气,脸上喷溅的血浆都来不及擦拭,一部分液体滑进眼睛里,视野一片模糊的红。
他挣扎了一下,想推开明宴礼:“我没事,你先松开……”
可明宴礼非但没松,反而抱得更紧。他将脸埋进明砚书肩窝,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怀中人的存在。
“这不是有惊无险吗?”明砚书有些脸红,又有些不耐烦地推他,总觉得他的表情过分夸张了。
傅绍白的表演都还没结束,连子弹都还没上膛呢,就被一枪毙命,有必要……紧张成这样吗?
可他不懂,这是明砚书三辈子加起来的失而复得。
子弹射穿傅绍白头颅的刹那,那些雾里看花一般的记忆终于一点点清晰起来,最后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刷进脑海。
不是这一世的记忆。
是更早、更久远,久远到几乎要湮灭在时间洪流里的……三生三世。
第一世,他突然闯进他的生活,一点点教会他什么是爱,教会他先爱自己才能爱别人。可当他终于抛开一切负累,决意重启新生的时候,他只在电话里仓促留下几句“那些都是假的”“现在换我给你利用”,就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忙音。
永远的忙音。
他消失得干干净净,好似那几个月廉租房里的朝夕相处、相濡以沫,都只是他的黄粱一梦。
第二世,他又是一样的我行我素。将他这个私生子阴暗晦涩的爱与恨都玩弄于鼓掌,当他捧着世间他能给的一切,跪倒在他的脚边,他却选择闭上眼睛,吝啬再看他一眼。
更遑论……乖乖做他的新娘。
现在,第三世。他果真再一次遇到了他。
可这个小没良心的,却招惹了更多个如他一般、被他蛊惑的困兽。
每一次失去,他都痛彻心扉。可小书呢?
这么多次的轮回,与他都只是一场游戏。
每一次离开,如同告别一段或许算得上新奇的旅途。途中,他可以无限慷慨地伸手,拉起每一个他遇见的、深陷泥沼的路人,可他从没想过,要为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停留。
明宴礼突然懂得了。
这个人,没有心。
他猛地闭上眼睛,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温热的、鲜活的、会呼吸,会瞪他,会气他,也会在药物作用下无助地呜咽,向他求援的他。
可他永远不知道,接下来的哪一秒,这个人又会突然的消失掉。
小书,小书……我会找到办法的。
一定会有办法……让你再也不能离开。
哪怕……你并不愿意。
明砚书丝毫不知道哥哥此刻心里翻腾的惊涛骇浪。他费力地从明宴礼怀里挣出一点空隙,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目光落在傅绍白的尸体上。
系统面板就在这时自动弹出。
任务倒计时已经停止了——在傅绍白被明宴礼一枪爆头的那一刻,就彻底停滞了。
这意味着,嗯,他再也不用被强制下线了。
也不会再因为“任务失败”而被所谓的主系统强制抹杀。
017的尖叫声这会儿也趋于平静,反而开始往祥林嫂方向发展。
【宿主,攻略目标死了。】
【真的死了。】
【我检测不到他的生命信号和剧情关联了……】
【我好后悔。】
【今天,按原剧情,应当是主角受回国,和攻略目标的第一次见面。戏台子上,你在唱虞姬,戏台子下,主角受突然叫停,说要替你赎身,这时候,傅绍白冷笑一声,淡淡问了一句,“怎么,弟弟的血吸得还不够,有准备要将他卖到哪里?”自此拉开主角攻受相爱相杀、虐恋情深的序幕。】
【真的,从你改唱霸王起,我就该知道不对的。】
【我好后悔。】
明砚书晃了晃被他吵得酸胀的脑袋,淡漠地用一个字叫它消音。
【滚。】
明明不凶,甚至算得上好声好气,可017还是瑟瑟发抖,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它其实没有说,如果宿主把主角攻受玩死了,让这个小循环世界的核心剧情彻底崩坏到无法修复的地步,它也会被主系统……当做一个被病毒感染的垃圾……清理掉。
现在,它和宿主已经是一根线上的蚂蚱,它只能卑微地、绝望地祈祷着,这个老是作死的宿主,能有什么办法,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再次带它绝处逢生。
