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十七章
“不对劲、不对劲、不对劲!”
“什么是白月光, 我该怎么给你解释什么白月光呢……”神器组织词汇,“白月光,不是指挂在夜晚天空上的清月, 而是以月比人, 形容像月亮一样美好到心生仰慕, 可望不可及的存在。”
神器又说了一些比喻,姜昀之听得懵懵懂懂, 最终明悟了:“前辈, 可是明月高悬天际白,清辉千里不相私?”
神器:“……”
好高级的感悟, 显得它刚才说的例子很上不了台面。
神器:“是、是, 我就是这个意思。我要明月独照我,但明月高挂, 能照亮世间却偏偏无法独照我一人。”
神器也文艺了一把:“大抵就是这么个意思。”
姜昀之若有所思,要做到‘明月高悬天际白,清辉千里不相私’,这可不是一般的难, 现在有关天南宗天道之子的消息太少,她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样的人, 也不知道他到底身在何处, 倒也不必再忧思于明月要怎么个高悬法。
比起高悬的明月, 她该出门了。
辰时已到,她该去子应山拜师了。
万里之外的明烛宗,辰时亦如约而至,日光盛烈地洒在连绵的峰峦上, 却照不进阴湿的苦无峰。
苦无峰里, 外门弟子们拖着疲惫的身躯, 对着山石一下一下地挥剑,今日是苦修的第七日,两拨弟子选拔一共选出了三十三个外门弟子,如今已经病倒了十个,剩余站着的弟子大多也不见得有多精神,眼神涣散,面露惨色。
日日都要置身于阴冷的苦无峰,饱受寒苦之余还得不停地挥剑,挥得臂膀酸痛,大汗淋漓,山壁的灵气反震众人的身躯,弟子们被震得骨头都快散架,一天却只能闭眼两个时辰,甚至在睡梦中,梦到的也是无止境的挥剑,一醒来,又要面对坚硬的岩石和无止境的苦修。
一开始大家还能振奋地苦练,现在大多失了气力,磨洋工般缓慢地用剑砸着山壁,只有少数人还强逼着自己勉力挥剑。
弟子们发现,就连一直卷生卷死的那位之明道友也开始磨洋工了,挥剑的气势全然不复前些日子的竭尽全力,动作敷衍而轻。
因为这位道友气质阴冷、脾气差,人又卷,弟子们暗地里喊她‘卷魔’。
“‘卷魔’也不过如此嘛,我还以为她能坚持多久,现在不也没气力了。”
“我就说,按照她之前那种不要命的练法,没多久就撑不下去的,看吧,说不定明天,不,说不定后天她就要病倒了。”
“上次‘卷魔’和常扬对峙时,削山壁的剑法倒是挺惊艳的,现在怎么退步成这样?我都觉得我比她厉害了。”
‘退步的很厉害’的傀儡继续循规蹈矩地挥着剑:“……”
杜衡练剑的位置一直都在姜昀之身边,前几天,他被姜昀之的剑法打击得根本抬不起头,挥剑时手都发软,现在他看到姜昀之卷不动了,莫名觉得自己又行了。
从昨天开始,之明道友就一直如此一振不起的模样,杜衡暗自腹诽,让你前面哐哐砍,现在没力气了吧!
人也水肿了不少。
也不知道是不是水肿了的缘由,之明道友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以前那么不好惹了,杜衡状着胆子哼了一声:“修炼果然得量力而行啊。”
他自以为阴阳怪气的句子并没有招来傀儡的任何反应,杜衡胆子更大了:“喝点薏米茶吧你!”
傀儡依旧没有反应,作为一个傀儡,它甚至连什么是薏米茶都不知道,依旧老实地挥着剑。
倒是杜衡自己吓自己,心道刚才的语气太过了,赶紧补了一句:“薏米茶排湿消肿的,我只是向道友你推荐一下。”
傀儡:“……”
杜衡独自过了把戏瘾,瞥了眼‘姜昀之’软绵无力的剑法,重新拾起于前几日碎了满地的自信心,志气满满地挥起剑来。
辰时的明烛宗充斥苦修的乏味,辰时的负雪宗静谧而安逸。
负雪宗作为修罗道修士的聚集地,大多数弟子都是夜猫子,到了傍晚才会出去杀人放火,此时都在居室里休憩。
子应山今日有所不同,为了迎接师门的小师妹,需应长老和弟子们都起了个大早,兴奋地站在山祠外。
“过会儿,新来的小师妹就在子应山祠这里拜师吗?”说话的是子应山的二师兄济舟,个子高大魁梧,在入负雪宗之前他是个佛修,所以脑袋上有六个结疤,听闻他的偶像是西游里的沙和尚。
“是啊是啊,二师兄,我们那时候不都如此拜师的,你忘了?”此次说话的是子应山的三师姐莫灵株,她个头娇小,化着和需应长老一模一样的烟熏妆,额角印着个修罗道的八卦图。
“新来的师妹到底是什么模样,有没有知道的?”这回说话的是子应山的五师弟程照,长相清秀,脸上痣很多,白胖白胖的,他的脖颈有一道可怖的疤,远处望去像一只粗壮的蜈蚣攀在了那儿。
还有其余十几个弟子站在需应长老的身后,有高有矮,有的打着哈欠,有的翘首以盼。
需应长老从不亏待自己,盘子上的梨花糕她已然消灭了一半。
三师姐莫灵株道:“我昨日也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没看清长什么样子,总之,像个正道人。”
“正道人?”二师兄济舟摸了把自己的光头,又摸了把自己胸前挂着的骷髅头,“那我现在这打扮会不会太不正道了?”
五师弟程照:“我们负雪宗本就不是什么正道。”
济舟还是不能理解:“正道长相算是个什么长相?”
莫灵株寻思了会儿:“像只兔子。”
济舟:“兔子?兔子很胆小的。看来我还是把我这项圈摘下来了吧,别到时候把师父好不容易招来的新弟子给吓傻了。”
济舟的项圈上套着三个骷髅头,他试图把项圈摘下来,许是最近锻炼得太过,脖子变粗的缘故,脖子都勒红了项圈都没能取下来。
济舟尴尬地放下手:“我还是不取了吧,想来能入咱们负雪宗的弟子,胆子再小也小不到哪里去。”
程照揉了揉脖子上的疤:“听说新来的这个师妹是这一批里天赋最高的。”
莫灵株:“这是自然,要不然师父也不会如此重视,一大早就让我们来山祠迎接。”
程照嘟囔着:“既然天赋如此高,为何要来我们子应山?”
子应山一直是负雪宗最没存在感的支派,他们这一支从没出过高门弟子,也没获得任何宗门比试的三甲。
说到这个莫灵株就生气:“今年年初高门弟子一共有两个推举名额,全被其他支派给抢去了,上头的执事长老连考虑都没考虑过我们子应山,不是我们不想争做高门弟子,是根本没有这个机会。”
程照:“没办法,有人的地方就有暗箱操作,我们师父从不钻营关系,也不与人沆瀣一气,那些人玩儿是不会带我们子应山的。”
济舟也气愤:“去年宗门比试也这样,我明明有机会进终局,可抽的签被人换了,直接把我分给了一个高门弟子,而且那一局的阵法单单只压制我的术法,我尽力了,却只能止步于预决。”
程照:“没有后台就是这样,于奀长老以前也是这样,还自诩不慕功名,要不是运气好座下出了个章师兄那般的人物,副掌门轮不上他的。”
莫灵株:“我现在也是看开了,去年我去申请血池闭门修炼,明明前几日该排到我了,那些执事弟子拿我的排号借花献佛,献给其他山了,子应山在他们眼里就是个任人宰割的肥羊。”
济舟叹了一口气:“我也看开了,今年年末的宗门比试反正我不参加了,反正抽的签永远会被换,去了也是给人当炮灰。”
程照一句话总结:“咱们子应山,从上到下都看得挺开,反正都摆了。”
大家从前也卷过,但现在全都摆烂了,不是卷不动了,是知道卷了也没用。
这世上,有太多潜规则,让大家的努力成为别人的踏脚石,那么努力还有什么用?
得过且过吧,能活着就不错了。
济舟往远处看了一眼,激动地抬头指向山下:“那个兔子好像来了!呸,什么兔子,小师妹来了!”
莫灵株也激动:“来了来了。”
程照站直身,他身前的虚无长老也站直身,她拍了拍手,把手中的点心盘子放到了程照手中,自己负着手作高人状。
程照端着只剩下糕点渣子的盘子:“……”
喂!别专找胖子背锅啊!
迎着朝阳,姜昀之一步步地踏上了子应山。
拜师礼包括了上山的路途,为显诚心,新入门的弟子是不能御剑飞行的,必须每一步都脚踏实地走上来,象征往后在山门的修炼也踏踏实实,不虚浮敷衍。
姜昀之走了一个时辰,终于看到了山祠的轮廓,以及山祠旁的一众人,她略微勾起一抹笑。
一路走来,脚下的子应山绵延起伏,林木苍翠,却有藏锋之状,不过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哪怕峭壁上,也能看到绿藤顽强攀生。
是一个适合潜心修炼的地方。
姜昀之步履平稳,行至山祠前,对着需应长老端方地行了一个拜师礼,从需应长老的手中接过令牌和书卷后,再次站起身。
少女身量修长,身负与负雪宗卓然不同的端正风度,拜师礼的动作有力而沉稳,举手间一个细节都没有出错,一双黑白分明的眼倒映着苍翠的林木,行走间恍若从丹青山水中脱然而出的画中人。
济舟几个师兄妹都看呆了。
小师妹哪里像兔子了,明明像个仙人。
小小年纪,已有这般的气度,确实让人看得惊愣,和常年在负雪宗里散漫惯了的他们截然不同。
程照偷偷地把手中的盘子藏在身后。
济舟有些后悔了,早知道就把项圈撅断了摘下来,现在人家跟个仙人般的站在一旁,他活像个虾兵蟹将般地顶着一脖子骷髅,一点气质都没有,被彻底比下去了。
姜昀之转朝一众弟子行师门礼,目光认真地一个一个望向他们,最终瞥向就近的济舟:“师兄的骷髅项圈很是威风。”
济舟:“!”
