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恶毒炮灰,但兄控[快穿] 110-118

110-118

    第111章 最后一个幻境5


    一天后, 落云城,荟珍阁。


    林瑕从全武装押解的直升机上下来,仰头望着仙气缥缈的七层塔楼, 表情微妙。


    有种扛着加特林雄霸三国的癫剧既视感。


    塔楼通体由某种发光的玉石砌成, 六个外立面凌空悬挂着巨大的全息投影广告牌, 循环播放着本期拍品的3D宣传片。迎宾修士穿着统一的唐装, 胸口别着工牌,挂着最标准的职业微笑。


    “欢迎光临荟珍阁,请问有预约嗎?”


    林瑕:“……”


    他轉头看向身后縮头縮脑的谢云歸。


    “不是要先验貨嗎?走吧,谢道友, 拿出你爹是剑宗大长老的气势来。”


    谢云歸更怂了。


    荟珍阁是丹修地盘,他爹可管不到这么远。


    在这, 他屁也不是。


    能有什么气势?


    他现在只想当个透明人。


    昨晚他按林瑕的要求联系荟珍阁, 对方一听极品炉鼎,立马安排这么大一阵仗杀进剑宗接人。


    哦不,验貨。


    这个词用在林瑕身上,多少有些奇怪的违和。


    谢云歸绝望地想,他一定是疯了, 才会脑袋一热答应跟着一起来。


    两人刚进门, 一个穿着青色襦裙的女修就迎了上来。


    “阁下可是预约了炉鼎验貨的谢公子?”


    谢云归僵硬地点头。


    女修的目光落在林瑕身上, 露出一抹诧异之色, 很快恢复职业化的微笑。


    “请随我来。我们阁主要亲自验看。”


    林瑕挑眉。


    阁主亲自?


    有点意思。


    他们被带到顶楼一间雅室。室內陈设清雅,焚着淡淡的靈香,窗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一身白色长袍,身量颀长,墨发披散, 周身气息收敛得极好,看不出深浅。


    女修退下,带上门。


    那人轉过身来。


    林瑕愣住了。


    那是一张从未见过却又极其熟悉的臉,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眉目温和,唇边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唯有一双眼睛,透着与温润气质完全不符的犀利。


    不知怎么,林瑕竟自动将那张臉同记忆深处早已模糊的艾伦真身划上等号。


    男人目光从谢云归身上一掠而过,落在林瑕身上,停留了几息。


    “果然极品。”


    他的声音很好听,慵懒中带着一丝玩味,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玩意儿。


    林瑕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舒服。


    好像他真的成了一件奇货可居的物件儿。


    “谢公子可以出去了。”那人开口,“我要单独查验一下你带来的炉鼎。”


    谢云归一呆,下意识看向林瑕。


    林瑕冲他点点头。


    谢云归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润了。


    他实在是怕了阁主那仿佛能将他扒皮剖骨般的眼神。


    但凡再多待一秒,他都得露馅儿。


    雅室顿时只剩下两人。


    那人没有急着动作,而是走到茶案边坐下,慢条斯理开始烹茶。


    “坐吧。”


    林瑕依言,在他对面坐下。


    沉默伴着茶香氤氲流轉,很快,那人递来一盏。


    琥珀色的茶汤澄亮清香,在杯中微微泛着涟漪。


    林瑕接过,垂眸看了片刻,没有喝。


    “怎么,怕我下药?”那人笑了,“放心,荟珍阁做生意,最重信誉。強买強卖、下药绑架这种事,我们不屑做。”


    林瑕把茶杯放下,抱歉一笑,“我不爱喝茶,奶茶倒是可以考虑。”


    那人眉梢微挑,“你倒是不客气。”


    林瑕开门见山,“说吧,要怎么验货?”


    男人轻笑,“这般急切的货品,我还是头一次见。”他放下茶壶,站起身来,走到林瑕面前,“极品炉鼎的鉴别,有几个步骤。”


    他好整以暇挑起林瑕的下颌,“一看二闻三探。看,是看骨相、皮相、精气神。闻——”


    他凑近了些,鼻翼微动。


    “闻,是闻香气。你的香味确实浓郁,极品无疑。但浓郁之外,还有别的味道。”


    他的目光望尽林瑕脖颈深处,那里依稀可见一些激烈情事后残留的痕迹,“有主的?”


    “没。”林瑕皱眉,“我的主人只能是我自己。”


    “有趣。”那人眼里多了几分兴味,“炉鼎主动前来拍卖自己的,你还是第一个。”


    他退后一步,回到茶案边坐下。


    “最后一个步骤,探,需要将靈力探入你的身体,查看內里状况。放心,只是探查,不会伤你。”


    林瑕沉默一瞬,伸出胳膊。


    男人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灵力,缓缓探入林瑕手腕。


    片刻后,他神色微变。


    那缕靈力刚进入林瑕体內,就被另一股更强大、更暴烈的力量猛地反弹回来。


    他瞳孔骤缩,迅速收回手,指尖微微颤动,难以置信地看着灼痛的指尖,又抬头看向林瑕,臉上笑意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挑衅的寒意。


    “你体内的禁製,是谁下的?”


    林瑕眨眨眼,“抱歉,无可奉告。”


    男人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来。


    “林瑕是吧?”他的语气严肃许多,“恕我直言,你体内禁製,至少是半仙之体才有的手笔,而且用意很明显。”


    他顿了顿,目光满是怀疑和探究。


    “他在警告所有人,你是他的。即便这样,你确定还是要违背他的意愿,与我做这笔交易?”


    林瑕微怔。


    云寂在他体内下了禁製?


    什么时候?


    “你不知道?”阁主看着他的表情,慢慢勾起嘴角,“呵,他竟也舍得放任你四处乱跑?”


    林瑕没有答话。


    那人却像是已经得到了答案。


    “行吧。”他端起茶杯浅抿了一口,“你的品级没问题,经脉状况良好,唯一的问题是那道禁制。”


    他看着林瑕,笑容意味深长。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嗎?意味着谁拍下你,就等于得罪了一个半仙。这个风险,不是谁都愿意承担的。”


    林瑕皱眉。


    就算容渊没有查探出来,他也打算透露这个消息。


    现在,倒是省事了。


    “那你到底收不收?”


    “收。”男人的回答出乎意料的干脆,“当然收。像你这种级别的炉鼎,百年难遇。至于那个半仙……”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暗芒。


    “我容渊还不至于怕谁。”


    林瑕看着他的神色,突然有些不好的预感。


    这个人的态度,转变得过于诡异了。


    好似他从一件寻常货物,变成了某种值得争抢的货物。


    “拍卖时间定在三日后。”容渊站起身,“安全起见,在这期间,你最好留在荟珍阁。我们会为你……和你那个临时监护人,提供最好的住处。”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瑕一眼。


    “毕竟,你现在可是整个落云城修士眼里的香饽饽。一旦离开荟珍阁,那个小剑修能不能活着都难说。”


    林瑕沉默了一瞬。


    “知道了。”


    那人轻笑。


    “识时务,真乖。”


    他推开门,对着候在外面的女修吩咐了几句,随即冲着林瑕摆了摆手。


    “晚些再见,我珍贵的……小炉鼎。”


    门关上后,林瑕坐在原地,眉头紧锁。


    【主人,】017小声问,【这个人好像不太对劲。】


    【自信点,把好像去掉。】林瑕眯起眼睛,【他半点不怕云寂,定是实力与他旗鼓相当。你猜,他们俩谁更强一些?又是谁能率先飞升?】


    【不、不知道。】017惊悚道,【主、主人,你来这里根本不是为了那什么丹药!以身为饵,这太危险了!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当然是想曲线救国,干倒章鱼。】


    【……】


    拍卖会当天,林瑕被安排在一个特殊的包厢里,不仅可以通过单向玻璃看到外面情景,还有一面玉简屏幕给他播报实时竞價。


    外面的大厅,早已人山人海。


    林瑕扫了一眼,至少有上千号修士。有衣着华丽的宗门子弟,有低调散修,还有一些明显出自世家大族。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拍卖台上。


    “诸位,”一身清雅襦裙的女主持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晚的第一件拍品,相信大家都早有听闻——极品炉鼎,百年难遇。”


    “但正式拍卖之前,荟珍阁有几句话要说清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第一,这件炉鼎已被人标记。标记者的身份,恕我保密,但可以透露的是,他乃半仙之体。”


    全场哗然。


    “半仙标记过的炉鼎?那谁还敢买?”


    “得罪半仙,不要命了?”


    “荟珍阁这是什么意思?拿我们开涮?”


    议论声四起,但女修不慌不忙,继续道。


    “第二,正因如此,这件顶级炉鼎起拍價,只需五万靈石。”


    这个價格一出,全场安静了一瞬。


    五万灵石,荟珍阁的起步價,对于极品炉鼎来说,简直是白菜价。


    一个被半仙使用过的炉鼎,确实是个烫手山芋。可五万灵石的白菜价,又叫不少人蠢蠢欲动……


    “现在,竞价开始。”


    玉简屏幕上,数字开始跳动。


    五万一。


    六万。


    七万八。


    八万。


    “地字七号包厢出价十万!”


    “天字三号包厢出价十二万!”


    果然,不久后,大佬们陆续开始出手。


    林瑕看着那些数字跳动,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不关心他的新金主是谁,他只想通过这种方式,快速筛选出这个世界最有可能飞升上界的强者。


    这时,包厢门突然被推开。


    容渊满眼含笑地站在门口,眉眼间的慵懒淡了几分,多了几分骄矜的得色。


    林瑕一愣。


    “容阁主,你怎么来了?”


    话没说完,他突然顿住。


    因为容渊的表情,和此前完全不一样。


    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满满都是棋逢对手的跃跃欲试。


    场外突然新出一个天价报价。


    “天字一号包厢出价二十万!”


    “小炉鼎,这是我举的牌。”他慢悠悠开口,“知道为什么我要帮你安排这场拍卖吗?”


    林瑕不解地看着他。


    身为荟珍阁阁主,如果他一早就想得到林瑕,直接将人扣下就好,何必大费周章搞这么一场竞拍?


    “因为你人傻钱多?”


    容渊额角跳了跳。


    “因为,”他走近一步,“得了你这样的好东西,我总要叫那个在你体内下禁制的半仙瞧瞧,他到底损失了什么。”


    林瑕攥紧了拳头。


    “所以你是故意给他看的……”


    “我是珍宝阁阁主,也是一个渡劫期修士,离飞升只差一步,和你的那个半仙,算是老相识了。”


    林瑕心头一动。


    纯纯兴奋的。


    渡劫期?很好。


    果然是个和云寂一样:只差一步飞升的老怪物。


    他甚至快绷不住老实巴交的表情,颇为急切地求证,“真的吗?那你还有多久能飞升?能比云寂更快吗?现在也是卡瓶颈需要炉鼎助力吗?”


    “不。”容渊蹙眉,怪异地瞥他一眼,随即踱到落地窗前,睥睨着整个拍卖场,“我可不是那等需要借助外力的废物,只是单纯的……想给云寂那个伪君子找点不痛快而已。”


    他歪头看着林瑕,眼神幽深得像一潭古井。


    “如果我没猜错,你就是他的最后一劫——情劫。我很好奇,如果我把你扣下,他还怎么飞升?”


    说完这番石破天惊的话,容渊饶有兴致地等着林瑕的反应。


    像是在看一只掉进陷阱的小动物。


    他以为林瑕会震惊、会懊恼,指不定还会因为傻傻的自投罗网而小小悔恨一番。


    可什么也没有。


    他只看到,炉鼎愈发兴奋的眸光。


    “所以,你一开始就知道那个半仙是谁,还接这单,就是想用我引出云寂?”


    容渊挑眉:“差不多吧。”


    “他来了又怎样?”


    “不怎样。”容渊笑了笑,“就是想看看,他会不会为了你出山、为了你乱掉道心,毕竟那家伙可是除了飞升,什么都无法撼动的修炼狂魔。”


    “我可是很期待,他那张冰山臉,露出不一样的表情。”


    林瑕盯着他,“那你还得加油啊。”


    “嗯?”


    “只有这样的程度,他铁定不会来。”林瑕靠上椅背,翘起二郎脚,“他只想杀我渡劫,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要不怎么我跑了,他都没反应。”


    容渊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


    笑声在小小的包厢里回荡,笑得林瑕心里发毛。


    “小炉鼎,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云寂要真想杀你,你以为你还能活到现在?”


    林瑕一脸的不以为然,“那当然是因为时机未到。”


    容渊笑着摇头,“那道禁制,你以为是什么?那是他用本源灵力布下的护体禁制。意思是,谁敢动你,他就要谁的命。”


    “一个想杀你的人,会做这种事?”


    林瑕愣住了。


    那啥,感情是他肤浅了?


    “所以,”容渊顿了顿,居高临下看着他,“我们来打个赌吧。赌他今天会不会来。”


    林瑕摁住突然加速的心跳。


    “赌注呢?”


    “你。”容渊笑容加深,“如果你赢了,我放你走,拍卖所得全归你,另外我再送你一颗隐息丹。如果你输了——”


    他顿了顿,眼神幽深。


    “就让我洗去禁制,做我的人。”


    林瑕神情一滞。


    窗外,议论声此起彼伏。


    “二十万!”


    “还是上等灵石!这是哪位大佬?!”


    “二十万都能把一个炼气直接喂到元婴后期了!”


    “我出二十一万!”


    容渊瞥了一眼屏幕,笑道:“看来你的身价还在涨。可惜,这些竞价好像注定无法成交了。”


    在林瑕疑惑的目光里,他抬手,一道灵力打在墙上。


    墙上浮现出一面巨大的镜子——不,不是镜子,是一个能映照外界的法器。


    超清监控似的。


    镜中,拍卖台上的主持人,正在激动地宣布:“二十一万一次!还有没有更高的——”


    然后,画面一转。


    对准了荟珍阁门口。


    那里,站着一个玄衣墨发的身影。


    长身玉立,周身气息冷冽如冰。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层层禁制,直直看向林瑕所在的包厢。


    隔着那么远,隔着层层阵法,隔着整座荟珍阁,那道目光依然锐利得像能穿透一切。


    云寂。


    他真的来了。


    林瑕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容渊勾起嘴角。


    “看来,是我赢了。”


    话音未落,整座荟珍阁剧烈震动起来。


    轰——!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强行突破阁外的防护大阵。


    警报声大作,外面的大厅乱成一团。


    “怎么回事?!”


    “有人强闯荟珍阁!”


    “是、是半仙!半仙之体!”


    “阁主,阁主,不好啦——”


    容渊却丝毫不慌,甚至还有心情给自己倒了杯茶。


    “来者是客,慌什么。”他闲闲喝了一口,“我这阵法,可是能挡住三个渡劫期的大能,他一个人——”


    话音未落。


    咔嚓。


    清晰得像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容渊的表情僵在脸上。


    他猛地抬头,看向虚空中的影像。


    云寂站在原地,抬起一只手。


    那只手虚虚一握。


    然后,整座荟珍阁的防护大阵,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捏碎一般,轰然崩塌!


    容渊手里的茶杯,狠狠摔到案几上。


    “这厮还真是……半分面子不给。”


    随着阵法的动荡,他的脸上渐渐露出惊骇的神色。


    那是他耗费百年布下的阵法,能挡三个渡劫期,怎么可能被云寂一只手捏碎?!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除非——云寂早已突破,只是压着修为不肯渡最后一劫。


    晃神间,云寂已经踏入了阁中。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落下,整座楼阁都在颤抖。


    那些拦路的修士,还没靠近,就被无形的剑气震飞出去。


    他就这样,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了七楼。


    走到包厢门口。


    门,无风自开。


    云寂站在门口,目光越过容渊,落在林瑕身上。


    那眼神,复杂极了。


    有愤怒,有后怕,有心疼,还有一种林瑕看不懂的东西。


    林瑕忽然有点心虚。


    “……老公。”


    云寂的眉心狠狠一跳。


    “回去再跟你算账。”


    他的声音冷得掉渣,但林瑕听得出来,那冷意下面是压不住的……


    深情。


    容渊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惊骇慢慢变得复杂。


    “云寂,你完了。”他喃喃道,“你动情了。”


    “若是天道定要你诛杀他方可成圣,你待如何?”


    云寂终于把目光转向他。


    “那就诛了天道,与他永堕这凡尘。”


    他的声音平静,好似千年道心一朝放下,根本不值一提。


    只有同样执着大道、和他做了一辈子死对头的容渊知道,云寂冷脸之下的轻拿轻放,到底有多重愈千钧。


    “容渊,你胆子不小,我的人你也敢碰。”


    容渊摊手,“我就是个生意人。你的人你不好好养,穷到要变卖自己换一颗不值钱的丹药,我总不能有钱不挣、将他拒之门外吧?”


    云寂眯起眼睛。


    “那现在,生意做完了。”


    他抬手,一道剑气凭空凝聚。


    容渊脸色微变。


    “云寂,你这是要跟我动手?”


    “动手?”云寂冷笑,“动了我的人,你还想全身而退?”


    剑气应声而出!


    容渊迅速后退,双手结印,一道光幕挡在身前。


    轰——!


