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霜落竹影,月穿林隙。
姜昀之:“优势, 我们?”
神器的语气不是一般的兴奋:“我拿天道之子的命格推算了他理想型的画像。”
结果出来的那一刹那,神器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画像上, 出现的竟然——
昀之。
神器推算了无数次, 无数次得出昀之的画像。
这意味着魏世誉和姜昀之特别有缘, 姜昀之的长相、身形、性格、姿态、举手投足都长在了这位天道之子的点上,可谓是天作之合。
能如此贴合, 说明两人之间的缘分非常不一般, 这也是神器当初选择绑定姜昀之的原因,茫茫众生中, 姜昀之是唯一能让它有所感应的人。
天道之子们前身是上古神, 三人在上万年前也算是一家,姜昀之和魏世誉有缘, 侧面也说明她和其他两个天道之子也有缘。
说不定,上万年前,姜昀之就和上古神有什么特别的溯源了。
姜昀之始终冷静,谨记自己要做的事:“所以, 我该如何才能成为他的师妹?”
既然不喜欢修道人,岂不是和攻略他相悖, 那又该如何修习符道?
神器:“这就是我消失了三天的原因, 我算出了最适合攻略的一条路。”
神器:“昀之, 你这一次的人设是一个凡人,一个病弱的凡人。”
神器详细道:“你出身琅国,曾是一个大小姐,但因家道中落, 府中已经没落, 家人已亡, 你拿着薄弱的家产一路来到了易国,前来投靠母亲的娘家。你先天有不足之症,如若不修道的话你绝对活不到二十岁,所以你来易国,是因为你母亲的弟弟在书信里说了会给你求医。”
神器的话让姜昀之恍惚了下。
神器:“契主,所有的师妹人设皆取自你本性,只不过将其中一面放大,并非要你扮演另外一个人。所以,我刚才说的那一段话也取自你的真实经历。”
神器挖掘出这些过往的时候也很惊讶,它发现自己始终没将契主看透,姜昀之的身上,背负着太多。
姜昀之淡淡道:“都是过去的事,从前没觉得这些事能派上用场,便没提过。”
她确实有先天的不足之症,幼时比较严重,经常咳嗽到窒息,府中日日都会来大夫为她看诊,用人参吊着命,后来拜入湌松宗,开始修道后,身体强壮了许多,不再咳嗽,不过病根还在,经常成宿成宿地睡不着,一闭上眼,姜府灭门的画面便夜夜浮现在眼前。
睡不着的时候,她便修炼,不让长夜漫漫无所用。
神器心道怪不得不怎么能看到契主长憩,原来是留有病根。
姜昀之:“我在易国也确实有个舅舅。”
舅舅一家算是小乡镇里的豪绅,在姜府灭门后曾写书信表示悲痛,知道姜昀之还活着,想把她接到易国来。
当时救活她的师父一开始并没有将她带回湌松宗,而是拿着书信把她送来了易国。
在书信里字字悲悯的舅舅一家知道她来后,闭门不出,看着信物绝不承认她是姜府的后人,不让她进王宅,不愿接手一个需要用人参日日吊命的药罐子。
自此之后,师父才把她带回了湌松宗。
姜昀之与他们只有一面之缘,已不知六年前的王宅是否还在原处。
他们一家并没有给她留下多少印象,作为一个无情道的修道人,她并不觉得他们当年的决绝有任何错。
姜昀之抬眼道:“我需要找他们吗?我觉得他们不一定愿意配合我演戏。”
神器:“不用,不用,只是根据你人生经历捏的人设,设定上有用而已。”
神器:“有这个不修道便会早亡的设定后,如若能吸引到魏世誉的注意,而后相处、相熟后,说不定你不用开口,他都会因为怜惜你,将你收入师门,亲自教你修道。”
姜昀之:“我该如何做?”
神器:“我来详细说说这次的白月光路线。”
神器:“首先,天道之子现在身处于易国的南境,那里的边郊处,出了一个邪物,附身在新娘的身上,天道之子出现在那里,我不知道他是为了看热闹还是为了除邪物,反正除他之外,没有人知道新娘子被邪物附体,已经死了。”
神器:“今日晚上将会如约进行喜宴,所有人都可以参加,为了见到天道之子,我们也必须去。”
神器:“新郎官正好是个民间郎中,为我们参加喜宴增加了一个可信的理由,你来南境,就是为了找郎中治好自己的不足之症,恰巧听到这里有个远近闻名的郎中今日要举行喜宴,为此而来。”
神器:“为了攻略天道之子,我们需要设计一个足够‘白月光’的出场。”
“所谓白月光,可望不可及是核心,在他见到你的那一瞬间,你会让他有种恍若有神女入梦般的感觉,他一向不将人看入眼中,也觉得没人能入得了他的眼,看到你他才知道自己错了,自己不是无情,而是没遇到能如此契合他审美的人,你的一切都让他无比顺眼,就好像天际的白月光,美丽而神秘。”
“有了一个惊艳的初遇后,他自然而然就会想和你产生交集,可你是个凉薄的人,也许会因礼貌和他交谈,但始终不与任何人深交,他会觉得无论如何好像都没办法看透你,也无法靠近你。后来,他发现了你的不足之症。”
“他不想让你殒命,便会提议让你入天南宗,他来教你习道,由此,你们成为师兄妹,有了最紧密的连接,可是,日日的相处中,他会发现即使你们站在一起,他也无法真正地触及你的真心,因为你……没有心。”
正如姜昀之本人一样,作为一个无情道人,她的心归于天地,归于大道,至始至终不归于任何人。
她的天性,确实是无比凉薄的。
神器:“所以才会是白月光。在你们相处的过程中,师兄妹的关系会给他一些甜头,但除此之外你始终是若即若离的,这会成为他的执念。他的人生太过顺利,无论想要什么总能轻而易举地得到,你的不可得便成了他这一生中难得遇到的挫折,期间他甚至会因爱生憎,厌恶自己对你偏爱,可却无法停止追逐你的步伐。”
神器:“越来越了解你后,他会对你越来越上瘾,在望着月亮不断追逐的过程中,迟早有一天,他那颗倨傲而瞧不起众生的心,会化为你裙裾下的一滩泥,他仰望着你,为了让你将他放进心里,他可以做出任何事。”
神器:“这是一场彻底的痴望。”
说辞太过夸张,不过姜昀之还是静静地听完了,将神器说的每一个字都记住:“要成为一个神女般的白月光,这似乎有些难。”
她并不认为自己配得上‘神女’这两个字。
神器:“你可以的!”
昀之似乎对她自身没什么彻底的认知。
神器:“契主你多虑了,你一定能做好的。”
连朝夕相处的它都无法完全看穿契主,这种根种姜昀之本心的无情是带有一种神性的。
且不论极为出色的容貌、身形等等,单论心性,自它和昀之绑定以来,就已经被她震惊了好几次,她虽年龄尚小,但极有责任感,而且信守承诺,它给她派的任务说实话没必要如此认真地去完成,因着任务的艰巨,一开始它自己都是有些摆烂的,没曾想到竟然被昀之一步步地拉回了正道。
神器消失三日去探查了这么多事,差些因为神力消耗殆尽就回不来了,效仿的是契主不要命的修炼态度,逼着自己也卷了一把,事实说明认真做事就会有回报,它竭力损耗神力,才能获得这么多有用的信息。
而龙神器却依旧带着邹解经去了天南宗的弟子选拔。
不是因为龙神器没有它厉害,正是因为龙神器太厉害,它不会花费这么多时间,如此费力地去探寻天道之子的秘辛,才没看透天道之子在天南宗留下的假象,以为他这次会回去参加弟子选拔。
事实是魏世誉不会回天南宗。
神器是被昀之带动起来的,看到昀之对待每件事都认真的模样,作为边角料的它不再自暴自弃,也燃烧了一把小宇宙。
它很欣赏昀之,她明明不通情爱,却能将攻略任务做得事事周到,从不在天道之子身前怯场,从未把自己摆在任何人的低位。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昀之修习无情道的缘故,神器认为她的身上是赋有某种神性的。
或许每一个认真做事的人,都或多或少有这种特质。
神器:“大道无情便通着神性,契主,我相信你,你肯定能做到的。”
姜昀之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认真地点了点头,她该好好想一想,如何让自己成为一个‘病弱的神女’了-
马车颠簸,于中午抵达了易国的南境边郊。
树木葱郁,土壤湿润,百姓们的炊烟在天际升起。
今日天气比较湿冷,天上阴云密布,看起来快要下雨。
马车穿行在坊行间,坐在马车内的姜昀之能听到行道上的百姓在议论傍晚举办的喜宴。
“你们听说了吗,西山那个郎中要娶媳妇了,整整杀了三头猪啊。”
“可不是,山路口都挂上了红绸子,我今日早些收摊,肯定要去凑这个热闹的。”
“今日去山上赴宴的人肯定很多,我们都能去吗?”
“是啊,那郎中小伙大方,说所有人都能去。”
“既然有人去了,我现在手上没活儿,也准备先去了,我得去占个好位置!”
“也记得帮我占个位子!”
镇子繁华,集市里不乏茶肆酒棚,甚至能看到从外地商旅带来的稀罕物。
姜昀之没有着急上山,而是让车夫绕着镇子走。
神器感应到天道之子的存在,绕一绕,也许能碰到。
姜昀之透过窗户的缝隙往外看,马车绕了一个时辰了,没看到任何一个类似天道之子的存在。
神器:“魏世誉也许伪装成其他人了,反正他肯定不会以世子身份现身。”
也就是说街上的摊贩走夫,路旁的商人剑客,都有可能是天道之子。
如此再找下去也是浪费时间,姜昀之没让车夫再绕着走,往西山方向驶去。
夹道人多,马车慢悠悠地前行,行驶到了宽敞的主街,马车却走不了了。
车夫的声音传来:“前面出事儿了,堵住了,暂时走不了。”
神器:“好端端的,出什么事了,邪物不还在山头上假扮新娘么?”
姜昀之没出声,修长的手指挽起车窗前的帘子,掀开一个口子,往外看去。
当街,有一个打扮华贵的下人正在当街喝骂一个少年车夫,说是少年还说大了,看身高,好像才是个十岁左右的孩子。
他驾着的小车,不小心轧到了地上的竹笼,里面的鸡给溜走了。
原本也不算是什么大事,但鸡是当地豪绅的斗鸡,下人出来采购,随手把竹笼放在了身后,孩童驶车没看到,便有了现在的事。
半大点孩子,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被下人拎着领子,百口莫辩,吓得脸都白了:“大爷饶命,我赔、我赔!”
“你知道这是谁的鸡吗,你知道这些斗鸡值多少钱吗,把你卖了都赔不了!”
“没眼睛的东西!”下人一边拽着孩童,一边从腰上拽下短鞭。
周围摊贩都怕得罪当地豪绅,不敢说话。
茶肆旁站着一道高大的身影,他脸上戴着一个木质的面具,因身形太高,站在他身后的人踮着脚都看不到街上的情形,只能绕开他往旁边站。
此人冷冷地望着街上的景象,隔岸观火地看着热闹。
孩童被拽得站不稳,不停求饶:“小的不是有意的……真不是有意的!”
下人根本不让他把话说完,拿着短鞭就要往孩童脸上抽,这么一鞭子下来,绝对会把脸打烂。
周围的几个百姓闭上了眼,心叹孩童今天也许就要交代在这里了,他们却也无能无力。
眼见着鞭子快要打落在孩童的脸上,一颗杏仁破空而来,“啪”得打在了下人的手腕上,小小一颗杏仁在半空中发出呼啸的风声,击落的那一刹下人的手腕顿时转了个弯,他发出惨叫,手上的鞭子落地。
孩童趁此机会赶紧往人群里退,依旧不停讨饶。
下人怒吼:“谁!到底是谁!”
戴着面具的那道高大人影愣了愣,朝不远处马车的方向望去。
马车上的车夫赶紧下来了,他的手上拿着一袋银石,朝下人走去,下人还没得及发怒,手上已端着一袋银石。
估摸着里面有几十块银石,赔斗鸡已经绰绰有余了。
车夫道:“我们家主子替这小孩儿赔了。”
车夫:“今日是个好日子,大家各自退一步,不要在好日子里闹出人命来,图个吉利。”
下人见马车制式不凡,料见车夫口中的主子应该身份不一般,一时间被唬到了,瞧了眼红肿的手腕,又瞧了眼手中的钱袋子,终究开口:“那就各退一步吧。”
他狠狠地瞪向人群里瑟缩的孩童:“算你运气好!”