这时,脑海里突然想起急促的警报。
【嘟——嘟——嘟——】
【一级预警!一级预警!检测到γ5区已被不明病毒入侵,即将启动全盘清理程序,程序启动确认中——】
【程序启动倒计时:10分钟。】
【清理范围:γ5区全域。】——
作者有话说:尴尬,最后一章太长了,没修完。
第70章 第三个火葬场终
巨大的倒计时悬浮在意识深处, 冰冷跳动。
09:47……09:46……09:45……
【啊啊啊啊——一级预警!怎么会是一级预警!】
【完了!我们徹底完了!宿主!这可是一级预警!呜哇哇哇——!!!这个清理程序一旦启动,轮回会被暂停,不止宿主, γ5区所有的任务系统, 连同世界意识、剧情和角色, 统统都会清零。我成了千古罪统了啊啊啊啊啊——】
017的哭嚎与警报声混杂, 形成令人烦躁的复合型噪音。
【我有没有说过,我真的非常讨厌这种倒计时。】
【还有你的干嚎。】
017从宿主冷硬的陈述句里,听出了一丝危险的气息,立马噤声, 安静如鸡。
明砚书迅速抓住关键,【为什么攻略目标死亡, 会被判定为病毒入侵?】
017是个低级系统, 磕磕绊绊半天,才给出一个像样的答案,【因为他们链接着主神的末梢,主神就是通过他们,汲取各个小世界的供奉。世界意识会不遗余力保护他们, 所以他们死掉, 意味着小世界出现违背主神意志的存在, 自然就会被标記为“病毒”。】
它顿了顿, 补充道,【正常的病毒入侵,通常是三级警报,主系统会进行针对性消殺。这种直接启动全域格式化的……我、我统生还、还是第一次见。】
明砚书挑眉,【也就是说,我们本来罪不至死。殺掉攻略目标的主角受, 才是主系统真正要找的“病毒”,对嗎?】
【那么,】他幽幽道,带着循循善诱,【你为什么你不用这条“有用”的信息,去和主系统谈判,试试戴罪立功呢?】
【?!?】
【毕竟,我们只是无辜的炮灰和炮灰系统,主角受的意外觉醒和殺戮,又关我们什么事呢?】
【可是,他不是你的哥哥嗎?】017徹底愣住,仿佛第一次认识它的宿主。
【不。】明砚书冷淡地纠正它,【严格来说,他只是你们给我安排的这具身体的哥哥,不是我的哥哥。】
【……】所以这几个世界徹头徹尾的兄控,都是宿主的演技嗎?
明砚书猜出它的想法,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不,77,我没有演,演的是你们。】
【我好像也忘記告诉你,我最讨厌的,就是欺骗。】
【哪怕是“哥哥”,骗我也不行。】
017感到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緩緩冻住了它。
倒计时,还剩8分钟。
现实里,明砚书乖乖任明宴礼抱着,甚至还在他的肩头蹭了蹭,仿佛雏鸟眷恋最后一丝温暖,漂亮的眉眼是一如既往的乖巧和温顺。
“哥哥,松手啦。我、我不想看到他,有点害怕。”
他,指的自然是死相凄惨的傅绍白。
明宴礼才反应过来似的,赶忙松开手,“小书,换套衣服,我们马上離开这里。”
他早就开始着手離开的事宜,“去香港的船票、行李,一切都安排好了。只要你同意。”
明砚书没有回答。
他只是轻轻拍了拍明宴礼紧绷的后背,语气是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在说今日天气。
【017,你说他是扶弟魔,那么最后的时刻,他会愿意为我去死嗎?】
这已经不是017第一次听到这个问题了。
初见时那一问,它只当是宿主随口的戏言。现在回想,大约从那个时候起,不,或许更早,为了摆脱世界规则的控制,宿主就算计好一切了。
它突然敬畏起来。
它带过不少宿主,他们有的善良,有的单纯,当然,也有的贪婪丑陋,可无一例外,他们都在小世界这个欲望放大器里沉迷深陷,选择顺从欲望,最后被规则殺死,成为主神的養料。
眼前这个,是唯一一个被欲望“刺激”,反手却要杀掉“欲望”的人。
没错,主系统推演出来的,他最深的欲望,就是“哥哥”。
可这个宿主好似没有心,所以根本没有被迷惑。
倒计时还剩5分钟。
017抖抖索索生成着漏洞百出的事故报告,忐忑万分地提交了申诉。
成不成,它一点都没谱。
在这最后的五分钟里,明砚书主动依偎进明宴礼的怀里,他一身血色,像只脏兮兮、皮毛打结的猫咪,破天荒地抬头,调皮地亲了亲明宴礼滚动的喉结。
“哥哥,你都想起来了吧?”