    两股力量相撞,整层楼都在震颤。


    林瑕被震得往后退了一步,下一秒,就被一只手捞进怀里。


    云寂单手抱着他,另一只手还在与容渊对峙。


    “别动。”他低头看了林瑕一眼,那眼神像要活生生吃了他。


    好、好可怕。


    林瑕识趣地缩在他怀里,一声没敢吭。


    容渊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更复杂了。


    手下动作也迟疑了一瞬。


    云寂睨他一眼,在生生劈了荟珍阁一个角后,终是收了剑气,抱着林瑕转身就走。


    路过竞价大厅时,他对着满地狼藉冷冷道,“我出四十万灵石,还有更高价嘛?”


    台上女修不怕死地从竞拍桌下爬出来,抖着嗓子喊,“四十万一次,四十万两次,四十万三次,成、成成交!”


    榔头敲下的刹那,林瑕听到剑修低声问,“这么多零花钱够不够?不够我再加一点。”


    他耻红着脸疯狂点头,“够、够够够。”


    身后,容渊追上来。


    “云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情劫当前,你越动心,就越难渡过。你这是在找死!”


    云寂脚步一顿。


    “我知道。”


    “但那是我的事。”


    容渊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良久,他叹了口气。


    “疯子。”


    可他自己又何尝不疯。


    明明算到大劫将至,竟也甘愿以身入局。


    夜风很凉。


    林瑕缩在云寂怀里,偷偷抬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侧脸冷峻如霜,唇线紧抿,周身气息还没完全收敛,带着余怒未消的凌厉。


    但抱着他的手臂,很紧。


    紧得让林瑕感到微微的疼痛。


    “云寂。”


    云寂没理他。


    “云寂?”


    还是不理。


    林瑕眨眨眼,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凑上去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老公。”


    云寂脚下飞剑一个不稳。


    他低头看怀里的人,眼神危险。


    “你以为这样就能蒙混过关?”


    林瑕无辜地眨眨眼。


    “那要怎样?”


    云寂沉默了一瞬,“回家再说。”


    林瑕:“……”


    完蛋。


    这次好像又不小心玩大了——


    作者有话说:[锁]作者有话要说内容存在问题,暂时锁定


    第112章 最后一个幻境6


    山风呼啸, 吹散两人的对话。


    “到了。”云寂抱着他,落在一处山峰前。


    林瑕抬头,愣住了。他以为等待他的会是那处空荡荡的山洞, 眼前却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山门。巨大的牌坊高耸入云, 上面刻着两个古拙却暗藏机锋的大字——剑宗。


    再后面, 是層層叠叠的宫殿楼阁, 金碧辉煌,仙雾缭绕。无数道剑光在山门上空巡弋,组成一个巨大的剑阵,将连绵的峰群护得密不透风。


    林瑕目瞪口呆。


    “这、这是剑宗?”


    云寂嗯了一声。


    “你不是嫌后山简陋?”他顿了顿, “以后住这里。”


    林瑕:“……”


    所以,这人不是穷得只能住山洞, 而是有豪宅不住, 非要窝在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苦修?!


    他的想法明晃晃写在脸上,云寂沉默一瞬,还是开口解释。


    “闭关需要绝对的清净。”


    林瑕嗯嗯点头,敷衍应道,“那怎么来这?”


    “因为现在, ”他垂眸认真看他, “不清净了。”


    这话……怎么听着那么不对劲?


    林瑕脸颊莫名热了起来。


    云寂带他进了一处独立的小院, 清幽雅致, 翠竹茵茵。院门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题“闲庭”。


    院子不大,但应有尽有。正屋、厢房、书房、静室,还有一个小厨房。院子里有一棵老松,松下摆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


    后,庭甚至有一汪小小的温泉, 冒着袅袅热气。


    “这是哪里?”


    “我的住处。”


    林瑕眨眨眼。


    好家伙,一样的原始。


    他介意的是房子嗎?不!他介意的是有没有通电通网!


    云寂这老古董大约是不会懂了。


    他正要说话,腰间突然一紧。


    下一秒,整个人被云寂拦腰抱起,大步走进卧房。


    “喂——”


    话没说完,就被放在了榻上。


    云寂俯身下来,双手撑在他两侧,将他整个人圈在身下。那双漆黑的眸子直直盯着他,像是要把他的灵魂都看穿。


    “现在,”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某种危险的意味,“我们可以好好说了。”


    林瑕咽了口口水。


    “说、说什么?”


    “为什么跑出去?”云寂的拇指摩挲着他的脸颊,“为什么拍卖自己?又为什么要去引诱那个丹修?”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气息越来越危险。


    “是嫌我的灵石不夠多?”


    林瑕愣住了。


    “不是……”


    “那是嫌我……不夠好?”男人眼底墨色翻涌,“还是嫌我不夠强?”


    越来越直白的质问,叫林瑕顿时口干舌燥起来。


    “你很好,也很强。”林瑕伸出手,抵住云寂的脸,话说一半,自己先脸紅了。


    “那跑什么?”


    林瑕长睫微颤,像是挣扎许久,才小小声开口诘问。


    “不是你一直想要殺我嗎?”


    “你倒是敏锐。”云寂沉默一瞬,似讽非讽,一只手輕輕扼上他咽喉,指骨在他小巧的喉结处来回摩挲,好似在寻找最佳的用力点,“继续说。”


    “继续就继续!”林瑕梗着脖子委屈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只是拿我当爐鼎!”


    “所以,你不是嗎?”云寂輕嗤一声,指尖一挑,很快就将他剥光,“蠢货。”


    “你以为每个器主都会像我这般仁慈?你这样的身体,”他的声音哑得厉害,“遇到的若不是我,早被采补干净了,还能叫你每次都爽利得哭出来?”


    说着,他面露遗憾,“既然天地交泰、灵力互济的好处,你感受不到,那么这次,我便不再克制了。”


    说话间,林瑕纤白的脖颈处已被他扼出一道紅痕。


    足见男人气急。


    “说、说的好听,不还是想做那档子事!”林暇赶忙抓住他的手,“你这么坏,我、我找下家怎么了?”


    “所以你就去拍卖你自己?”云寂压着眉眼,虎口倏地收紧,“看样子,是我太惯着你了。”


    话音未落,唇就被封住。


    这个吻带着惩罚的意味,凶狠而炽烈,像是要把所有情绪都宣泄出来。


    林瑕被吻得喘不过气,伸手推他,推不动。


    “等、等等——”


    等不了。


    云寂的动作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林瑕很快被他弄得浑身发软,只能攀着他的肩膀,任他为所欲为。


    可渐渐,他察觉到不对。


    毫不设防的内里被粗暴地打开,灵气毫不顾忌地灌入,几乎要冲破肉体凡胎能够承受的极限,莽横地在他周身流转,完成一个周天的洗涤后,又被主人抽离,换成另一股更加强劲的灵力涌入。


    那种感覺很奇怪,不是疼,而是一种几乎要将他皮囊撑破的麻痹感,他彻底失去身体的主导权,眼睁睁感受着生命被掠夺,留给他的只剩一具无用的躯壳。


    完全不是之前的感觉。


    好似他真的成了某种器皿。


    “云寂……?”林暇的声音发抖。


    云寂没有理会他,动作越来越快,两人之间诡异的吸力也越来越强。林瑕感觉自己像是被掏空了,四肢百骸都在发软,眼前一阵阵发黑。


    “不、不要……”他开始害怕。


    这才是真正的采补?


    这才是爐鼎该承受的?


    原来之前那些真的算得上温柔缠绵……


    他的求饶很快被击散,云寂甚至变本加厉。每一记进攻都伴随着灵力的抽取,林瑕感覺自己像是一块被拧干的海绵,正在一寸寸干瘪下去。


    “云寂……”他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我好难受……”


    云寂的动作终于顿住。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俯身吻了吻林暇的眼角,“记住这种感覺了嗎?”


    林暇赶忙点头,大颗大颗的泪珠随着动作滚下脸庞。


    随后,那股可怖的吸力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热的灵力,缓缓流入体内。


    那灵力温暖而柔和,像春日的暖阳,一寸寸抚过他被掏空的身体。每一寸经脉都在贪婪地吸收着,每一个细胞都在歡呼。云寂的动作也温柔起来,缓慢而深入。


    林瑕愣住了。


    云寂抵着他的额头,气息交缠,“现在知道了吗?”


    “知道……什么?”


    “知道我和器主的区别了吗?”


    云寂看着他,眼底有复杂的情绪翻涌。


    “器主采补,是为掠夺。我同你双修,是共赢。”他的声音低沉,“不是每一个修士都像我这样心软,愿意为了一个爐鼎放慢飞升成圣的脚步。”


    他顿了顿。


    “尤其在……你总是这样不知所谓的引诱之后。”


    Omega的身体太会迎合,每次双修都缠得他头皮发麻,理智永远游走在悬崖的边缘,岌岌可危。


    可无论他需索得多么厉害,动作多么凶狠,他始终守着那条紅线,不肯真的伤害这个人一点儿。


    或许,这是比飞升更原始的本能。


    夜还很长,小惩大诫后,林瑕的声音渐渐支离破碎起来。


    “慢、慢点……”


    云寂没慢,反而更快。


    他俯下身,咬住林瑕的耳朵,“说,以后还跑不跑了?”


    林瑕拼命摇头。


    “说话。”


    “不、不跑了……”


    “找不找下家了?”


    “不找了呜呜……”


    云寂这才满意,动作却更狠了。


    林瑕被做得意识模糊,偏偏云寂还在一遍遍折磨他最闵感的地方,快感一波波涌上来,几乎要将人逼疯。


    他哭着求饶,语无伦次。


    “我真的知道错了……呜呜……你饶了我……”


    云寂不为所动,“错哪儿了?”


    “不、不该跑出去……不该瞎胡闹……”


    “还有呢?”


    “还、还有……”林瑕脑子一片空白,根本想不起来。


    云寂冷哼一声,一记几乎要将灵魂撞击出去的狠劲,叫林暇眼前发白。


    “再好好想想?”


    “呜呜呜我、我其实没有想跑,就是想添一把火,叫你看清心意。”林瑕哭得满脸是泪,“我不该用这种办法刺激你、试探你……”


    云寂的动作终于慢下来。


    盯着他湿红眼角沁出的泪,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


    笨蛋。


    根本不需要试探。


    在你闯进我洞府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停滞千年的时间,终于开始转动。


    云寂闭了闭眼,不想让炉鼎看到他的失态,将人翻了个边儿狠狠摁进枕间。


    他喘息着,拇指按压炉鼎纤白背脊上可爱的骨突,手法情色得不得了。


    “那你想好怎么灭火了吗?”


    林暇扑腾着,拒绝着这个全然被动的姿势,可男人怎么可能放过他,好不容易拷问到手的表白叫他情动得更加厉害,太阳穴突突跳动,以最原始的跪趴姿势,深深将人制服,逼出一声绵长的颤鸣。


    “呜呜,你混蛋!”


    “是吗?”一滴汗从男人紧皱的眉宇间滴落,性感得不行,“你明明也挺享受的,不是吗?”


    享受个屁,即便有男人的灵气加持,他也只剩个血皮,连三个回合都没坚持住,就生生晕了过去。


    外面的天空,蓦地腾起阴云。


    层层叠叠的紫色劫云从四面八方涌来,在闲庭上空汇聚成巨大的漩涡。雷光在云层中翻涌,隐隐有劈落之势。


    云寂抬头,眸光微凛。


    他抬手,一道剑光直冲云霄,生生将即将成形的劫云击散。


    雷光挣扎了几下,终于不甘地消散。


    云寂收回手,低头看向床榻间昏睡的人,神色淡淡的。


    “急什么。”他轻声道,“还不到时候。”


    这个笨蛋的爱……还远远不够。


    第二天一早,林瑕还在昏睡中,院外突然一阵骚动。


    “恭迎老祖出关!”


    整齐的呼声震天动地。


    林瑕被吵醒,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见云寂已经穿戴整齐,站在窗前。


    “怎么了?”


    云寂没回头。


    “宗门的人来了。”


    林瑕一愣,赶忙爬起来。


    透过窗户,他看见无数道剑光如潮水般涌来,眨眼间,院外就跪了一地的人。


    黑压压的人头,从山门一直延伸到半山腰。那些修士穿着各色道袍,有的白发苍苍,有的面容稚嫩,全都恭恭敬敬跪伏在地。


    “恭迎老祖出关!”


    呼声再次响起,震动山野。


    林瑕:“……”


    好家伙,这是什么乾隆出巡的现场吗?


    云寂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伸手把林瑕拉回身边。


    “穿好衣服。”


    林瑕低头一看,脸腾地红了。


    昨晚留下的痕迹密密麻麻,从脖子一路延伸到锁骨,简直没眼看。


    他手忙脚乱地套上外袍,刚系好带子,院门就被人扣响。


    跪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脸色却无比红润,周身灵力波动也深厚得惊人。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云寂身后的林瑕身上,微不可察地暗了暗。


    但很快,他就恢复如常,恭敬地低下头。


    “老祖,您终于出关了。宗门上下,盼您久矣。”


    云寂淡淡嗯了一声。


    老者站起身,“这位是……”


    云寂看了他一眼。


    “你师娘。”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让在场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林瑕:“……”


    好家伙,剧情从情劫直接晋级为殺妻证道了。


    老者的表情僵了一瞬,“老祖,您既已出关,那渡劫之事……”


    “不急。”


    老者的脸色微变。


    “老祖,请容弟子进言——”


    “不必。”


    “弟子斗胆,但有些话,不得不说!”老者站起身来,神色看似恭谨却步步紧逼。


    云寂垂眸看他,没说话。


    老者便权当他是默许,沉声道。


    “老祖在灵墟洞清修数百年,我等十年如一日效忠老祖,就盼着您早日飞升,打通两界通道,为我等开辟新的修炼资源。”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瑕身上。


    “如今您出关,却、却耽于声色……”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林瑕感觉到云寂的手微微收紧。


    “周晟,你想说什么?”


    周晟抬起头,目光炯炯。


    “昨日劫云分明已聚,却被您生生击散,弟子想请问老祖,打算何时方能渡劫破厄?”


    云寂看着他,眸光淡淡。


    “该渡的时候,自然会渡。”


    周晟一哽。


    但他没有放弃,再次叩首逼宫。


    身后,数千弟子也随之跪下。


    “老祖!”周晟的声音带了哽咽,“末法时代,灵气日渐稀薄,剑宗虽有大阵护持,也撑不了多少年了!”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


    “整个剑宗的希望,都系于您一人之身!请老祖为弟子们思量!”


    “请老祖为弟子们思量!”


    数千弟子一同稽首,山呼声震山荡岳,气势如虹。


    林瑕站在云寂身后,看着这一幕,突然有些发冷。


    末法时代,灵气稀薄,大宗门还能靠阵法勉强维持,小宗门早就撑不下去了。无数修士困在瓶颈,终生无法突破。云寂大乘期满,离飞升只差一步,是整个剑宗最后的希望。


    可这个“希望”,凭什么就一定要建立在殺妻斩情之上呢?


    林瑕低下头,攥紧了拳头。


    云寂却像是感觉到什么,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温热而有力,无声地传递着什么。


    林瑕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很平静,像是在说——别怕。


    他将眸光投向周晟。


    “所以,你觉得我应当怎么做?”


    周晟的表情僵了一瞬,却还是硬着头皮道。


    “证道石上,天道显圣。老祖您功德圆满,只差最后一步——”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


    “只要杀了这炉鼎,便可证道!”


    林瑕瞳孔微缩。


    “我等恳请老祖——”


    “为了剑宗,拔剑!”


    周晟的声音骤然拔高。


    身后,数千弟子随之高呼。


    “为了剑宗,拔剑!”


    凌厉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向着林瑕的方向逼近。


    很好,今日树敌+10086。


    林瑕下意识后退一步,却被云寂率先挡在身前。


    云寂抬手,轻轻一挥,那道凝聚的杀意瞬间被击散,化作无形。


    他垂下眼眸,看向周晟。


    “你这是在逼我?”


    周晟的脸色变了。


    “老祖,弟子不敢——”


    “那你们现在是在做什么?”


    周晟语塞。


    云寂看着他,眸光渐渐沉寂。


    “从先天灵境到末法时代。”他顿了顿,“我坐镇剑宗,庇护尔等千年。”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还不够?”


    周晟脸色大变。


    “老祖,弟子不是这个意思——”


    “我想,应当够了。”


    一把蓝色灵剑自云寂身后缓缓升起,直冲云霄。


    那是他的本命剑。


    剑光璀璨,照亮了半边天。


    周晟猛地抬头,脸上满是惊骇。


    “老祖!”


    云寂没有看他。


    他只是看着那把剑,看着它飞向空中那个护持了剑宗千年的大阵。


    “既然你们都认为,我修的是无情剑——”


    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


    “那么最先需要斩断的,应当是我与剑宗的千年纠葛。”


    周晟瞠目结舌,脸色青白交加。


    那把剑悬在大阵上方,剑尖对准了阵眼。


    只需要一击,这个护持剑宗千年的大阵就会彻底崩碎。


    “不——”周晟终于慌了。


    他扑通一声跪下来,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是弟子糊涂!请老祖收剑!”


    身后,数千弟子也反应过来,纷纷磕头。


    “请老祖收剑!”


    云寂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那把剑,看着它悬在那里,剑光凛冽。


    “‘情根不斩,大道不至’,既要斩,那边都斩,如若今日尔等退缩,今后便休要再提,你们可……想清楚了?”


    “想、想清楚了!”