下人拎着破笼子飞快地离开,围观的民众见孩童没事松了口气,他们好奇地望向马车。
他们这儿什么时候来了这号人物了?
是谁啊?
他们什么都没看到,只看到车窗旁挽着帘子的那只手修长而白皙,指骨分明,莫名让人觉得这手的主人应该是一个很有风骨的人。
“走吧。”姜昀之道。
车夫得令,驾着车驶出主街,继续往西山驶去。
姜昀之状若虚弱地倚靠在褥垫上,不再多言。
神器知晓契主这是入戏了。
今天街上的事,如果放在负雪宗和明烛宗,昀之绝对不会多管,但在天南疆域的昀之不一样,释放出本心中被无情道压制得快忘了的慈悲。
如若说明烛宗会放大昀之的阴暗面,那么天南疆域则会挖掘出昀之的悲悯心。
‘神女’虽无情,但也是悲悯的。
马车停在了山脚,山路颠簸,马车上不去的,接下来的路,得姜昀之自己走了。
山脚下有许多前来赴宴的人,导致马车外也围着不少人,这些人大多目睹了适才马车主人当街救人的事,有些好奇地往马车望,好奇马车的主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那个被救的孩童也来了,他有些想亲口说个谢谢,却又不敢,窘迫地交将手交叠。
“为何不敢?”一句低沉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
孩童差点吓一跳,身旁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道极为高大的身影,脸上上还戴着面具。
一双丹凤眼透过面具往外盯着他,孩童发现这个高大男人的眼睛竟然是金色的,惊愕地往后退了几步。
“为什么不敢?”男人又问了他一遍。
孩童紧张地捏着手:“主子是主子,下人是下人,我怕冒犯。”
男人冷笑了一声,孩童觉得自己被嘲笑了,更加不敢说话了。
此时,马车的车帘被车夫掀起,一道修长的人影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姜昀之淡淡地往马车周围望去。
人真是挺多。
姜昀之今日梳的是垂仙髻,如瀑的发丝低垂,坠着的垂仙髻只用一支木簪挽着,松散间尽显柔和,为了在易国的姿态,姜昀之第一次为自己上了妆。
眼尾用灵气勾了银白的霜线,额心也被用灵气点了一抹银白,若晨霜映雪,清冷而静谧。
她一抬眼,前来看热闹的人们全都静了。
这、这是人么?这难道不是画中走出来的仙人么?
姜昀之气质冷肃,众人逐渐散去,不敢再多看。
人群中,那道高大的身影一直站在原处,丹凤眼透过面具,一动不动地盯着姜昀之。
‘霜落竹影,月穿林隙’,魏世誉看着她,脑海中莫名浮现出这些字。
天际已然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雨,此人举起了伞,又咳嗽了几声,像极了一段轻而密雾,雨若是再大些,说不定会被吹散。
魏世誉爱作画,可只爱作山水画,从未作过人物画,他觉得没有任何人能配得上画卷的意境,画人入画,有若画蛇添足。
从前他是这么觉得的,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错了。
不是人配不上入画,是他没见过配得上入画的人。
怎么会有一个人,容貌、姿态、身形、走动的姿势、发丝吹落的角度,眉眼的弧度……每一寸,都长在他的心上了。
之前当街看到她救人,还觉得是多管闲事之辈,如今魏世誉定定地看着人,连雨大了都没能察觉。
高大的身影往前几步,三步并成两步,走到姜昀之身旁。
身旁兀地多了一个人,神器在灵府里大喊一声‘天道之子!’,姜昀之举着伞的手愣了愣,疏离的眉眼却动也没动,只望着来人。
来人高大至极,肩宽腰直,脸上戴着面具,但英朗的轮廓是遮不住的,步履平稳而利落,他光是站在那里,便有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男人肃正从容,眼窝深遂,瞳孔的颜色异于常人,并非深黑,而是锐利的、深沉而厚重的赤金色,与他对视时,仿若能看到无声沸腾的熔金。
魏世誉:“姑娘,留步。”声音低沉若深渊中流淌的潭水。
姜昀之抬起了伞,淡淡道:“何事?”
魏世誉紧盯着她,言语间有笑意,他指向不远处在马车旁站真的孩童:“我是他的哥哥,刚才在街上多谢姑娘救了我的弟弟。”
孩童:“?”
这人说什么呢,他活到这么大,可没有什么哥哥,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怪人,怎么充当起他的哥哥了?
害怕救他的姜昀之受骗,孩童突然鼓起勇气,想大喊着否认魏世誉的说辞,嘴一张,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说不出话来。
姜昀之轻声咳嗽了几声,目光落在魏世誉的身上:“举手之劳,不必多谢。”
看到她要走,魏世誉跟了几步:“姑娘也是要上山参加喜宴么?”
他说话时,眼神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好似要将她的每个轮廓都印入眼中。
姜昀之还没说什么,腰间的环佩发出一阵轻响。
毫无道理地,接连响了十下。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姑娘喜欢?”
神器发出尖叫声:“十分!”
神器:“不愧是白月光效应, 一下加了十分!”
开挂了,真是开挂了,昀之就是它的挂。
魏世誉看出姜昀之的体弱与不便:“我也要上山, 不如一同前往, 我替姑娘撑伞?”
姜昀之轻声说完“不必”后, 手中的伞还是被魏世誉那宽大的手掌接了过去,随和中有着明显的不由分说。
魏世誉替她撑起伞。
姜昀之咳嗽几声, 虚弱的身体让她不想和人多争执, 面容略显冷淡些,但最终还是对魏世誉说了声“多谢”。
两人往山上走, 姜昀之走得慢, 魏世誉便放慢脚步:“姑娘为何要上山,也是来参加喜宴?”
姜昀之言简意赅:“来找郎中。”
魏世誉问:“姑娘生了什么病?”
姜昀之冷淡地瞥了他一眼, 不再言语。
魏世誉也没再追问,将手中的油纸伞更偏向她。
真是个病弱的美人,这薄薄的雨丝,别把这瓷美人给吹倒了。
姜昀之不知魏世誉在想什么, 只知道伞一直偏向自己,而雨丝大了些, 高大男人的肩背已然被淋湿。
一直沉默的她终是开口:“伞偏了, 你也给自己打着些。”
“好。”魏世誉几乎是立即应声, 面具下的唇角勾起,故意将伞打偏,就是为了等她的这一句。
魏世誉没把伞挪向自己多少,一边往前走一边替姜昀之踢开地上的树枝:“不知可否知晓姑娘的名讳?”
姜昀之抬眼望着他, 魏世誉便也回望回去, 面具下眉尾轻轻一挑, 似是在回应她的打量。
姜昀之:“阁下并不以真面目示人,却想知晓他人的真实名讳么?”
魏世誉轻笑几声:“我长得可怖,不摘下面具,是怕吓到姑娘。”
他道:“下次吧,若是有缘能和姑娘再见一次,我必定让姑娘见识见识我长得有多恐怖。”
姜昀之淡淡应了一声“好”,显然对他的可怖长相没多大兴趣。
如此,她的名讳也不必再说了。
魏世誉:“姑娘不好奇我的身份么?”
姜昀之望着山野的烟雨,漫不经心道:“你是做什么的?”
魏世誉:“我是一名画师。”
说谎。
明明是个世子。
姜昀之没有戳穿这个谎言,轻声道:“嗯。”
魏世誉看出瓷美人对自己确实没几分兴趣,面具下的笑却加深:“姑娘刚才在马车里,把杏仁也用出了飞刀的气势。”
姜昀之:“雕虫小技罢了。”
说罢,她又咳嗽几声,修长的手指半掩自己的侧脸,这么一咳,将苍白的脸给咳红了。
魏世誉盯着她。
美则极美,可病弱总是让人心怜,让人担心她就此倒下。
魏世誉:“姑娘,我扶着你吧。”
听到这话,瓷美人的眉头蹙起,眉眼间有不明显的薄怒,似乎很讨厌他人同情她的病弱,也很讨厌自己需要让别人搀扶的身体,她冷冷道:“不必。”
即使身体不适,姜昀之也执意独自上山。
魏世誉轻轻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真是个倔强的瓷美人。
魏世誉把伞给姜昀之好好地打着:“在主街的时候,姑娘为何要帮我弟弟?”
姜昀之用手指拨开眼前低垂的树枝:“想帮便帮了。”
魏世誉:“若被为难的人是我,姑娘也会帮吗?”
说罢魏世誉自己先笑了,这是个什么问题,他真是……没话找话。
姜昀之漫不经心道:“阁下如此高大,就算没有他人的庇护,也能自保。”
魏世誉似笑非笑:“不行啊,我身无他技,外强中干,若是遇到了事,还得姑娘保护我才行。”
这话说得嬉笑,姜昀之被他的语气给逗笑,难得轻笑了一声。
魏世誉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的笑。
又望向她身后背着的布帛:“姑娘背的是什么?”
姜昀之:“弓箭。”
魏世誉:“弓箭?”
姜昀之淡淡道:“用来自保罢了。”
为何要自保?
这么个一看便是大家闺秀出身的姑娘,她为何孑然一人,她的侍从呢,为何如此病弱身边却无人侍奉?为何要独自前来求医?
魏世誉想到了这些,却没有问出口。
因为还没有那么在意。
瓷美人确实很美,但仅此而已,停在了初见的欣赏上,再多的,就没了。
魏世誉正想着,一时不察,他们已经走到了山上,而手中的伞已被姜昀之抽走,姜昀之甩了甩油纸伞上的雨珠,将伞收了起来。
山头上早早支起了红绸,平整的空地上摆满长案和圆桌,覆鲜艳桌布,上面摆放着碗筷酒壶。
桌子旁已经坐了许多人,抓起花生吃起了热茶,山道上还在不断来有新的宾客,手上提着篮子和酒坛,说话声和谈笑声混合在一起。
有个灯笼掉下来了,三两个人立马走过去,站在凳子上把刻着喜字的红灯笼挂回去。
灶火味从后院传来,偶尔哄笑出几声敲碗的声响,许是在打趣尚未露面的新娘子和新郎官。
可谓是喜气洋洋。
如果不来收钱的话,那这画面便更和谐了。
有人提着篮子,一个桌子一个桌子地找宾客收钱,姜昀之刚坐下,篮子就递到她跟前了。
男人是新郎官的亲戚:“姑娘,一块银石。”
姜昀之愣了愣,从腰间摘下了钱袋,不多不少,只剩下一颗银石,她轻轻地掷到了篮子里。
男人这才有了笑模样,朝姜昀之身旁坐着的魏世誉走去:“官人,一块银石。”
魏世誉扔完银石后,目光落在了姜昀之空空如也的钱袋上。
看来瓷美人的日子不太好过啊,仅有的钱财也为了救人,给了他那个假弟弟。
魏世誉突然发现自己还挺双标的,若是他瞧见旁人为了救人花尽自己的钱财,必要骂一句蠢,可是瞧见姜昀之将空钱袋收回去的模样,心中涌起的诗句,句句都在夸美人心善。
魏世誉轻声问:“姑娘缺钱?”
姜昀之放在茶盏上的手指顿了顿,静默地默认了。
魏世誉:“我倒是知道有个法子可以挣钱。”
姜昀之闻言,双眼望向他。
被望着的魏世誉也怔了一下,这还是见到姜昀之后,她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望着他。
柔情似水的眸子若一潭化不开的墨,仿若能洞穿世间的一切。
姜昀之:“什么办法?”
魏世誉顿了顿:“我对姑娘说过,我是个画师,若姑娘愿意让我为你作一幅画,我愿意付五…千银石。”
本来想说五万银石,怕吓着她,才改口成五千银石。
五千银石?
姜昀之抬眼:“所以你不是那个孩童的哥哥?”
意料之外的问题。
不过魏世誉也没多作掩藏:“为了和姑娘搭上话,算是找了个拙劣的借口。”
他道:“不过为了做他的假哥哥,我可是给了银石的。”
与此同时,山脚下的孩童终于可以说话了,他知道自己被人耍了,原本有些生气,突然摸到自己腰间又多了个钱袋子,立马开心起来。
今天运气可真好!