他刚想说些什么,小师妹已被师父带着走进了山祠。
济舟的身板儿顿时挺起来,马后炮地摸了摸自己的项圈:“我也觉得很威风!”
幸好没摘下来!小师妹真是识货!
程照撇了撇嘴:“我也有个骷髅项圈,不过没带出来罢了。”
莫灵株:“这年头,谁没个骷髅项圈了。”她对济舟翻了个白眼,从乾坤袋里拿出一个项圈,套在自己的脖子上。
她指向自己的脖子:“济舟师兄,数的清我脖子上几颗骷髅头么?五颗,整整比你这项圈多两颗。”
济舟:“……”
话语停下,因为他们看到新入山门的小师妹在山祠里跪了下来,双膝着于蒲团,恭敬地将手中的三柱香举过额头,对着山神像长揖后连叩三拜,石地冰冷,额头磕下的声音肃穆而庄重。
拜完,姜昀之抬起身,跪在山神像前的身影挺拔而端正,手中香焰未灭,她的声音沉稳而肃然:“弟子昭明,拜入子应山。”
姜昀之抬眼,认真地望向山神像,少女并不信神,接下来的话,她并不是对着山神说,而是对自己的许诺:“入门修道,天地为鉴,惟愿潜心修炼,不拘时局,不惘本心,不负道途。”
山风拂面,少女的身影俨然不动,好似天地皆默然地听着她对自己许下的誓言-
拜师礼结束,众人一同吃了趟饭,下午又是诸多入门繁琐事宜,结束一切后,姜昀之回明烛宗练剑。
傀儡被换到负雪宗的子应山,推开新居所的门,内门弟子的居室比外门弟子的要大太多,而且不需要同其他弟子共用院子,傀儡走了会儿路才找到了内室,于案旁假寐。
姜昀之置身苦无峰时,已然是傍晚,倦鸟归林,修炼了一整日的弟子们也倦了,大半的人躲到自设的结界内打盹休憩,还有少许弟子依旧对着山壁挥剑,感受到其他人都在松懈,他们挥剑的动作不免愈发无力。
此时,平地一声“轰”声起。
“轰——”
声音之大,一下把缓慢挥剑的弟子们给震醒了,不可置信地望向苦无峰的东边。
这个声音,这个剑势,该不会、该不会又是她吧?
姜昀之站在山壁前,修长的手指紧紧地攥住剑柄,就算刚从负雪宗的杂事中过来,也不影响她无缝连接地地进入修炼的状态,提气凝神,剑身表面发出“咔擦”声,一寸寸地结起了冰霜,她沉沉地望着眼前的山峰,转身、挥剑。
“轰——”
一剑落下,山石炸裂,姜昀之并不避开,在灰烬中继续挥下剑,落剑声“轰”声不断,姜昀之的双臂被山石的灵气反震到不断晃动,但她很快便稳住身形,忽略骨头的不适,接连不断地挥剑。
“轰”
“轰”
“轰”
“我去我去,‘卷魔’又开始了。”
“她不是累了么,她不是不卷了么,怎么又突然开始这种不要命的练法了。”
“我的天,她这个势头感觉是跟山峰有仇啊。”
原本困到要打瞌睡的挥剑弟子们顿时不困了,抱着绝不能落于人后的心提起精气神,重振旗鼓地挥起剑来。
而结界内休憩的弟子们则是乍然惊坐,惶恐地望向结界外,想起了前几日被“轰”声统治的日子。
‘卷魔’又来了?
‘卷魔’又恢复状态了?
不是,还让不让人活了。
杜衡原本已陷入酣甜的睡梦,都已经梦见自己抓到一条肥美的鲈鱼,鱼汤都快做好了,结果梦里突然地震了。
轰隆声不断中,鱼汤洒了一地,杜衡惊坐,怎么了,怎么了,真地震了?
听着熟悉的轰隆声,杜衡意识到了什么,眼睛瞪圆,立即拿起剑走出结界,回到自己挥剑的位置。
他今天卷了一整天,就小憩了不到半个时辰,之明道友怎么又卷起来了?
杜衡岂是服输的人,扛起剑也挥动起来。
剑势凶猛的姜昀之又回来了,杜衡无论怎么挥动都无法压制得住身旁传来的剑风,好几次差些站不稳,让他想起了前几日被姜昀之刺激到挥不动剑的日子。
逐渐地,杜衡停下了动作,他惊愣地望向姜昀之。
她又进步了?
她又进步了!
杜衡发现姜昀之似乎已经不再只是单纯地挥剑,而是借由转身和起势在练‘顿剑’。
长剑在她的手腕间挥动,转身的那一刹那,衣摆飘动,姜昀之手中的剑高高地扬起,而后稳固而坚定地砸向山壁。
“轰”
长剑深深地砸向了山壁,这次不是削下山石,而是将山壁的中间一块深深地砸凹进去,山石往外不断迸溅,尘灰起得让人睁不开眼。
起势、顿剑、劈。
再起势、转身、顿剑、再劈。
姜昀之不停重复手中的动作,她挥剑的动作越大,山石反震的气力便越大,灵气将她的身躯震得骨头几乎散架,姜昀之躬身,用剑止住自己被震飞出去的力道,丝毫不停下,再次挥剑劈向山峰。
杜衡的嘴张着,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为什么同样是人,差别会这么大?明明他们的天赋一开始都差不多,怎么经由了这么几日的苦修后,突然有了这么大的差距?
因为前面六天的日积月累吗?
难道‘积水成渊’这个词真能有这般的厚度么?
是不是如果接下来的几日他也像她一样不要命地练剑,便也能有如此的进步了?
姜昀之的虎口被震裂,血流不止,三个时辰的挥剑后,她终于停下来,快而重地给自己包扎伤口。
而站在一旁的杜衡人早就麻了,他怀疑姜昀之身体里有个水肿的闸门,水肿时便会倦怠,水肿消了便会不要命地修炼。
杜衡:“之明道友,你昨日到今日的白天,明明剑风还是比较保守的,怎么突然又恢复成如此不遗余力的状态了?”
有了上次和傀儡的‘薏米茶’之交流,杜衡大抵觉得姜昀之的脾气好多了,斗胆又阴阳怪气道:“道友该不会是故意如此吧?”
姜昀之给手止血完后,将药瓶放回乾坤袋,听闻杜衡的声音,她缓慢而冷淡地朝他投来眼神,深黑的双眼一点开玩笑的兴味都没有,有若在洞穴内蛰伏着的毒蛇,但凡有人于此时招惹她,都会招来不详的灾祸。
姜昀之不耐烦地开口:“有意见?”
在这样的眼神中,杜衡整个人都冻住了,对啊,这样的眼神才对啊,这种居高临下,像是能把所有人才踩扁的眼神。
杜衡冷不丁地打了个抖,白日里姜昀之的沉默给他带来了错觉,让他以为姜昀之真成了好相与的人,可能人家当时压根没听见她在说什么吧。
杜衡:“没、没意见。”
杜衡在姜昀之阴冷的视线中,老实地面向山壁,人尴尬的时候总会显得很忙,他装作认真地挥起剑来。
连挥十几道剑后,他发现姜昀之还在盯着他,僵硬地朝姜昀之笑了笑。
姜昀之冷笑了一声,像是看到了什么好玩儿的事:“你的剑势怎么还和第一日一样弱啊?”
姜昀之轻描淡写的嘲讽如同箭一般插入他的胸膛:“你该不会一直没怎么练吧?”
说罢,少女收了看玩笑的闲情,转身复而练剑。
留在原地的杜衡:“!”
他练了啊!他怎么就没练了!他天天都在练!他就是做不到像她一样不要命地练剑罢了!惜命怎么了,怕疼怎么了,惜命有错么?
而且他进步了啊!不能因为进步没她那么明显就被忽略吧!
士可杀不可辱!
怒气卡在杜衡的脖子里,要上不上,要下不下,想说些什么,但看到身旁飞溅而来的山石后,脑仁儿因为害怕渗出了冷汗,他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杜衡化怒气为志气,重新站到山壁前,咬紧牙关地练起剑来,这次他的气势和前几日全然不同,也不管自己的胳膊会不会被山石反震到脱臼了,也不管骨头被震得疼不疼了,剑剑竭力。
挥剑间,杜衡猛然意识到自己此时此刻才算是用尽全力。
姜昀之说的没错,他根本没有认真练剑。
他因没考入心心念念的天南宗,就算进入了明烛宗的外门,也从未全心全意地修炼过,因为他并不喜欢练剑,他真正地想要修习的符咒,就算不断地挥着剑,其实心思全然不在剑法上。
可是他已与天南宗无缘,就算在这里蹉跎又能改变得了什么?
杜衡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胳膊,再看了看苦无峰下苦心修炼的弟子们,下定决心抛却杂念。
不管了!反正大家都卷起来了!他也要卷起来!