    良久,云寂收回目光。


    那把剑也随之回落,重新没入他体内。


    周晟瘫软在地,大口喘气。


    但他低垂的眼睫下,却有一道怨毒的余光,死死落在林瑕身上。


    下一秒,林暇脑海中响起一道阴冷的声音。


    “妖孽,不要以为迷惑住老祖就能高枕无忧。”


    “虽然不知道你用的什么妖法,从下界追到老祖身边,但我一定不会让你得逞。”


    从下界追来……是什么意思?


    看样子,这个世界的秘密还有很多。


    他得尽快搞清楚剧情。


    ……


    謝云归再次看到林暇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


    “你、你怎么又来了?!”


    林瑕笑眯眯地进门。


    “怎么,不歡迎?”


    謝云归的表情精彩极了。


    欢迎?谁敢欢迎这个煞星?


    上次他跟着去荟珍阁,差点被那个渡劫期的阁主吓死。后来云寂杀到,他更是吓得躲进桌子底下,大气都不敢喘。


    这祖宗怎么又来找他?!


    “那、那个……”謝云归小心翼翼道,“老祖知道你来吗?”


    林瑕眨眨眼。


    “他忙,没空管我。”


    謝云归:“……”


    这就是没报备。


    谢云归眼皮跳得厉害,总觉得这个“没空管”后面,会出大事。


    但林瑕已经自来熟地窝进那张太师椅,拿起他的平板开始刷起来。


    谢云归欲哭无泪。


    他的XX直播界面都没来得及关掉,仍停留在给下界貌美清凉女主打赏的付款码界面。


    对着林瑕熊熊八卦的目光,冷汗唰得掉了下来。


    “一、一定是你乱碰了哪里!怎、怎么弹出来这东西?”


    林暇盯着他,笑盈盈“哦”了一声,“是吗?你不知道啊,那我拉黑举报了。”


    “喂别!”


    谢云归不得不屈服,臊着脸给他介绍灵网的“法外之地”。


    林暇点进去,发现里面全是直播。


    直播什么?直播各种小世界的剧情。


    有修仙的,有现代的,有古代的,还有ABO背景的。


    弹幕飘得飞快,全是一些熟悉的话。


    【这个主角好惨,又被虐了】


    【打赏打赏!改剧情给我虐回去!】


    【哈哈哈哈哈这个反派好蠢】


    林瑕看得目瞪口呆。


    他转头看向谢云归。


    “这是什么?”


    谢云归一呆。


    “你不知道?”


    林瑕摇头。


    谢云归的表情变得复杂。


    好单纯一炉鼎。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解释。


    “你知道吧,我们虽然是末法时代,但位面层级仍然高于很多下等界面。这里的居民,自称‘天民’。”


    林瑕愣住,“天民?”


    “对。”谢云归说,“这里几乎人人修仙,拥有极其强悍的精神力和干预低维世界的能力。大能们历来喜欢前往下界‘渡劫’,而大部分普通天民,从‘灵网直播’围观学习大能历劫,渐渐演变成消遣,通过观看低维小世界的爱恨情仇,并通过‘打赏’‘投票’等方式左右剧情,从而汲取情绪能量。”


    林瑕的脑子飞快转动。


    所以,他之前经历的那个世界,ABO真假少爷,其实是低维小世界?


    而那些弹幕,就是“天民”在观看?


    “你以为我是在打游戏?”谢云归指了指平板,“不,这是直播以外,另一种入世修心的方法。”


    林瑕沉默了。


    看样子,他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并不是偶然。


    良久,他指着某个界面开口。


    “如果,我说如果,我在这里面见过你们老祖呢?”


    谢云归狐疑着看他。


    “也不稀奇啊。听我爹说,因为老祖迟迟不肯历劫,宗门数次恳请他分出一念下界历劫。或许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经去过。”


    林瑕难以置信地撑起上半身。


    话音刚落,通讯器里突然传来一阵笑声。


    “小炉鼎,你终于发现了。”


    林瑕低头,就看见屏幕里的容淵含笑而立,手里托着一个精致的玉盒。


    “容阁主?”


    “不用惊讶,这片灵网,还没有我到不了的地方。”


    容淵目光不咸不淡往谢云归身上一扫。谢云归立刻识趣地退到角落,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你、你们聊,嘿嘿,我、我什么都听不见。”


    “有事?”林瑕深吸一口气。


    容淵笑容更盛,“上次匆忙,没来得及准备见面礼,今日特来补上。”


    转瞬间,他手中玉匣就出现在林暇眼前,“隐息丹,喜欢吗?”


    林瑕将信将疑,“这么好心送我?”


    “小玩意儿而已,”容渊挑眉,目光意味深长,“不过,小炉鼎,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林瑕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


    容渊声音带了些许玩味,“愿赌服输,你现在是我的——这事可不许赖账。”


    林瑕:“……”


    这人怎么还记着这茬?


    他正要说话,容渊却摆了摆手。


    “现在还不到收账的时间,我只是来提醒你。”


    容渊的表情变得凝重。


    “证道石上,我看到的最后画面,是云寂身死道消,一身灵气逸散,从此世间,再无剑仙。”


    林瑕的心猛地揪紧。


    “你是他的情劫,亦是他的死劫。”


    容渊的声音渐渐淡去,“你觉得,云寂最后还会选你?”


    “……”


    弹窗消失。


    林瑕握着平板,久久没有动。


    谢云归缩在角落,大气都不敢喘。


    良久,林瑕站起身。


    “我回去了。”


    谢云归如蒙大赦。


    “慢、慢走啊——”


    林瑕回到闲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亮着最原始的一盏油灯。


    一灯如豆。


    云寂一袭白袍,负手站在老松树下,像是刻意等他许久。


    “怎么这么晚?”


    林瑕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云寂看着他,眉头微皱。


    “怎么了?”


    林瑕摇摇头,扑进他怀里。


    “没什么。就是想你了。”


    云寂愣了一下,伸手抱住他。


    “不要以为这样我就能轻饶你,”他的声音冷冰冰的,“我感受到那个丹修的力量,你们又见面了?”


    林瑕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问。


    “云寂,你是在吃醋吗?”


    “……”


    冷脸半仙死不承认。


    林暇抬起眼,用目光寸寸描摹他俊美英挺的轮廓,直将人看得不得不轻咳一声掩饰失态,才笑着踮起脚凑到他耳畔吐气如兰。


    “只要你大方点承认吃醋了,今天我会奖励你。”


    一时间,云寂神色更冷了。


    林瑕弯起嘴角,退开几步,“你真的不好奇,是什么样子的奖励吗?”


    “嗯。”


    “嗯是什么意思?”林暇故作不知。


    云寂怒瞪他一眼,甩起袖子进屋。


    “不可理喻。”


    “哈哈哈哈哈所以你是在害羞吗……”


    笑声被一只大掌捂住。


    云寂不知何时转身回来,一把将他捞进怀里。


    “闭嘴。”


    林瑕眨眨眼,在他掌心亲了一下。


    云寂浑身一僵。


    林瑕趁机挣开,笑着跑进屋。


    身后,云寂站在原地,耳根悄悄红成一片——


    作者有话说:坑爹啊 开文到现在没这么卡过文!!!唯一一周需要后台催更,平时哪周不是多更两万字起步!!!


    第113章 最后一个幻境7


    从谢云归那里回来后, 林瑕总覺得心里不安。


    天民、灵网、低维世界——


    難道他之前经历的那些世界,都是被这些“天民”围观的“小世界”嗎?


    容渊的话更像一根刺,紮在他心底最软的地方——“云寂身死道消, 一身灵气逸散, 从此世间, 再无剑仙。”


    他尝试从云寂口中套话, 但那人嘴比什么都紧,问急了直接将他按在榻上,用行动叫他闭嘴。


    “唔……你、你轻点……”


    云寂啃咬着他的下唇,“还有心思想别的?是我做得还不够?”


    林瑕被他折腾得够呛, 哪里还有心思想别的。


    可等云寂睡着后,他盯着那张在月光下格外冷峻的脸, 不安反而越来越重。


    【017, 你说,容渊说的是真的嗎?】


    【我也不确定。但那个证道石……我检测到它确实有预演未来的能力。】


    林瑕沉默了。


    第二天,云寂要去处理宗门事务。


    出门前,他语气淡淡却不容置疑地叮嘱,“今天老实待着, 不许再乱跑。”


    林瑕乖巧点头:“知道啦。”


    云寂盯着他看了几息, 像是在评估这话的可信度。最后约摸是覺得人在剑宗, 林瑕應当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这才起身离去。


    结果,他一走,林瑕就翻身坐起。


    【主人,你不是答應不乱跑嗎?】


    【对啊,我没乱跑,】林瑕理直气壮, 【我只是去找周晟聊聊。】


    【……这有什么区别吗?】


    林瑕没回答。


    直觉告诉他,周晟这个人,很关键。


    他一路寻到周晟的时候,大长老正在剑阁擦拭一块巨大的石头。


    那石头约有两人高,通体莹白,呈仙翁状,表面光滑如镜,隐隐有光晕流轉。


    “你来了。”周晟似是早有所料,没有回头,只轻声道,“老祖知道你来吗?”


    “不知道。”


    周晟终于偏过头,极快地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复杂极了,有审视,有权衡,还有一丝微妙的……怜悯?


    “既然来了,不如看看这个。”他侧身,讓出那块石头,“这是证道石。剑宗历代老祖飛升前,都能在这里看到自己的未来,不知小友对老祖的命数可感兴趣?”


    林瑕的心跳漏一拍。


    “我也能看?”


    周晟点头,“无碍,证道石只看因果。你虽非剑宗弟子,但与老祖之间因果……颇深,宿命纠缠,当得一看。”


    他抬手,一道灵力打入石中。


    石面开始波动,像是水面被投入石子,泛起层层涟漪。


    然后,画面出现了。


    林瑕看到了熟悉的世界。


    上一个,ABO真假少爺的世界。


    他看到自己——不,應当是那个世界的“林瑕”——站在林珩面前,脸上是他从未有过的冷漠和刻薄。


    “林珩,好聚好散,纠缠就显得難看了。”


    “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我爱的人从来不是你,而是林氏的总裁。”


    那个“林瑕”声音冰冷刺骨,漂亮的眉眼间透着一丝不耐。


    “你现在不是总裁了,对我而言一无是处。”


    林珩站在那里,周身气息阴沉得可怕。


    他的商业帝国崩塌,众叛亲离。他长久地、沉默地坐在萧瑟的办公室里,手里攥着一枚戒指。


    那是他曾亲手戴在林瑕手上的。


    他的眼睛开始泛红,那是Enigma失控的前兆。


    “你说什么?”


    “我说——”假少爺扬起下巴,“你,一无是处。”


    林珩的手抬了起来。


    下一秒,那只手掐住了假少爷的脖子。


    “你再说一遍!”


    假少爷笃定林珩爱他极深,不仅不怕,甚至还拖长声音,一丝不自知的恃宠而骄,一字一顿,宛如刀肉剜心。


    “再说一百遍也一样,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恶不恶心啊你,就算没有血缘,我也做了你十八年的弟弟,你竟然对我有那种心思!”


    “肮脏!魔鬼!”


    咔嚓。


    一声清脆却毛骨悚然的骨裂声。


    世界骤然安静。


    林瑕的呼吸都僵住了。


    下一秒,他看到了林珩脸上的表情——痛苦,绝望,还有铺天盖地的悲伤。


    那不是杀人后的快意,而是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后,彻底崩溃的疯狂。


    最终,他抱紧自私自利的Omega渐渐冷下去的尸体,从他倾颓的商业帝国顶端一跃而下。


    “这是……我原本的结局?林珩就是云寂,对吗?”


    周晟收回手,轉头看他,目光复杂。


    “是的。大乘期修士,会分出一缕杀魂下界历劫。杀魂会在不同的小世界里轮回,历尽劫难,然后回归本体。”


    “最后一世,便是情劫。因爱生恨,因恨绝爱,你的宿命,本应要死在杀魂手里。”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但你没有死。”


    林瑕抿紧嘴唇。


    因为他代替了原身,兰洛斯特也随之觉醒,所以他们不会走到这一步。


    更因为,他被弹幕意外带到了这个他本不应该存在的世界。


    “因为你这个意外,不仅杀魂的宿命被改写,你还被弹幕送到这里。要知道,天民从来只会向着小世界索取,这么多年你还是第一个讓天民甘愿牺牲灵力,将你转移到上界的人。”


    林瑕心中一凛。


    这些,他也不过才揣测出一点端倪,周晟竟然都知道?!


    “别问我怎么知道的,”周晟像是看穿他的心思,“你只需知道,证道石上,老祖的未来,本不应该有你的影子。”


    他再次抬手。


    石面上,新的画面浮现。


    云寂站在劫云之下,周身剑气冲霄。他身后是剑宗的山门,和那无数跪伏的弟子。


    他带着整个宗门的希冀,剑指苍穹。


    然而,恐怖的劫云毁天灭地一般辟下。


    第一道,破剑宗大阵;第二道,摧剑宗山门;第三道,劈山碎石,几乎将宗门灵山夷为平地。


    画面终处,雷霆暂歇。整个修真界千疮百孔,仿佛一个坏掉的陈旧机器。


    云寂倒在血泊中,周身灵气逸散,像是燃烧殆尽的烛火,一点一点寂灭。


    那双曾经冷冽却深情的眼睛,正看着什么方向。


    顺着那目光看去——


    林瑕看到了自己。


    他站在遠处,脸上是他看不懂的表情。茫然的、无知的,平静的似乎没有感情。


    “这是……”


    “这是证道石推演的未来。”周晟的声音透着一股伤怀,“下界未历尽的劫,迟早会在这个世界继续。”


    “老祖若执意不肯杀你,这就是他的结局。他的时间不多了,大乘期修士,若无精进,千年便会陨落。老祖已经在大乘期困了整整一千年。他已经……不剩多少时日。”


    林瑕按住胸口,才压住那瞬间而起的窒息感。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周晟转过身,俯瞰遠处峰峦,“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的存在,对老祖来说,意味着灭亡。”


    他的目光悠远,却暗藏锋锐。


    “你是他的情劫,也是他的死劫。情根不斩,大道不至。这句话,你应该听过。”


    林瑕点头。


    “那你知不知道,这句话还有后半句?”


    林瑕一愣。


    周晟缓缓道:“情根不斩,大道不至;道心不坚,天道诛之。”


    老者的嗓音带着沧桑,又刻意压低,像是在念诵古老的谶语。


    林瑕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云寂他……”


    “老祖知道。他都知道。”


    周晟叹了一声,“情劫历来乃修士命中最难渡的一劫,他若不杀你,自己会陨落,他强行逼迫自己杀你,恐生心魔,飛升劫雷亦难扛过。”


    “无论选哪条路,他都活不了。”


    林瑕的唇微微颤抖。


    “所以……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说明什么?”


    周晟默了一瞬。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老祖为你,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林瑕,声音里带上一丝疲惫。


    “而我,作为剑宗大长老,守护剑宗千年,不能眼睁睁看着老祖赴死。”


    “哪怕……用一些手段。”


    林瑕听出他话里的不对劲,立马警惕起来。


    “你想做什么?”


    周晟露出一丝极其诡异的笑。


    “你很快就会知道。”


    他只是抬手,轻轻一挥。


    一道无形的繩索从袖中飞出,瞬间缠上林瑕的身体。


    林瑕浑身一软,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


    “你——”


    “束魂繩。”周晟垂眸,脸上是林瑕从未见过的表情,悲天悯人中带着一丝狠辣,“放心,我不会杀你,只是让你安静一会儿。”


    林瑕挣紮着,却发现根本动弹不了,他气急,“周晟!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自当清楚。”周晟的声音平静极了,“既然老祖不愿动手,那我便参照你们原本宿命,为他创造一个可以出手的因果。”


    他走过来,居高临下看着林瑕。


    “你能改写那个世界的结局,但这个世界,不能有意外。”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老祖必须飞升。就算不为了剑宗,也要为了这个世界。”


    林瑕愣住了。


    “什么……意思?”


    周晟没再回答,“得罪了。”


    一道灵气袭来,林瑕眼前一黑,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被绑在一把椅子上。


    陌生的竹屋不大,四壁全是竹子,被岁月催出黄调的竹墙显出几分暖意。


    屋子里各个角落,全都堆满各种药材和丹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药香。


    丹房。


    这是丹修的地盘。


    林瑕挣了挣,绳子纹丝不动。那不是普通的绳子,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动一下,符文就亮一下,像在嘲笑他的徒劳。


    林瑕放弃了挣扎。


    他开始打量四周。


    竹屋正中的丹炉很大,几乎占了半间屋子。炉火正旺,映得整个丹房忽明忽暗。


    炉子旁边摆着一张竹桌,上面放着几本古籍,几块玉简,还有一堆瓶瓶罐罐。


    竹屋另一面,有一面巨大的铜镜。


    铜镜里此时,正映出一张脸。


    白衣胜雪,笑意盈盈——


    作者有话说:开年有点忙,元宵有个大活动,搞完就尽快完结哈~木有几万字了!


    第114章 最后一个幻境8


    竟然是容渊。


    林瑕瞳孔猛地收缩, 像是被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所以,这一切都是你设计的?”