喜宴的长桌旁,魏世誉将一个木牌递到了姜昀之的茶盏旁:“木牌后面刻着我在易国南境的住址,若是姑娘愿意入画,到时候来这里找我便行。”
他并不强求,也并不在意姜昀之是否会来找他。
能否再见这种事,讲究一个缘分,能见就聚,不能见就算了。
姜昀之瞥了眼桌上的木牌,正沉思时,身后响起一声“杨老爷来了!”。
“杨老爷!”
“杨老爷,杨老爷,后面的是令郎吧,快快入上座!”
姜昀之抬眼望去,魏世誉也以看戏的姿态投去眼神。
新郎官的亲戚将杨老爷环绕住,请上主桌。
杨老爷,当地豪绅,身形胖而圆,他身后跟着的另一个胖子是他的儿子,杨少爷。
主街上鞭斥孩童的下人,便是出自此杨家,这会儿也跟着他们来了。
杨家富裕,平日里行事霸道,架不住他家在这个镇子里有财有权,其他人虽看不惯,但现在见他来,全都巴结地端茶送水。
“杨老爷怎么有空来了?”
杨老爷挺着肚子坐下:“都说周郎中的新娘子一等一的好看,我来看看热闹。”
刚坐下,热茶就送到了他的嘴边,他接过茶盏,突然又站起来,朝不远处递去:“张道长来了,快,您坐我旁边儿。”
听闻来了个道长,一群人顿时哗然。
“道长?”
“我们这儿来了个修道人?”
修道人可是稀罕物。
有灵根的修道人基本都去了各大宗门,极少有停留在人间的,尤其是出现在他们这种不是很繁华的小地方。
前几日听说杨家来了位道长,原来是真的。
张道长身着青袍,鬓角发白,挽着个拂尘走来,对百姓们的拥簇视而不见,听到杨老爷喊他,才抬起眼皮子露出笑。
杨老爷:“来,道长,您坐上座。”
能让当地横行的豪绅都主动让座,可见修道人地位之高。
张道长装模作样推让了下,不一会儿岔开腿坐上主位,周围都是恭维声,不停有人来敬茶。
看着被人群团团围住的主桌,面具下的眉皱起来,魏世誉冷漠道:“现如今,只要是个修道人,都能来人间招摇撞骗了。”
姜昀之随意跟了句:“阁下不喜欢修道人?”
魏世誉:“姑娘喜欢?”
姜昀之:“谈不上喜欢,只是觉得羡慕。”
远处嘈杂一片,有孩童喊叫道:“新郎官和新娘子要出来了!”
魏世誉对远处的欢呼置若罔闻,垂眼望向姜昀之:“修道人,有什么好羡慕的?”
他平生最厌修道人。
如若瓷美人也是个修道人,他绝不会对她另眼相待。
姜昀之咳嗽几声,淡淡地抬眼:“羡慕他们可以活得久一些。”
第23章 二十三章
“周贤兄,该掀盖头了!”
“新郎官和新娘子出来了!”
欢呼声中, 花瓣往天上洒,新郎官瘦高,一身大红, 新娘子个头和新郎官差不多, 头上盖着红盖头。
“新娘子这么高呢!”
“听说周郎中的新娘子十分貌美, 不过从未有人看过她的真容,真是让人好奇。”
“你这小丫头, 好奇也没用, 这是人家周郎中的新娘子,新娘子的盖头得由人家新郎官回到新房中揭开。”
“那我们今日岂不是看不到新娘子长什么样了?”
“既然嫁过来了, 往后见的机会多了, 别在今日这大喜日子瞎起哄。”
寻常人不起哄,耐不住地头蛇要起哄。
杨老爷这次大老远地上这破山, 就是为了看看新娘子有多美,他等两人拜完天地后立即喊道:“周贤兄,该掀盖头了!”
杨少爷跟着起哄:“掀盖头!掀盖头!”
姜昀之淡淡地抬眼,看到周郎中愣在了原地, 一脸犹豫。
他只是个郎中,没有能力得罪当地豪强, 但也不想让心爱的妻子受委屈。
周郎中强颜欢笑:“按照礼制, 得进了新房……”
杨家的下人不让他把话说完, 大声起哄:“掀盖头!掀盖头!”
其他人也跟着喊起来:“掀盖头!掀盖头!掀盖头!掀盖头!”
周郎中脸上的笑僵住,他握住新娘子的手:“只能委屈你了。”
新娘子的声音粗而低:“没事的,我能理解。”
姜昀之的视线落在新娘子的身上,若隐若现的邪气证明这并不是好对付的邪物, 以新娘子为中心, 整个山头都逐渐笼罩在邪物的阵法中, 山头雾气渐重。
姜昀之咳嗽了几声,身旁多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朝她递来一蛊热茶。
姜昀之瞥了魏世誉一眼,接过热茶,低声道了句谢。
红纸屑在风中翻飞,在人群的起哄声中,新郎官用长杆掀起红盖头的一角,太过期待的杨老爷已经站起了身,杨少爷也跟着仰起浑圆的脖子,而自称道长的张道人丝毫都没察觉出新娘子的邪气,坐在一旁看热闹。
“掀盖头!掀盖头!掀盖头!掀盖头!”
哄笑声中,红盖头彻底被掀开,新娘子真容显露的那一瞬间,所有的欢呼声都没了,杨老爷的双眼不可置信地睁圆——
新娘子纤瘦的身躯上,长着一颗硕大的猪脑袋,猪脑袋有人脑袋的三个大,鼻吻粗大,浑浊的眼睛珠子往外凸。
这祭祀桌里才会出现的猪脑袋,怎么长在新娘子脖子上了!
而新郎官像是看不见新娘子的猪脑袋,依旧挽着她。
一片死寂中,有人大喊了一声:“有妖怪啊!”
死寂彻底被打破,随之而来是慌乱,人们团团往后退,退到张道长身后,踩踏间案桌倒了好几个,烛台和茶盏在地上滚落。
姜昀之不动声色地跟着魏世誉一起陷入人群中。
张道长面上也有些慌乱,不过还是强装镇定地拿起了桃木剑。
新郎官一头雾水,听到大家喊有妖怪,将新娘子藏在自己身后:“莫怕。”
张道长拍案而起:“你这蠢儿,看看你的新娘子到底是谁!”
他嘴中念念有词,念了声诀,破了周郎中的障眼法,周郎中回头一看,与猪脑袋往外凸的浑浊双眼对上,吓得脖子都白了,直直地倒在地上,大叫着差些晕过去。
猪脑袋眯着眼睛,粗粝的声音响起:“夫君,你怎么在逃呢,你忘了我们昨日许下的海誓山盟了。”
周郎中趴在地上,害怕到不敢回头看,一想到和自己许下承诺的是一头猪,几欲干呕。
有人想借机往外逃,发现四周被阵法围住,怎么逃都逃不出去,只能战战兢兢地逃回人群中抱团。
只、只能指望道长了。
姜昀之身侧传来一声轻笑,她瞥向魏世誉:“阁下在笑什么?”
魏世誉注意到她的视线,解释道:“那郎中的脸色可真精彩,你不觉得么?”
还真是一个恶劣的旁观者。
姜昀之淡淡道:“真心负错,这并不好笑。”
魏世誉瞧着姜昀之的冷淡模样,心道一声,还是个小古板。
他注意到姜昀之作为一个凡人,看到邪物后脸上从未露出任何惧色:“姑娘不害怕么?”
姜昀之:“有修道人在。”
“他?”魏世誉望向张道长,“他可没什么道行。”
姜昀之也看出来了,张道长虽是有些杂本事,但在道行上连金丹都没结。
张道长道行不深,所以没发现眼前的邪物有多厉害,只把新娘子当成一个普通的猪妖,举起桃木剑作法,拿酒泼向猪脑袋。
猪脑袋假装害怕,夹着嗓子道:“夫君,快来救我啊。”
“夫君,我好害怕。”
周郎中听到了,害怕地在地上不停往远处爬,生怕被猪脑袋拽住。
看到邪物害怕,又听到百姓喝彩,张道长愈发觉得邪物弱小,拿着桃木剑直接朝猪脑袋打去:“受死吧!”
猪脑袋这次却不躲了,偌大的脑袋暴涨,张开嘴巴,将张道长连人带剑吞入嘴中,挣扎的躯体于一瞬间被它咬断了脑袋,再将上半身“嘎嘣”地嚼碎,半截身子掉落在地上,血液四溅。
不知谁先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更多的尖叫声接二连三响起,惨叫声中,山头的人们拼命逃跑。
山头上无论男女老少都在逃跑,可阵法严密,怎么跑都跑不远。
猪脑袋兴奋地吃起饭,它办这个喜宴,就是为了大饱一顿,猪脐带从它的身上伸出去,一拽一个准,拽回来就啃掉脑袋,骇然的咀嚼声吓得逃跑的人哀嚎不止。
案桌倾斜,菜肴撒了一地。
杨少爷在逃跑中被脐带给绊倒了,看到地上偌大的猪脑袋影子,哆哆嗦嗦地想要取下腰间的短鞭,手还没能碰到鞭子,他的头颅豁然被猪脑袋啃走,只剩下一个脖子立在那里。
看着逃跑的人群,姜昀之蹙起眉头,她咳嗽几声,将身后的布帛解开,取出了弓箭。
拿箭射断几条脐带,救下几个妇孺后,她不着痕迹地走到阵法的边界,趁着魏世誉不在四周,用术法将阵法撕开了一个口子。
很快有人发现了这个口子:“快走,这里可以出去!”
“快逃,快逃!”
山风卷着翻飞的红绸,原本欢庆的喜宴,除一地的血外,只剩下逃命的呼嚎声。
杨老爷听到有个口子可以逃跑,立即想往外逃,可一见到猪脑袋朝他走来,吓得又躲回桌子下,还将桌子下藏着的另一个人挡在自己身前,企图保命。
被他当成挡箭牌的男人拼命挣扎,没过一会儿,就没了动静,杨老爷抬头一看,发现男人的上半身早就被猪脑袋给啃完了,猪脑袋正趴在地上,浑浊的双眼死死地盯着他。
杨老爷吓得浑圆的肚子直抽搐,拼命往后退。
猪脑袋的手拽住了他:“杨老爷,哎呀,不是要看人家盖头下的脸吗,来呀,我让你好好看看。”
杨老爷不停挣动:“我不看了!我不看了!”
尖叫声中,他的肚子被剖开,肥肠流了一地,被猪脑袋瞬间卷入嘴中。
又有人被脐带缠住了。
姜昀之将脐带射断后,咳嗽几声,那人急匆匆挣脱脐带,连滚带爬地跑出阵法,往山道下狂奔。
许是看到她在救人,有道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姑娘救我!救我!”
姜昀之垂眼望去。
是下午在主街上遇到的那位下人。
不愧是杨老爷的下人,深得老爷行事之风,他躲在桌下,也拽了个人挡在身前,准备随时将这人踢出去当诱饵。
防不胜防,脐带从桌子下蔓延他脖子上,他死死地被勒住,现在快要呼吸不过来,朝姜昀之呼喊:“救命!救命!”
姜昀之淡淡地望着,她举起了箭。
“嗖!”的一声,箭猛地射去,射穿脐带的同时也射穿了下人的喉咙,一霎那,下人失去了呼吸,被他当成挡箭牌的妇人趁机逃走,头都不敢回。
下人的躯体直直地倒在了地上,死不瞑目。
姜昀之走过去,摘下他腰间、本属于自己的钱袋子。
二十块银石,不多不少,都还在。
猪脑袋大快朵颐,吃了十几个人,不停地打饱嗝儿。
它将吓得走不动的新郎官提起来,当成牛肉干一样撕着吃,新郎官的半个躯体被一缕一缕撕下来,还有半个躯体被它提在手上晃,猪脑袋吃得津津有味。
突然看到一个男人在地上爬,猪脑袋踩住他:“吃过猪肉吗,吃过猪肉的都得死。”
“我没吃,我没吃!”男人屁滚尿流,“我真的没吃!”