又是一个不眠夜,苦无峰下,弟子们不知疲倦地挥剑,直至月亮被云雾层层遮盖。
到了后半夜,那一直响彻苦无峰的“轰”声突然停下,有弟子看到姜昀之拿起剑,离开了山壁。
回去休息了么?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不可能。弟子转回头面朝山壁,不再管周围人在干什么,振力挥剑。
姜昀之离开了苦无峰,她确实不是去休息的。
事发突然,修罗道的筑基境界已然突破,灵府中快要结丹了,姜昀之原本推算的是明日的白日突破,也许是在明烛宗的苦修加快了突破的进程,如今已能感受到灵府的灼烧。
境界突破向来需要彻底安静的地方,此时回负雪宗会浪费两次传送,姜昀之没有动用傀儡,去了明烛宗之前进行弟子试炼的山林。
山林阴森,雾气深沉,因是试炼专用,且放置过邪物,山林间连动物都没有,有的只剩下风声和姜昀之的脚步声。
她找到一处隐蔽的山洞,躬身入内后打坐,静心调呼。
洞穴外的风声若阴鬼呼啸,寒风阵阵,姜昀之闭上双眼,手指抵于额心,用心地感受灵府中的变化。
灵府中,一颗崭新的金丹隐隐约约成形,先是只有一个轮廓,而后缓慢地有了外壳,吸纳灵府内的灵气后,修罗道的金丹彻底成形,金丹圆润,状若春雪堆砌而成的雪球。
雪球般的金丹晃动着,因身附修罗道的血性,贪婪地想要吸尽灵府内的所有灵气,可它发现灵府的正中央,有一大片的灵气围拢在那里,它无论如何吸纳都吸不过来。
新化形的金丹很不服气地飘到灵府中央,想要把灵池直接掀翻,将灵气彻底纳入体内,可当它飘到灵池后,还没跃入灵池中,便被定形在原处。
修罗道的金丹竭力晃动,却无论怎样都无法挣脱开,它突然感受到一股毛骨悚然,它感觉有一个强大而肃然的存在凝视着它,让它下意识地想要俯首称臣。
这一刻,修罗道金丹意识到自己并不是这个灵府里的主人。
修罗道金丹缓慢地转过身,望向了那个高处的存在,那是一颗饱满而冰冷至极的金丹。
无情道金丹。
姜昀之的本命金丹。
金丹由春水化形,雪霜的外壳中,春水不断流动着,湍流不息,掌管着灵府中万物的流动。
修罗道金丹不再躁动,雪球般的身形逐渐安定下来,随着雾气的流动滚落到灵池中,缓慢而静谧地吐息,彻底臣服于灵府的镇压。
姜昀之睁开双眼,缓缓地吐出了口气。
至此,也算是结完丹了。
突破境界时每个修道士最虚弱的时候,她还需要独自待上几个时辰,以此来稳固刚突破的修为。
荒芜的山林确实是最好的养息之地,无人来打扰,姜昀之安静地处于洞穴中,继续念诀固神,山林间太冷,她咳嗽了几声,不过始终没有分神。
倒是神器困惑地出声:“嗯?”
神器:“我怎么感应到天道之子还在明烛宗里?”
他竟然还没走么?
按照岑无朿的作风,从来不是在明烛宗久留之人,应该早就离开了宗门,竟然到现在都还没走么?
是被什么事绊住了么?
神器知道昀之在专心固丹,分不出心思来听它说话,便独自呢喃道:“不管被什么事情绊住了,希望他再多留几日,最好能留到内门弟子的入宗典礼。”
明烛宗。
乘墟殿。
灯火通明的殿内,首席弟子岑无朿一直坐于案前,于烛火下处理宗门的折子,殿外,侍从们躬身立于外。
几个内门弟子站在离大殿很远的地方,远远地望着乘墟殿,心惊道:“剑尊还在处理公务么?”
“乘墟殿是大师兄的殿,除了他不会有其他人了。”
“这倒是奇怪,我第一次见师兄在明烛宗待这么久,以前最多就逗留几日,毕竟外面有更多事务等着大师兄。”
“是啊,咱们明烛宗也没发生什么事儿,应该没什么事务能绊得住大师兄,为何这次会待这么久,该不会……”
“该不会什么?”
“该不会是因为剑心之人吧?”
“剑心之人?”
“我听说大师兄在这批的弟子里找到了一直在寻找的剑心之人,而且那个弟子很大胆,直言说只想跟着大师兄习剑,入宗门就是为了见大师兄,旁人教是绝不能的。”
“胆子这么厚!这已经算是大大的僭越了,如此没有礼法,剑尊没处置她?”
“奇就奇在这里,如此无礼的人,剑尊竟然没有处置,我怀疑那人确实有几分本事,不,应该说本事很大。”
“区区一个筑基,本事再大能大到哪里去?”
“不,我的意思是她的身上应该有什么大师兄很欣赏的地方,换句话说,也许真的十分适合练剑,天赋卓然到能让大师兄留下来。”
“你的意思是,大师兄真是为了她留下来的?”
“绝对是了,要不然大师兄何必留在宗内,肯定是为了等内门弟子的入宗典礼,那个剑心之人若是有真本事,真能入的了咱们明烛宗的内门,大师兄说不定真的会把她纳入门下,亲自教诲。”
“听得我好生羡慕,原来真的有人能入的了剑尊的眼啊。”
“这不一定是一件好事,跟着剑尊练剑,除了剑尊本人,谁能吃得了那个苦,你不记得上一个被明烛宗认可的剑心之人了么,明明和剑尊同一个师父,在同样的强度下训练、修炼,大师兄成了一代剑尊,那人却在日日苦修中走火入魔,活生生练死了,你以为谁都能当大师兄?”
说到人死的事,乘墟殿的烛火又正好灭了,几个弟子莫名觉得不详,“呸呸呸”几声,转身就走了。
岑无朿本于案前阅览宗门内的事务折子,殿外阴风阵阵,他顿时抬眼,挥手间,他将殿内的烛火全都熄灭。
它来了。
邪物来了。
不能让邪物直接来明烛宗,灭烛火是为了掩盖他的气息,下一刻,岑无朿的身影从乘墟殿消失。
于黑暗中窥探的邪物顿时追随他的气息离去,地皮滚动,一路向西。
岑无朿原本准备去近郊处理这个邪物,御剑至半途,他往地底望去,感应到了这个邪物的棘手处。
竟然是个迷障型的邪物。
所谓迷障邪物,就算被弄死了,僵硬的尸身会化为阵法,困住方圆十里的所有生物,阵法能维持半天以上的时间。
如若去近郊,再怎么偏僻都有人居住,而且大抵并非修道之人,若被阵法困住,很有可能立刻死在邪物的阵中。
岑无朿脚下的剑调转方向,重返明烛宗。
明烛宗有一大片荒废的山林,每年只有弟子的选拔的时候才被征用,倒是适合处置此类迷障邪物。
地底的邪物兴奋地爬动着,在震动声中涌向了明烛宗的山林。
神器:“不对劲。”
神器感受到洞穴外地面的震动:“不对劲、不对劲、不对劲!”
邪物!
神器发出尖叫声,怎么突然来了个这么大量级的邪物!
能招来如此邪物的,除了天道之子还能有谁!
神器意识到了什么:“契主,我们好像中奖了!”
屏息养神的姜昀之始终闭着眼:“何事?”
神器:“天道之子来了!他来山林了,来我们这附近了!”
放在往常,这种天道之子找上门来的行为纯属是大好事,但现如今招来的可是能摇动地皮的邪物,而且契主刚刚突破,还在稳固金丹,且稳固的还是修罗道的金丹。
平日里都能封藏在灵府里的修罗道气息,会在境界突破的时候外泄,这也是为何契主会找偏僻无人处打坐的缘故。
岑无朿那般修为恐怖的人,说不定隔个几里都能察觉到契主现在身上的修罗道气息。
姜昀之当即动用了傀儡的咒法,准备回负雪宗,结果……失联了。
姜昀之倒也没多惊慌,只是觉得不解:“为何回不去?”
神器语气凝重:“这么小概率的事也是让我们遇上了,这次的邪物是个迷障型邪物,它结起的阵法会阻止任何咒法的生效,除非境界高于它。”
神器:“真真就是极小概率的事件,境界突破的同时遇到天道之子回明烛宗,但凡邪物不是个迷障邪物,天道之子也不可能回明烛宗,天时地利人不和,太是孽缘。”
既然解不了如今的困境,苦思冥想也没用,姜昀之给洞穴外结了一层屏障,继续凝神固气,守好结丹的最后一段进程。
洞穴内少女屏息养神,洞穴外地动山摇。
打起来了。
整个山林都被岑无朿笼入阵法,隔绝外界,天道之子量级的打斗显然并非寻常的打斗,山林间震动声不断,地脉仿若都快要炸裂。
骇人的打斗声有若雷声,轰隆轰隆地响在四面八方,明明隔得还很远,却好像已然炸在了洞穴里,山洞里不断因震声溅起灰尘,洞顶的石块“噼里啪啦”地掉落。
真是神仙打架,殃及池鱼。
这连山带林的震动声响了一个时辰,地面上的树倒的倒,烧毁的烧毁,飞沙走石之间,邪物最终不敌,发出剧烈的悲鸣声中,被万道剑光斩杀于山顶。
邪物倒落,余烬四起。
姜昀之的固丹也进入了最结尾的时刻,修罗道的金丹彻底沉入灵池底部,进入与身体归一的吐纳状态。
神器:“他发现我们了。”
神器:“天道之子绝对发现我们了。”
被邪物死后的阵法所笼罩的只有这片山林,而这片山林里的活物除了岑无朿外,只有洞穴里的姜昀之。
邪物已亡,长剑归鞘,岑无朿若有所感地朝洞穴的方向走来。
整片山林都在他的结界内,察觉到除了他之外还有人身处山林中并不是难事。
谁?
这么晚了,谁还会来这荒芜的山林?
岑无朿冷漠的眸子眯了眯,他似乎感应到了修罗道的气息。
修罗道的人为何会出现在明烛宗?
神器声音颤抖:“来了,他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靠近,姜昀之坐直了身,她望向自己的胳膊,伤口早就因为适才的震晃而崩裂开,血色将绷带洇透。
高大修长的身影拨开身前的树叶,躬身踏入了山洞中,步履沉重而肃然,一步一步靠近,直到山洞里的人被纳入他的眼底。
银白的眸子定了定。
竟然是她。
姜昀之并没有因外人的靠近而惊慌,她懒怠地靠在山石上,正在一层一层地解开胳膊上的绷带,那里,血汩汩地从可怖的伤口里往外流。
她注意到岑无朿的到来,这才抬起眼,声音冷淡而平静,甚至带着些许打趣:“师兄还真是厉害,弄出这么大动静。”
她状若委屈地指了指自己的伤口:“看,我好不容易包扎好的伤口也被殃及鱼池了。”
少女望着岑无朿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惊慌,有的只是阴晦的兴味:“不过这小小的伤口能换上与师兄相见,算是极大的幸事了。”
岑无朿垂眼向她望去。
许是洞穴里光影太过晦暗的缘故,姜昀之投来的眼神有若毒蛇吐信,好似对任何事物都势在必得。
鲜红的血从她的胳膊上落下,一路淌过小臂,沿着白皙而修长的手指滴落。
就好像蛇咬死人之前的预兆。
第18章 第十八章
声音甜到发腻,紧盯他的眼神却始终阴冷。
明烛宗严禁弟子修习其他宗门的术法, 更不用说是修罗道这种非正道的术法了,如若被发现,轻则刑罚堂受罚, 重则逐出宗门。
所以不能让岑无朿发现她在修习修罗道。
姜昀之如是想着, 低垂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暗:“师兄, 迷障还有多久才能解开?”