    容渊弯下腰来,伸手挑起他的下巴。


    那只手冰凉细腻, 帶着丹修常年接触药材的淡淡苦香。


    “还不算太迟钝。”


    他打量着林暇, 像在打量一只坠落蛛网的蝴蝶。


    林瑕厌恶地撇过头, “我以为你只是单纯地想对付云寂。”


    “对付云寂?”容渊笑了, 笑声里帶着一絲嘲弄,“我为什么要对付他?”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


    清癯的身影浸在泛着丹香的雾霭里,明明是温润如玉的君子模样, 说出的话却叫人脊背发寒。


    “林瑕,我首先是一个修士。”


    月光穿过竹窗, 勾勒出他半张轮廓, 眉眼间帶着高高在上的悲悯,谆谆的口吻,像在同一个懵懂的孩童说理。


    “除了杀人夺宝,嫉妒并不足以令我失去理智,同一个大宗的半仙为敌。”


    他不需要林暇的回应, 仿佛压抑一生的独白終于找到宣泄口, 自顾自说着。


    “你知道丹修在修仙界的地位嗎?”


    他垂下眼, 凝视着丹爐里熊熊的火焰, 声音里第一次露出真实的情绪。


    “丹、器、符……在剑修、法修眼里,都是旁门左道。我们辛辛苦苦炼出来的丹药,他们用着,却从来不曾正眼看过我们,他们,看不起我们。”


    他的声音渐渐阴郁起来。


    “末法时代更甚。丹修炼丹需要的灵药、灵石, 甚至珍贵丹方,这些东西,都被大宗把持着。我们丹修,在他们眼里不过是高级药奴。”


    他回过头,看着林瑕,唇边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说起来,我们也算同病相怜。如果可以选,我也想做云寂那样的天之骄子,可天地不仁,既生万物却又硬要分出三六九等,我们没得选。我生来灵根驳杂,没有飞升的资质,自那一刻起,就注定此生只能庸庸碌碌,做个杂役弟子了此一生。”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帶着一絲几不可闻的颤抖。


    那是对命运不公的抗拒,是无数个深夜独自对爐炼丹时滋生的执念。


    “可我不甘心。”他轻抚过丹爐,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恋人的脸颊。爐火映在他眼中,跳跃着诡異的红光。


    “直到某天,天道告诉我,还有另一条路。”


    “仙緣丹。”


    穿过袅袅清烟,容渊走回他面前,丹炉的火光从身后打来,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阴影,讓那张原本温润的脸显出几分诡谲。


    他俯下身,露出因为兴奋而微微扭曲的笑容。


    “只要炼成仙緣丹,我就能突破资质限制,成为丹修第一人,飞升成圣。”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


    “到时候,所有看不起我的人,都要跪在我的面前求我赏他们一颗丹药。”


    林瑕微怔,“所以我,是你炼丹的关键?”


    “聪明。”容渊赞许地点头,“由半仙灵力淬炼过的炉鼎,便是这仙缘丹最关键的一味药引。”


    他伸手,指尖顺着林瑕的额头、鼻梁,一直划到淡色的唇上,像是在丈量一件完美的作品。


    “你知道我为了这一天,准备了多久嗎?”


    他的声音变得迷离,带了一絲病态的沉醉。


    “我跟了云寂整整八百年,两百九十二万个日夜。以惺惺相惜的死对头身份,不过分接近,也不敢真的激怒他,绞尽脑汁用尽各种办法,往他身边塞了数个炉鼎,直到小世界,你的出现。”


    “那些弹幕,是我引导的。我配合着你,获得他的爱恋,又在他的杀魂对你最迷恋的时刻,左右弹幕将你弄到这个世界。为了将你改造成炉鼎体质,我费尽天材地宝。”


    他凑近林瑕的脖颈,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香味浓郁得讓他目醉神迷。


    “最后,再将这样美味的你,送到杀魂回归仍未融合的云寂身边。”


    林暇眸光复杂,惊異于他缜密的心思和超常的耐心。


    “你就不怕云寂一剑杀了我证道?”


    容渊笑了。


    那笑声回荡在竹屋里,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自得和从容。


    “我就是笃定,云寂那样的人,在高处待久了,必定生出自负之心,绝不甘心受制于天道。你看,我猜得多准?他不仅没有杀你,还帮我完成了最后的淬炼。”


    说着,他的舌尖轻轻舔过林瑕的耳垂。


    像在品鉴一道精心烹制的菜肴。


    “你现在,就是行走的半仙灵力容器。”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了一丝沙哑。


    “香得……让我快要控制不住自己。”


    “与其任由云寂暴殄天物,不如成全我的大道。”


    林瑕被他舔得一哆嗦,浑身汗毛倒竖。


    “你有病吧!”


    容渊嗯了一声,不恼反笑,眼底是餍足的愉悦,唇间还残留着一丝可疑的晶亮。


    “是有病。病了很多年。”


    他偏过头,目光回到熊熊燃烧的丹炉。


    那里头紫焰翻腾,将整个竹屋映得忽明忽暗。


    “时辰差不多了,再等一会儿,等这神阳木烧到最旺的时候,就将你扔进去。”


    “只要炼够九九八十一天,我就可以飞升了。”


    林瑕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那丹炉里火焰渐渐凝成紫色,隱隱有雷光跳跃。


    那不是普通的火。


    近乎劫火。


    林瑕的脸色終于变了。


    “容渊,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嗎?杀了我,云寂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容渊的笑容更深,“但他来不及。”


    他挥了挥衣袖。


    雕着八头敖龙的巨大丹鼎盖缓缓浮起,炉火的热浪更加炽烈,整个竹屋的温度骤然升高。


    炽烈的热浪涌出,熏得林暇睁不开眼。


    “因为,时间到了。”


    他转过身,一把将林瑕拎起来,像拎一只待宰的羔羊。


    林暇徒劳地挣动,大脑飞速运转,想方设法拖延着时间,“容閣主,我劝你三思。你确定,云寂不会来?”


    容渊动作顿了顿,随即笑开。


    “来?”他慢悠悠道,“他现在应该正在跟周晟那个老东西周旋吧。就算他发现你不见,我这地方可不是好找的……”


    他在炉前站定,脸上满是志在必得。


    “等他寻到这处空间裂隙,到时候,你已经化成一炉丹药了。”


    “我看未必!”


    话音刚落,整座丹房剧烈震动起来。


    轰——!


    一道剑光从天而降,直接将竹屋劈成两半!


    容渊脸色骤变,拎着林瑕的手猛地松开,整个人迅速后退。


    竹屋残骸轰然倒塌,烟尘四起。


    一道玄色身影踏着废墟走来。


    云寂。


    他站在废墟中央,周身剑气凛冽如霜,衣袍在罡风中猎猎作响。冷峻的脸上不见表情,唯有一双眼睛,沉得像千年寒潭,目光落在林瑕身上。


    看到他安然无恙,那双眼底的杀意才稍稍收敛。


    然后,他看向容渊。


    “你找死。”


    短短三个字,带着半仙的盛怒,震得丹鼎颤了几颤。


    容渊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


    “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


    “周晟那个废物,竟然没有拖住你。”


    云寂半分不同他废话,抬手一道剑气应声而出,直奔容渊而去!


    剑气凛冽,所过之处空气都凝霜結雪。


    容渊迅速結印,一道道光幕在身前凝聚,层层叠叠,将他护在后头。


    轰——!


    剑气与光幕相撞,整座山峰剧烈动荡。


    竹屋的残骸四散飞溅,外间竹林几乎全被腰斩。


    容渊被震退三步,一口鲜血猛地喷出,身上赫然出现几道黝深的裂纹,像是即将碎裂的陶俑。


    嘴角却裂出一个诡異的笑。


    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志在必得的疯狂。


    “云寂,你杀不了我。”


    他的身形开始变得模糊,像水中的倒影,被风吹出褶皱。


    云寂眯起眼睛。


    “幻术?”


    “不是幻术。”容渊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回荡在空旷的山峰上,“是……化身。”


    “我同为大乘境,化身可有千千万。云寂,这次不成,还有下次,我看你如何护得了他一生一世。”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彻底消失。


    空中只剩下一缕黑色的雾气,缓缓飘散。


    那雾气里,隱约可见黑红的触须蠕动。


    林瑕瞳孔一缩。


    那是……幻噬体?


    云寂没有追。


    他转身走到林瑕身边,蹲下来,一剑斩断束魂绳。


    “疼不疼?”


    目光却执拗地落在林瑕手腕上,那里被勒出几道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林瑕将手背到身后,摇头。


    云寂看着他,目光沉沉的。


    “你又乱跑。”


    林瑕自知理亏,缩了缩脖子。


    “我……我就是想搞清楚一些事情。”


    云寂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伸手,将林瑕紧紧抱进怀里。


    “想知道什么,”他的声音闷闷的,“下次我带你去,不必以身犯险。”


    林瑕愣住了。


    “啊?”


    云寂没有解释。


    他只是抱着他,抱得很紧,紧得像是怕他再次消失。


    良久,他松开手。


    “带你去一个地方。”


    林瑕抓住他的袖子。


    “是去找周晟?”


    云寂点头。


    林瑕犹豫了一下。


    “他……对你还是很忠心的……”


    “我知道。”云寂打断他,“但有些话,需要说清楚。”


    此时,周晟正候在剑閣。


    山风呼啸,拂动閣内数百盏明灯,映得外间剑冢隐隐绰绰。


    宗主当风而立,凝视着那块莹白的巨石。


    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萧索,白发在风中微微飘动。


    云寂走进来时,他没有回头,破天荒的也没有行礼。


    “老祖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云寂站定,看着他的背影。


    “为什么?”


    周晟沉默了很久。


    阁内静得只剩下灯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远处夜风吹过山岗的呜咽。


    很久以后,他才缓缓转过身。


    那张曾经气血充盈的脸上,刻着深深的纹路,一夜之间仿佛老了数岁。眉宇间有愧疚,有决绝,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像是背负了太多年的重担,終于到了崩溃的边缘。


    “因为这个世界,快完了。”


    云寂眉头微皱。


    周晟走到证道石边,抬手轻轻抚摸着石面。


    “老祖知道吗,证道石除了预演未来,也能看到过去。”


    “我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修真界。”


    他闭上眼睛,仿佛沉浸在那遥远的回忆里,声音带着一丝虚幻的眷恋,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那时候,灵气充沛,修士辈出。随便一个炼气期弟子,都能轻松筑基。金丹多如狗,元婴遍地走。”


    “可现在呢?”


    他睁眼,痛苦地看向云寂。


    “末法时代,灵气稀薄。修士们困在瓶颈,终生无法突破。为了活下去,他们开始沉迷那些下界幻境,靠汲取情绪能量苟延残喘。”


    他指着窗外的剑宗。


    “您看看那些弟子。有几个还在认真修炼?有几个还在追求大道?”


    “他们都在看直播,打赏,投票。用那些廉价的情绪能量,维持着虚假的‘进步’。”


    周晟的声音带了一丝哽咽。


    “老祖,这不是修仙。这是……堕落。”


    云寂沉默着,没有说话。


    周晟走到他面前,双膝跪地,重重磕下头去。


    “弟子知道,今天的所作所为,不可饶恕。”


    “弟子勾结外人,陷害您的人,辜负了老祖的信任。老祖要杀要剐,弟子绝无怨言。”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苍老的面容在烛光下闪烁着淋漓的光。


    “但弟子只想讓您知道,弟子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了自己,也不是扯大旗为了剑宗千秋万代。”


    他执拗地看着云寂,目光里是近乎虔诚的狂热。


    “我是为了……让这个世界变回原来的样子,变成您曾经意气风发开宗立派时候的样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


    “我永远记得,我跪在丹墀下、立下心誓永世追随您时,您脸上的神情。”


    他渴切地膝行几步,抓住云寂的衣摆。


    “那时候我才八岁,才开智的年纪,懵懵懂懂被带回宗门。您在高台,遗世独立,遥遥向下望来,您说,周晟是吗?好苗子。以后跟着我,我们一起看这世上最高的峰峦。”


    “我看到了。我真的看到了。”


    他放下手,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


    “可现在,巨岳将颓。老祖,您让我眼睁睁看着它塌吗?”


    云寂低头看着他。


    良久,他开口,却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话题。


    “你知道容渊是什么吗?”


    周晟一愣。


    “他……是丹修阁阁主,渡劫期修士……”


    “不,那只是邪物寄居的躯壳。”云寂打断他,“它就是让这个世界再也回不到过去的邪物。”


    周晟的脸色变了。


    “什、什么?”


    “你所担忧的,就是它一手操控的。比如,引诱你让我饮下离魂酒,分出杀魂下界渡劫。”


    周晟脸色大变。


    他知道!老祖什么都知道!


    云寂的话音仍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在周晟的心上。


    “再比如让你配合,将林瑕带到此间。”


    “可你不知道,它做这些,并非助我飞升,而是为了除掉我这个最后的阻碍。”


    “从而彻底吞噬掉这个世界。”


    他看向周晟,目光淡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周晟,不知不觉中,你成了它的帮凶,亲自参与了这个世界的覆灭。”


    周晟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


    “不、不可能……”他摇着头,“就算他有自己的算计,但只要您愿意杀了这个炉鼎……”


    云寂摇了摇头。


    “你还是不懂,连正道杀妻,都是一个局。”


    周晟不愿相信,他神色恍惚的抱着证道石,喃喃自语,“不,不,天道不会说谎,天道不会骗我……”


    云寂不再多说,只是抬手,一道灵力打入周晟眉心。


    周晟双目一清,赫然发现怀里从远古时期就传承至今的天道显圣的石头上,浮现出一幕幕画面。


    大限将至,容渊委顿在丹房,倚着丹鼎等待生命的终结,天道却在这时降下警示。


    空中诡异的法阵里,除去仙缘丹的丹方,隐约可见一条条触须蠕动得欢快。


    再往前追溯,荒山野岭,天道抛下一个异界之人,那人穿着与现在一般无二的奇装异服,对着虚空嘀嘀咕咕。


    “赛博修仙系统?什么东西?终极奖励——只要完成原始修仙位面的科技改造,就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不仅能复活,还能获得一个亿的奖金?!卧槽,这必须干!”


    最早的画面,是夜深人静之时,证道石突然亮了一下。


    一个光秃秃的脑袋钻出来,挂满恶心的粘液,两只硕大的眼珠四下打量一圈,“这个世界力量如此精粹,就用杀妻证道的剧本好了?桀桀……既然杀不死他们,就让他们自相残杀……”


    周晟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瘫坐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苍老的身躯微微颤抖。


    “我……我……”他张了张嘴,巨大的冲击竟叫他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云寂收回手。


    “起来。”


    周晟抬起头,满脸是泪。


    “老祖,弟子……”


    “你错了。”云寂的声音依旧平静,泄出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但也错不致死。”


    “你记住,这个世界,不需要谁来拯救。它只需要活着的人,好好活着。”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从今天起,你去后山面壁思过。什么时候想明白什么是你真正的‘道’,什么时候出来。”


    周晟跪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直到他的身影隐在夜色中,才伏下身,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弟子……领命。”


    剑阁外,夜色正浓。


    云寂负手而立,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


    再远一些,剑宗门外,灯红酒绿,光怪陆离的景象在这一刻显得尤为诡异。


    “这个世界,确实在堕落。”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林瑕沉默了一瞬,“你怎么会知道的这么多?”


    云寂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储物袋中取出容渊落下的那尊丹鼎。


    鼎身冰凉,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因为……”


    他仰望剑阁高耸的穹顶,一一描摹上面领悟了无数遍、早已深深刻在心头的剑意。


    “因为我的宿命,从来不是飞升,而是肃清和杀戮。”


    林暇瞪大了眼睛,“你、你这是都想起来了?”


    云寂不置可否,“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便是容渊与谢云归。而我存在的意义,就是杀了他们。”


    他顿了顿。


    “可我杀了他们三次,规则却始终没有被打破。似乎有一种更为玄妙的力量操控着这里,所以,我选择将计就计。”


    林瑕抿了抿唇,“所以将计就计的结果,是你会遂天道的愿,杀了我?”


    云寂轻轻“嗯”了一声。


    他望着西天高悬的惨白圆月,很久很久。


    久到林瑕以为他不会继续这个话题了,复又开口。


    “但我会等。”


    “等什么?”


    云寂转过头,看着他。


    目光如月光一般,清里透着淡泊的冷。


    还有一些林瑕看不懂的东西。


    “等你足够爱我的那一天。”


    林瑕愣住,“什么?”


    云寂伸手,将他拉进怀里。


    月光下,两道身影交叠在一起。


    “情劫,需要两情相悦才能渡过。”


    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叹息。


    “你不爱我,我就渡不了劫,连将计就计都做不到。”


    林瑕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


    他想说“我当然爱你,很爱很爱”,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他真的爱他吗?


    爱的是云寂,还是林珩,还是此前小世界里一个又一个的角色?


    可抛开剧情,他们,真的是那个冷漠又别扭的兰洛斯特嘛?