猪脑袋:“你光说我怎么知道真不真,让我验一验。”
说着,把男人剖开,挖出他的肠子仔细地拆开来看:“咦,还真的没有猪肉。”
算了,都已经死了,吃了吧。
猪脑袋把男人的头颅啃走,继续去吃其他新鲜的血肉。
哀嚎遍野,姜昀之身后的箭都快用完了。
这种等级的邪物,对魏世誉而言应该不足一提,可他始终没有出手。看来这位天道之子,果真如神器所言般冷眼人间。
姜昀之又射出一箭,看人逃走后,停下来又咳嗽了几声。
远处的槐树下站着魏世誉,面具下的脸始终带着些许的笑意,热闹看够了,他这才想起了消失许久的姜昀之。
瓷美人呢?
刚才还看到她在拿弓箭在救人,现在怎么没了人影?
又去救人了?还活着么?
想起她病弱的模样,魏世誉摇了摇头。
如若死了,真就可惜了。
正想着姜昀之,猪脑袋终于发现了这还有个人,大步地朝他跑来,浑圆的眼珠子瞪大,贪婪的食欲膨胀。
吃!撕咬!它要吞噬所有人!
魏世誉站在原地,连动都没动,这种量级的邪物,实在是不足为惧。
眼见着邪物就要扑过来,魏世誉袖中的符刚准备飞出去,一道身影闪身到他身前。
姜昀之跑过来的同时拉满了弓,三指扣弦,左臂直,右臂曲。
“嗖!”
箭风骇然,两支箭并排破空而出,几乎是一瞬间,同时射穿了猪脑袋两个眼珠子。
猪脑袋顿时发出可怖的尖叫声,捂着眼睛跪在了地上,而姜昀之也被邪物的祟气反震到退后了三步,嘴角往下流血。
身前的姜昀之衣袂随风轻飘,魏世誉怔怔地望着她:“为何要救我?”
姜昀之淡淡地回头望了他一眼,咳嗽了几声:“不是说外强中干,身无长技么,我不来救你,你怎么办?”
山风呼啸,在邪物愤怒的咆哮声中,姜昀之腰间的环佩用力地振了一下。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此为三乐……等等。
邪物发出怒吼, 邪气四泄,过于盛烈的邪气让姜昀之没站稳,魏世誉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戏演到这里也该告一段落了。
姜昀之借着邪气的反震摔入魏世誉的怀中, 苍白脸闭上了双眼, 就此‘晕’了过去。
魏世誉将她扶到了一旁的树下, 姜昀之闭着眼,听得并不真切, 但能感知到邪物没多久就被斩杀了。
偌大的猪脑袋落地, 吐出几颗残缺的头颅。
树下响起脚步声,魏世誉停在她身前, 似乎沉默地看了会儿她, 姜昀之无法看到魏世誉望着她的眼神里涵盖何种含义。
大抵是带着些许审视的。
高大的身影弯下腰,将姜昀之抱起来, 魏世誉的动作稳而轻,没有任何僭越,骨子里有皇权下长大的涵养。
姜昀之依旧闭着眼,感知到魏世誉抱着她从阵法中离开, 瞬移到另一个地方,将她放下……身下是软的, 应该是个榻。
门“吱呀”打开后又关上, 脚步声远去。
魏世誉离开了。
姜昀之睁开眼, 她缓了会儿,撑起上半身环顾四周。
是个客栈。
南境的客栈。
神器:“天道之子应该还有其他事,他暂时先离开了。”
神器兴奋道:“契主,魏世誉这里, 我们现在一共有十一分了!初遇就有十分, 适才在喜宴上又加了一分!”
越往上越难升, 能在十分后又紧接上再加一分,实在是意外之喜。
就算魏世誉现在不在这里,姜昀之也习惯性地咳嗽了一声。
她站起身,收拾好榻旁的弓箭和木牌,准备离开。
神器:“我们现在就走么,好不容易遇到天道之子,不等他回来么?”
姜昀之提起刻着字的木牌:“知道住处就行。”
木牌系在了少女修长的手指上,于掌心垂落,她缓缓道:“不是要若即若离么?我们该离开了。”-
姜昀之回山脚下和车夫会合,不一会儿,马车便飞快地朝乾国的方向驶去。
得回负雪宗了。
马车上的姜昀之并没有休息,她斜靠在褥垫上,拿着岑无朿留给她的剑经看,专注无比,在灵府中想象长剑在手中挥动的感觉。
等她回了负雪宗,必要实练上几个时辰。
三日里,姜昀之已将剑经看了一大半,掐指一算,还有两日,就该到岑无朿派人接她去琅国的日子了。
在仅剩的两日里,她会利用于负雪宗修炼修罗道的闲暇时刻,将剩下的剑经看完。
姜昀之继续将经书往外翻。
六个时辰后,已然是深夜,绕路买好傀儡的姜昀之回到了负雪宗,魏世誉也回到了南境的客栈。
客栈的房间里空空如也。
客栈的侍从小心翼翼地站在魏世誉身后,躬身而立。
魏世誉:“人呢?”
侍从恭敬道:“回世子,已经走了。”
魏世誉略挑眉头:“去哪里了?”
侍从:“那位姑娘并没有留下什么话。”
面具下的脸轻笑了一声。
房间里的竹帘于风中晃动,屋中空无一人,他与瓷美人的初遇,恍若只是一场梦-
时间紧张,再加上姜昀之难以入憩,她练了整整一夜的剑,天亮之后还没停下。
幸好负雪宗大,子应山弟子的院落空旷,她这般练,也不会打扰到任何其他人。
她的隔壁住着子应山二师兄济舟,济舟起来后路过她的院落,看到姜昀之在练剑,还以为她刚起,说了声“早”。
姜昀之将长剑放到身后,应了声“早”,目送济舟离开后,这才重新开始练剑。
济舟走出去几步,停下脚步,望向在院落里练剑的姜昀之,心想小师妹真卷啊,这么早就起来练剑,和他们这个懒散惯了的子应山格格不入。
其实已经不早了,太阳都到头顶了,早就到了正午时分。
济舟感慨了会儿姜昀之的勤奋,踩着木屐慢悠悠离开。
话说小师妹怎么在练剑啊?
都怪他们子应山太过放养了,师父从来没说过他们该怎么练,小师妹估计不知道该练什么,才随意练了会儿剑吧?
子应山的放养和懒散远近闻名,连远在其他山修炼的萧舟都有所耳闻。
自他拜入于奀长老门下后,日日苦练修罗道,原本以为脱离了‘卷神’的刺激,就能安心修炼了,没想到没了‘卷神’,又来一个‘天赋怪’。
比他早入门半个月的邹解经简直逆天,明明他从未看到邹师兄怎么修炼,要么在睡觉,要么吃果子,要么看话本,结果他苦命修炼一整天修为半点没有增长,邹解经看了一整日话本,修为肉眼可见地飞速增加。
难道这就是双天灵根么?难道这就是天才中的天才吗?
日日跟邹解经一同修炼,萧舟感觉自己都被刺激成红眼病了。
他甚至开始怀念起姜昀之了,卷神虽卷,但起码也是有卷才能进步啊,不像邹解经逆天如此,根本一点儿都没努力,却比累死累活的他要进步太多。
萧舟回想起师父于奀长老对邹解经的欣赏目光,在邹师兄的对比下,师父对他投来的眼神只有失望和嫌弃。
萧舟抑郁了。
他抑郁地吃完一个竹筒饭,看了眼在吊床上美滋滋看着话本的邹解经,决定今日不修炼了。
既然自己不痛快,就得找找别人的不痛快。
他就不应该跟邹师兄这样逆天的存在比!
听说子应山的需应长老一点儿都不管自己的徒弟,且子应山上下修炼懒散,是块金子到了那儿都能被埋没。
一想到‘卷神’竟然沦落到了如此偏僻的子应山,惋惜的同时萧舟也想去幸灾乐祸一把,想给自己找回点儿自信。
一眨眼的功夫,他御剑飞行到子应山。
瞧山上居所紧闭,一看就知道大多弟子都在屋里睡大觉,此为一乐。
看到济舟翘着二郎腿在山道上喝青菜粥,一看就知道子应山伙食不怎么好,此为二乐。
看到‘卷神’在院子里练剑,一看就知道师父半点修罗道都没教只能无聊到练剑,此为三乐……等等。
好奇怪,‘卷神’的灵压和上次见面时截然不同了。
怎么回事儿,他怎么隐隐约约感觉到‘卷神’已经结丹了?
不可能。
他和姜昀之一起入内门,各自在不同师门修炼差不多半个月,他在于奀长老手下修炼这么久也不过达到了筑基后期,被放养的姜昀之怎么可能金丹?绝对不可能。
剑再下落了一些,萧舟悄摸摸地靠近姜昀之,仔细端详她修罗道的修为,无论怎么看都是金丹,萧舟的眼睛慢慢地瞪大,眼中闪过怔愣、绝望、不可置信、质疑、再次质疑、最终归于死灰。
竟然真的金丹了……
她是怎么做到的?难道她真连在这么松散的子应山,也能卷生卷死么?难道她不睡觉么?
神器:“你猜对了,她还真就不睡觉。”
姜昀之的练法,纯粹就是不要命的练法。
姜昀之早就察觉到了萧舟的靠近,不过看他没有过来的意图,便任由他观看,依旧挥着手中的剑。
萧舟:“……”
都已经是修罗道的金丹了,却还在练剑,这是什么意思,侮辱他吗?!
在修炼修罗道的空闲用练剑来放松么?!
萧舟被卷到了,一想到自己论天赋比不过天赋怪邹解经,论勤奋比不过卷神姜昀之,气血翻涌,被刺激得连吞两个竹筒饭,立即驱剑回到自己的居处。
不睡了!他也不睡了!
天赋他是比不上,但是勤奋不能输!他就算累死也要练!就算死了也要爬起来练!
神器:“……”
莫名奇妙。
感觉每个靠近契主的修士,都会莫名其妙地燃起来,也不知道在燃什么,就硬燃。
萧舟连续燃了六个时辰,练到手指头快冒烟,彻底熄火,实在燃不动了,他再次御剑飞到子应山,天色都黑了,姜昀之还在院落里修炼。
这次没有再练剑了,而是在练习修罗道的结印,她端坐在院落在,血珠子在她身后盘旋,像是永远不知道疲惫。
她真的不休息的吗?
萧舟看到姜昀之因为修炼过度,已经流鼻血了。
萧舟:“!”
这回该休息了吧!
只见姜昀之只是淡淡地用丝帛擦拭鼻血,咳嗽几声,继续修炼。
萧舟:“?”
不是,你可是流鼻血了,你确定不要休息吗?
再过了一个时辰,萧舟看到姜昀之因修炼过度导致灵气耗竭,往外兀然吐出一口血。
萧舟:“!!”
这回总该休息了吧!
姜昀之拿出新的丝帛将嘴角的血擦干净,用力地咳嗽几声,重新结印修炼。
萧舟:“?!”
这还是人的练法吗?真不会把自己给练死吗!
萧舟整个人都麻了,麻愣愣地御剑离开,他扪心自问,自己绝对卷不到这种程度,为什么要如此不要命地修炼?修炼不就是为了活命吗,如此不要命岂不是与修道的初心截然相反?
简直……简直就像是有大仇未报,这才不要命地修炼。
萧舟想起姜昀之那天真烂漫的样子,顿时否认了这个念头。
天色已晚,萧舟是卷不动了,他回到了自己的榻上,麻麻地拿出了通讯符,和自己远在明烛宗的兄长通话。
他叫萧舟,兄长叫杜衡,两人是表兄弟。
兄长于四天前进入了明烛宗的内门,通讯符启用后,萧舟好好地恭喜了一番,而后又说起了他在负雪宗的困顿。
符咒传来兄长的声音:“好巧,我们这儿今年也出了个双天灵根。”
“又是一桩巧事!我们这儿也出了一个特别卷的弟子,我们不叫她‘卷神’,称其为‘卷魔’。”
世间卷人少有,能卷成这样的更少,要不是兄长杜衡说他们那个卷人性格特别恶劣,萧舟都要怀疑他们俩说的是同一人了。
杜衡:“你那位卷人道友是个什么性子?”
萧舟:“极为正义天真,感觉和负雪宗格格不入。”
杜衡:“和我们这儿的卷人正好相反,不过可惜的是,我们这儿的卷人道友没能入内门。”
“……”
天高路远,兄弟俩絮絮叨叨了会儿,夜色太深,各自休憩-
天上的星星都不剩几颗了,姜昀之还端坐在院子里修炼修罗道,烛火摇曳,快要被风吹灭。
虫鸣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十分清晰。
姜昀之像是突然悟出了什么,她放下了修罗道的经书,站起身,朝靶子靠近。
她若有所思。
到底能不能将修罗印和箭法结合,凭空施发箭矢?