她继续拆着胳膊上的绷带,血将绷带染得通红。
岑无朿走进山洞, 高大的身影让洞穴一下显得有些闭塞, 他没有回答姜昀之的问题,冷漠的视线垂落在姜昀之的伤口上:“为何受伤?”
姜昀之勾起嘴角:“师兄关心我?”
岑无朿一脸面无表情, 想也知道这个问题并不是出自于关心。
姜昀之像是没察觉到他的冷漠:“和人打架了。”
岑无朿:“输赢?”
果然是剑尊, 不关心伤势,只关心输赢。
姜昀之:“赢了。”
她道:“若是输了, 师兄现在看到的我就不是这副模样了,说不定躲在哪里哭呢。”
她一边打趣着一边想起赵昌那天的模样,神情中升上了一丝冷笑。
死得还真是……凄惨。
连尸身都被融化了。
岑无朿知晓她赢了后,便没有再多问些什么, 显然对她跟谁对峙上,怎么对峙上的, 丝毫兴趣都没有。
他所关心的, 是剑心之人的输赢。
岑无朿恪守礼法, 连在山石旁坐下的动作都端正肃然,和一旁姜昀之散漫而懒怠的模样截然不同。
山洞里弥漫春雪气息,许是洞穴太小的缘故,春雪的气息十分浓郁, 浓郁到几近凛冽, 彻底盖住修罗道的气息。
岑无朿因这过于凛冽的春雪气息皱了皱眉。
该来的问题还是来了, 他问:“你的身上怎么会有修罗道的气息?”
就算现在已经消散殆尽,但还是没能逃过他的察觉。
明烛宗的姜昀之撒谎成性,撒谎时眼睛连眨都不会眨,她盯着岑无朿,淡淡道:“和弟子打架的那个人是修罗道的人。”
胳膊上的绷带已经全部摘下了,她将自己还在不停流血的胳膊往岑无朿眼前送:“师兄,你看,好疼的。”
疼?
岑无朿冰冷的眼神落在她的伤口上,纤细白皙的胳膊原本完好无缺,如今多了一道雷击后的长痕,有若华美的绢画被割坏,让人不禁心惊。
而岑无朿的目光只是淡漠地掠过。
虽然伤口在她的胳膊上显得尤其可怖,但这种程度的伤,在他眼中不过是个再小不过的皮外伤。
这让岑无朿想起了少女上次在边郊受的伤,当时她的手腕不过烫出了一些燎泡,也是在喊疼。
她似乎尤其怕疼。
姜昀之当然不怕疼,伤口不过是她靠近他的借口,见岑无朿半点反应都没有,她又道:“为什么会这么疼啊,师兄。”
说的时候,她乌黑的眼一动不动盯着岑无朿,似是在观察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也许是觉得她聒噪,岑无朿拽住了她的手腕,也没多话,要给她治疗伤口。
姜昀之却把手腕给抽了回去:“别啊,师兄。”
她的眼抬起:“师兄的术法太厉害,这么一治,伤口立马就没了,我不想让伤口消失。”
岑无朿:“不是疼么?”
到底是疼还是不疼,他无法理解眼前的少女。
姜昀之:“疼也是有好处的,疼久些,让我记住这种感觉,会让我更迫切地想要修习术法,想变成更厉害的人。”
可她这么说完后,又用撒娇般的语气对着岑无朿道:“师兄,可我真的好疼。”
岑无朿对少女的撒娇视若无睹:“既然疼,又不愿治疗,你想做什么?”
姜昀之勾起唇角,说出自己的目的:“我想请师兄给我上药。”
一眨眼的功夫,她将乾坤袋里的药膏和新绷带都拿了出来。
岑无朿:“不是不愿治疗么?”
姜昀之:“我想要伤口慢点消失,不是要放任它恶化啊,师兄。”
岑无朿并无替人上药的闲情,语气生硬道:“上药这种事,你还要假借人手?”
真是懒怠到过分了。
姜昀之未曾被剑尊的冷硬劝退:“弟子一个人给自己上药不方便,包扎更是不方便。”
少女直接耍起无赖:“而且伤口是因为师兄与邪物的战役才裂开的,我不管,师兄要赔我的。”
岑无朿淡漠道:“照你此般说,我不给你上药,你就放任伤口溃烂?”
“溃烂便溃烂,”姜昀之懒洋洋道,“反正师兄不给我上药我便也不管它了,若是溃烂到拿不起剑了,我全算在大师兄身上。”
岑无朿沉声道:“倒成了我的罪?”
姜昀之的声音带上了笑意:“什么罪不罪的,师兄若是给我上药,岂不就皆大欢喜了么?”
她干脆将上半身趴在了山石上,大有师兄不理她、她便不再起身的姿态,眼中全是笑意,声音偏偏装成委屈的样:“师兄若是不管我,就让我冻死在这里算了。”
小小一个山石岂能冻死人?
岑无朿望着趴在山石上的姜昀之。
还真是孩子心性。
岑无朿沉默了片刻,比起少女的无理取闹,他更惊异于自己的耐心,若是放在从前,他根本连同人共处一室都做不到,更别说还耐着性子听对方说这么多话。
明明姜昀之的一言一行都不合礼法,除了天赋外身上无一处他看得顺眼的,可偏偏因为她的天赋,他留下来了。
此次他能在明烛宗中待这么久,也是因为她上次对他说的那些话。
“我并不贪图师兄的剑经,若是不能跟在师兄身边得到你的教诲,我进内门又有什么意义?”
“我会拜入内门的,我会让师兄知道我是值得被亲自教诲的存在。”
“无论师兄走到哪里,我都会去找你。”
作为剑心之人,她能做到什么程度,是他最留意的地方。
岑无朿并非剑心之人,明烛宗一共出过两个剑心之人,一个是姜昀之,另一个便是他的师兄,那个和他一同修习剑法的异才。
在练剑上,那位师兄应该比他这个从无情道半路出家的人更有前途,可惜,师兄最终没能熬得过漫长的苦修,最终走火入魔而死。
作为一个无情之人,师兄的死对岑无朿而言只是一件寻常的事,生死本就是常事,唯一令他觉得惋惜的,是世间少有的剑心之人就这么没了,他无法看到剑心之人是否能将剑法练到另一个登峰造极,能否开悟出许多只有剑心之人才能参悟的剑法。
这也是他一直在寻找剑心之人的缘故。
他不需要再创造出另一个他,他需要看到一个截然和他不同的,另一种可能。
另一种极端。
岑无朿望向姜昀之。
姜昀之依旧趴在山石上,百无聊赖地盯着岑无朿,言行一致地没有管自己胳膊上的伤口,任由血从伤口上往下流。
岑无朿沉默了片刻,低沉淡漠的声音响起:“过来。”
少女立即坐直了身,一个闪身坐到了他身前:“师兄,我就知道你不忍心看我受着伤。”
姜昀之坐得太过靠近,近到如瀑的发丝几乎蹭着岑无朿的衣襟掠过,岑无朿向来不习惯旁人近身,皱了皱眉后终究没说什么,拿起了药膏:“胳膊。”
少女状若乖巧地把胳膊递到了他的手上:“在。”
纤瘦的胳膊落于手心,盈盈不堪一握,岑无朿第一次给人上药,动作算不得温柔,姜昀之倒也不在意,另一只手托着腮,不看自己被上药的伤口,专心地望着剑尊。
少女白皙而滑腻的肌肤在他手里估计和石块没什么两样,岑无朿公事公办地上着药,视线始终冰冷而毫无波动,宽大的手掌力道不轻,姜昀之这时候倒是安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药上完后便开始包扎,岑无朿的包扎手法与他平日里包扎剑柄的手法一模一样,一圈一圈包着,每一圈都整齐规整,许是为了将绷带扎齐,力道大到姜昀之的胳膊都被勒红了。
姜昀之此时已然不在意什么疼不疼的,她直直地望着替她处理伤口的岑无朿,深黑的双眼亮到惊人,就好像一条终于找到猎物的毒蛇,锁定猎物便再也不移开视线。
这大冰块真的越看越让人‘喜欢’。
她‘喜欢’他。
姜昀之喜欢能被她所利用的人,喜欢有用的人,很多人被她利用完就会失去价值,因为他们就那么点用,但岑无朿不一样,他足够强大,他能一直很有用。
少女若一个顽童,玩腻了那些一玩就坏的玩具,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让她一直玩下去的玩具。
她认真地盯着岑无朿,声音甜到发腻,紧盯他的眼神却始终阴冷:“师兄,你真好,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替我包扎伤口。”
“是么?”岑无朿面无表情地绕着绷带,“往后再有伤口,你最好能自行料理。”
姜昀之顾左右而言他:“师兄,你往后不准替其他人包扎伤口,只准替我包扎伤口。”
岑无朿瞥了她一眼:“为何?”
姜昀之笑道:“因为太疼了,全天底下能这么忍痛的只有我一个,若是换作旁人被师兄包扎,估计早就疼晕过去了。”
岑无朿手中的力道一点没轻:“比起替人包扎,我更擅长废掉他人的胳膊。”
说罢,绷带一丝不苟地成结,岑无朿将胳膊扔回少女的怀抱,动作随意到好像在扔一根发肿的胡萝卜,姜昀之“哎呀”一声抱住自己的胳膊,带着笑意放下了衣袂。
她望了眼窗外的天色,丑时的夜色黑得深沉,大概用不了多久,天就快亮了。
姜昀之重新靠回石壁:“师兄,我们还会在这里困多久啊?”
岑无朿站起了身:“寅时末。”
话音落下,山洞里归于沉寂,姜昀之看了一会儿天色,发现只要她不说话,岑无朿绝对不会主动说任何话。
还真是个大冰块。
姜昀之:“师兄,趁着现在,你能教我一些剑诀么?”