明宴礼身体一僵,緩緩松开手臂,低头看他。四目相对,明宴礼在那双熟悉的眼眸深处,看到了一些截然不同的东西。
“小书?”他的声音带着不确定。
明砚书却已经阖上了双眼,“哥哥,你能不能再亲亲我?”
倒计时还剩3分钟。
明宴礼的吻落了下来。
这个姿势令他全然被动,男人温热干燥的唇,先是珍重地落在唇角,试探地浅啄几下,像冬夜小心翼翼的呵气,继而缓缓深入,像是要将他吞吃入腹似的,辗转反复地攫取他的呼吸。他闭上眼,没有抗拒,任由对方唇舌愈发贪婪地肆虐,直到他再也无力承受,轻喘着,耍赖一般,将脸埋进明宴礼的胸膛。
口腔酥麻衮燙,可他还是品尝到涩意,那是離别预先漫浸的滋味。
为什么、为什么你竟是这个虚假世界的一环呢?
倒计时还剩2分钟。
他从明宴礼怀里爬起来,神情温软,仿佛回到小时候,“哥哥,如果,我说如果,我们两个人,只能活下去一个……”
明宴礼似乎也感知到某种不同寻常,并未奇怪这个突兀问题,只是温柔地抚弄他被吮吻地肿胀的红唇。
“我该叫你琅琅,还是艾德里安,抑或是小书?”
果然不装了。
第二个世界那些过分的画面叫明砚书有些羞耻,“随、随便你。”
“可是,我想知道的,是你真正的名字。”
明宴礼轻轻道,“如果我们只能活下去一个,我恳求你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让我得以……带着爱人的名姓安息。
“我……究竟是谁?”明砚书喃喃复述,靈魂徒然战栗,他猛地意识到,自从他醒来,好似有一只无形的大手,一直在強势地推着他往前走,从不去允许他停下来回想,他究竟是从哪里来。
他是谁,他的記忆,好似被人刻意阻着,不必想起。
“我、我不知道。”
明砚书温柔地亲吻他的额头,“那就……快点想起来。”
倒计时还剩最后1分钟。
窗外忽然狂风大作,乌云蔽日。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来,如同黑夜提前降临。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像巨兽的低吼。
明砚书猛地抬头。
看见了此生最诡异、也最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景象。
天空,裂开了。
不是比喻。
是真的裂开了一道巨大的、漆黑的缝隙。裂缝边缘闪烁着诡异的暗红色光芒,像某种生物硕大的眼器,密密麻麻的,只看一眼,就叫人心魂一荡,几乎失去自我。
裂缝深处,隐隐约约传来某种无法形容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咕叽咕叽声。
像无数滑腻的触手在蠕动。
明砚书立马戒备起来。
【警告!警告!017号系统申诉驳回,γ5区监测到异常能量波动,“主神”意志直接介入!】
脑海里,同步响起017破音的尖叫。
【跑!宿主你快跑——!!!】
话音未落。
农舍的土墙开始剧烈摇晃。
墙壁开裂,地板塌陷,家具像失重般漂浮起来。窗外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形,俨然一副黑红变色版的梵高星空上,长出无数只贪婪的血瞳。
明宴礼脸色骤变,一把将明砚书护在怀里,撞开摇摇欲坠的门,冲向门外。
可门外大地也在凹陷、崩塌。
天空的裂缝越来越大,从里面伸出无数条触手——黏腻的、布满吸盘的、闪烁着诡异光泽的触手,像章鱼的腕足,又像某种更古老、更不可名状的异兽的肢体。
触手所过之处,建筑化为齑粉,生靈无声湮灭,连光线都被吞噬,只剩下一片纯粹的、令人绝望的黑暗。
尖叫声、呼啸声、崩塌声……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地狱般的交响。
天崩地裂里,明宴礼护着他,站在最后一柱孤壁上。
一只“天眼”突然定定锁住了他们。
“找到了,是你吗?”粗粝的嘶鸣带着可怖的震颤响起,“不对,两只蝼蚁,让我猜猜,是哪一只不听话呢?”