她思索着,脑海里翻滚的是经书上的无数修罗经文,思索了许久,她的眉头慢慢地皱起。
不对,怎样都不对。
想不通的时间太长,再思索下去容易走到死胡同,绝对会浪费时间,姜昀之决定先将修罗道搁置会儿。
神器以为契主终于要去休息了,结果昀之重新抽出长剑,开始练起剑经上的剑法。
神器:“……”
长剑一拿起,姜昀之从子时一下练到了丑时,神器都快睡蒙了,打了个盹儿起来发现她还在练剑。
神器:“……”
神器突然感应到了什么:“天道之子回来了!”
章见伀回来了。
他带着满身血腥气回到负雪宗,深色的衣袂浸满血,饮饱血的雪刀锃亮,许是杀人杀了个够,章见伀的嘴角难道有几分笑。
他御剑归来,深夜里只有子应山有烛火在亮,十分显眼。
子应山……她是不是在子应山来着?
章见伀对于子应山的印象,还停留在十四日前的破兔子窝,烛火亮着的地方,似乎就是破兔子窝处。
到子应山看了一眼,还真是姜昀之的住处。
如此深夜,这兔子不知为何还不睡,呆呆地站在靶子前,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兀地,‘兔子’姜昀之顿时抬起了眼,惊喜地朝院子外高大修长的身影望去:“师兄!”
夜幕并无星星,少女的双眼里却是盛满了星星:“师兄,你回来了!”
她顿时提起裙角跑出去,气喘吁吁地拦住章见伀要离开的身影:“师兄,我有个地方不懂,你教教我好不好?”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好好说话。”
章见伀回答得干脆:“不好。”
姜昀之:“……”
章见伀的拒绝显然不会让姜昀之知难而退, 姜昀之亦步亦趋地跟着章见伀:“师兄,就一个小问题,很快的, 你教教我嘛。”
章见伀的余光瞥着她。
真是个黏人的兔子。
说话也黏黏糊糊的, 嘴里跟含着块糖一样, 也不知道谁教的,没个正经样。
章见伀依旧冷漠:“好好说话。”
“师兄, 我在好好说话啊, ”姜昀之眨巴着葡萄般的眼珠子,“师兄, 你就教我一下吧, 就当是给我结丹的奖励。”
听到“结丹”二字,章见伀终于停下了脚步:“你结丹了?”
少女站定, 将两个指头抵在了自己的额心,给章见伀看自己的修为:“货真价实。”
章见伀这才好好地打量起这只快半个月没见的兔子,依旧那副天真模样,依旧一谈及修炼, 眼睛便亮得像是能透光。
能在这么短时间内结丹,看来吃了不少苦。
能有这份心性, 才能算是个修道人。
姜昀之腰间的环佩轻轻地晃了一下, 神器顿时道“加了一分!”, 她的唇角轻轻地翘起。
章见伀:“你有什么问题?”
听到师兄肯教自己,姜昀之赶紧将疑惑问出口:“我想试着将修罗道的结印和箭法结合,但是无论怎么尝试都失败,要么就是修罗道的口印被削弱, 要么就是无法凭空射出箭矢。”
章见伀:“为什么想融合?”
姜昀之:“我身上没什么煞气, 单靠修罗印威力不够, 还得结合其他术法才行。”
章见伀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何止煞气少,身上是一点煞气都没有,待在他们以弑杀为道的负雪宗有段日子了,身上却半点血腥气都没沾上。
姜昀之没被师兄打量的眼神给震住,反而扬起张小脸,凑近了,任由师兄好好观看.
章见伀:“……”
章见伀:“你跟我来。”
章见伀将人带到了后山的血池。
血池外有弟子把守,看到有人来正准备呵斥:“里面有人了,你们……”
一看到来的人是首席弟子,眼睛瞪圆了,腰立即弯下去退到一边,连话都不敢说了。
他庆幸大师兄这会儿显然有事要做,没注意到他,倒是跟在章见伀身后的姑娘完全是个生面孔,看了他一眼,幸灾乐祸地朝他挤眉弄眼。
好活泼。
待在大师兄身旁,竟还能如此活泼。
真不怕死啊。
站到血池旁,姜昀之收起自己的笑脸,认真地听章见伀讲修罗印的关窍。
章见伀:“每个人能悟出来的东西不一样,你看着我做,但不要完全学我。”
章见伀对着血池比了一个简单的印,血池里血浆滚动,形成或是弯曲、或是旋转、或是滞空的血液线条,这些线条代表的是不同印法能导致的攻击轨迹。
看起来繁杂,学起来更难。
姜昀之的神情变得十分认真,屏息凝神地盯着血池上空血线的变化,一炷香的时间,血池上空的血线变化了有上百种形状,不同口诀和手印的结合会导致不同的结果,姜昀之目不转睛地在脑海中默背,眼睛眨都没时间眨。
章见伀显然不是个好老师,完全不管姜昀之跟不跟得上,二百多种血线轨迹于一炷香内演化完,血浆在各处瞬息万变,最后翻涌归于血池中。
章见伀:“学会了么?”
如此基础的东西,该不会有人记不住吧?
神器:“……”
看都没看下来,你说呢?
姜昀之谨慎道:“我记住了。”
她没有托大,她确实记住了,但也仅是记住了,她的修为远远没有章见伀那么高,无法像他一样简单几个动作就能催动血池中血浆的万般变化。
她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唇线。
还是得更加刻苦地修炼。
神器:“……”
完了,感觉以后的日子里,契主又该不睡觉了。
章见伀:“刚才的演化里,顺序你都记下了么?”
姜昀之认真地回忆了一遍,点了点头:“师兄,我都记住了。”
龙神器:“她肯定在撒谎。”
血池的另一侧,邹解经正悄悄地站在那里,他比姜昀之他们要更早来这儿。
此处是于奀长老指给他修炼的地方,对于邹解经而言,来不来血池都一样,反正自己的修为会在龙神器的加持下突飞猛进。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修炼,而是从龙神器口中知晓章见伀今日归来,必定会来这里,这才特此来等待。
没曾想不仅等来了章见伀,他身后还跟着个边角料。
龙神器:“死记硬背太麻烦,刚才天道之子示范的过程我直接帮你拓下来了,过会儿我直接植入你的脑子里就行。”
邹解经心喜:“多谢龙神器前辈。”
他又对姜昀之感到心疑:“难道她真的都记下来了么?”
这么短的时间内?在没有神器帮助记录的前提下?
龙神器:“这么短的时间这么多演变,能记得就怪了。就算记住了,她区区一个天灵根,又不是双天灵根,也悟不出什么来。”
邹解经:“可是她竟然已经结丹了。”
这是最让邹解经感到不对劲的地方:“她的神器不是个边角料么,哪儿来的力量让她结丹的?”
龙神器:“谁知道呢,估计还留有什么法宝吧。”
邹解经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观察血池旁的动静,准备找个合适的时候走过去。
血池旁,姜昀之抬眼:“师兄,记住这些后,我又该怎么做呢?”
章见伀垂眼望向她,正准备答些什么,忽而转问道:“你佩戴了什么?”
以往他每次见她,她身上传来的永远是清澈的春雪味,这次却若隐若现有股药材味,快要盖住春雪的气息。
章见伀皱了皱眉,瞥向她腰间的香囊。
少女惊讶地摘下香囊:“味道很大吗?”
她道:“这是我在药材店里买的香囊,可以用来提神。”
修炼时用,最为合适。
还是前几日她在易国逗留时买的,药铺正好开在客栈的对面。
章见伀:“你去过易国了?”
此话落下若平地起惊雷,姜昀之捏着香囊的手顿住,眉眼却依旧波澜不惊:“师兄说笑呢,易国那么远,我一直在负雪宗待着,怎么可能去那么远的地方。”
少女不解:“提神的药材不都是这几种么,为何师兄觉得这香囊是易国的?”
章见伀:“多了一昧芩璜,这个药只在易国产。”
姜昀之:“芩璜,没听说过。”
少女一副波澜不惊的不解模样,但捏着香囊的指尖都快发麻。
不愧是药庄出身的天道之子,这么细微的差别都能察觉。
姜昀之抬眼笑道:“怪不得那家店铺的老板不像是我们乾国人,可能是从易国运来的货。”
章见伀:“芩璜少用,容易气血过热。”
说着,他将少女手中的香囊提了起来,姜昀之还没反应过来,便见香囊“啪嗒”坠入血池中,顿时被血浆卷走。
药材的气味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春雪的澄澈气息,章见伀紧皱的眉头这才松开。
章见伀:“想要心神镇定,修道才是正路,这些乱七八糟的草药大多是骗人的。”
姜昀之:“师兄说的对,刚刚师兄教我的术法演化我都记住了,那么接下来我该做些什么,才能将修罗印和箭法结合起来?”
章见伀:“还没悟出来?”
其实姜昀之已经有了些想法,但她现在就算有所悟,也得装作没有想法,如此,才能跟天道之子相处得更久些。
少女懵懂地摇了摇脑袋:“弟子愚笨。”
章见伀:“你站过来,把刚才我做的第八十四道到第九十二道印诀重复做几遍,配合上拉弓的姿势。”
姜昀之站到血池旁,按照章见伀所说的结印念诀,一开始还算顺利,能看到细流的血水随着口诀在池中变化,可每次念到中途便泄了气,无论如何也无法引血水上岸,化为箭矢。
她故意将其间几个手指的位置放错了,原本手指该抵在其他地方,她偏偏错开了一点,这些细微的差别会让印法失效。
远处的龙神器:“我就说她没记住。”
章见伀皱眉:“不是说记住了么?”
姜昀之:“细节的动作,弟子没看清。”
章见伀:“食指放错了,落在往上半个指节处,还有胳膊肘的朝向,往上三寸……”
看着姜昀之笨拙而生涩的动作,章见伀终是没忍住,宽大的手掌包住她的手,亲自上手掰正她的指节。
高大的身影站在她身后,半包裹着将她的胳膊肘抬起:“左手结印。”
姜昀之按照他的话左手结印,章见伀继续道:“右手一边结印一边作拉弓的动作。”
章见伀骨节分明的手掌搭在她的胳膊上,强硬的力道牵引她的右臂往后拉,血线随着印法在半空中化为一把箭,“啪”得射出去,空气发出爆鸣的同时血浆往下流淌。
少女的眸子顿时亮了:“成了!”
她几乎要原地跳起来:“师兄,你看!”
姜昀之兴奋地转身抱住身后的师兄,抱着师兄的胳膊不停地晃,发间的丝带也跟着雀跃地晃动。
章见伀一个不察,怀中多了一个扎实的存在,春雪的气息满怀,姜昀之跟只兔子一样在他的怀里蹦。
怎么跟个兔子精一样好动,还有……怎么还是这么轻,轻到几乎没什么份量。
章见伀沉声道:“别动。”
姜昀之一个脸红,仿若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搭在章见伀衣摆上的爪子立即缩回去,往后退了三步,退出章见伀的怀抱,她垂下眼,尴尬地捋自己的头发丝:“对不起师兄,我太激动了。”
章见伀低沉地“嗯”了一声,冷漠道:“没个正形。”
语气如此冷硬,姜昀之腰间的环佩却轻盈地动了一下,神器“加了一分!”的声音响起。
姜昀之圆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脸有些红:“师兄,对不起嘛,我不是有意冒犯的。”
她也就害羞了一会儿,很快又重新结起印法,悬空拉出修罗印的血箭,血线在半空发出“噗”“噗”“噗”声响,每“噗”一声,姜昀之脸上的潮红便加深一分。
姜昀之:“……”
她适才的害羞明明是装出来的,为什么到现在脸上的潮红还没有褪去?不仅脸红,丹田似乎也有些紧绷……等等……
神器:“不好。”
神器:“契主,你最近练剑练得太狠,剑法上好像也快要结丹了。”
姜昀之愣在原地,伴随神器话语的落下,她的灵府突然爆发出强烈的灼热感。不是‘快要’结丹,是‘现在就要’结丹了。
突破是一件好事,前提是章见伀不在旁边的话。
天道之子就在她身旁,她但凡透露出半点剑修金丹的气息,卧底的身份立即就会暴露。
章见伀注意到她的怔愣:“何事?”