岑无朿:“你尚未入内门。”
“外门弟子便教不得么?”姜昀之问,“师兄瞧不起外门弟子?”
岑无朿冷漠道:“你没读过明烛宗的规章么,非同门不可授门内术法。”
姜昀之:“……”
还真是恪守一切秩序。
姜昀之有些倦了:“师兄,我困了,我先睡一会儿。”
听闻此言,岑无朿往外走,此人显然很在意男女之防,给洞穴布了个结界,高大的身影站在了山洞外,不再回头看。
姜昀之冷笑了一声。
还真是迂腐。
姜昀之没有立即闭上眼,她定定地看了一会儿洞口站着的那道高大身影,幽深的眼神算不上有多友好。
她太弱小了。
若是把她比作毒蛇的话,她现在正在窥探一只比她庞大太多的猎物,也许在对方的眼里,她不过是被观察的蚂蚁,但她并不畏惧他的庞大。
也许终有一天,毒蛇终究能缠绕住他的脖子。
要是能有什么法子能一下让他臣服,为她所用,将她带入禁地就好了,姜昀之知道没有这样的捷径,由是她继续盯着岑无朿的背影。
洞外的人察觉到她的视线:“为何还不睡?”
姜昀之:“怕闭上眼师兄就走了。”
岑无朿:“在迷障撤去前,我不会走。”
这并不是什么安慰,姜昀之知晓,岑无朿不过是在陈述事实,她轻笑一声后,闭上了双眼。
远处传来几声鸟鸣,天没多久就亮了,寅时如约而至。
山林外,从昨夜开始便守在迷障外的弟子们终于得以进入山林。
“昨夜来了个大邪物,幸好大师兄还留在山门,在此山林解决了它,要不然我都不敢想象会酿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我昨夜怎么没听到动静?”
“大师兄布了结界,你当然没听到。”
“你说我们明烛宗到底是犯了什么邪,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上一次是弟子试炼的那一日,也有个大邪物来了明烛宗,那一次幸好只是路过,这一次直接进了我们的山林。”
“一个月招来两个如此大的邪物,实在太犯灾了,我听长老说,他请的天师已经在路上,准备来给明烛宗祈福消灾。”
“我估计是风水上有问题。”
围观的神器冷不丁来一句:“不是风水有问题,是你们的大师兄有问题。岑无朿如果能一直待在宗门,你们明烛宗迟早有一天能集齐所有的邪物。”
“别说话了,我感受到大师兄的威压了,快行礼。”
议论纷纷的弟子们瞬间归于沉寂,全都垂眼躬身,立于山林山径,朝远处的岑无朿行礼。
一执事弟子朝岑无朿走去,垂首说起昨夜宗门的事:“除山林外有个阁楼被震毁,其余没有任何损毁。”
岑无朿淡漠地听完后,执事弟子正准备告退,另一道身影从师兄的身后走来,站得离师兄十分近,是个生面孔的少女,盯着人看的目光略显沉郁,长得倒是一等一的好,不过气质很是生人勿近。
此人是谁?
执事弟子皱起眉。
见到师兄为何都不行礼?而且作为弟子,怎么能站在大师兄的身侧,起码应该身退三步才符合礼法。
在执事弟子们心中,大师兄几乎是神一般的人物,身旁向来无人能近身,如今在师兄身旁看到一个如此不守礼的存在,都深觉意外。
最让人觉得惊奇的是,向来注重规矩礼法的大师兄竟然没有对这个无礼的弟子说什么,放任她站在身旁。
就算再怎么惊奇,弟子们也不会在大师兄面前置喙什么,恭敬地目送师兄离去,姜昀之亦步亦趋地跟着岑无朿往山林外走,蹭了许多执事弟子的行礼。
岑无朿:“怎么一直跟在我身后,准备和我一起回内门,不回苦无峰苦修了么?”
“不是,”姜昀之道,“弟子只是想多看一会儿师兄。”
岑无朿语气冷漠:“潜心修炼才是正道,你看着我,修为也不会有所增长。”
“弟子知道的。”姜昀之停下脚步,“刚才都是玩笑话,其实是遇到了一件麻烦事,想请教师兄。”
岑无朿:“何事?”
姜昀之面色变得肃然,她指向自己的额心:“也许是最近苦修得太过了,弟子的灵府变得很混乱,隐约有要走火入魔的迹象,师兄能帮我看一看么?”
走火入魔?
岑无朿愣了愣,他停下脚步:“过来。”
姜昀之有些意外他这次竟然回应得这么快,看来这人确实很在意她在修剑上的事。
岑无朿的手伸向姜昀之的额心:“为何会觉得自己要走火入魔?”
姜昀之:“心中总有股郁气,闷闷的。”
少女望着额前的手,本该将额头抵向宽大的掌心,她往前走了一步,却没有将额头抵上,而是将脸凑了过去,猝不及防地,突然亲了那掌心一口。
温软的唇贴近手掌,很快又分开。
“啵”。
就好像被小狗湿漉漉地舔了一口。
少女的眼睛中全然是狡黠,她舔了舔自己殷红的唇角:“多谢师兄相助,这么一来,我心中的郁气一下就没了。”
岑无朿猛然瞥向姜昀之,投以肃冷的眼神后,他冷漠地收回了手。
姜昀之腰间的环佩却在此时发出了一声轻响。
第19章 第十九章
“他就是个闷骚。”
亲完就跑。
再留下来有可能有‘性命之忧’。
姜昀之见好就收, 身后的长剑立即出鞘,承载她飞快离去:“师兄,我回苦无峰修炼去了。”
长剑颠簸疾驰, 仿若身后跟着什么催命鬼, 姜昀之嘴角的笑在远离山林后逐渐消失, 她摸了摸自己的唇。
大冰块的手和他的人一样冷。
神器语气很兴奋:“契主,我读取完环佩了, 刚才的晃动竟然是因为加分!是加分不是减分, 好感值加了一分!”
它还以为契主刚才随心所欲的冒犯,一定会招致来减分呢。
姜昀之并不意外:“果然。”
她淡淡道:“他就是个闷骚。”
山林外, 高大修长的身影依旧停在原处, 肃冷的眉头紧紧地皱起。
掌心已经被他施过清洁术了,但那种被小狗舔过的感觉却始终无法消除-
苦修的日子仿若望不到尽头, 明烛宗的弟子们在阴暗潮湿的苦无峰日日挥剑,病痛缠身,越来越多的弟子们倒下,苦无峰下, 只剩下七道身影还挺立着。
姜昀之执剑立于山壁前,比起十五天前的自己, 她的剑势已是天壤之别。
站在她身旁的杜衡早就被卷麻了, 他抬起头, 仰望起姜昀之身前的山壁,原本平滑完整的山石上,现如今密布道道剑痕,纵横交错到堪称可怖, 仿若此处曾经发生过什么大厮杀。
执事弟子的声音在他们的身后响起:“今日你们的苦修就算是结束了。”
漫长而艰辛的苦修, 终于告一段落。
执事弟子:“三十三个弟子里, 只有你们七个人能完成苦修,所以也只有你们能入大殿,参加明日的内门仪式。”
弟子们累到都没力气欢呼了,眼神中全然是欣慰,只要能成为内门弟子,再多的苦也值得。
听闻此话,姜昀之的长剑“啪”得归鞘。
既然明烛宗的苦修结束了,她今天晚上便回负雪宗练修罗道。
神器:“……”
这些日子里,姜昀之一直穿梭在两个宗门里换着修习术法,子应山奉从放养,由是姜昀之大部分时间都留在明烛宗里苦修,让傀儡留在负雪宗闭门不出。
苦无峰下,执事弟子走后,杜衡回头一看,身旁的姜昀之已经没了踪影,真是来无影去无踪。
杜衡对这位之明道友的心思很是复杂,他能从刚开始那么萎靡的状态硬生生挺到最后,全凭被她带动着也卷起来,不蒸馒头也想争口气。
明明一开始他对修剑并不感兴趣,只想敷衍了事,但半个月的苦修都熬了下来,他不知不觉中忘了对天南宗的执念,竟喜欢上了剑法。
杜衡心中百番复杂,他没有回自己的居所,而是去找栗尘。
栗尘躺在病榻上,听闻他被选入内门,很是替他开心:“还有其他人么?”
杜衡将一应人说与他听。
栗尘一边咳嗽一边笑:“‘卷魔’那位我是不意外,没想到常扬也进了。”
杜衡:“他人傲些,不过还是有几分本事的。”
栗尘:“可惜我没能熬得过去,还是病倒了,只能做个外门弟子了。”
杜衡替他感到惋惜:“若不是你在山林被蛇咬的余毒没清,耽误了苦修,现在肯定也被选入内门了。”
栗尘:“没法子了,只能等年末了,外门弟子那里还有一次擢选。”
杜衡:“你天赋比我好多了,到时候肯定能被选上。”
栗尘开玩笑道:“只要到时候别又出现一个‘卷魔’,我肯定能被选上。”
杜衡再宽慰几句,因明日的大殿仪式,不能久留把酒言话,只得先回去-
明烛宗的内门仪式比负雪宗的规章要严格许多,每个弟子站在哪儿,面朝什么方向,什么时候能抬头,什么时候能上前,上前几步,都有讲究。
大殿内寂静无比,外门弟子们被牵引到朱柱旁,并未直接进行内门拜师,执事弟子朗诵了一段圣人辞,长老携弟子众人躬身听完辞后,才算是正式开始。
此时已距离弟子们入殿过去了一个时辰,其余弟子都谨小慎微地低着头,生怕犯什么错被逐出殿,姜昀之的头却一直抬着。
她的视线冷淡地环顾四周。
岑无朿不在。
无论是一个时辰前,还是一个时辰后,他都不在。
还有这什么圣人辞,叽叽咕咕地不知道在讲什么,听得人都打哈欠。
一旁的执事弟子不停朝她使眼色,比着让她低下头的口型,姜昀之阴冷的视线只是淡淡地瞥过,看到了也当没看见。
殿上的长老一个个地脑袋都昂着,旁人能抬头,她为何抬不得?地上又没有金子。
七个人里就她一个人始终没有按照章程垂首,大殿里的长老和弟子们看得一清二楚。
“看来她就是那个刺头了。”长老里有人早有耳闻。
“早听闻她天赋很是卓然,可惜为人不顾礼法,看来确实如此。”
明烛宗极其讲究礼法,弟子的能力当然重要,但长老更看中他们的品性,考察他们是否能担得起明烛宗的正道名声,如若弟子在品德上有佳话,长老会更为喜欢。
这也是为何岳长老直接将邹解经带入内门的原因。
长老们都想选听话的弟子。
外门弟子们一个一个地被点走,而天赋最佳的姜昀之一直留在原地,一直没有人点到她的名字。
作为在场唯一的单灵根,杜衡是倒数第二个被点走的,被长老点到名字的那一刻,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开心,而是惊讶。
是他么?