明明是极其危险的时候,可明砚书心底却生出隐隐的兴奋。
好似一直蒙在他靈魂上的那层黏腻的、令人窒息的膜,也随之有了裂隙。
直到两条触手,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们的脚踝。
密密麻麻、不断开合,还带着森寒利齿的吸盘,正往他们的皮肤里钻。
像水蛭,更像某种更恶心的寄生虫。
明宴礼一把扯过明砚书,最后几颗子弹射出,成功击退他脚上的那条触手。
“哦,是你。”触手似乎找到了目标,一时间无数只更加粗壮的触手袭来,密不透风地将明宴礼卷入其中。
“小书……快点想起来……”明宴礼的声音变得破碎而虚幻。
明砚书一愣,随即感到一阵剧烈的、灵魂撕扯般的疼痛。
眼前开始发黑,耳边响起无数混乱的呓语,说着他熟悉却听不懂的语言。
好似要失去什么重要东西的恐惧,骤然唤醒他灵魂深处的饥渴。
他无意识地上前,攥紧了卷着明宴礼的最粗壮的那条触手,本能地想要吞噬掉那股令他无比渴望的力量——
“亚瑟。”
一道冰冷的、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穿透所有混乱,清晰地在耳边响起。
“现在还不是激怒它的时候。”
“趁着它还没发现你,快醒来。”
亚瑟?
那是谁?
为什么听到这个声音,他的灵魂都开始蠢蠢欲动?
迸发出无限的眷恋与……委屈?
明砚书茫然地睁大眼睛,看见眼前的世界像水波一样荡漾、扭曲,然后,一道近乎透明的、熟悉的身影,缓缓浮现。
是傅抱岑。
不,不止傅抱岑。
还有明宴礼。
两人身影在波荡中叠合,最后,狠狠地、用尽全力地推了他一下。
一股強大的力量贯穿进他的灵魂,那股被怪物唤醒的饥饿感蛰伏下去,他感到世界剧烈一颤,再睁眼,面前竟是另一张脸。
灰发,灰眸,俊美、冰冷。
明明同傅抱岑不一样,却又诡异地相似。
只是更疏離,更锐利,更……高高在上。
像神明俯瞰蝼蚁。
“哥哥?!”他下意识呼唤。
可下一秒,无数的記忆涌入脑海,他又下意识后退一步,“不,你不是哥哥……你这个……骗子……”
他越说越小声。
好似终于意识到,这个论断是多么的荒谬。
那身影嗤笑一声。
“我怎么会養出你这么愚蠢的孩子。”那人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竟然会被这种低劣生物的幻境麻痹,掉进深渊,还被修理成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明砚书怔住。
更多的记忆碎片涌了上来——
他看见浩瀚宇宙,看见星辰大海,看见一艘巨大的、流线型的银色星舰,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航行。
他看见三头身的自己穿着白色的隔离服,被一个灰发灰眸的男人抱着坐在指挥室里,一侧是闪烁的星图与数据流,一侧是圆滚滚的奶瓶以及一本加密的异种幼崽養育指南。
无数微末的细节翻涌。
男人冷峻的侧脸在幼崽取暖灯柔和的光晕下,笨拙却极力地表现着生疏的温柔。他曾彻夜不眠地守在骤然更换抚養人而无措啜泣的自己身边,用生疏的语调念着幼稚的星际童话;他曾为学习烹饪他能消化的异种食物,手上留下数道伤疤,甚至用自己的精神力做食粮;他曾为了教幼年体的他隐藏异样、控制狂暴的吞噬本能,衣袖下的手臂上尽是被他撕咬出的深可见骨的伤痕。
明砚书缓缓抬头,看向那道即将消散的透明的身影。
蘭斯洛特元帅。
他的抚育人。
也是……他的哥哥。
记忆的闸门彻底打开,洪水般汹涌而至。
他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他是怎么在星海拣到一个命悬一线的军官,那个人又是怎么自称是艾倫指挥官的部下,拿出艾倫的影像告诉他,这才是他的亲哥哥。
同他一样的金发碧眼,极其相似的外形外貌,以及最可信的,一样的拥有不可告人的吞噬异能。
在取得他的信任后,那个人又开始讲述,当年元帅是怎么害死艾倫指挥官,又是怎样模拟艾倫指挥官的精神力波动,将他这个异种幼崽骗到手里,准备养大了吃掉。
他愚蠢地相信了这一切,并在蘭斯洛特费劲力气找到他时,亲手推开他,用最伤人的话斥骂他是害死哥哥并冒名顶替的……骗子。