姜昀之:“弟子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件……”
话没能说完,另一道声音横插进来:“见过大师兄,见过小师妹。”
走过来的邹解经躬身行礼:“弟子正在血池旁修炼,没想到竟然能在此处碰见大师兄。”
章见伀的视线没落在邹解经身上,依旧打量着姜昀之的欲言又止。
姜昀之:“我……”
她竭力压制身体内快要结丹的灵府,不能让章见伀察觉到任何属于明烛宗的气息。
邹解经见缝插针道:“适才看到师兄在教师妹术法,弟子不敢打扰,这才久久没走出来,如今看到师妹术法已快成雏形。”
邹解经看似热心地望向姜昀之:“师妹,既然你的术法快成形了,不如我们在血池旁比划上几手,我来助你将术法趁热打铁。”
邹解经当然不是好心,他想在天道之子面前刷存在感,等会儿几个比划直接将姜昀之大大地压制住,肯定能引起天道之子的注意。
姜昀之的脸越来越红:“不用了。”
章见伀皱起眉。
怕了?为什么,就因为对方是个双天灵根?
他道:“你们两个比试比试。”
邹解经闻言欣喜:“师妹,趁着有师兄替我们指导纰漏,我们来过几招吧。”
若是放在以往,姜昀之肯定很乐意和他比试几招,但现在绝对不可以,灵府里的波动愈发厉害,她快撑不住了,此处绝对不能久留。
姜昀之抱住肚子:“下次吧,师兄,我还有事,得先离开。”
邹解经冷笑道:“师妹,你该不会怕了吧。”
姜昀之忍不住了,灼烧的疼痛让她失去了说话的力气,立即转身离开,这副模样落在他人眼中活脱脱的临阵脱逃,章见伀一个伸手,将人拽住。
姜昀之现下没力气,直接被拽得倒在了章见伀的怀里,她的脸红得不正常,而且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章见伀冷漠的声音在上空响起:“双天灵根而已,这就怕了?”
章见伀从不欣赏临阵脱逃的作为。
姜昀之深呼吸了一声,强行让混沌的神识重振清醒,她用力地攥住了章见伀的衣摆,想着顺势而为,抬起了自己的脸,虚弱地喊了一声:“师兄,我不是害怕……”
章见伀这才看清了少女汗涔涔的、红到不正常的脸,眯起暗红的眸子:“你,怎么了?”
看这模样,有些像是……
“我来月事了。”姜昀之紧忙小声喊道,打断章见伀往结丹那方面想的思绪。
章见伀一顿:“月事是什么?”
姜昀之凑在章见伀耳旁,用只有二人听见的声音解释着,章见伀的脸色越来越僵硬。
一旁的邹解经很是不耐烦,脸色愈发暗沉。这个边角料该不会在装病吧?
姜昀之说完话,没力气地歪在了章见伀怀里,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好疼啊……”
真不要脸,还真在装病。邹解经刚想说什么,章见伀朝他看来,邹解经立马换上笑脸,结果下一刹那,煞气所化的阵法笼罩住章见伀,黑气消散后,哪里还有章见伀和姜昀之的身影。
邹解经:“……”
龙神器冷哼一声:“连比试都不敢跟你正面和你比试,看来确实只是个草包。”
邹解经脸色阴沉:“不过她看起来好像和天道之子关系还挺好的,他们应该没见几面吧,怎么做到的?”
龙神器:“大意了,忘了那个边角料最擅长情感路线,估计用了什么美人计之类的金手指迷惑天道之子。”
邹解经很是瞧不起地冷笑了一声。
龙神器:“用女人勾引男人,倒也是一条捷径,必要时候,我也能把你变成女人。”
邹解经:“……前辈,还是莫开玩笑了。”
龙神器冷笑几声:“天道之子是没有心的,他们选择这条路,就注定他们会失败。”
被他们议论的姜昀之正在像只猪崽一样被章见伀拎着,章见伀显然很不愿意将她抱入怀中,最大程度减少接触面积。
颠簸中的姜昀之:“……”
姜昀之一边压制灵府一边还得对抗被章见伀拎着衣领的晕眩,好不容易才回到了子应山,她直接被扔到了榻上,“砰”的一声,姜昀之陷入绸被中。
姜昀之:“……”
快被扔出了内伤。
章见伀从听完‘月事’的解释后,望向姜昀之的神情一直很僵硬,冷硬地问:“还疼吗?”
你说呢?
姜昀之捂住自己的肚子,眼泪汪汪地抬眼:“疼得要死。”
所以你能不能快离开?我快压制不住了。姜昀之用力地咬住嘴唇,硬撑着压制灵府。
“真麻烦。”看着姜昀之快要疼晕过去的样子,章见伀道,“我给你去找个大夫。”
姜昀之伸出手:“不、不用了,师兄,我静养就好。”
少女的手拽了个空,章见伀早就在说完话的那一刻便消失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
感谢“阿包”投喂的两颗浅水![红心]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如同烟花一样从半空投掷向子应山。
姜昀之:“……”
她头一次希望章见伀对她的印象可以再差一些, 不必如此为她去找大夫。
姜昀之挣扎着从榻上坐直身,凝神屏息,运气护灵府, 立即开始结丹。
留给她的时间太少了。
章见伀的离开意味着她必须在大夫来之前结好丹, 且不能让任何人察觉出明烛宗的剑气。
灵府中, 一颗崭新的金丹隐约要成形,先是只有一个轮廓, 而后缓慢地有了外壳, 吸纳灵府的所有灵气,剑道的金丹彻底成形, 金丹锐利, 状若湍急暗流砌成的水球。
由于刚刚结丹,金丹极其不稳定, 按道理说得花上至少六个时辰来护丹护灵府,可现在没这个功夫,姜昀之撑着虚弱的身体站起身,结印将屋子内的金丹气息挥散。
屋子里是没有剑丹的气息了, 可灵府内的气息依旧在外泄,怎么都遮盖不住, 少女好看的眉头皱起, 她将乾坤袋摘下, 翻了半天终于翻出一个能派上用场的法宝。
姜昀之抽出一件可以阻挡气息的绸被,裹到自己身上,只要尽量不露出身体,剑丹的气息不会再往外弥散。
少女牢牢地用绸被捆住自己, 躺回床榻上, 佯装一副月事来临的虚弱模样, 实则紧闭双眼感应灵府,继续稳固剑丹。
另一边,一群医修小心翼翼地趴在地上,以头贴地,战战兢兢到连脑袋都不敢抬。
谁都没想到,他们这群负雪宗医修的聚集之处竟然迎来了这么一尊大佛。
负雪宗向来以杀戮为道,他们虽为医修,其实修的并不是救人的路子,而是利用医理学毒人,说起给人下蛊头头是道,说起救人那是一窍不通。
大师兄冷漠的声音响起来:“会救人的站起来。”
没人会,也没人敢站起来,摸不清这杀人如麻的大师兄到底想做什么。
章见伀的声音愈发不耐烦:“这么多医修,一个会救人都没有?看来,负雪宗已没有继续留下你们的必要。”
此话落下,弟子们大惊失色,阵阵黑气笼罩住空地上跪着的十余人,眼见就要将他们绞杀,其中一个青衣医修立即站起身:“我、我会!”
黑气消散,青衣医修抹了把额头上出的汗,始终低着头打颤。
他确实是这么多医修里唯一一个不修习毒理学的,不过他修的不是救人,而是救兽,日常负责看护后山的神兽,简而言之,他是个兽医。
现下骑虎难下,话已经说出去,眨眼之间,他被黑气包裹住,如同烟花一样从半空投掷向子应山,“砰”得落地,在地上砸出一个不小的坑。
医修:“……”
他顾不上自己被泥地石块割裂的胳膊,紧忙跟上章见伀的脚步,一刻不敢怠慢。
大师兄冷漠而阴沉的声音传来:“你真的会救人?”
医修脑门儿上都是汗:“会、会。”
章见伀:“若是治不好,你也不用活了。”
医修吓得当场差些厥过去:“弟子定当竭尽全力!”
章见伀:“月事你懂么?”
医修一愣:“懂、懂的。”
月事?生病的人是个女子?
兽物里也有来月事的雌性,他确实懂一些,如果只是月事这种小事儿,他倒是知道几个滋养的方子。
原来只是月事,不是什么蹊跷的奇病,医修不免在心里松了口气,吓死了,差点以为今天要去见太姥姥了。
章见伀:“月事会死人么?”
医修:“按道理不会,不过如果疼得特别厉害,也有死了的个例。”
章见伀皱起眉,停在房门外:“进去吧。”
医修听令,躬身踏入内室,呼吸都不敢大声,尊称道:“道君,我来给您看病了。”
帘子中的姜昀之睁开眼,脸上依旧是不正常的潮红,她的眸子眯了眯,将自己的手腕露出帘子。
兽医用上自己毕身绝学,认真地给帘子中的人把脉,这、这脉……怎么这么汹涌……
神器:“正在结丹,能不汹涌吗。”
兽医不知晓,他还以为是月事催生的此脉,脸上的神情变了好几次,始终不敢下定论,这月事来势如此澎湃,药是不是得开猛些,按照兽物的量开么,要是开少了道君还疼岂不是又成了他的罪了,可是看起来身体还挺康健的要不然就只开些能安神的……
帘子内,姜昀之虚弱问道:“大夫,还没好么?”
兽医一抬眼,恰巧又看到竹窗外章见伀高大骇人的身影,立即将把脉的手放下:“好、好了,我去给道君开个药方,喝了、喝了就能好了。”
兽医硬着头皮将安神的药方写下,加了几味强力止痛的药材,最终也算是不出错的滋养方。
章见伀过目后,没说什么,兽医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兽医的关熬过了,姜昀之的关还没能熬过,绸被中的她汗涔涔的,却因为门外章见伀的存在无论如何都不能从绸被中出来。
门“吱呀”推开,姜昀之闭上眼,将绸被裹得更紧。
脚步声靠近,高大的身影停在了帘子外,“唰”得一声将床帘拉开,姜昀之如同鹌鹑一般将脑袋都缩到了被子里。
开玩笑,这可是天道之子,要是让他发现了她身上的气息,就完蛋了。
章见伀垂眼望向榻上缩成一团的绸被:“……”
真是像极了胆小的兔子,就这般缩进去,不怕被闷死么?
章见伀:“就疼成这样?”
他将手中的药碗放到榻旁的案板上:“出来,喝药。”
姜昀之依旧将脑袋埋在绸被里,一团绸被在榻上蠕动了下:“多谢师兄关心,药放在那里就行了,我过会儿就去吃。”
你快走吧。
姜昀之真想直接下个逐客令。
章见伀:“怕苦?”
姜昀之:“师兄,我不、不怕的。”
章见伀:“那就出来把药喝了。”
姜昀之:“我、我等会儿……”
她还想说些什么,可感应到高大的身影更加逼近自己,似乎要掀开她的绸被了,不禁提声道:“来、来了。”
听到她这么说,预备直接掀开绸被的宽大手掌这才收了回去,章见伀站定在原处,盯着姜昀之。
少女小心翼翼地露出自己的额头,屏息,潮红的小脸终于露了出来,她委屈巴巴地望向章见伀:“师兄。”
章见伀冷淡道:“不想疼死的话,就赶紧把药吃了。”
他盯着姜昀之红到不正常的脸蛋,暗红的眸子眯了眯。就这么疼,疼成这样?真是脆弱而娇气的生物。
姜昀之当然不能自己坐起来喝药,自己喝药意味着还要露出胳膊和上半身,没有绸被的遮挡,剑丹的气息肯定会被察觉,她现在浅浅露出个脑袋已经是极限,由是她可怜巴巴地继续盯着章见伀:“师兄,我疼得没力气了。”
她道:“你喂我好不好?”
章见伀一怔,连个药都要人喂?正准备说些什么,只见姜昀之泫然欲泣地觑着他,用被子紧紧地捂住自己的下半张脸,就好像他但凡拒绝一个字,她便立即要哭出声,像个兔子一样重新逃回被子里,再也不出来。
从没见过如此娇气的人!