他望着被独留在朱柱旁的姜昀之,姜昀之修长地立在那里,一脸索然无味,似是在等着什么人,杜衡比姜昀之着急,她那么好的天赋都没被选上,明烛宗选人的标准到底是什么?
看谁低头的时间最长吗?
还真是。
“要是那个叫之明的弟子再恭顺些,我就选她了,从她进大殿内,我就没见她低过头,这样的人傲骨太盛,往往不易在修道路上走得长远。”
“我年轻时也这样,心高气傲,不服礼法,可不就是在外门多留了一年么,当时也没有长老看得上我。”
“不过我听说她在剑法上极其有悟性,就连剑尊也留意到她。”
“内门擢选都快结束了,剑尊都没有现身,说明他根本没将她放进眼里、认可她是所谓的剑心之人。”
“收剑心之人为关门弟子,一直是雾隐仙尊的遗愿,若她真的能配得上剑心二字,剑尊肯定会替他的师父雾隐仙尊收她当徒弟。”
台阶下候立的内门弟子中,邹解经也身在其中,他在明烛宗换了名字,叫作周结境,听到长老们的奚落,他深以为然。
区区一个低等神器所绑定的人,能是什么剑心之人?
他在神识内对龙神器道:“她为什么以真身出现在这里,难道她没有分身么?”
龙神器:“所以说边角料只能是边角料,她的神器连个分身都没办法替她捏出来,估计还在用最低等的傀儡替代。”
邹解经很是得意地笑了笑,一直恪守礼法地垂着头,从未逾矩抬眼。
龙神器:“内门擢选还有一炷香就结束了,若是还没有长老指明要她,她就没办法入内门了,只能当个外门弟子。”
邹解经:“真可怜啊。”
坛中的香寥寥生烟,眼看着擢选快要结束,杜衡替姜昀之着急。
他硬着头皮抬起头,望向那些长老,不会吧,真的没人选她么?姜昀之有多厉害多刻苦没有谁比他更清楚,这样的人都不能入内门修道,那还有谁能入内门?
他再次望向姜昀之,她依旧那副不耐烦的沉郁模样,好似无论入不入选都不值得在意。
她不着急么?
难道她就要这么留在外门么?
神器也在着急:“契主,岑无朿该不会真不来了吧?我觉得他可能是又招来邪物,被绊住了脚步。”
神器:“可他若是一直不来,我们要不要试一试拜其他人为师,毕竟错过了这一次,就得等到年末才能有机会再参加一次内门擢选。”
姜昀之望向高阶:“我们来明烛宗不是为了成为内门弟子,是为了靠近岑无朿,如果不是他,无论谁选我入内门,都毫无意义。”
少女的眼神十分冷淡。
不管岑无朿是否因为邪物迟到了,他没有出现是既定事实,当玩具不听话时,他就不是一个称职的好玩具。
在少女冷冷地抬眼时,高阶之上的岳长老也在观察着她。
岳长老:“守心。”
卫守心上前一步:“在。”
岳长老:“你说……我们要不要给门内再招一个弟子?”
岳长老是所有长老里,唯一去了苦无峰,看过姜昀之挥剑的人,知道她的天赋很不一般,他不喜姜昀之的目无礼法,但实在惜才。
岳长老沉吟了会儿,最终下定决心:“没有礼法可以教,好苗子错过了却不可能再来,守心,你替我下去问问她,是否愿意入我的门下。”
台阶下站着的邹解经听见此话,惊讶地睁大了眼。师父要收边角料当徒弟,这可万万不可啊,他才不想和边角料当同门。
卫守心和姜昀之交谈过,知道她个怎样的人:“师父,她这人极为不好相与,而且认定只想拜入剑尊的同门,这是个硬骨头,我们啃不来。”
岳长老:“现在剑尊不是没来么,没人招她,她就只能留在外门了,我不信她不着急,你去问问,她肯定答应。”
卫守心回想起那日在苦无峰下与姜昀之的谈话,隐隐约约觉得这人绝对不可能入他们的师门,那日的话可是历历在耳。
“关于修炼一事,我进明烛宗,就只想跟着大师兄练剑,从没考虑过其他师门。”
不过卫守心还是走下了台阶,走到了姜昀之跟前。
姜昀之抬眼,淡淡地望向来人。
由于之前在苦无峰的谈话给卫守心留下了极差的印象,他说话的语气很是冷硬:“这位道友,你可愿意加入岳长老的门下?”
姜昀之:“谁?”
卫守心:“……”
卫守心一口血差点喷出来,他上次明明在苦无峰那里介绍过他自己和师父,这人脑子里是除了岑无朿,其他人都是过眼云烟吗?
卫守心也不解释:“岳长老想收你为徒,你可愿意?”
邹解经蹙起眉头,恨不得替姜昀之摇头。
姜昀之没摇头,嘴角勾起笑:“多谢抬爱,是弟子没这个福分了。”
邹解经松了口气。
看来是个傻子,送上门来的内门名额都不要。
幸好是个傻子。
虽然早就知道她会拒绝,听到答案后卫守心还是很生气:“你可知道除了我师父,没有人愿意收你为徒,擢选一结束,你就只能是个外门弟子了。”
随着卫守心话语的落下,坛中的最后一段香陨落,彻底掉落。
殿外钟声响起,侍从洪亮的声音响起:“擢选仪式结束。”
此话落下,今年的内门弟子拜师典正式落幕。
姜昀之望着卫守心,眼中没有一丝落选的失落:“现在我知道了。”
卫守心:“……”
卫守心拂袖离去,对着岳长老的耳边说了什么,岳长老和他俱横眉冷对,用力地摇了摇头,而台阶下一直低着头的邹解经则是幸灾乐祸地笑了笑。
仪式结束,各人回各家,长老携弟子离开,近侍收拾完案桌后也退下,姜昀之却一直留在殿内,每一个路过的人都会看热闹般看她一眼。
没多久,大殿内除了姜昀之,已空无一人。
凛冽的风灌入大殿内,帷幔飘荡,空空荡荡,颇有一番凄凉意味。
神器:“契主,我们不走么?”
姜昀之:“我一直想做一件事。”
神器:“什么事?”
姜昀之没回答,她往前走,一直走上了台阶,行至高阶之上,在正中间的圈椅里坐下,座上的软靠撑着腰,毡褥厚重。
从进入大殿内起,她就一直很好奇坐在这个地方有什么感觉,从她这个角度往下望去,台阶下泱泱的人都会像是大理石上的一粒粒棋子。
怪不得长老们喜欢弟子低头,哪有棋子抬头的呢?
姜昀之感受了感受座上的毡褥,身子靠到圈椅上:“确实挺舒服的。”
神器:“……”-
日头升到了正中央,岑无朿才弑杀完邪物,来到大殿前。
高大修长的身影依旧冷漠而端正,他看了一眼日头。
擢选大概已经结束了半个时辰了。
他来迟了。
殿中沉寂,早就没有任何人影,不过他还是踏入了殿内。
殿内幽暗,朱柱的影子斜斜地垂落,伴随着“吱呀”响起的风吹窗扇声,幔帘浮动,空中的细小尘灰也在浮动。
四下无人,但岑无朿感应到有人的灵压在,他抬起眼。
原本应该只能由掌门、副掌门坐的位置上,正斜靠着一道纤瘦修长的身影,少女身子往前倾,手撑着下巴,正沉默而深深地望着他。
姜昀之:“剑尊,你是来殿里找什么人么?”
少女眯了眯眼睛,被手撑着的脸上勾起一抹笑:“剑尊,你来晚了,人都散了。”
前线都饿死了,朝廷这时来粮了。
姜昀之嘴角的笑完全是被气出来的,不过当岑无朿说是来找她的时候,她也没拿乔,直接掀起衣摆,从台阶上走了下来。
少女的嘴角勾着不达眼底的笑:“来了。”
岑无朿没解释要带她去哪里,她便也没问,跟着他走,岑无朿一贯地冷漠沉默,姜昀之也不说话了,只走在他身后,漫不经心地望着四周的山景。
一前一后,没了少女主动后,两人之间沉寂无比。
要说多气,倒也不至于,姜昀之走出大殿后,其实已不怎么在意了,只要岑无朿还存在收她入师门的心,便没有任何值得她置气的。
她只在乎结果,并不在乎过程。
此时她的脑海里已经开始盘算起岑无朿到底要带她干什么,是否是要直接将她收入师门,她若是拜入了他的师门,今日该什么时候回负雪宗修炼修罗道,又该花多长时间为三日后的天南宗入门选拔做准备。
乌黑的眼中一直若有所思,此时,身前那道高大修长的身影突然停下,姜昀之一个不留神,差点撞上他的背。
她堪堪停下,往后退了一步。
岑无朿转过身,瞥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开口问:“生气了?”
少女之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头。
大冰块儿竟然留意起她的情绪了?
如此无情的剑尊,真的能察觉出她此刻是什么情绪么?
姜昀之早就不置气了。
岑无朿再怎么高高在上,再怎么强大,也不过是她复仇路上的一颗棋子。
明烛宗的姜昀之与人相处,要么把对方当玩具,要么把对方当狗,谁会和自己的狗、玩具一直置气?