    他突然又有点不敢确定了。


    云寂像是看穿他的心思,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很短,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不急。”


    他收紧手臂。


    “破局不差这几天,这个世界的时间很慢,慢到足够你用一生去想。”


    林瑕埋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心里却莫明急切起来。


    夜色很深。


    月光很亮。


    眼前人也刚刚好。


    他突然想要彻底脱离幻境,真正窝进元帅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再去想这个问题。


    所以,他偷偷撒了一个谎。


    他从云寂怀里抬起头,仰着脸看他,淡色的眸子盈盈如水。


    “云寂,不必等了,我现在就回答你,我爱你,爱你所有的样子。”


    “爱到想要摆脱这一些,无拘无束地和你谈一场最单纯的恋爱。”


    他伸出手,勾住云寂的脖子,踮起脚,凑近他的耳边。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廓上。


    气息深深浅浅,汇成一句只有他们懂得的摩斯密码。


    “所以,你可以行动了。”


    第115章 最后一个幻境9


    “那开始吧。”


    云寂低下头, 在他额角落下一个轻吻。


    那个吻很轻,像是初雪落在眉间,带着一絲凉意, 却又溫柔得让人心悸。


    林瑕闭上眼睛, 感受到他唇间的溫度, 心头的忐忑和焦灼被这个吻安抚得服服帖帖。


    是的, 没什么好担心的。


    他们会一直在一起。


    云寂松开他,抬手唤出本命剑。


    剑光凛冽,瞬间照亮整个剑阁,剑锋直指那块从远古传承至今的证道石。


    莹白的巨石静静伫立, 石面光华流轉,它亘古存在于此, 沉默地注视世事变迁, 见证悲欢离合,分毫看不出曾经被邪恶的力量侵染过的痕迹。


    云寂抬手,顿时剑意冲天。


    随着半仙的全力一击,证道石劇烈震颤,“轰”的一声, 飓风散去, 碎石崩裂。


    但石体却没有碎。


    它只是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黝黑的、带着不详气息的裂纹。


    林瑕的心一沉。


    半仙之力, 竟然只能劈开一道口子?


    云寂却仿佛早有预料,神色不变。他抬手,从储物袋中招来容淵留下的那尊丹鼎。


    金鼎悬空,烈焰熊熊。


    鼎身的八头敖龙,龙首高昂,龙目圆睁, 在火光中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腾空而去。火焰亦不是凡火,是幻噬体用本源之力制造的、足以熔炼万物的劫火。


    云寂将证道石投入鼎中。


    火焰瞬间暴涨!


    紫色与金色交织的火舌舔舐着巨石,将整个剑阁映得如同白昼。热浪扑面而来,林瑕下意识后退一步,却被云寂伸手护住。


    那只手揽在他腰侧,炙热而有力。


    “别怕。”


    云寂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淡淡的,却让人安心。


    真火淬炼,证道石终于支撑不住。


    裂隙越来越大,越来越深。黑色的裂纹似蛛网般蔓延,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终于——


    “咔嚓”一声清脆的碎响。


    巨石从中间裂开,露出一道豁口。


    那豁口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黑红色的、黏腻的、布满吸盘的触須。


    粗壮如巨蟒,吸盘凌乱地张合,像无数张饥饿的嘴。


    空间也突然开始震颤。


    “嘶——!”


    尖锐的嘶吼不断传出,幻噬体令人头皮发麻的颤音从里面传来,“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打败我?!”


    那声音气急败坏,带着毫不掩饰的怨毒。


    粗壮滑腻的触手挣扎着向外延伸,急于逃出这炼狱般的火焰。


    “我还没有输!我——”


    话没说完,它突然顿住。


    它视为蝼蚁的反派“NPC”冷冷看着它,翻手间,丹鼎的蓋子轰然落下,将它挣扎的触手死死封在鼎中。


    “瓮中捉鳖。”云寂声音淡淡的,“倒是省了我处理它的功夫。”


    他双手结印,一道道法诀打入鼎中。容淵留下的天材地宝自动飞起,在炉火中与挣扎的触手渐渐融为一体。


    “不——不可能——”不甘的嘶鸣最终消散在猎猎焰火中。


    林瑕站在一旁,看着那触須在火中挣扎、扭曲、凝固。


    化作一颗泛着幽光的丹丸。


    不知过了多久。


    日月起起落落,剑阁外的天空暗了又明,明了又暗。鼎中的火焰渐渐平息,从狂暴的紫金色轉为溫和的橙红,最后只剩下一簇簇小小的火苗,在鼎底跳跃。


    丹鼎蓋自动打开,浓郁的香气铺天盖地。


    剑阁上空,不知何时聚集了无数飞鸟。它们盘旋着,鸣叫着,久久不肯离去。


    山巅一日逢春,山花漫野。那些本该在春天开放的花朵,此刻竞相绽放,红的、白的、紫的,铺成一片绚烂的花海。


    一颗丹药缓缓升起。


    那丹药通体漆黑,表面却有暗红色的纹路流轉。它悬在空中,在阳光下散发着黑曜石般璀璨的光华。


    林瑕看着那颗丹药,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饿。


    很饿。


    像是饿了很久很久,终于看到食物的那种饿。那种感觉从胃里升起,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几乎控制不住想要扑上去的冲动。


    云寂伸手,丹药像是认主一般乖顺落在他的掌心。


    他将丹药送到林暇唇间,“吃吧。”


    林瑕一愣,“啊?”


    男人干脆趁机将丹药塞进他口中,指尖触到他柔软的唇,一触即离。


    “你不是总是喊饿吗?”他的语气寻常,眼底却闪过一絲几不可察的笑意,“下界傅砚从你这夺回去的力量,终于又叫他连本带利吐回来了。”


    林暇木着脑袋机械地咀嚼、吞咽,心里却掀起驚涛骇浪。


    他和艾伦的真实身份,兰洛斯特到底知道了多少?


    丹药入口即化。


    一股庞大的能量瞬间涌入四肢百骸,所过之处带来阵阵酥麻的颤栗。林暇极力想要掩饰臉上不自觉露出的贪婪,可还是被那股精纯的力量诱惑着,舔了舔唇,留下一点湿润的痕迹。


    云寂看着他,唇边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等抓到它的主体,再投喂一次,宝宝应该能够进化了吧?”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驚到什么胆怯的小生物。


    “到时候,肯让我看一看本体吗?”


    林瑕心里咯噔一下。


    本体……


    他垂下眼睫,不敢看云寂的眼睛。


    这个问题,他不知道怎样回答。


    他急切地想要找到哥哥,将这个难题抛到他的手里。


    云寂盯着他沉默的颅顶,无声地叹了口气。


    还是……不行吗?


    就在这时——


    空间再次劇烈震荡!


    整个剑阁都在摇晃,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巨响,山峰由远及近迅速崩塌。


    云寂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强硬地抬起林瑕的下巴,迫使他看向自己的眼睛。


    那眸光很深,很沉,像是要把林暇的灵魂都看透。


    但最终,他只是轻轻在他眼皮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抬手在虛空中撕开一道裂痕。


    “宝宝,是时候去找它算一算总账了。”


    他轻轻推了林瑕一把。


    劇烈的空间波动瞬间将林瑕吞没。


    眩晕。


    天旋地轉。


    无尽的凌乱的光影在眼前翻涌。


    等他再睁开眼时,他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熟悉的触感,熟悉的……黑暗。


    原本漆黑安静的空间剧烈震颤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收缩扭动。带有强烈腐蚀性的液体海浪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已经浸透了他的衣物,灼烧着他的皮肤。


    怪物软体的内脏起起伏伏,脚下和手边尽是滑腻的肉壁,林瑕几乎站立不稳。


    四周还散落着数具高度腐烂的身体,有的只剩下白骨,有的还残留着半边臉。即便有的还活着,昏迷的臉上尽是痛苦的神情,可却始终没有醒过来。


    017浮在半空,替林瑕阻挡下一股激荡飞溅的腐液。那腐液溅在它粉嫩的爪須上,瞬间留下一道焦灼的溃斑,滋滋作响。


    “呜呜呜好疼!”


    017硕大的複眼瞬间噙满泪,泪珠滚落,在虛空中化作细小的光点消散。


    “主人不好了,主神……哦不,幻噬体的本体收缩了,您要尽快从他的肚子里出去!”


    林瑕咬牙,踉跄着向前走。


    就在这时——


    一只手伸了过来。


    修长,有力,指节分明。


    那只手穿过腐蚀的液体,穿过翻涌的黑暗,稳稳地递到他面前。


    林瑕抬起头。


    兰洛斯特站在他面前。


    依旧是那张冷峻的臉,依旧是那双深邃的眼睛,依旧是那身一絲不苟的军装,在这样混乱脏污的境地,除开头发湿了几缕,贴在额角,竟丝毫不减那与生俱来的矜贵气质。


    他看着林瑕,目光里没有嫌弃,没有犹豫,只有一种看离家出走淘气包的宽纵。


    “走。”


    他握住林瑕的手,力道紧得让人安心。


    另一只手抬起,光剑斩出。


    漆黑的囊壁被撕开一道裂隙,隐隐有光晕透了进来。


    林瑕心中一喜。


    可随着那光一起涌入的,是惨烈的尖叫。


    血腥味浓郁到甚至盖过怪物腹腔的酸臭,一浪高过一浪的爆炸和轰鸣盖住了怪物的嘶鸣。


    林瑕的瞳孔猛地收缩。


    外间,一片炼狱。


    舰队失去了主将,被幻境侵蚀得毫无理智。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士兵们,此刻正红着眼睛互相残杀。激光枪的轰鸣,光剑的交击,痛苦的惨叫,濒死的哀嚎……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一首绝望的挽歌。


    而在那尸山血海之上,一只巨型章鱼狰狞地挥舞着触须。


    它的身形甚至比顶级星舰更加庞大,无数条触手在空中舞动,每一条都沾满了鲜血。它俯视着这场碾压式的虐杀盛宴,发出刺耳的笑声。


    “可恶的人类!哈哈哈!”


    它的声音通过特别的波频响彻所有人的脑海,好似无数蠕虫在脑子里肆虐。


    一只複眼精准地锁定力量最强的兰洛斯特,那眼睛硕大如磨盘,“选一个吧!是把这个小怪物吞食的力量还给我,还是让这些蝼蚁全都死?”


    一个警告的时间,它的触手已经穿透一艘小型战舰,坚硬的合金外壳像是纸糊的一般被洞穿,触手尖端从战舰的另一端穿出,上面串着数名将士,他们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还维持着战斗的动作,唯有手脚条件反射地抽搐着。


    林瑕的心猛地揪紧。


    他下意识看向兰洛斯特。


    元帅冷峻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林瑕能看到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


    隐忍的怒焰。


    还有心疼。对那些浴血奋战的部下的心疼。


    他知道兰洛斯特对这些士兵的感情。


    那不是上下级的关系,那是生死与共的兄弟,是可以托付后背的战友。多少个漫长的出征岁月,他们一起在星海中航行,一起在战场上厮杀,一起在庆功宴上畅饮。


    如果让他选……


    林瑕垂下眼睫,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失落吗?


    或许有一点。


    他知道,如果兰洛斯特选择去救那些士兵,他不会有怨言。那是应该的,是必须的,是一个元帅的责任。


    但……


    “咚。”


    脑壳上突然挨了一下。


    林瑕捂住额头,抬头瞪他。


    兰洛斯特收回手,眼底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那笑意很浅,却让那双冷峻的眼睛瞬间温柔起来。


    “小世界的脑残剧情看多了,已经自行代入了?”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此时却带着点嘲弄,又带着点……宠溺?


    林瑕捂着脑门呆呆望向他,一时忘了反应。


    兰洛斯特已然转过头,看向那自以为胜券在握的幻噬体。


    他的目光冷下来,“你再看看,你抓住的究竟是什么?”


    话音刚落,外间战火骤然消弭。


    那些自相残杀的士兵,那些满地的鲜血,那些惨烈的尖叫,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一片虛空。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的虛空。


    巨型章鱼激荡的笑声瞬间卡壳。


    它的触须在空中徒劳地挥舞,却什么都触碰不到。


    “怎、怎么可能?!”


    它的声音开始发抖,那是一种猎物落入陷阱时的恐惧。


    “你……你什么时候……”


    兰洛斯特怜悯地看着它。


    “忘记告诉你,”他的声音淡淡的,“我的种族天赋,是模拟。”


    “理论上,只要汇聚足够多的精神力,就可以制造出比巨型幻噬体更逼真的巨型幻境。”


    “你看,现在实践检验了这一理论。”


    幻噬体硕大的复眼露出驚愕的神色。


    模拟。


    它最引以为傲的致幻技能,被一个人类复刻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它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那些自相残杀的士兵,那些尸山血海的惨状,全都是兰洛斯特让它看到的幻觉。


    而它,竟然毫无察觉。


    “你……你……”


    幻噬体的声音越来越没有底气,巨大的身躯开始颤抖。它想逃,却发现自己的触须不知何时已经被一道道无形的精神力牢牢锁住。


    兰洛斯特抬起手,五指虚虚一握。


    那些精神力瞬间收紧,将幻噬体死死困在原地。


    “唔——!”


    幻噬体发出痛苦的嘶吼,却动弹不得。


    空间再次波动,它终于看清,不知不觉,已有数百架飞行器将它围得密不透风。那些飞行器小巧灵活,在虚空中排列成严密的阵型,每一架的炮口都对准了它。


    它最终败给了它自己的异能。


    兰洛斯特收回手,转头看向林瑕。


    那目光里,有温柔,有安抚,还有一丝……期待。


    他轻轻推了林瑕一把。


    “去吧。”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你的生日小蛋糕。”


    不远处,幻噬体僵在半空,硕大的复眼惊恐地转动着,但什么也做不了。


    林瑕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这才是兰洛斯特真正的作战计划。


    如果不是为了捞出深陷幻境的他,或许舰队早就应该收网了。


    他看向被困住的幻噬体,感受着它体内翻涌的、熟悉又陌生的能量,那里面有一部分是属于他和哥哥的力量,是幻噬体用各个小世界的剧情哄骗他,甘愿献祭出去的力量。


    现在,终于可以收回。


    他深吸一口气,向前走去。


    身后,兰洛斯特的声音传来,“这里由我完全掌控,绝对安全,放心进化吧。”


    林瑕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那个人一直在看着他。


    林瑕走到幻噬体面前,无视了怪物的挣扎和嘶吼,那些声音明明离他很久,又好似离他很远。


    他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章鱼黏腻的表皮时就自动散作一团烟雾。


    那烟雾是银白色的,带着细碎的光点,像是星辉凝聚而成。


    接下来,他完全忘记伪装,只剩本能。


    他的身体化作无数细小的微片,纷纷扬扬地飘向幻噬体,紧紧覆盖在它巨大的身躯上。


    能量如潮水般涌入体内。


    那感觉熟悉又陌生,像是干涸的土地终于迎来甘霖。


    他的身体开始变化。


    膨胀。


    生长。


    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本能,正在蠢蠢欲动。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翻涌、重组。从小到大,从现实到小世界的一幕幕。


    最后定格成,剑宗峰顶,明月清风,云寂肃肃潇潇,目光深深地看向他。


    月光落在他眼底,将那双漆黑的眸子映得格外温柔。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问题。


    “肯让我看一看本体吗?”


    他一个激灵,骤然清醒。


    不,不行!


    他还没有准备好。


    正当他想要重新拟态成人形,一股更强大的力量突然爆发。


    那个幻噬体最初爬行过来的黑洞,那片连接着未知高等星域的黑洞,突然被什么唤醒了。


    巨大的深淵之口在虚空中高速旋转,像是远古巨兽苏醒的喉咙。黑洞的吸力恐怖得惊人,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光线,能量,甚至空间本身。


    就连时间,仿佛都在那吸力面前扭曲变形。


    林瑕反应不及。


    他的身体还没完成进化,就被那股吸力卷住。  !


    他想喊,声音刚冲出喉咙,就被吸力撕碎。


    他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到。


    深渊之口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仿佛听到了幼年体时父亲那庞大却失控的力量恐怖至极的呼唤。


    就在这时,一架小型光艇突然窜出!


    速度快得惊人,像是早就藏在暗处,就等着这一刻。


    银灰色的外壳几乎隐形,只有尾焰留下一道淡淡红光。它逆着巨大的气流冲来,艇身剧烈颤抖,仿佛随时会被撕碎,但它没有退缩,反而一直在疯狂加速,直至一只机械臂伸出,抓住了林瑕,硬生生将他从深渊之口中拉了出来。


    林暇惊魂未定地回头。


    黑洞愈发疯狂,吞噬之力竟渐渐形成肉眼可见的风暴。近处战舰残骸被卷入,瞬间绞成碎片。


    另一边,他看到兰洛斯特正向着他冲来,一贯泰山崩于眼前都不变色的脸上露出他从未见过的表情,却被副官死死拽住。


    就这一滞的功夫,林瑕被狠狠拉进光艇,舱门关闭,光艇加速,化作一星,消失在狂暴的中央。


    而因为幻噬体的死亡而失去控制深渊之口,也因捕捉到想要的猎物,如开启一般突然地关闭。


    林暇眼睁睁看着,灰发灰眸的男人决眦欲裂。


    “不——!”


    他扑向舱门,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


    艾伦站在他身后,声音淡淡的。


    “别费力气了。这是幻噬体开辟的通道,现在宿主死了,通道关闭,他追不上来的。”


    林瑕转过身,满脸是泪,瞬间模糊了视线。


    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舱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哥哥!”他嘶吼着,声音都变了调,“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艾伦看着他。


    那张总是挂着温和笑意的脸上,此刻只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眼底更是一片深沉的悲哀。


    他走过来,伸出手,轻轻抹去林瑕脸上的泪。


    那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语气却毫无转圜的余地。


    “因为我们这个种族,”他的声音低低的,“跟幻噬体一样,是自诩正义的联邦眼中的异类。”


    林瑕愣住了。


    泪水还挂在脸上,眼睛却瞪大了。


    “一旦暴露,兰洛斯特也护不住你。”艾伦看着他,眼底有心疼,有不舍,还有一种林暇看不懂的忧郁,“更何况……”


    他顿了顿。


    “我也没有办法相信,异族的爱。”


    林瑕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想说什么,想反驳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了他的妈妈。


    那个温柔的女人,最后是怎么死的?