章见伀自幼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疼都受过,从来不会露出像她一般的作态,这么想着,章见伀重重地端起瓷碗,递到姜昀之嘴旁:“喝。”
姜昀之:“师兄,你再过来点儿。”
她抬了抬小巧的下巴:“够不到。”
章见伀将碗贴到姜昀之的唇旁,少女这才得劲儿,唇角轻轻地抵着瓷碗,喝了一口,被苦得皱起了鼻子,她顿了顿,想让章见伀尽快离开,便忍着苦意大口地喝。
章见伀盯着她一口一口地往下咽,瞧见几滴药汤从她的唇角不慎往下流淌,一路沿着白皙的脖颈淌入衣襟深处。
喝个药都喝不好。章见伀走近了,像是要撑住她的脑袋。
姜昀之被突如其来的靠近吓得差些呛到,不、不能再近了,再近绝对会被他发现了,她不想躲开引起他的猜疑,眼珠子一转,喝药的唇角有意无意地贴向了章见伀的手指,这样还不够,舌头还轻轻地舔了一口。
章见伀暗红的眸子顿时愣住,垂眼望向姜昀之,少女依旧认真喝药的模样,似是觉得看不到药就不会苦,她紧闭双眼,唇角挨着他把住碗的手指,许是错把他的指节当成了碗沿,时不时无意识地舔一口。
手指被接连舔了好几下,眼见要被这没轻没重的人含进去,章见伀僵硬的面色不自然地起了一丝红。
“啪”得一声,章见伀将药搁回案桌:“剩下的你自己喝。”
紧接着高大的身影匆匆离开房间,阔步远去。
如愿的少女露出浅浅的笑意,姜昀之脱下闷热的绸被,她坐直身,深吸了口气。
终于离开了,这下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回来了,她也能有时间护丹了。
腰间的环佩响了一下,神器道:“啊啊啊,加了一分!”
姜昀之还没来得及为加分而有所感,“嘶”了一声,她吐出了自己的舌头,舌尖发麻,疼得她不停地吐气,说话都含糊了:“他、他的指头上怎么也有煞气。”
煞气太重,她只是若有若无地用舌头蹭了几下他的手指,结果舌尖就麻得发辣。
神器担心道:“没事儿吧?”
姜昀之:“这该是造了多少杀孽,连手指都能浸上煞气,其他地方岂不是煞气更深重。”
神器:“……”
对不起,它知道契主没这个意思,但它还是猝不及防地上了一趟高速。
姜昀之给自己的舌头上了药,凝神打坐,重新给灵府的金丹护法。
六个时辰后,天色大亮,姜昀之的剑丹终于稳固于灵府,而子应山也迎来了上午的盛烈日光。
今日是个特殊的日子,下午她得回明烛宗,岑无朿和她说过,今天下午,会有人接她去琅国。
一夜未睡的少女站起身,她理好衣裳,将掉落的发带重新系好,她推开门。
神器:“契主,你去哪儿啊?”
姜昀之:“趁着章见伀还没走,我得去见他。”
好不容易他回来一趟,得伺机再加些分。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原本冷淡的脸升上了几分不明显的惊意。
兽医全须全尾地回到了自的居所, 一群医修围着他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一脸劫后余生的庆幸,将事情说出来。
“女的?大师兄是金屋藏娇了吧?”
“不可能。”
“将大师兄和‘金屋藏娇’这四个字联系起来也太恶俗了, 你一说, 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兽医还有些害怕, 不停地在擦汗:“大师兄的煞气是真的很恐怖,我真的差点以为我要死在那里了, 而且他最后还问了我一个问题, 我差点没答上来。”
其他人立马好奇问道:“什么问题?”
兽医道:“他问我,‘兔子是不是都喜欢舔人’。”
这他哪里知晓, 他从未养过兔子, 只养过骁勇的虎兽,修仙界养豹养鹤的何其多, 从来没听说过养兔子的。
兔子最没用了,怕事还弱小,一件小事就能吓死它。
幸而章师兄并非真的想从他那儿得到答案,直接离开了。
有弟子道:“这问题我会, 我以前养过一窝兔子,都是些逆子, 不啃我就不错了。”-
‘兔子’姜昀之去了虚无山。
她站在槐树下张望, 看到了自己上次在古树上扎好的木牌, 等了没多久,看到章见伀从林子里走了出来,观其打扮,似乎是要出远门。
又要离开了么?
姜昀之状若偶遇地走了过去:“见过师兄。”
她诧异地问:“师兄昨日才回来, 今日就要离开宗门了么?”
章见伀冷淡地瞥向这位不速之客, 想起喝药的事, 骨节分明的手指屈了几下,似乎还残留几分被舔舐过的柔软触觉。
章见伀:“怎么又是你?”
少女眨了眨眼:“师兄不欢迎我么,我日日想着师兄,师兄却一见到我就嫌烦。”
章见伀垂眼瞧着她:“好好说话。”
天天嘴里跟含着几块糖似的,甜得发腻。
姜昀之一双澄澈的眼不解地抬着:“弟子在好好说话呢。”
章见伀语气冷漠:“昨日疼得躲在被子里不肯出来,今天就这么精神了?”
少女的脸红了些:“昨日的事是偶然,师兄把我躲在……咳,忘了吧,太丢脸了。”
她立即转移话题:“还得多谢师兄,若没有师兄,我昨日肯定完了。师兄为什么要离开宗门啊,多留几日不行么?”
客套话罢了,倒不是真的希望他留下,毕竟下午还得出发去琅国。
章见伀又屈了几下手指,冷笑一声:“这破宗门有什么值得可留的?”
姜昀之:“三大宗门之一能被称为破宗门,也只有师兄才有资格这么说。”
章见伀眯起暗红的眸子:“倒也不是不能留下。”
少女一惊:“真的吗?”
“如若负雪宗有人可杀,我能再留一日。”他的视线缓慢地落向姜昀之的脸,“你要是愿意给我的雪刀祭血,我可以留下。”
姜昀之:“……”
姜昀之尴尬地咳嗽几声:“师兄说笑了。”
章见伀的视线还落在姜昀之纤细的脖颈上。
雪刀落下,必定能炸出好看的血花,也许会溅满一整个刀面,想到这里,他的嘴角勾起一抹阴沉的笑。
姜昀之下意识地用手捂住自己的脖子,又揉了揉自己的脸,再也不提让他留下的事儿:“师兄,我这次来,是想让你看看你昨日教我的,我学会了。”
是的,今日早晨姜昀之结束完漫长的结丹稳固后,又花了会儿功夫修炼新习得的术法。
神器:“……”就是这么卷。
姜昀之将昨日的印法重新演示给章见伀看,拉动间动作流畅,修罗印化为箭矢射发出去,在半空中留下一阵阵嗡鸣,树叶翻动,被气流切成碎片。
昨日的不熟练和学不会全是装的,今日的熟稔和明悟却是真的,这么一对比,便显得进步愈发大,章见伀不勉垂眼多看了她几眼。
少女仰起头,露出浅笑:“师兄,我学得怎么样?”
她收回悬空作拉弓状的手,衣摆随山风浮动,笑意比初雪还要干净,一对玻璃珠般的眼仁里仿若只能装下他的身影。
章见伀匆匆收回眼,冷硬道:“尚可。”
姜昀之腰间的环佩晃动了一下,神器的声音响起。“又加了一分。”-
章见伀走后,姜昀之调出了傀儡,让傀儡留在子应山,自己回到了明烛宗,在隐雾山收拾了会儿,门口响起敲门声。
还是上次那位书童:“道君,有人来接你了。”
书童身后还跟着一个高个儿大汉,身着官服,腰佩道士木牌,应是在人间有官职的修道者,且观其紫袍,官职还不低。
他沉声道:“姑娘,某名江埌,奉总督之命前来接你去琅国,还请跟我来。”
江埌口中的‘总督’是岑无朿在琅国的官职,督管琅国五州妖邪军事,是为总督。
他道:“姑娘,准备好了的话,我们出发吧。”
姜昀之站起身,若是负雪宗的她,定当会知礼地行礼,而后在自报名讳后同他们一起离开,可现在的她是明烛宗的她,少女沉沉地上下打量江埌,并不行礼,也并不自报名讳,就这么沉默地自己先走出了屋子。
走了几步,这才停下,不耐烦地朝身后的两人问:“还不跟上?是你带我们去,还是我带你们去?”
书童:“……”
江埌:“……”
看来总督的这位师妹并不是很好相与啊。
事实证明她确实不好相与。
马车外,江埌将事先准备好的帏帽递给她:“姑娘长相过于出众,恐引人注意,可用纱帏遮挡。”
姜昀之抬眼:“我坐在马车里,并不露面,为何要戴帏帽?”
江埌:“路上会有巡检稽察行人,验看文书,碰上关令这样的官职人,总得下来打几个招呼。”
姜昀之冷淡地‘啧’了声:“官场俗套,繁文缛节,若是真遇到了,别喊我下车。”
说罢,人已经进了马车,帘子“唰”的落下,独留一脸心情不太美妙的江埌。岑都督这是收了个什么师妹啊,脾气怎么如此不好,难道她在都督面前也是这么个模样?
书童只顾着吃山楂丸,看不懂大人间的歪歪绕绕,嬉皮笑脸地也上了马车。
江埌驾车,马车启程,前往距离明烛宗千里的琅国河北道,陪都络阳。
络阳路远,马车用了万里符,行得又快又平稳。
也是因为路远,中间会遇到不同官卡的关令和税吏,江埌果然按照姜昀之所说的,一次马车都没让她下。
外面的胥吏在和江埌交谈,马车内,神器在探查姜昀之的环佩。
神器:“契主,这次章见伀回负雪,我们收获颇丰,加了四分。”
姜昀之:“一共多少了?”
神器:“章见伀那里,好感度抵达了负三分。”
神器:“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脱离负分段了,正是因为现在是负分段,他才会偶尔还对你起杀心,等过了负分段,杀意会随之彻底消失。”
姜昀之淡淡地点头。
书童好奇地看了她一眼,不知道这位长得过分出众的道君为何要突然点头,在和谁点头,空气吗,举头三尺的神明吗?
姜昀之朝他望去,随手又扔了一袋山楂丸给他,书童连连道谢,敞开肚皮吃进去。
姜昀之翻开岑无朿留给她的剑经,继续往下读。
这本书,她已然看完不下三遍,书页被翻得翘起毛边,看是看完了,但自知距离参透还有很大的距离,有关上面的剑招,姜昀之有许多不懂的想问岑无朿,他的想法肯定和她的理解有许多不同。
神器:“岑无朿在剑这方面是真的很厉害,契主你认真练完这本剑经就突破了境界,说明这些剑招是真的很厉害。”
姜昀之撑着下巴又淡淡地点了点头,将剑经往后翻看。
三个时辰后,马车还在颠簸着,姜昀之盯着经书来回看的眼睛发酸。
神器有些心疼:“契主,你都连着好几日没睡过觉了,要不趁着在马车上小憩一会儿吧,我给你挡住外面的声音,这点技能我还是有的。”
姜昀之:“不用,我现下没有睡意。”
她又看了会儿,终于放下手中的书,神器以为她终于要小憩了,结果她从乾坤袋里拿出了几本……话本。
神器:“还是第一次见你看话本,看话本休息么?”
姜昀之翻开一本《狐狸和书生》:“情志话本,用来学习。”
情感一直是她的薄弱项,不多学些套路,往后就要对着天道之子相看无言了。她严肃而审视地盯着手中书,仿若看的不是什么情志话本,而是另一本剑经。
神器:“……”原来还是在卷。
正看着,又过去了一个时辰,书童道:“道君,估摸还有两个时辰我们便能到络阳了。”
姜昀之轻飘飘望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算是知晓了。
马车走走停停,这会儿又停了,这是第一次停这么久,马车外的江埌似乎在对着谁恭敬地行礼,言谈间全是肃然。
书童好奇地将耳朵贴住车壁。
江埌这么大一个官,来的路上都是其他官吏朝他行礼,这是碰见谁了,竟然能让江埌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惶恐,该是多大的官啊?