听到岑无朿问出这样的话,姜昀之甚至觉得新奇到好玩儿,不过嘴上还是得气的。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
少女隐瞒眼中的笑意,垂眼道:“弟子怎么会生气呢,比起我的入籍,剑尊肯定有更多重要的事要处理,我的入籍算不得什么。”
她道:“我知道的,是我非师兄不可,又不是师兄非我不可,师兄此时能还记挂着来找我,弟子已经很感激了。”
两段话,她说得又快又轻,始终不愿抬头看岑无朿。
真的没生气?
岑无朿继续往前走去,姜昀之便继续跟着他走,他的余光能瞥见她亦步亦趋的脚步。
他注意到往日喜欢僭越地站在他身旁的少女,今日一直落后他一步,不再比肩。
师兄也不怎么喊了,大多都在喊‘剑尊’。
她果然生气了。
入籍之事是大事,此事是他不妥。
他今日在处理邪物时,脑海里莫名浮现前几日姜昀之在他掌心舔了一口的画面,分神后这才和邪物多耽搁了一个时辰。
为了这么小的一件事分神,确实是他的不妥。
岑无朿望向姜昀之:“你生气了。”
这回用的是肯定句。
姜昀之淡淡道:“弟子怎么可能生剑尊的气。”
岑无朿再次停下脚步:“你的入籍事宜确实被我耽搁了,就算我现在带你去掌门面前陈情,规章制度也乱不得,此次你错过内门弟子的入籍,按照章程,你只能算是外门弟子。”
虽然年末可以再次擢选内门弟子,但外门弟子的这部分时间,姜昀之会错过太多机会和资源。
岑无朿觉得这是她生气的缘由。
姜昀之:“剑尊不必说这些规章,我知晓的,我不会强求剑尊为我去掌门面前陈情,也不会让剑尊为了我乱了章程,外门就外门吧,也许我只适合当一个外门弟子。”
姜昀之的脸上没了往日那些不达眼底的笑,冷淡的眉眼漂亮到惊人,透亮的眼中透露出一种莫名的脆弱感。
就好像如若事情不按照她的想法来,这张完美的面容上再也不会流露出笑容。
岑无朿品不出这些,他只知道自己不想听到‘剑尊’二字了,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尤为冰冷。
作为一个冷漠惯了的人,他显然不知道如何让一个生气的少女不再生气。
岑无朿垂眼望着姜昀之,直接开口问:“我要如何做,你才能不生气?”
语气公事公办到好像在讨论如何处理一个邪物。
冰块太好玩,姜昀之都快憋不住笑意了:“大概……安慰我?”
岑无朿:“此事确实是我的过错,我可以许诺你一个补偿,只要符合礼法,你想要什么补偿都可以。”
他以为姜昀之会说剑诀此类的事,不过少女并没有这么说。
岑无朿是剑痴,她又不是。
姜昀之:“不是这种安慰,剑尊,你不知道安慰是什么吗?”
又听到‘剑尊’二字,岑无朿皱起了眉:“什么?”
少女抬眼,她用手握住岑无朿的衣袂,将他的手牵引到自己的脑袋上:“来,安慰吧。”
岑无朿愣了愣,骨节分明的手在姜昀之的脑袋上定住,她正抬着眼,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似乎在期待他接下来的反应。
岑无朿的手僵硬地在她的脑袋上抚摸了一下:“你虽没能入籍,不过我今日会带你拜入我的师门,往后你,跟着我修道。”
说完,又僵硬地摸了她脑袋一下,这才放下手。
少女抬起眼,嘴角缓缓地勾出笑:“好,师兄,我原谅你。”
姜昀之的笑意纳入岑无朿的眼底,听到‘剑尊’二字重新变成‘师兄’,他这才觉得顺耳了些。
风一吹,少女腰间的环佩发出一声轻响。
第20章 第二十章
天潢贵胄,游戏人间。
岑无朿垂眼望着姜昀之。
果真是孩子心性, 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此事解决,岑无朿面上恢复成原先的淡漠:“走吧。”
姜昀之:“师兄,补偿的事你可要说话算数, 我先好好想想, 往后再找师兄兑换一个愿望。”
岑无朿:“不是说不需要补偿了?”
“我说了要安慰, 又没说不要补偿了,”少女上前几步走到岑无朿身旁, “反正师兄答应我了的, 我知道师兄最是说话算数了。”
岑无朿没再说话,算是默认了。
姜昀之嘴角的笑加深, 一抬眼, 望向远处的山峦:“师兄,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啊?”
走了半天路了, 都不知道要去哪儿。
此话落下,岑无朿的剑落于二人身旁,高大身影负手站到剑上:“回隐雾山。”
隐雾山是岑无朿师门所在的山,雾隐仙尊的谥号, 便是取自这座山。
姜昀之也踏上了剑:“师兄,我们去隐雾山干什么?”
岑无朿:“带你去行拜师礼。”-
在祭祠里叩拜完, 就算是拜过师了。
祭坛后摆着雾隐仙尊的牌位, 雾隐曾担任过十年的明烛宗掌门, 仙尊这个称号是在他死后才被追封的。
姜昀之瞥了一眼牌位。
有关雾隐仙尊的死亡,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他陨世的时候并不在明烛宗,而是待在凡间为百姓斩妖除魔。
当时还是副掌门发现掌门的魂灯突然灭了, 才发现雾隐仙尊死了。
有人猜测他是对抗邪物时失手而死, 又有人说他是化臻后飞升失败了, 也有人说他可能走火入魔,还有人猜测他被仇家追杀了。
雾隐仙尊作为修真界少有能达到化臻境界的修道人,死得十分蹊跷。
若真是被邪物所杀,或是被仇家所杀,那么对手的实力该有多可怖啊,无论是人还是邪物,都将是世间的一大灾祸。
雾隐仙尊死后,明烛宗加固了宗门的结界,害怕杀了雾隐仙尊的存在追杀过来,不过几年来,明烛宗并没有发生任何异状,越来越多人认为雾隐仙尊当年应该不是被什么厉害的存在弑杀。
大抵是飞升失败了。
雾隐仙尊只有一个遗愿,也是他生前一直挂在嘴边的一件事:“子平跟着我实在是可惜,竟然走火入魔了,他作为剑心之人本该有更好的成就,是我这个作为师父的没有引导好他。”
“往后若是还能遇到剑心之人,我必将收入门中,将毕身术法悉数教诲,弥补当年遗憾。”
雾隐仙尊这一生就收了两个徒弟,一个是走火入魔而亡的子平,另一个便是岑无朿。
站在姜昀之身旁的岑无朿道:“你拜入隐雾山,也算是完成师父的遗愿。”
行完拜师礼的姜昀之站起身:“那我也算是师父的关门弟子了。”
说话的时候,少女的视线始终只落在岑无朿身上。
她才不管什么遗愿不遗愿的,一个死人罢了,就算有什么厉害的术法也没办法教给她,如今跟着岑无朿学多些东西才是要事。
姜昀之笑道:“师兄,我一定会在你身旁好好修炼的。”
现在终于算是正儿八经的的嫡系师兄妹了。
岑无朿的视线淡漠地从牌位上离去,落在姜昀之身上:“我再给你一次考虑的机会。”
姜昀之:“考虑什么?”
岑无朿:“你若是真的要跟着我学,往后每日要吃的苦肯定要比苦无峰里吃的苦多得多,还随时有可能走火入魔,你当真要跟着我修道?”
“师兄,”少女平日里散漫的神情变得肃然,“有关修道的事,我从不开玩笑,其他我不敢保证,吃苦这件事上,没有谁能比得上我。”
岑无朿:“若是跟着我修道,往后你得跟着我去凡间斩妖除魔,成日与邪物为伴,履行师门为人间除祟的师训。”
而不是像其他内门弟子一样,成日留在宗门内,过着比人间少爷小姐还养尊处优的日子,天天有侍从服侍,灵气滋润。
日日与妖魔为伴,说不定哪一天就和雾隐仙尊一样,死在了人间。
姜昀之:“斩妖除魔?”
念及妖魔二字,少女的眼中闪过一丝阴晦,年幼时姜府被妖邪灭门的场景不断在脑海中闪现,恨意如同毒蛇一般绞着她的喉咙,让她的声音变得沙哑。
少女定定地望着岑无朿,嘴角勾起阴冷的笑意:“师兄,应该没有谁比我更想斩妖除魔了。”
岑无朿莫名觉得少女有些不对劲,但望向她时,姜昀之的嘴角依旧提着笑。
心性强,天赋高,倒不是不可一教。
他把师门的木牌给了她:“我有其他事务,需要去其他地方一趟,木牌背后刻着我在凡间的住处,你先在宗门内待几天,五日后有人会接你去这个地方。”
姜昀之接过木牌,手指摩梭着木牌背后的字:“好。”
她的嘴角勾着淡淡的笑:“师兄,五日后,我们在凡间见。”-
姜昀之回到她在隐雾山的新居所后,有个书童乘着仙鹤来找她,敲开她的门。
书童嘴甜,见谁都说一声‘道君’。
“剑尊已经走了,这是剑尊给道君你的剑经,你在明烛宗的这五日,就先按照剑经练剑就行。”
剑经厚重,一看就不是什么易事。
姜昀之接过剑经,问书童:“小孩儿,你知道剑尊去哪里了吗?”
书童:“回道君,具体我也不知道,但剑尊平日里需要在明烛所在的疆域里走动,负责管理各处、调动各种,我估计这次是哪个边界起了祟气,剑尊去处理了。”
姜昀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还挺忙。
书童拿着姜昀之赏的蜜饯,喜滋滋地走了,姜昀之也没在明烛宗久留,拿着剑经回了负雪宗。
这几日全在明烛宗挥剑,擢选已过,她该回负雪宗修习修罗道了。
既同时修习剑法和修罗道,就得平衡好时间,不能顾此失彼。
傀儡被换来了明烛宗,老实地在隐雾山待着,闭门不出。
明烛宗里,竟还有个人还记挂着姜昀之。
杜衡。
也是被卷出感情了。
杜衡四处打听后,听闻姜昀之被剑尊带回隐雾山后,终于松了一口气。
杜衡是个老派而正派的人,他在修道上也是存着一些自己的底线的,若是姜昀之这样的人都没办法有个好归处,他这内门绝对待不踏实。
自知道姜昀之的归处后,杜衡便踏实地修炼起来,争取下一次见到姜昀之的时候,大大地惊艳她一把,让她知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姜昀之一回到负雪宗,神器便报起了数:“契主,我们在岑无朿那里,已经积累四分好感了。”
回到负雪宗的姜昀之比明烛宗的她显然明媚了些,不再维持在明烛宗时的沉郁模样:“原先不是三分么?”