还愚蠢的,一头栽进幻噬体的天罗地网。
那不是普通的异兽。
是一种古老的、诡异的、不可名状的存在。
它栖息于现实与虚幻的夹缝,吞噬时间和空间,以智慧生物的精神力为食,它编织出近乎完美的幻境,将猎物困在其中,一遍遍经历最渴望的人生,直到精神力被彻底榨干,成为它的养分。
而他,这个笨蛋,在最初的几个世界里,真的信了那个过于逼真、给予他无限“兄长的爱”的幻境,为了“哥哥”,甘愿献祭自己,一次又一次。
当灵魂虚弱到极点,他被抛出高等世界,蜷缩在星兽巨大的胃囊里苟延残喘时,又被017这种最低等的“清道夫”寄生兽捡走,重新投入低等世界物尽其用。
直到“哥哥”对他的爱,被幻境扭曲变形成为“爱欲”,他才从献祭般的魔障中警醒。
他甚至有些不敢想象,要是蘭洛斯特没有出现,“哥哥”的完美伪装没有被戳破,他会不会一直沉迷下去,毕竟他们这个种族,天性里就对血亲持有最极端的爱。
爱到想要一口吞噬对方,或者被对方吞噬。
他的父亲就是这样吞噬了母亲,还要吞噬掉他和哥哥,是哥哥带着他逃了出来,并用自己的精神力,一点一点将他喂养到勉強学会智慧体的伪装。
可当他懵懵懂懂长大,却被告知哥哥是假冒的、是仇人,那份失落与恨意可想而知。
但是,现在,它知道自己被骗了。
不止在兰洛斯特赶来救他的时候,不听任何辩解就选择刀剑相向,还在幻境里,再一次将他,当做“主神”的陷阱,推出去挡刀。
耻辱和羞愧几乎快要将他淹没,亚瑟瞬间涨红了脸,连耳朵尖都烧了起来,垂眉耷眼的样子,像极了一只犯了错的小狗。
“亚瑟。”兰洛斯特的声音再次响起。
依旧听不出什么温度,好似曾经的疼宠都被彻底收回。
“既然怨恨我不是你的亲哥哥,怨恨我欺骗了你十几年,那么,就学会自己从幻境里爬出去。”
他的身影开始闪烁,变得愈发透明。
“要是你再一次跌入幻噬体愚蠢的陷阱里,我不会再救你。”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也因力竭而彻底消散。
如同从未出现过。
亚瑟僵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前方,心脏某处狠狠一抽,浓重的酸涩芥末一样冲上鼻尖,翡翠般的眸子里迅速积起一汪水光。
他咬着唇,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他真的……不要我了。
这个认知比任何幻境的折磨都更让他痛苦。
可下一秒,那股痛苦就被更强烈的、近乎本能的不甘取代。
不。
他不能死在这里。
不能……让那个男人看扁。
他要活下去。
凭自己的本事,从这该死的黑洞里出去。
然后,找到他,站在他面前,昂着头告诉他——
我活下来了。
没有你,我也能活下来。
所以,兰洛斯特,收起你那副高高在上、冷冰冰的样子。
他气鼓鼓地想,只要到时候……只要到时候兰洛斯特肯稍微低一下头,像以前那样哄一哄他,那他就勉为其难再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好好解释解释,为什么要假扮他的哥哥,欺骗他十几年。
只要理由不是太离谱,他都会考虑原谅他的。
虽然不是亲哥哥,可兰洛斯特也养育了他,他、他才不是那种没心没肺、不知感恩的星兽幼崽!
而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伤心难过,而是想办法撕裂这个巨物,先出去。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凭空一抓。
“叽——”
一条半透明、粉嫩嫩、不断挣扎扭动的迷你小八爪,被他牢牢攥在掌心。
它圆滚滚的身体上,一对占据大半张脸的清澈复眼正惊恐地瞪大。
“呵,017,初次见面,你好啊。”亚瑟开口,却比魔鬼还可怕,“你能告诉我,该怎么从这个怪物的胃里出去吗?”
017吓得魂飞魄散,触手疯狂扭动。
圆墩墩、粉嫩嫩的小吸盘求饶似的紧紧贴住他的手腕。
【我、我不知道!我只是个最低等的清道夫,负责在幻境里捡尸,把那些从高阶世界里淘汰出来的、还没死透的宿主,领到各个低阶世界里豢养起来……我什么核心机密都不知道!】
“豢养?”亚瑟眯起眼,“像养猪一样,养肥了再杀?”