    被她最爱的人,在最虚弱到时候,彻底吞噬。


    光艇加速,冲入无尽的虚空。


    深渊之口闭合的地方,虚空中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涟漪,像是从未存在过。


    林瑕瘫坐在舱门口,哭得不能自已。


    眼泪此刻成为他唯一的宣泄渠道,他哽咽着,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手还保持着扶着舱门的姿势,却什么也做不了。


    艾伦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光艇继续前行,驶向未知的远方。


    良久。


    艾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


    “别哭了。哥哥会永远跟你在一起。”


    林瑕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无尽的黑暗,看着那早已消失的深渊之口,在心里无声地问。


    你会找到我的,对吗?


    第116章 终章·现实1


    五年后。兰度星。


    这颗星球藏在宇宙深处的某个角落, 不在任何联邦星域的官方星图上。它的恒星是一颗垂死的红矮星,终年散发着昏红的光,将整颗星球笼罩在一种永恒的暮色里。


    亚瑟推开家门的时候, 天邊的红光刚好照进院子。


    “亚瑟, 早啊。”


    隔壁的莉莉丝奶奶正坐在自家门口搓着她十年如一日的汤圆, 一头银发在红光下泛着柔和的暖色。她年纪很大了, 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蚊子,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


    “早,奶奶。”亚瑟冲她笑笑。


    “今天又出任务?”


    “嗯,在北邊交易所碰上一单, 今天去见雇主。”


    莉莉丝奶奶点点头,又指了指他身后, “记得把你哥炖的汤喝了, 那孩子手艺是真好。”


    亚瑟回头,果然看见艾伦端着一个海碗走出来,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温和笑意。


    “记得加餐。”艾伦将碗塞进他手里,“不然等会又要给我发信息,闹着说饿。”


    “知道啦。”


    亚瑟几大口干掉汤, 温热的液体滑进胃里, 整个人都热了起来。和哥哥交换了一个拥抱, 轉身往外走。


    经过街角的时候, 看见几个小孩正蹲在地上玩石子。那些孩子都有着白皙的皮肤和璀璨的金发,典型的兰度特征,但身形瘦小,明显营养不良。


    没办法,资源太少,他们又太能吃。


    “亚瑟哥哥!”其中一个抬起头, 冲他挥手。


    那是小格,莉莉丝奶奶的孙女,今年七岁。他翠绿的眼睛在红光下泛着琥珀般漂亮的光泽,像两颗打磨过的宝石。


    “小格,你妈妈呢?”


    “妈妈去北邊打猎了,还没回来。”小格眨巴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忽闪,“她说这次要打一头巨兽,能量盒带回来我就可以进化啦!”


    亚瑟摸了摸她的脑袋,没说话。


    小格的妈妈已经離开三个月了。


    北邊的猎场最近不太平,听说出了一头高阶异兽,已经有好几个猎人折在里面。


    兰度星的日常就是这样。青壮年大多在外面讨生活,留下老弱病残守着这颗贫瘠的星球。他们接的活计多半危险,报酬却不高,都是联邦那些正规军不愿接的活。


    但兰度人不得不接。


    因为他们胃口极大,又不愿意违背本心同星际异兽一样戕害无辜。


    亚瑟走到传送站的时候,天色又暗下来。红矮星轉到地平线下,天空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靛蓝色,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他上了传送艙,靠着窗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有些旧了,边角磨损,但上面的人依然清晰。


    一个女人,笑容温柔,眉眼和他有七八分相似。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身边站着一个稍大的男孩,男孩绷着脸,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妈妈。


    艾伦。


    还有他自己。


    照片最后一个角被撕去,或许他永遠都不可能再看到那个角落有过什么。


    亚瑟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小心地收进贴身的衣袋里。


    他闭了闭眼,脑子里闪现另一个身影。


    灰发,灰眸,一身笔挺的军装,站在星海前看着他。


    时间太久,那人看似严肃实则温柔的脸都开始模糊起来。他努力想要回忆更多的细节,眉弓的弧度,眼睛的色度,不悦时微抿的唇角,以及低语时低沉的嗓音……


    好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老照片,朦胧的甚至不太真实。


    亚瑟有点惋惜,可惜那时候離别的太匆忙,他没有来得及留下一张照片。


    传送艙启动,窗外星光流轉。


    他闭上眼睛,那些刻意不去想的东西,又一次浮了上来。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妈妈作为独立猎人,狩猎的时候認识了爸爸。


    那是一个很高大的男人,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风度翩翩。他会给亚瑟带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会把艾伦扛在肩上看落日,会牵着妈妈的手在星海里漫步。


    妈妈那时候笑得真好看。


    可父親不是人类。


    他是某种来自未知星域的危险种族,善于各种伪装,在星际间游荡,寻找猎物。


    而妈妈,是他的猎物之一。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会真的爱上这个猎物。


    也许他是爱过的。


    亚瑟宁肯这样相信。不然他怎么会留下来那么久?怎么会对艾伦和亚瑟那么好?怎么会让妈妈笑得那样幸福?


    但爱,没能让他停止吞噬。


    亚瑟出生后,妈妈的身体越来越虚弱。那是兰度人的特点,生育会消耗大量能量,产后会有一段漫长的虚弱期。


    就是在那个时候,父親异族的本性突然爆发,不断扭曲抽搐的身体本能地渴求強者的力量,虚弱期是狩猎兰度人最佳的时机。他说他们一家人会在一起的,会永遠在一起。


    他就是这样,一边流着泪说着这些话,一边一口一口地,生生将妈妈吞了下去。


    亚瑟那时候还小,被艾伦捂住眼睛,不能体会艾伦親眼目睹这一刻的震撼。


    但他听到了声音。


    撕咬。咀嚼。吞咽。


    还有女人微弱而克制的呻吟。


    怪物。


    他们的父亲,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吃红了眼的男人身体开始膨大,皮肤撕裂,骨骼重组,露出丑陋的原型。


    一头亚瑟从未见过的生物,覆盖着厚厚的鳞片,煽动着巨大的羽翼,一双猩红的眼珠飞速轉动。


    它覆盖着厚厚鳞片的鼻翼翕动,闻到了藏在衣柜里的两个小点心的气息。


    从艾伦颤抖的指缝间,亚瑟看到陌生的恶龙般的生物煽动着羽翼,转头看向他们,眼底有贪婪,有犹豫,还有一丝……痛苦?


    察觉到危险,亚瑟的本能觉醒,他身体上也不自觉覆盖上坚硬的鳞片,背后生出稚嫩的羽翼,艾伦抱着他,几乎被怪物撕裂整个背部,才跌进茫茫夜色里。


    怪物没有追他们。


    因为他闻到了同类的气息。


    他的小儿子,也是怪物。


    从那以后,艾伦再也没有提过父亲。但亚瑟知道,他的心里有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疤。


    那句“从不相信异族的爱”,质疑的也不是兰洛斯特,而是他。


    或许,称作它更合适。


    亚瑟仰头,痛苦地靠上简陋的座椅,一手压住眉眼,无声地勾起嘴角。


    艾伦怕它,终有一天会跟父亲一样,趁着兰洛斯特虚弱的时候,一不小心也将爱人吞噬。


    而它,同样不敢拿爱人的生命去赌。


    再次睁开眼时,传送艙已经停稳。


    艙门輕輕一震,公式化的女声报站——北交易所到了。


    亚瑟睁开眼,站起身,拍了拍脸,把那些沉重的心事重新压回心底。


    今天还有任务。


    北联邦边缘的荒僻星域,他母亲曾经的狩猎场,出现一头从未有过的异兽,已经连续攻击了好几个星球,以及数个星际运输艇。


    他接下这单,有一部分私心。他想去看看母亲曾经战斗过的地方。


    推开交易所的门,一股混杂着各种气息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大厅里人来人往,有穿着各色製服的猎人,有操着不同口音的商人,还有几个一看就是各个星域的官方委托人,矜持地坐在贵宾区。


    亚瑟按照信息找到约定的会议室。


    推门之前,他顿了顿,对着玻璃门,将衣领拉高了一些,遮住半张脸。


    委托人告诉他,这次要去伏击的异兽过于強大,所以他同时还委托了一个狩猎队,希望他们做好配合,一击必杀,减少伤亡。


    亚瑟不太乐意。


    他习惯单独行动,不喜欢跟陌生人配合。更何况是一个队。


    人多口杂,容易出岔子。


    但委托人态度坚决,此时退出违约金又太高。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亚瑟的目光扫过去,突然心跳漏了一拍。


    坐在角落里的几人,虽然穿着常见的猎人作战服,但装备精良,坐姿笔挺,一看就不是普通的猎人,更像是……军人。


    领头的那人,肃穆的国字脸崩得死緊,可浓黑杂乱的眉毛却自长自的,愣是往那张严肃的脸上挤进去一丝水分,变得很好说话的样子。


    也确实很好说话。


    亚瑟数不清小时候闯了多少祸,都是这位副官无奈又好笑地替他在兰洛斯特跟前遮掩。


    唐纳德副官。


    真的是他。


    亚瑟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军部的人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们伪装成狩猎队想干什么?那个异兽……难道跟军部有关?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


    不行,这个单子即使赔到倾家荡产……他也得拒绝!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退出会议室,就跌进一个坚实的胸膛。


    熟悉的雪松气息疯狂涌进鼻息。


    亚瑟的背脊猛地绷緊,整个人都开始细细颤抖起来。


    他不敢回头。


    甚至不敢呼吸。


    五年了。五年的时间,他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平静地面对那个人,可这一刻,只是一个气息,就让他所有伪装的平静轰然崩塌。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輕輕扶住了他的肩膀。


    “小心。”那人垂眸看了他一眼,像看一个陌生人。


    他的声音低沉,淡漠,带着一丝疏離的客气。


    亚瑟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他竟然……竟然没有認出他来!


    他死死咬住牙,強迫自己冷静下来。


    对。他抽条了。


    五年的时间,他长高了,壮了,五官也长开了,不止五官和身形和五年前完全不一样,加上还进化过一次,伪装的本领更强……总而言之,他的变化很大。


    大到兰洛斯特根本認不出他来。


    对,就是这样。


    很快,他就给自己编造了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


    垂下眼睫,他强迫自己深呼吸,随后不动声色推开肩上的手,从男人臂弯里退出来。


    “谢谢。”他小声说,嗓音压得很低。


    那人没有说话。


    亚瑟垂着头逃一般地率先走进会议室,在离那群军人最远的角落坐下。


    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的猎人,目光平视前方,表情淡漠。


    但余光,一直不受控製地往那个人身上飘。


    兰洛斯特在门口站了片刻,直到亚瑟落座,才缓步走进来,坐到副官身边。


    他还是那个样子。


    灰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灰眸深邃不动声色,一身靛蓝的作战服勾勒出挺拔的身形。五年的时光几乎没有在他脸上留下痕迹,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眼底多了几许疲惫。


    亚瑟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又迅速移开。


    心跳不受控制,跳得太急太重太快了。他害怕被听见。


    即便明知以他们之间的距离,根本不可能。


    委托人开始介绍任务情况。


    “各位,这次的目标非常危险。根据现有的情报,是一头从未被记录过的高阶异兽,可能来自未知星域。它已经连续袭击了三个星球,摧毁了五艘运输艇,造成的伤亡……它的目标明确,尤其对兰度的猎手感兴趣……前期的猎人无不有去无回……”


    亚瑟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一道若有若无的目光上。


    兰洛斯特在看他。


    不,也许不是。也许只是随便扫一眼。也许是在评估他作为猎人的实力。


    但亚瑟能感觉到那目光落在他身上的分量。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


    他绷緊脊背,一动不敢动。


    他开始无聊地计算着次数。


    第一次,兰洛斯特的目光从他脸上掠过;第二次,他拉高衣领,那目光在他手上一扫而过;第三次,是他偷瞄副官,一不小心和他对上眼;第四次……第五次……


    亚瑟数不清了。


    他只知道自己如坐针毡。


    兰洛斯特认出他了吗?


    好像认出了。那些目光太频繁,如果是陌生人,他根本不会这般关注。


    好像又没有。如果认出来了,他怎么会那么平静?怎么会只是那样看着,云淡风轻地仿佛他们根本不认识?


    亚瑟心里乱成一团。


    既害怕被他认出来,又因为他没认出来而隐隐有些酸涩。


    他埋着头,将自己缩在角落,恨不得变成隐形人。


    委托人漫长的解说终于结束。


    他站起身,环视一圈:“情况就是这样。事态紧急,我们已经安排了小型飞行器,即刻出发前往狩猎场。飞行器空间有限,各位可能需要挤一挤,请见谅。”


    亚瑟松了口气。


    终于可以离开了。


    他跟着人群往外走,脑子里还在想着等会儿上了飞行器,一定要离那个人远远的。


    然而——


    “亚瑟先生,是吗?”


    副官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板正的国字脸上带着一丝略显突兀的微笑。


    “是的。”亚瑟警惕地看着他。


    “飞行器座位紧张,您不介意和我们头儿挤一挤吧?他一个人占不了多大地方。”


    亚瑟愣住了。


    头儿?


    兰洛斯特?!


    他下意识看向男人,他正站在飞行器驾驶舱前,面无表情地低头、躬身,钻进了副驾那个1.5人座。


    “我……”亚瑟本能地想要拒绝。


    但副官已经不由分说地把他往那边带。


    “这边请,这边请。”


    亚瑟被推着往前走,直到站在兰洛斯特面前。


    那人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天生优越的眉骨轻轻一压,薄唇微启。


    “位置不够,我们各自克服一下。”


    亚瑟咬了咬嘴唇,进退两难地被副官硬塞了上去。


    “没办法没办法,其他位置都坐满了,只剩这个双人位,你看所有人就你和咱们头儿最瘦,辛苦你挤一挤了!”


    飞行器的驾驶舱很小。


    小到两个人坐进去,几乎要贴在一起。


    亚瑟手足无措,刚一落座,就碰到了兰洛斯特的大腿。


    隔着薄薄的作战服,那里瞬间绷紧,触感清晰地传递过来,炽热的温度烫得他整个人一哆嗦。


    他猛地往旁边缩,几乎要贴到舱门上。


    飞行器起飞。


    狭窄的空间里,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兰洛斯特的体温不断地透过衣服渗透过来,带着那股熟悉的雪松气息,丝丝缕缕,无孔不入。


    亚瑟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他把脸转向窗外,假装看风景。但目光不受控制地透过玻璃镜面落在兰洛斯特的影子上。


    看他挺直的脊背,看他侧脸的线条,看他好似深情又好似无情的眉眼。


    五年了。


    他好像瘦了一点。


    也更冷了一点。


    还是他在陌生人跟前,原本就是这个模样?


    不知道这五年,他过得怎么样。他还记挂着他吗?还是早已经将他遗忘?


    想着想着,亚瑟就心酸起来。


    他将额角轻轻贴上舱门,背影里都透着一股可怜兮兮。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我比星兽还可怕吗?”


    亚瑟一愣,转头看向他。


    兰洛斯特目视前方,神色淡淡。


    “听说你可以一个人对付三星异兽,是兰度猎人里的新星。”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和我坐一个位置,却怕成这样?”


    亚瑟的脸腾地红了。


    他紧盯着自己的膝盖,长长的睫毛羞耻地轻颤,小声道。


    “对、对不起,我社恐,可以请您不要跟我说话吗?”


    “……”


    兰洛斯特没有接话,但整个驾驶舱的温度瞬间降了好几度。


    亚瑟瑟缩了一下,努力把自己缩得更小。


    他不敢转头,不敢看他,只能继续盯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星子落在膝头的光影。


    过了好一会儿,他实在是忍不住,用余光偷偷往旁边瞄了一眼。


    兰洛斯特神色冷淡,看不出喜怒,他坐得极其板正,双手放在膝上,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亚瑟的目光顺着他的手往下,突然看到了一枚戒指。


    低调的铂金指环,在机舱不算明亮的光线下泛着刺目的光。


    带在无名指上。


    还是对戒的款式。


    亚瑟的心,猛地一沉。


    胸腔像是有什么悄悄地碎裂,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脆响。


    他愣愣地看着那枚戒指,看着它套在兰洛斯特的无名指上,闪烁着或许能称之为幸福的光芒。


    亚瑟突然觉得呼吸又开始困难。


    鼻头也开始酸胀。


    他迅速移开目光,重新看向窗外。


    机舱窗户的玻璃,映着他泛红的眼眶。


    真的是好难看。


    他不是应该祝福才对吗?


    可是……


    可是那枚戒指的款式,为什么那么眼熟?