“是。”神器道,“你让岑无朿摸脑袋安慰你的时候,环佩轻轻响了一下,又加了一分。”
神器展望起未来:“这一分一分,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达成六十分啊 ,越往后,估计越难加好感度。”
姜昀之勾起唇角:“虽只有四分,总比在章见伀那里的负七分要好。”
神器:“……”
有些时日没见到章见伀,都快忘了这位让他们倒扣好感度的天道之子了。
神器:“我探查了,章见伀一直在外面杀人,行踪变化莫测,从来没在任何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一日,龙神器那里也没找到他,所以我们肯定也暂时没办法确定他的定位。”
姜昀之柔和道:“正好,既然暂时无法见到他,那么在他回负雪宗之前,我先专心修炼吧。”
姜昀之在负雪宗潜心修炼,白日在子应山练修罗道,黄昏后于院子里按剑经练剑,一晃眼就到了三天后。
三天后的今日,是天南宗弟子选拔的日子。
天蒙蒙亮的时候,马车已从明烛宗的山脚出发,往天南宗所在的疆域赶。
马车内的姜昀之闭目眼神,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做。
这三日神器一直没出现。
三天前,神器前辈说它要消失几日,耗尽所有的神力去探查天南宗天道之子的情况,消失后到现在都没有出现。
又多出一个宗门,意味着姜昀之还要多准备一个傀儡。
这三日里,她把一万银石集齐了,准备从天南宗回来时,从上次去过的店铺里再买一个傀儡。
店铺老板说过,这样制造粗糙的传送型傀儡还有一个,和她之前买的是一对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出自同一佚名傀儡师之手。
她当时只有一万银石,便让老板先把那个傀儡替她留下,往后再来拿,现已凑齐银两,倒也不算失约。
这一次,一万银石凑起来并不难。
赵昌死了后,他的乾坤袋被姜昀之给拿走了,里面有一些邪器,拿去卖了后值八千多银石,剩下来一千多银石用的是子应山发的弟子份例,以及明烛宗外门弟子的份例。
正在盘算着这些事,神器的声音乍然响起:“契主、契主,我回来了。”
三日不见,神器如同被榨干了,声音虚弱无比:“我、我终于探查到了。”
神器连忙开口:“现在赶紧让车夫掉头,契主,计划有变,我们不去天南宗了,掉头,我们去天南宗行政疆域里的凡间。”
姜昀之先是让车夫掉头,而后问:“不去天南宗了?不去弟子的选拔的话,我们如何入天南宗,成为他的师妹?”
这个问题问得好,如果是三天前的神器,肯定也认为他们一定要先去参加天南宗的弟子选拔。
“这个天道之子的情况有些复杂,我也是收集完所有信息才知道其间的曲曲绕绕,”神器道,“我们先去凡间,路上,我好好同你讲。”
先讲‘凡间’。
‘凡间’二字,是‘修真界’的对立词。
普天之下,偌大的天地被负雪、明烛、天南三分而治,这是修真界的三分天下。
而在这三个宗门的护佑下,有着偌大的三个国家。
背靠负雪宗的乾国,背靠明烛宗的琅国,背靠天南宗的易国。
如若将天下全都绘画在一张图上,最外围的是各个修真界的门派、宗门,而中间,占据将近十分之九的版块,则是‘凡间’。
又或是‘人间’。
这天底下,并不是人人都可修仙,能修仙的人可以说是少之又少,十分之九的人都是没有灵根的。
比起修道人,世间更多的是各务农、务商的普通人。
按照优胜劣汰的原则,按理说没有灵根的人会逐渐被淘汰,但事实偏偏相反,如今灵气稀薄,修道者有太多投机讨巧之人,修真界比起从前的鼎盛时期已经走了很多次下坡路。
从前有过十分战乱的时代。
数大宗门争夺凡间土地,杀平民扩建宗门,民生缭乱,修真者如强盗,但很快那些宗门就遭到了报应,所有造成战乱,滥杀平民的宗门全都在一夜间失去了灵气,灵府干枯而亡。
民生昌,则灵气生。
民生败,则灵气竭。
修真界的人不能仗着自己的能力去烧杀掠夺,要不然宗门便会便剥夺灵气,失去灵气,等于失去生机。
这也是为什么三大宗门能垄断灵气,一跃成为三大宗的原因。
战乱时代后,负雪、明烛、天南最先反应过来,开始庇佑民众,帮助他们重建民生,重新恢复原有的人间秩序。
原本被分割成十多个国家的人间,在三大宗的扶持下,逐渐形成了三分而治的人间板块。
负雪管乾国,乾国和负雪宗一样好战;明烛佑琅国,琅国和明烛宗一样重礼法;天南治易国,易国和天南宗同样富甲一方。
大宗护佑国家的平安,为百姓斩妖除魔;国家尊大宗为上宾,信仰供奉。
民众的信奉会给宗派带来源源不断的灵气。
百姓们离不开三大宗,宗门也离不开百姓,修真界和凡人界是互为水和舟的关系,密不可分。
三个国家的最高统治者是他们的国君,三大宗说是不干预内政,但其实国君见到三大宗的首席弟子,也是心怀敬畏的。
有关凡间的事,姜昀之是知道的,毕竟她也是凡间出身。
姜昀之认真听神器讲完后,将话题引向正道:“前辈,天南宗的那位天道之子现在是在易国么?”
神器:“是。”
神器:“自从他达到化臻境界后,他基本上一直待在易国。”
姜昀之:“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神器:“他和契主你一样,是出身凡间的,他原本是易国的一位世子,按照道理说会养尊处优地成为一个王爷,不过幼时已显露修道天赋,被收入了天南宗。”
神器:“出身显贵,再加上天赋卓越,他的人生可谓是顺风顺水,在三位天道之子里,他是过得最顺的一个人,也是运气最好的一个。”
他不像章见伀一样身怀仇恨,也不像岑无朿一样无父无母天生淡漠,除了灵气过载导致的神魂灼烧外,他的人生没有一丝不顺。
看不顺眼的总能被他碾压在脚底下,而他想要的总能轻而易举地得到。
神器:“甚至连神魂灼烧的副作用,他也是三个人里最轻的,章见伀会被灵气割出满脸的疤痕,岑无朿会日日招来邪物,而天南宗的这位天道之子,魏世誉,他虽然也会因神魂灼烧心生戾气,但除了过于头痛之外,没有更多的征兆了。”
神器:“契主,你觉得像这样出身高、天赋高、什么都能轻易得到的人,他会成长为一个什么模样?”
姜昀之思考了片刻:“成为一个很难满足的人?”
神器:“对!”
用通俗点的话来说,这样的人极其难搞定,极其难攻略。
神器:“这样的人表面看上去人模人样,但心里其实是瞧不起人的。他会觉得人间很无聊,虽不一定是他有意为之,但是他从内心深处,看不上除他以外的所有人。”
人生太过简单,一切都会变得索然无味。
经历过太多,见识过太多,就会变得十分讲究,对世间万物的标准都会变得挑剔。
神器:“魏世誉这个人,天潢贵胄,游戏人间,从未有人能入的了他的眼。”
神器:“而且,根据我的探查,他虽然表面上不是太难相与,但其实是个很恶劣的人。”
姜昀之:“恶劣?”
神器:“对,恶劣,之前说过,他不把人当回事的,他排解神魂灼烧的办法,就是游戏人间,以坐观人斗为乐。”
神器:“魏世誉出身权力斗争最激烈的皇室,自小也经历过不少,也旁观了不少,他极其聪明,也很擅长借刀杀人。自从神魂灼烧后,戾气生,他不像章见伀那样喜好直接杀人,不是因为敬畏生命,而是觉得不好玩儿,他喜欢慢慢地折磨人,设下一个棋盘,看着自己想杀的人在棋盘里斗来斗去,最后斗成一滩血泥。”
神器:“他化臻后便不待在天南宗,就是因为觉得修真界没什么意思,他回到人间后也不怎么回府邸,而是在外游历,心情好了替百姓收拾几个邪物,心情不好了便隔岸观火,坐观人死局中。”
姜昀之笔直地坐在马车内,低头瞥了一眼腰间的环佩。
听起来确实是一个有些恶劣的人,和在明烛宗的她有些像。
神器:“前面说过,没人能入的了他的眼,他瞧不起的人里,最瞧不起的就是修真界,觉得他们高高在上,将民间命名为‘凡间’,所以他几乎不和修真人打交道,与师门的关系也十分冷淡。”
神器:“所以我们这次我们不能去天南宗参加弟子选拔,不能成为一个‘修道人’,而是得用‘凡人’的身份靠近他,另寻他法成为他的‘师妹’。”
神器:“如若进了天南宗,反而是离攻略他的路彻底走远了。”
真是曲曲绕绕。
姜昀之道:“但闻其详。”
神器:“契主,你还记得要攻略天南宗的天道之子,这条路上的关键词是什么吗?”
姜昀之略一思考:“白月光。”
神器:“是,白月光。”
神器:“我花了三天的时间,用天道神力对魏世誉的理想型做了一个画像推算,他极难对人产生好感,如若能有人能让他产生欣赏之情,得符合两个字,顺眼。”
顺眼这两个字说起来简单,但其实是最难做到的。
当一个人站到另一个人面前,她的长相、气质、姿态、身量、举手投足都能让另一个人欣赏,玄学些说‘投缘’,这才算是顺眼。
顺眼难,要做到让魏世誉这样的人顺眼,难上加难。
姜昀之淡淡道:“听起来确实很难。”
所以她该怎么做?
神器深吸一口气,语气兀然变得兴奋:“这么难攻略的一条路,我却发现我们有一个特别好的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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