017不敢说话,只可怜巴巴点头。
“所以主系统是什么?幻噬体……也是八爪鱼?”
【不、不知道!我只知道它有好多、好多触手!我们称它为主神。而主系统是它的一部分意识,负责管理所有幻境,根据宿主内心最深处的渴望定制世界线……我们只要负责监督,发现偏离就上报,主系统会干预修正……遇到麻烦的,主神会亲自吞噬……就是所谓的抹杀……】
亚瑟冷笑。
好一个分工明确、效率极高的专业“养猪场”。
“你在这里,能得到什么好处?”
017瑟缩了一下,小声说,【吃、吃点残羹剩饭……每、每个世界宿主被剥离的记忆和情绪,就是我的营养……】
亚瑟盯着它,眼神凉飕飕的。
“所以,你也吃了我不少回扣?”
017哭了,是真的哭了,透明的液体从它大而圆的复眼里涌出来。
【我、我也不想的……可我太弱了,没用的清道夫也会被主系统抹杀……我、我只是想活下去……】
亚瑟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
“一、继续当清道夫,那我现在就吃了你。”
017疯狂摇头。
“二、”亚瑟盯着它,“给我当卧底,帮我找到幻噬体的核心,一起杀掉它。然后——”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相当纯良的笑,“我分你一杯羹。以后有我一口饭,就有你一口汤,怎么样?”
017愣住了。
复眼呆呆地望着亚瑟,慢几拍地猛点头,触手激动得乱舞。
【我、我选二!从今以后您就是我的唯一宿主!不,是主人!017誓死效忠!】
倒是挺识相。
亚瑟松开手。
017立刻飘到他肩上,像只小章鱼宠物,用最柔软的触手尖端,小心翼翼地蹭了蹭他的脸颊,谄媚又乖巧。
【主人,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亚瑟看向四周无边的黑暗,以及怪物蠕动着的幻壁,“先想办法回去。”
“回去?”017不解,“回哪里?”
“回幻境。”亚瑟缓缓道,“既然幻噬体以情感和记忆为食,那我们就给它喂点……加料的。”
他顿了顿,唇角那抹纯良的笑意更深,“喂到它,消化不良,肠胃穿孔。”
017似懂非懂,但还是用力点头,“好的!主人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那么,现在第一件事,我需要你改头换面,成为一个高阶世界的统。”
“哈?我?”017瞬间羞耻成大红色,“可是我的能量只有、只有一米米,还远、远远不够。”
“没事,造假我是专业的。”
“我会把你包装成‘主系统’都识别不出来的‘高仿货’。”
“???”
……
星河深处,某艘巨大的银色星舰内。
链接元帅头颅的精密仪器,突然发出两声急促的警报。
灰发灰眸的男人睁眼。
“元帅!”一直守候在侧的副官赶忙上前询问,“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先听哪个?”
元帅坐直身体,冷淡地瞥了他一眼,“说。”
“咳,坏消息是,12号精神力切片,和您新潜入的、模拟艾伦指挥官的0号精神力切片,刚刚被幻噬体发现……并绞杀了。”
“嗯。”元帅眉头微蹙,并不意外:“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副官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北区5号那片幻境被彻底撕破了!我们清理出一大片区域,距离艾伦指挥官发射信号源的坐标……又近了一步!还有,我们短暂地捕捉到,疑似艾伦的精神力波动!”
元帅缓缓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当年那场意外,艾伦失踪。数年后,舰队突然收到一封源自艾伦终端的加密信号,言简意赅地告诉元帅幻噬体的清除方法。
他们这才知道,艾伦没有死,而是被困在了幻噬体深处。
这些年,他们一直在想办法营救。直到最近,才终于找到方法——调动整个星舰所有精神力S级以上的军官,以精神力介入,分区击破怪物的幻境。
为了最大限度地减少幻境对精神力的侵蚀与迷惑,所有介入的精神力都经过了特殊过滤,剥离了情感与记忆,只带着纯粹的毁灭指令。
连他也不例外。
可他还是低估了幻噬体的能力。
想到什么,他的脸色更冷。
“元帅?”副官小心翼翼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您……还好吗?”
“没事。”可眼底深沉的倦怠难掩。
长时间、高强度的精神力分割,即便是强大如他,也难免感到疲乏。
他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继续监测各区情况。如有任何异常,立即汇报。”
副官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犹豫着开口。
“元帅,我们的小亚瑟……他还好吗?您还需要重新模拟一个0号精神力,再次介入吗?”