    亚瑟的脑子里乱糟糟的,无数个念头此起彼伏。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通讯器开始骚扰艾伦。


    总要做些什么,转移注意力才好。


    飞行器继续向前,狭窄的驾驶舱里,两个人肩并肩坐着,沉默将他们隔出千山万水。


    亚瑟低着头,余光再没有往那边飘。


    他不敢。


    而他看不到的地方,兰洛斯特微微侧过脸,目光在他漂亮又倔强的侧脸上,停留了很久。


    他长大了很多。


    五年的时光,他的五官彻底长开。少年时的圆钝线条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清隽中略带凌厉的轮廓。唇形还是那样柔软,眉骨却高了些,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从前没有的昳丽。睫毛依旧很长,垂下来时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颤巍巍的,像受惊的蝶翼。


    他长高了,肩膀也宽了些,骨架却依旧纤细,即便裹在普通粗劣的作战服里,也让人移不开眼,单薄的身影透着清冷疏离,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脆弱。


    像月光下的薄雪,像晨雾中的花苞,让他不可遏制地想要将他深深藏到怀抱里。


    他的目光很深,很沉,带着压抑了五年的思念,还有一丝无奈的心疼。


    却又克制着,不肯叫他察觉。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不动声色看着他。


    看他强装镇定,微微颤抖的睫毛,和死死抿紧的唇。


    他想,他终于找到他了。


    这次绝不能再吓到他。


    兰洛斯特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


    手指却无意识地转动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第117章 终章·现实2


    飞行器在一片死寂的星域前停下。


    亚瑟透过舷窗望出去, 这里曾经是他母亲的猎场。他听哥哥提起过,曾经的这里,群星璀璨, 星云绚烂, 异生物被拦截在安全域以外, 无数生命在这片星域繁衍生息。


    可现在, 什么都没有了。


    星辰黯淡,星云枯竭,连小行星帶都黑沉一片,像是抽干所有生机和能量。残破的星舰残骸漂浮在虛空中, 有些还保持着被击毁时的姿态,有些已经被腐蚀得只剩下骨架。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只有灰扑扑的死寂。


    那股气息却越来越浓烈。


    亚瑟指尖扣紧了舷窗。


    那股熟悉的、让他浑身战栗的气息。


    “到了。”通讯器里传来副官的声音, “目标就在前方三点钟方向, 所有人做好战斗准备。”


    亚瑟深吸一口气,直起身。


    舱门打开的气压变化令他耳膜微微一震,离开飞行器时,他动作顿了顿,终究还是没敢回头。


    他怕用尽全身力气才努力维持住的镇定, 会在对方一个眼神的交汇中功亏一篑。


    一行人鱼贯而出。一抬眼, 就看到不远處的那头异兽。


    它盘踞在一颗死星的残骸上, 身形庞大得令人恐惧。通体覆盖着深到近墨的鱗甲, 背脊上竖着一排尖锐的骨刺,猩红的眼珠缓慢转动,像高悬死星之上的两颗燃烧的血月。


    它的巨爪正在攻击什么。


    亚瑟眯着眼睛看过去,是一个独立猎人。浑身血污,标志性的金发几乎看不出原色,被血浆黏成一缕一缕。只有一双翠绿深沉的眸子, 在微弱的星辉下熠熠生光。


    他的武器皲裂,只靠着敏捷的身形拼死抵抗,显然已经支撑不了多久。


    “是兰度人!”有人惊呼。


    “上!”


    战斗瞬间爆发。


    亚瑟的速度最快,几乎是在看清异兽的瞬间就冲了出去。以精神力催动的光剑出鞘,剑气破空,狠狠斩向异兽的脊背。


    “铮——!”剑刃与鱗甲相撞,迸发出刺目的火花。异兽吃痛,发出一声震天嘶吼,注意力终于从那奄奄一息的猎人身上移开。


    其他人紧随其后,将异兽围得密不透风,每一次斩击都在异兽的鳞甲上留下深深的伤痕。


    但异兽太強了。


    它的恢复能力強大到不可思议,力量也恐怖得惊人,每一次反击都能叫整个星域震颤。


    亚瑟身形在空中急速穿梭,寻找着异兽要害。


    一块流石突然从侧面飞来,他无意躲閃,任脸颊划开一道细小的伤口。


    一絲血线渗出。


    很浅的一道伤口,他甚至没有觉察。


    但异兽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那双猩红的眼珠,死死盯住了亚瑟。


    “怎么回事?”副官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响起,“它怎么了?”


    下一秒,异兽发出一声绵长的震吼。


    那声音与之前完全不同,不再是愤怒,反倒像是……興奋?


    它的身形暴涨,力量暴增,尾巴猛地一扫,将周围所有人都震飞出去。


    紧接着,一道漆黑的屏障凭空出现,将亚瑟困在其中。


    “亚瑟!”


    亚瑟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那声音很熟悉,但他顾不上分辨。


    因为他的脑海里出现了另一道声音。


    低沉,沙哑,帶着一种诡异又虛伪的慈爱。


    “亚瑟,我的孩子。”


    亚瑟的瞳孔猛地一缩。


    异兽缓缓靠近他,庞大的身形在他头顶投下巨大的黑影,几乎将他整个人笼罩。


    “好久不见,我们一家终于团聚了。”


    “你是谁?”亚瑟的声音不由微微发紧。


    异兽笑了。那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我是……你的父亲啊。”


    不可能!


    那个吞噬妈妈的怪物,竟然还敢盘踞在这里?!在妈妈曾经的领土?!


    他绝不允许!


    青年看似细弱的手臂一振,重新凝出光剑,挥手就要向着怪物斩去。


    “孩子,你确定要这样对待你的亲人嗎?”父亲的声音再次响起,帶着一絲慈爱的责备,“妈妈和哥哥一直跟我在一起,你真的想要杀了他们嗎?”


    “胡说八道……”


    “不信?”异兽的声音帶着一絲玩味,“那就好好看看。”


    它的身体开始变化。


    颜色稍浅的腹部鳞甲上,浮现出一张脸。


    那是妈妈的脸。


    温柔的笑容,含泪的眼睛,微微翕动的嘴唇。


    “亚瑟……”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温柔女声呼唤着他,穿透十几年漫长的时光,腹鳞處还探出一只柔软细腻的手臂,泛着神性的辉光,向着他遥遥伸了过来。


    亚瑟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那是妈妈。


    真的是妈妈。


    他的嘴唇动了动,那个称呼几乎要脱口而出。


    但与生俱来的防备心还是叫他不自觉退后了一步。


    他已然见过太多的幻境,太多看似美好实则致命的陷阱。


    见他迟疑,那张脸又变了。


    轮廓渐渐变得英气,温柔却永亘在嘴角。


    那只手掌也大了一圈,变得指节分明,骨感修长。


    这次,是艾倫。


    “亚瑟。”艾倫垂眸看着他,眼底有心疼,有不舍,“乖,来哥哥这里。”


    亚瑟恍惚了一瞬。


    艾伦总是这样看着他,用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语气,幼年那些颠沛流离的日子里,艾伦的面容几乎都是模糊的,可他却牢牢记住了哥哥牵着他一步一步走过黑暗时掌心的暖意。


    “哥……”


    也就是这一瞬的晃神,一个俊美的黑发男人凭空出现在身后,死死掐住了他的脖颈。


    “抓到你了,我的孩子。”父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看待调皮孩子的笑意,“你实在是……太天真了。”


    亚瑟的呼吸变得艰难。


    但他没有还手。


    屏障外,副官带领着队员正在疯狂攻击着那道屏障,留下蛛网般的裂纹。


    父亲望过去,目光落在人群后方仍未出手的男人身上,眼底閃过一丝興味。


    “哦?”他的声音懒洋洋的,“我的孩子,他就是你的爱人?”


    他攥紧亚瑟的脖颈,快速抽取着同源的力量。


    异兽的身形再次暴涨,力量节节攀升。即将崩裂的屏障很快恢复如初,甚至比之前更加坚固。


    它硕大的头颅一同转向兰洛斯特,挑衅般撤去元帥跟前的阻碍,“那么,不知道元帥大人您,是否愿意为了我的孩子,交出你的力量?”


    说着,黑发男人加大了指尖力道,亚瑟单薄纤弱的脖颈在他粗暴的力道下,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


    “住手。”兰洛斯特面上毫无意外之色,好似身份暴露早有预料,“所以,你想我怎么做?”


    “很简单,用你的命,换他的命,你看怎么样?”


    兰洛斯特甚至没有多看亚瑟一眼,只是抬起手,毫不犹豫地将武器扔了出去。


    “尽管来拿。”


    亚瑟愣住。


    那个向来说一不二、从不向任何人妥协的男人,此刻站在虚空中,为了他,放下武器,露出了毫无防备的胸膛。


    他认出他了。


    他一早就认出他了。


    从会议室门口那个不经意的相撞,到飞行器上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再到那些看似漫不经心却处处透着玄机的问话……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只是没有戳破。


    他只是,在等他准备好。


    视线对撞的刹那,亚瑟的眼眶突然就红了。


    他看到了元帅眼底一闪而过的光,那是一种默契,是对他最绝对的信任。


    好似在说,放手去做,我会是你永远的后盾。


    “没想到元帅还是个情种。”父亲满意极了,粗大的带着无数骨刺的尾巴卷起兰洛斯特,将他拖进屏障,“新种进化人极致的力量……”


    黑发男人舔了舔嘴唇,眼底满是贪婪,“我还是第一次品尝。这样纯粹,这样强悍,这样令人着迷。”


    他急不可耐地窃取着精神力,声音带着餍足的愉悦,“兰洛斯特,等我彻底融合你,就可以获得你的一切,你的力量,你的身份,你的军团。哈哈哈,没想到用这么弱小的饵,竟然钓起你这么大的鱼。”


    弱小的饵?钓鱼?


    亚瑟惊愕地瞪大双眼。


    一切突然全都串起来了。


    “你……一直跟着我们?”


    父亲摇了摇头,眼底是慈爱的怜悯。


    “不,傻孩子。是我们一直在一起。”


    “什么意思?”


    父亲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还没开窍的幼崽。


    “还不明白吗?那时候,是你的哥哥,在我的身体里,阻止了我杀掉你。”


    像是即将揭开某个恐怖的真相,亚瑟摇着头,喉头发紧,“不,不可能。”


    他不相信。


    那个带着他逃离噩梦,和他相依为命的哥哥,那个每天为他狩猎投喂、自己却舍不得吃的哥哥,那个叮嘱他学习怎样做个人类、怎样在这个世界生存的哥哥,那个将他供养在身体里袋鼠一样哺育他的哥哥,怎么可能是假的?


    怎么可能是这个……怪物伪装的……


    父亲饶有兴趣地感知着他内心世界的崩塌,精神力强势地侵入他的识海,攫取着那些痛苦、震惊和不敢置信,像在品鉴某种可口的开胃小菜。


    “不必意外。”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恶意的宽慰,“知道当初为什么独独放任你离开?”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因为只有你跟我一样,是个纯粹的怪物。”


    “而你的哥哥,流着同你母亲一样强大而诱人的血液。他们这样疼你爱你,在我的身体里不断挣扎着要拯救你,作为父亲,我当然要满足他们这个小小的愿望。况且……”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我也该换一换人设了。一个养育着弱小弟弟的少年,比起一个来历不明的孤戾流浪者,也更容易被伪善的人类接纳,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被自己蠢哭,下一章贴重复了一部分,等我补好字数 改了标题再订阅哈宝宝们!


    第118章 终章·现实3


    亚瑟瞬间懂了。


    他的拳头攥紧,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渗出血来。


    “所以,”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艾伦早就死了, 是嗎?”


    父亲露出一个无奈的神情。


    那表情同步出现在怪物狰狞的脸上, 显得格外诡异。


    “不。你的母亲和哥哥, 永远活在我的身体里。我们一家人,从来不曾分开。”


    他的目光转向兰洛斯特,笑意更深。


    “稍后,还会加上你的爱人。”


    “可惜作为同类, 我亲爱的孩子,你融入不了我们的大家庭。不过好在, 你的力量可以。”


    说着, 他的爪尖刺进亚瑟的咽喉。


    鲜血渗出,能量开始疯狂散逸流失。


    亚瑟却感覺不到似的,极致的愤怒叫他的双瞳充血,透出同异獸如出一辙的红光,“你说谁, 他么的和你是一家人?”


    他最后看了一眼兰洛斯特, 男人被异獸的尾巴整个蜷起, 好似为他放弃了所有抵抗。


    可是, 不值得。


    亚瑟抿紧嘴角,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放任身体彻底失去控制,白皙漂亮的身体上迅速长出鳞甲。


    煙青色的光芒从他体内涌出,越来越盛,越来越亮, 光芒穿透父亲的爪尖,穿透漆黑的屏障,照亮了整个虛空。


    父亲的表情变了。


    “你——”


    原本属于人类的身体开始膨胀,撕裂,从背脊处伸出一双巨大的羽翼。


    华丽得不可思议,每一片鳞片都泛着幽幽的冷光,像月光织就的锦缎。


    年輕的异獸,第一次露出真正的面貌。


    而他的父亲,静静看着他,眼里有忌惮,有欣慰,“我的孩子,你终于愿意承认自己的身份了。”


    而亚瑟的回答,是一口咬上他的脖颈。


    利齿刺穿鳞甲,鲜血喷涌。那液体冰凉,带着同源的、令亚瑟作呕的气息,却又有一种奇异的、讓他血脉贲張的力量。


    尾剑同时扫出,狠狠斩向父亲缠绕着兰洛斯特的那条尾巴,将裹挟在其中的人彻底甩了出去,甩到了父亲再也无暇企及的距离。


    “我的父亲,你的对手,是我。”


    两只巨獸的厮打,几乎震裂时间和空间。


    虛空在颤抖,星辰在摇晃,无数陨石被震成齑粉。那是一场纯粹力量的碰撞,是血脉的厮杀,是你死我活的较量。


    副官看着战场,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他犹豫了很久,终于艰難地开口,声音里带着隐忍和不舍。


    “元帅,亚瑟他竟然……不是人类嗎?”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兰洛斯特收回目光,淡淡看向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讓人心悸。


    “根据联邦公约,”他的声音也一如既往,讓人揣摩不清意图,“你会把枪口对准亚瑟嗎?”


    副官被问住。


    他看着战场上那个煙青色的身影,看着那双即使变成怪物也依旧柔软明亮的竖瞳,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总喜欢跟在他身后叫“唐纳德叔叔”的小家伙。


    他为難了很久,才黯然垂下头,虎目里无数个念头在激烈地交锋。


    片刻后,仿佛下定某种决心,他抬头挺胸,向兰洛斯特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抱歉,元帅。”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这次之后,回到军部我会主动辞去上校职务,并递交退役申请。”


    他握着武器的手紧了紧,“但现在,请允许我支援我们的小亚瑟。”


    “我也要去。”


    “我也……”


    兰洛斯特却伸手拦住了他们。


    “不。”他的声音很輕,却不容置疑,“这是他自己的战争。”


    副官愣住。


    兰洛斯特的目光重新落回战场,落在那煙青色的身影上,带着无言的骄傲和心疼,“我们要做的,是等,等他凯旋。”


    副官沉默一瞬,即刻意会,“是。”


    “那我们负责清理战场,替他做好善后工作。”


    战场上,两只巨兽的搏杀进入了白热化。


    周围的空间被撕裂成无数涡旋,飞沙走石间,只能听到一声又一声震天的嘶吼。


    终于,烟尘散去。


    年长的那只异兽,将年輕的亚瑟踩在了脚下。


    它的利爪扎进亚瑟的胸膛,攥住那颗跳动的心脏,眼底满是年长者的傲慢。


    “孩子,现在就迫不及待想要挑战我,你操之过急了。”


    亚瑟喘着粗气,浑身浴血,眼睛却死死盯着它。


    “是嗎?”


    父亲笑了。


    “我知道你不甘心,但这就是现实。我的孩子,你还太嫩。”


    它的利爪猛地收缩,直取亚瑟的心脏。


    就在副官替他捏一把冷汗的时候,异变陡生。


    虛空中突然升起巨大的雾气。


    烟青色,铺天盖地,无边无际。


    父亲的利爪抓了个空。


    它惊愕地低头,赫然发现亚瑟正在一点点消散,化作点点星芒,顺着它的指爪往上蔓延。


    每过一处,肌理骨骼瞬间被侵蚀一空。


    “啊——”


    父亲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猛地退开。但那些粘在手臂上的星点,仍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攀爬,所过之处,留下一片焦灼。


    它疯狂地打出能量屏障,企图阻挡那些雾气。


    可即便是由强悍精神力凝聚而成的防御墙,遇到那雾气,瞬间也变得千疮百孔。


    雾气越来越大,越来越浓,很快将它的整个身躯包裹其中。


    任由它愤怒地咆哮,挣扎,怎么也摆脱不了。


    危急关头,父亲故技重施,大雾中再次浮现出两張脸。


    媽媽的脸。


    艾伦的脸。


    他们温柔地看着亚瑟,眼底满是惊惶和哀求。


    “宝宝,媽媽(哥哥)要同你告别了。”


    “以后,你一个人也要幸福。”


    雾气果然温顺下来,近乎輕柔地抚上那两張脸,星点也迟疑着,像是不舍得伤害他们。


    “妈妈,哥哥。”


    虚空中响起一声轻唤。


    父亲眼底闪过一絲得意。


    “宝宝,乖……快将这些见鬼的迷雾驱散。”


    雾气好似听懂,稍稍退开一些,然而,就在异兽松了口气的功夫,以更凶猛的攻势再次涌了上去。


    撕心裂肺的吼叫随之响起。


    那些看似温柔的雾气,突然变作最锋利的刀刃,将那两張脸彻底撕成碎片。


    “你、你難道连母亲和哥哥都不要了吗?!”


    “父亲,说起来,还得感谢您将我骗进幻境。”


    亚瑟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很轻,带着漠不关心的冷酷。


    “否则,现在我肯定狠不下心对着它们下手。”


    雾气呼啸着,将巨兽一点点侵蚀,压缩。


    异兽的挣扎越来越弱,越来越无力。它用尽最后的力量,再次凝聚出妈妈和艾伦的样子。


    “亚瑟!”妈妈在呼唤他,带着哭腔,“我是妈妈啊!”


    “亚瑟!”艾伦也在呼唤他,充满失望与不可置信,“哥哥在这里!你忍心吗?”