元帅眉头微蹙,眼风凌厉地扫过副官。
“怎么,这么关心他?”
副官摸了摸鼻子,心里嘀咕:你这个该死的弟控,我关心一下我们的小团宠怎么了?!
嘴上却恭敬道,“我就是问问。毕竟亚瑟是我们整个军团看着长大的,大家都担心他。”
元帅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如果亚瑟被幻境迷惑,喜欢上‘哥哥’……怎么办?”
副官一愣,满脑子问号:“您不喜欢他的喜欢?我看您……不是很喜欢吗?”
这些年,元帅对亚瑟的纵容与宠溺,整个军团有目共睹。虽然在外头装得严厉,可谁都看得出来,人后那是捧在手里怕摔着,含在嘴里怕化了。
元帅脸色微沉,有些难以启齿,“幻噬体迷惑了他。是……那种喜欢。”
要是亚瑟在场,一定会跳起来反驳:才没有!明明是你喜欢我!老男人你就会颠倒黑白!
可惜他不在。
副官顿时心领神会,神色变得微妙起来。
他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道:“那您……直接拒绝就好嘛。他还是个小孩子,在那种环境下,不小心把亲情和爱情混淆了也正常,您就不一样了,您都快三十岁了。”
话一出口,他就看见元帅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了下来,周围的空气都跟着降了几度。
副官心里一咯噔,赶紧脚底抹油,“我、我想起来还有军务要处理,先撤了!”
说完,一溜烟跑了。
留下元帅一个人坐在指挥椅上,脸色黑得像锅底。
拒绝?
他无声咀嚼这两个字。
可偏偏,他分离出去的那两道精神力,都不争气,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
不仅无法拒绝,反而主动“逼迫”和“索取”。
一想到在幻境里,不止“明宴礼”,连“傅抱岑”都对亚瑟做出那种事,他就不能原谅自己。
如果说“哥哥”那道精神力,是模拟地艾伦的波动,他还可以给自己找个借口,那“傅抱岑”的作为,就是彻底的不可饶恕。
他不明白,彻底剥离记忆和情感的碎片,执行那么多次摧毁任务都没有任何偏差的碎片,怎么会在意外接触亚瑟后,就彻底偏离了原本的轨迹,甚至生出那样的欲望。
那是他的孩子。
他一手养大的孩子。
他怎么可以……对他生出那种念头、做出那种事?
即便精神力碎片是在幻境的迷惑下才失控,他也无法原谅那样的自己。
所以最后见到亚瑟,他只能冷着脸,伪装成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他揉了揉眉心,在那些精神力碎片传回的、断断续续的画面里,比失控更让他烦躁的是,亚瑟每一次,都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哥哥”。
就这么喜欢艾伦吗?
喜欢到……连幻境里的替代品,都舍不得放手?
元帅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发出规律的、沉闷的声响。
指挥室里一片寂静,只有仪器运转时细微的嗡鸣。
许久,他睁开眼,灰眸里复杂的情绪被强行压下。
“取消下一阶段的0号精神力模拟。”对着通讯器,他声音冷硬,“以后,都不需要再用这个数据介入。”
既然这么喜欢哥哥,那就去找哥哥吧。
反正……我不过是个“骗子”。
一个不被需要、不被信任的骗子。
而此时此刻,幻境深处。
当亚瑟再次闭上眼睛,进入新世界,另一道身影匆忙赶来。
那是一个成年男性,身姿挺拔,金发灿烂,碧眼深沉,赫然是一张与他八分相似的脸,只是比起青涩精致的拟成年体,他成熟不少,脸上尽是担忧。
“亚瑟?!是亚瑟的精神波动!宝宝……是你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该死的兰洛斯特,就是这么照顾我弟弟的?早知道就该拿他做你的养料,也省的我和这个幻噬体硬刚这么多年!”
“乖宝,等着,哥哥马上就来救你了!”——
作者有话说:终章太长了,昨天没有修好,先发了一部分,然后今天又一起改了下,有一些些的细节补到前面一章去了,看不看影响不大。鉴于第二个世界有宝子说歪果仁的名字不好记,本来准备把现实世界的名字统一改成改成中国的,结果所有的设定都是按歪果仁做的哈哈哈哈哈哈枯萎了。
最后,是真的有亲哥哥,我还蛮吃老男人从弟控的亲哥手里抢人这口的。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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