    可这些全都无济于事。异兽庞大的本体仍在雾中一点点缩小、凝固,最终,只留下一个泛着深渊般色泽的能量盒。


    它不甘的质问还在虚空中回荡,带着至死也想不明白的困惑。


    “不……不可能……你到底是什么?”


    雾气震颤,重新凝聚成人形。


    亚瑟站在虚空,浑身浴血,虚弱得像是随时会消散的烟雾,人却站得笔直。


    他垂下眼睫,静静看着掌心精粹的能量,轻轻开口。


    “我是什么?難道你就没有想过,为什么整个星域,只有兰度人可以同异兽结合,诞下后代?”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又像是说给某个人听。


    “因为……”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眼里却没有任何笑意。


    “兰度本身,也是异兽啊。”


    战斗结束了。


    虚空渐渐平静下来。被震碎的陨石化作尘埃,飘散在无边的黑暗中,扭曲的空间也在缓缓复原。


    尘埃落定的安宁里,亚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在等一个审判。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掌心温热,干燥,带着他熟悉的力道。


    亚瑟睫毛颤了颤,不敢抬头。


    “宝宝。”兰洛斯特特有的声线在耳边响起,“我们回家吧。”


    冷淡里带着一絲温情。


    亚瑟的鼻子突然就酸了。


    他想抽回手。


    可又怕真抽走了那人不会再回握。


    好在兰洛斯特在他行动前,更紧地抓住了他。


    并且,还握得更紧。


    “其实你的本体,我早就看过了。”男人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像是想到什么有趣的事,带出一絲若有若无的笑意,“你小时候很笨,早就暴露了。”


    亚瑟傻傻地抬头,对上那双灰眸。


    那里有宠溺,有温柔,还有一种总是让他心跳加速的东西。


    “什……什么意思?”


    兰洛斯特低头看着他,目光不动声色地将他久未相见的容颜一寸一寸描摹,从眼角到眉梢,从细碎的唇纹到微颤的睫毛。


    五年的时光,他在心里描摹了无数次。


    现在终于可以亲眼看见。


    “你伪装得很好,”他说,“但每次吃到可口‘饭菜’的时候,狼吞虎咽的样子根本不像个人类。”


    亚瑟的脸腾地红了。


    “而且,”兰洛斯特凑近他,声音压得很低,“你也吃不下我,这种担心原本就是多余。”


    亚瑟瞪着他,“什、什么?”


    兰洛斯特微微俯身,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泛红的耳尖上。


    “因为要吃,也是我吃你。”


    这下亚瑟连耳朵都红透了,烫得吓人。


    “你滚!”


    他使劲推他,却发现纹丝不动。


    “生气了?”兰洛斯特眼底笑意更深,“我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


    “你是我一手养大的,能吃下多少东西,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


    这、这个一本正经的死流氓!


    亚瑟低下头,握紧掌心的能量盒,努力让慌乱的心跳平复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开口。


    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赌气的意味,又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覺的依赖。


    “谁要跟你回家?!任务结束,我要回去投喂哥哥了。”


    “还有,”他抬起头,看着兰洛斯特,努力摆出一副认真的表情,“我们兰度,不允许和外族通婚。”


    说着,他失落地垂下头,“我们用了几个世纪稀释自己怪物的血统,绝对不能再诞生第二个像我一样返祖的兰度人了。”


    兰洛斯特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我竟然不知道,原来宝宝还能生孩子?”


    亚瑟愣了一秒,才意识到话里的歧义,连脖颈都染上淡淡的粉色。


    “我不是那个意思!”


    兰洛斯特善解人意地点点头,只是微微挑起的嘴角出卖了他。


    “如果真的不许通婚,那换我入赘好不好?”


    亚瑟瞠目结舌,这还是他记忆里那个连开玩笑三个字都没听过的古板老干部吗?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狠狠瞪了那人一眼,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喂。”他没回头,“你走不走?”


    兰洛斯特跟上,重新牵起他的手。


    “当然走。”


    这一次,亚瑟没有挣开。


    身后,副官带着人远远地站着,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他们虎目含泪,又欣慰又不舍。


    “虽然,自家养的小白菜被拱了有点难过。”一个队员小声嘀咕。


    “但换个角度,”另一个队员接话,“元帅这个老大难终于解决了个人问题,还是很令人欣慰的。”


    副官丝毫没有被安慰到,他像个送嫁的老父亲,擦了擦眼角,转身开始继续布置善后工作。


    望着那两道并肩远去的身影,他想,算了,元帅都和异兽联姻了,他的退役申请干脆就不交了。


    毕竟,这桩婚事后续还有的他忙。


    飞行器缓缓启动,驶向无尽的星海。


    舷窗外,星光流转,璀璨如画。


    亚瑟坐在窗边,低头盘弄着能量盒,心事重重,兰洛斯特坐在他身边,始终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过。


    “在想什么?”


    亚瑟沉默了一会儿,轻声开口。


    “在想……回去怎么跟哥哥解释。”


    “你为什么这样笃定艾伦还活着,那只异兽是在骗你?”


    “直覺。”亚瑟答得理直气壮,“哥哥的味道很香,而它太臭了。”


    兰洛斯特:“……”


    还以为这个小笨蛋变聪明了,学会了识别异兽的谎言,没想到还是傻得一如既往。


    算了,元帅叹了口气,自己教出来的孩子,除了受着,还能怎么样呢?


    “你就没什么想问的吗?”亚瑟忐忑地抬眼。


    比如,关于神秘的兰度,关于这颗能量盒,还有关于……他。


    兰洛斯特却摇了摇头。


    “亚瑟,每个族群都有自己的秘密。”他的声音平静而笃定,带着某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兰度人已经用行动证明了,他们并不是无原则的侵略者,所以我并不需要刨根问底。”


    “但是,”他突然话锋一转,灰眸定定看过来,神情专注到深情,“关于你,我确实有一件事想问。”


    亚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么亚瑟·兰度先生,作为你法律意义上的委托监护人,自你成年起,我们之间的监护关系已经结束。”


    狭小的驾驶舱里,男人正襟危坐,理了理领口,“现在,请问您能允许我们发展一段以爱为前提的新的关系吗?”


    亚瑟的小心脏不可遏止的砰砰狂跳起来。


    那声音太响,他怀疑整个驾驶舱全都听见了。


    虽然小世界他们已经结过三次婚,但现实里,成熟年长的爱人用那张权威又严肃的脸再次提起,还是令他难以招架。


    “什、什么关系?”


    元帅温柔地在他额间落下一吻,“如你所想,婚姻关系。”


    “谁、谁想了!”


    “好吧,”亚瑟猛地搓了一把脸,鼓起勇气尝试着使用新的身份,第一次在威严的元帅跟前放肆,他抬头迅速亲了一下男人嘴角。


    “那下次,元帅可不要再亲错地方了。”


    窗外,星光正好。


    前方,是回家的路。


    ——————————正文完


    番外1


    当兰洛斯特的私人星舰停在北部星域军部的专属空港,当副官不容拒绝地拦下他,笑眯眯弯下腰做出有请的姿势,亚瑟突然发现——


    好像上当了。


    他被兰洛斯特以配合检查的名义扣在军部。


    通讯器响起,是来自哥哥的信息。


    「什么时候回家?」


    亚瑟心虚扣字,「快了。」


    那边很快追问,「这个任务不是私募吗?你的坐标为什么出现在军部的空港?」


    糟!


    差点忘了,哥哥曾经可是军部最厉害的指挥官。


    他苦着脸找理由,「嗯,这次信息有误,遇到的是一只四星异兽,在核心战区还发现不少军部的战舰遗骸,所以耽搁一点时间,在这边做个笔录。」


    那边显示输入中,好半天才嗯了一声。


    「小心些,早点回来。」


    亚瑟长长地松了口气。


    “小亚瑟,你的房间叔叔我一直安排人打扫,一点都没变,快去看看!”唐纳德副官催促的声音打断了他和哥哥的私聊。


    亚瑟站在舱门口,竟然有些近乡情怯。


    兰洛斯特走在前面,察觉到身后没了动静,回头看他。


    “怎么了?”


    亚瑟垂着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


    “没、没什么。”


    他赶忙跟上几步,却在踏入舱门的那一刻,往兰洛斯特身边靠了靠。


    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


    各个小世界里,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距离。


    习惯林珩时刻揽着他的腰,做出保护的姿态;习惯云寂看似不食人间烟火却偷偷交缠的衣袂;习惯了次次角色扮演时不自觉的靠近。


    那些亲昵,已经成为他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可是现在——


    现实里的元帅目视前方,步伐稳健,脊背挺得笔直。冷峻的脸上没有表情,周身气息同他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军装一样。


    一丝不苟,淡漠,又拒人千里。


    亚瑟悄悄收回几步,像从前一样,默默拉开一点距离。


    星舰很大。


    大到他们就这样沉默地走了一刻钟,兰洛斯特才停下脚步,淡淡出了声。


    “你的房间,今晚好好休息。”


    亚瑟推开门,顿时瞪大了眼睛。


    什么叫一点都没变?!


    他的房间,不能说和以前一模一样,简直是毫不相干!


    原本的儿童房不知什么时候早已改头换面,风格大变。超大的双人床,配以莫兰迪色调的床品,地面铺满柔软的地毯,原本的书桌位置被改做休息区,放置着两只巨大的狗狗造型懒人沙发,沙发边上,是一个书架,上面整整齐齐码着……等等。


    亚瑟走过去,抽出一本。


    《联邦异星生物图鉴》


    他又抽出一本。


    《兰度人语言文化研究》


    再抽一本。


    《新编星际进化论——从主流种族看能量变异实践》


    亚瑟:“……”


    他无语地回头看向兰洛斯特。


    元帅面无表情,但亚瑟发誓,他的耳尖微微红了一点。


    “嗯,工作之余,我会在这里看些杂书放松一下。”兰洛斯特的声音淡淡的,“这些书,都是副官安排的。”


    可怜的副官连连摆手,“不、不,我发誓我上次看这个房间,还和你失踪前一模……”


    “唐纳德上校,这次行动的总结报告,”兰洛斯特面不改色地打断他,“一个小时之后,我要看到。”


    “……”


    亚瑟抱着那本《兰度人语言文化研究》,突然有点想笑。


    杂书?


    放松一下?


    他可不信,这么大的私人星舰,元帅会穷到连个休息室都没有。


    这些书,也并不是什么值得消遣的轻松读本。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点头,将书放回原处,乖乖道,“没事,懒人沙发是比元帅大人书房的桌椅要舒服一些。”


    兰洛斯特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以后,”他说,“叫老公。”


    “啊?”


    亚瑟愣住了。


    这老古板竟然这么直球的吗?


    兰洛斯特没再多说,只是转身离开。


    “我还有些事要忙,晚饭还有三个小时,你可以先睡一会儿,有事可以找我。我就在隔壁。”


    叮嘱完,他抬步就走,留下一串规整的脚步声。


    亚瑟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都叫老公了,结果还这么冷漠?


    小世界里,这时候的元帅,应该、应该早就关上门将他抵在门上狠狠亲起来了吧?


    唔……亚瑟羞耻地搓了搓脸,他都在想些什么啊!


    虽然但是,那些放飞自我的切片,果真还是比无趣的本尊可爱。


    重逢的第一天晚上,亚瑟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隔壁就是兰洛斯特。


    就隔着一堵墙。


    小世界里的那些拥抱、亲吻,抵死缠绵的画面不断闪现……亚瑟烦躁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跟现实里的兰洛斯特,完完全全的!货不对版!


    黄粱一梦。


    幻境里那么多辈子,现实里不过半年。


    兰洛斯特还是那个被战友托孤,给他身份、供他读书、教他做人的人。是那个他成年之前法律上的监护人、严肃的兄长。


    就冲着那张无论什么时候都板着的、让人不敢造次的脸,小世界那些旖旎的迷梦,不用戳,就碎了。


    亚瑟叹了口气。


    可是,他真的好想抱抱他。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意外患上了肌肤饥渴之类的疑难杂症。


    第二天早上,他顶着两个黑眼圈走出房间。


    兰洛斯特已经在餐桌前坐好了,面前摆着两份早餐。他手里拿着一份军报,正垂眸看着,听见动静,抬眼看了亚瑟一眼。


    目光在他眼底的青黑上停了一瞬。


    “没睡好?”


    亚瑟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有一点……可能是认床。”


    兰洛斯特没说话,只是把那杯热牛奶往他面前推了推。


    亚瑟低头喝牛奶,余光却一直往对面飘。


    兰洛斯特还在看军报,表情专注,眉头微蹙,像是在思虑什么军国大事。


    晨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在他侧脸的线条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边。


    他的睫毛很长。


    长到像两把小刷子,狠狠扫过他的心上。


    他以前竟没注意过。


    掩饰性地咬了一口面包,亚瑟的目光继续飘。


    他的手指也很好看。


    有力,修长,骨节匀称,如果忽略虎口厚重的茧子,简直像一双艺术家的手。此刻正轻轻捏着军报的一角,指腹偶尔翻动纸张,动作优雅得也如同一位中世纪优雅的绅士。


    亚瑟想起那双手掐在腰上的感觉。


    炽热的,强势的,不容拒绝的。


    他的脸突然有点烫。


    “看什么?”


    兰洛斯特的声音突然响起。


    亚瑟猛地回神,发现他正看着自己,灰眸里沉敛的暗光流转,让人有些不敢直视。


    “没、没什么!”他低下头,大口塞面包。


    兰洛斯特没再追问,放下军报,也开始吃自己的早餐。


    不规则的餐具碰撞声里,亚瑟又忍不住偷偷抬眼。


    兰洛斯特吃得很慢,很优雅,每一口都咀嚼得很认真。冷峻的神色在吃东西的时候也没有放松,依旧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


    亚瑟想,他好像没有见过兰洛斯特开怀大笑。


    他记得很小的时候,他这样问过副官。


    “唐纳德叔叔,为什么哥哥总是那么严肃,都没有对我笑过,他是不是不喜欢我?”


    那时候唐纳德叔叔是怎么回答的?


    他说,“元帅从小就被送进军部,训练如何撑起整个军团,他身上肩负的重担让他不能肆意流露情感,但请小少爷相信,您的哥哥,一定比任何人都要爱你。”


    所以,即便拥有了爱人,他也一样要继续这样压抑自己吗?


    突然间,亚瑟有点难过。


    如果不是经历过那些小世界,他可能永远不会知道,兰洛斯特也有那样炽热的内里。


    “怎么了?”


    兰洛斯特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


    亚瑟摇摇头,将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含糊道,“我吃饱了。”


    说完,他就跑了。


    翠绿的眸子里,似乎有波光涌动。


    兰洛斯特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看着他仓皇逃窜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老婆,好像比弟弟要难哄得多。


    下午,亚瑟无聊地在房间里翻着元帅留下的那堆“休闲读物”。


    说实话,这些东西有一半都是错误的。


    兰度人的聚居地至今在联邦都是个谜,更别说他们的种族性征、精神力进化规律和历史文化了。


    但他还是耐心地翻着,一页一页。


    他翻的,不是书,是爱人为了寻找他,五年里走过的无数弯路。


    兰洛斯特推门进来的时候,就看见青年窝在窗边的沙发里,捧着一本《异种进化论》,脑袋一点一点的。


    睡着了。


    那本书歪在膝盖上,近旁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将他浅色的睫毛染成金灿灿的,整个人仿佛都在发光。


    他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兰洛斯特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走过去,弯下腰,想把那本书抽走。


    手刚碰到书脊,亚瑟就惊醒了。


    他猛地抬眼,伸出的手在认出来人时,赶忙软软垂下,神情也迅速切换成迷迷糊糊的模样。


    只是骤然对上兰洛斯特近在咫尺的脸,他还是愣了一下。


    好近。


    近得他能数清兰洛斯特的睫毛。


    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他下意识伸出手,勾住对方的脖子。


    小世界里,他每次睡醒,都会这样勾住他的脖子,然后被吻一下额头,再被揉揉头发,最后被狠狠摁进枕头里,亲到眼眶微红,换来一句沙哑的“睡得好吗”。


    但这一次,兰洛斯特什么动作都没有。


    他的身体虽然有瞬间的紧绷,呼吸也停了一息,可说出的话却令亚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晚饭好了,出来吃。”他顿了顿,“还是说,你想吃点别的?”


    亚瑟听懂了,顿时耻感爆棚。


    他的手还主动勾在人家脖子上,整个人几乎半挂在他身上,姿势亲密得不像话。


    确确实实,充满欲求不满的暗示。


    完了。


    完了完了完了。


    他触电般松开手,往后退了半米,脸烧得能煎鸡蛋。


    “对对对对对不起!”


    “嗯。”兰洛斯特直起身,嘶哑地应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没事,你要是真的很想要的话,我也可以催一催总司的那些老家伙们,加急签批我们的结婚报告。”


    “……”


    唔,这把是真社死了——


    作者有话说:最后一点点要卡榜单按字数发,所以断更了几天,不好意思。哪知道卡字数要拆章,半夜头昏脑涨的,明明发了一半,下一章又整章复制发了一遍,蠢死我算了。


同类推荐: 绿茶女配能有什么坏心思呢[综英美]七分之一的韦恩小姐阳间恋爱指北[综英美]幼驯染好像黑化了怎么办死对头为我生崽了[娱乐圈][综英美]韦恩,但隐姓埋名家养辅助投喂指南[电竞][足球]执教从瑞超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