遇到这么大的官,绝不能闭车不出,书童懂这个道理,朝姜昀之小声道:“好像来了个超大的官,我们必须要下车行礼了,要不然就是不敬。”
果不其然,江埌过来敲了敲车壁:“姑娘,你得下马车了。”
少女皱了皱眉,放下话本后,不耐烦地将窗旁的帘子掀开,到底是谁,这么大一个架子,才掀开一个缝隙,她指节分明的手定住。
车帘立即被她放下,姜昀之原本冷淡的脸升上了几分不明显的惊意。
刚才的缝隙里,她看到了一个绝对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的背影——
魏世誉。
他怎么在这里?
神器发出尖叫声:“他,怎么会是他,这里不是琅国吗,易国的天道之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姜昀之现在是明烛宗的师妹身份,要是被魏世誉发现她在这里,就彻底玩完了。
江埌又敲了敲车壁:“姑娘,来人是易国的世子,身份高贵,按照礼度,你得下马车拜见。”
前面的官吏都能不见,这位要是不见,恐生事端。
魏世誉坐在马上,他对马车里是谁并不好奇,不过马车内的人一直没被请下来,他冷淡的视线这才瞥了过去。
姜昀之在马车内站起身,好看的眉头紧紧地蹙起,这马车她必须下,如若一直躲在马车内,反而会魏世誉的关注,以他的修为,探查一个马车内的人轻而易举。
她屏息了一瞬,咬了咬舌尖,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你问我我问谁呢,他们两个人应该从来没见过面吧。”
一个头戴帏帽, 腰身佝偻的人下了马车。
纱帏厚重,层层遮挡住她的脸,行走的姿态实在太过佝偻, 让人一眼就觉得没气质, 脖子也缩着, 头也低着,别别扭扭地走过来, 再别别扭扭地对着世子一行人行礼:“见过了。”
声音低沉而有力, 一听就中气十足,身体康健。
江埌:“……”
该戴帏帽的时候不戴, 最不该戴帏帽的时候, 你怎么就戴上了。
魏世誉冷漠地扫了姜昀之一眼,姜昀之将身子弯得更低, 魏世子赤金的眸子眯了眯,很快又移到江埌身上:“不必如此繁文缛节,我还要带人去驿站,先走了。”
江埌立即行礼恭送, 骏马长啼,马蹄声阵阵, 沙尘溅起, 一群护卫跟随魏世誉离去。
直到看不见魏世誉的背影, 江埌这才望向姜昀之:“姑娘,你适才为何要戴着帏帽?”而且突然一副卑微扭捏姿态,活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话问到一半卡在了江埌的喉咙里,他身后哪里还有姜昀之的身影, 车帘晃动, 她早就回了马车。
江埌:“……”
看来没换人。
姜昀之坐回垫上, 帏帽被她缓慢摘下,看似平淡的神情下,脸色其实苍白个了透,她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这才彻底放下了帏帽。
适才仓促的会面中,但凡魏世誉对她起更多的好奇心,一切就完蛋了。
神器:“幸好是魏世誉。”
三个天道之子,魏世誉是唯一一个只和她见过一面的人,对她不算熟悉,印象只停留在病弱美人上。
姜昀之低声道:“幸好。”
这句话她说出了声,书童疑惑地朝她望去:“道君,什么幸好?”
姜昀之:“易国的世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书童:“易国和琅国之间一直有交易往来,估计是来谈新政的,我也知道的不太详细,一般比较重要的事才会让魏世子来谈。”
神器:“他说得并不完全对。不管事重不重要,要看魏世誉心情,他心情好,就能来,他心情不好,就算易国王君趴在地上求他,他也不高兴出来。”
‘心情尚且不错’的魏世誉策马穿行于山林中,他本可御剑飞行,但此时想策马,便策马了,骏马离弦,身后驾马的侍卫们被甩远。
侍卫们重重地抖缰绳,却怎么都跟不上,一边疾驰一边讨论起来:“江埌运送的是什么人,怎么从来没见过?”
“听说是明烛宗剑尊新收的师妹,雾隐仙尊的关门徒弟。”
“真假,那般没风骨的模样,跟个乡间粗人一样,还修剑呢?”
“人不可貌相,再说了,乡下人怎么了,我也是乡下人,不过……她那样子,确实很难是个会被剑尊另眼相看的人。”
“你们说,若是岑无朿和我们世子打起来,到底谁会赢?”
“你问我我问谁呢,他们两个人应该从来没见过面吧。”
一个在符道上登峰造极,一个在剑法上旷古绝今,要真打起来,绝不止地动山摇的事。
毕竟是易国的臣子:“那还用说,肯定是我们魏世子厉害。”
“你们刚才也看到剑尊亲自选出来的关门师妹了,从她身上就能看出,其实那个所谓的什么剑尊其实也没那么好,起码挑人的眼光很不好,选了那么个人当师妹。”
‘小师妹’姜昀之坐在颠簸的马车上,她也在想着魏世誉。
适才确实惊险,花了会儿功夫平复心情后,脸色也没那么苍白了,姜昀之皱了皱眉头,沉郁的眉眼中有几分对自己临危慌乱的懊悔,重新翻看起话本,书页响动的声音更大了些。
江埌的声音在车帘外响起:“还有半个时辰就到络阳的住处了。”
姜昀之看书看得入迷了,一时间没听到外面的声音,神器不勉好奇道:“契主,你都快看完了,学到了什么吗?”
姜昀之:“亲吻。”
书中有大量的亲吻篇章,公狐狸精的嘴唇像是有魔咒,只要一贴近书生,饶是再木楞死板如女书生,嘴唇子被封上的那一刹那,什么话都说不出了,眼里心里只看得到狐狸。
神器:“亲吻是情感的一种表现方式……”
少女打断神器的话:“是一种手段。”
必要时刻,可以用上-
马车抵达国公府的时候,已然是深更半夜,虫子都没精力再叫唤,高门之外夜色死寂。
至于为何是国公府?
江埌接姜昀之下马车:“这本是雾隐仙尊的府邸,仙尊生前被封了国公。如今雾隐仙尊仙去,国公府被圣人指给了都督,算是明烛宗在络阳的暂时落脚点。”
姜昀之不需要被人搀扶,绕过他自己下了马车,望向高耸的朱门。
江埌凭空僵着手:“……”
他朝门口甲士交代几句,又转向姜昀之:“姑娘,我就不进去了,您好好歇息。”
姜昀之:“师兄什么时候回来?”
江埌:“剑尊的形迹,我们这些人向来是不知的。”
拜别后,他目送姜昀之踏进了门槛。
她那道修长纤瘦的身影扎入了朱门中,只淡淡环顾了几眼,便步履平稳地走了进去,自在得好像这是她的府邸一般。
姜昀之眼中的总督府和岑无朿这个人一样,冷漠,肃清,没什么人气。
书童亦步亦趋,小短腿迈得飞快:“因剑尊不喜人近身,除府外甲士外,府中没几个侍从,道君若是有事,找我便行了。”
他又飞快介绍起夜色里的亭台楼阁:“这个是剑尊办公的地方,这个望楼是用来收藏书籍的,这个侧院也是用来办公的,络阳的那些官员若是有事前来求见,一般会在这里等候,那里的水榭是用来议事的……”
姜昀之听得漫不经心,只在水榭旁停留了一会儿,她沉沉的目光望了过去,盯了几刻。
水榭的竹桥和亭榭,布局和她幼年家中的那座别无二致,如若家父家母还活着,必定会将雕花木格布置成这般雅致的模样。
可惜,物是人非。
少女隐于夜色里的神情透露出几分落寞,除此以外,只剩下阴沉。
书童不免出声:“道君,怎么了么?”
姜昀之抬眼,神情又变成了那副漫不经心:“这水榭让我想起了我家中的亭榭了。”
书童:“道君出身何处?”
姜昀之:“也是琅国。”
书童:“这就对了,既然都是琅国的水榭,建筑风格像些是应该的,说不定出自同一个匠人之手呢。”
姜昀之冷笑一声:“是么。”
书童指向一个被单独辟开、封闭的院落:“那处是雾隐仙尊的故居,门外立着一个石像,刻画的是雾隐仙尊生前的模样。”
月色下,一尊瘦高的石像立着,面容是年轻的,神态看得出是个老前辈。
书童感叹道:“真是天妒英才,雾隐仙尊在人间除妖这么多年,莫名奇妙地就陨灭了。”
那是一个平静而普通的下午,明烛宗高堂里的雾隐魂灯悄无声息地灭了,以此宣告明烛宗前任掌门的死亡。
书童:“我还以为大能的死亡都是惊天动地的呢,谁能想到人就这样静悄悄没了,连尸身都陨灭得不留痕迹……他们都说雾隐仙尊是飞升失败了,我也这么觉得。”
书童瞧见姜昀之兴趣平平地打量着石像:“道君,你就不好奇仙尊是怎么死的吗?这也是咱们明烛宗的一大谜题了。”
姜昀之:“不好奇。”
书童:“……”
这位剑尊的师妹还真的和剑尊本人一样,都是闷葫芦啊。
不过,这个新葫芦似乎更邪恶一些,和肃正的剑尊不同,她总有种目中无人的姿态。
书童牵引姜昀之走进她在府中的居所。
姜昀之推门而入,连盯着屋中物件的打量眼神都带着些居高临下,就好像国公府内的东西全都是些俗物,没一件能配得上她。
再懒懒将门一关,一整天的风尘仆仆也算是落幕了-
姜昀之可不是什么闷葫芦,起码在岑无朿面前不是。
由是翌日一听见下人通报总督回来了,原本在内室的姜昀之立马放下了手中茶水,穿过庭院朝外走去。
走得太急,甚至临行前还被茶水烫了一下。
谁叫那个大冰块来无影去无踪的,说不定只在府中歇一会儿,没多久就走了,还得抓紧功夫见到他才是。
侍从恭敬道:“剑尊人在节堂。”
行至节堂,姜昀之原本疾走的步子却是放慢了,她站在门外平复呼吸,直到恢复平稳后才推门而入,轻轻地靠近窗棂旁的高大身影。
节堂里晦暗,岑无朿在借着窗旁的天光看折子,面容肃冷,听到她的脚步声也未曾抬眼看来。
少女才不管他冷漠不冷漠的,她走到高大身影的身旁:“师兄,你回来了。”
听到她的声音,岑无朿的视线这才从折子上移开,缓慢地落在姜昀之身上。
几日没见,姜昀之留给他的印象一点都没有消退,也许是她的性格过于浓墨重彩,很难让人忘却。
姜昀之站在她身前,直勾勾地盯着他:“好久没见到师兄了,弟子真的想念极了。”少女说着这样粘稠的话,眼神却始终阴晦而毫无波澜。
还是这般目无法纪的直言直语。岑无朿沉沉地望向姜昀之。
少女站在地方正好没有光照过去,周身的阴沉映衬得她像是被雨水打湿的水墨诗画,过于惊人的眉眼间,始终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湿冷气息,空灵却寂寥。
岑无朿的声音冷漠而低沉:“五日前才见过。”
姜昀之自在地在案桌旁坐下:“对于师兄是五日,对于我而言,就好像整整过去了五十日一样,不,是五百日……”
她手中拿着剑经,眼里盯着岑无朿:“师兄好像瘦了。”
岑无朿依旧冷漠:“来找我何事?”
“没事就不能来找师兄了么?”姜昀之用手撑着自己的下巴,专心地盯着岑无朿。
岑无朿软硬不吃:“术法上有问题?”
少女轻笑了几声,把剑经放在了案桌上:“师兄,我确实遇到了些不懂的地方。”
白皙的手指按在了书上:“比起这个,师兄,你看看我,难道没发现我有什么不同么?”
她难得在岑无朿面前撒娇,尾音带上轻声的甜意。
岑无朿冷漠地瞥向她,少女毫无保留地展示自己,试图让师兄将自己看得更清楚。
岑无朿的视线从她的侧脸划到她耳侧,目光有若实质,缓慢地在姜昀之的肌肤上留下冰冷的审视。
面对这审视,少女不仅不畏惧,阴沉的眸子亮了亮,反而将脸送了过去,气息靠近,她的青丝几乎快要蹭到岑无朿的衣襟。
岑无朿不动声色地抵住她的额头,将姜昀之抵回了正位,靠近又远离的过程中,他将姜昀之耳后的肌肤看清楚了,白皙而盈润,没有任何一个痣,很莫名地,他注意到了这一点。
姜昀之:“师兄真没发现我有任何不同么?”
岑无朿的语气依旧冰冷:“有何不同?”
少女撑着下巴望他,像是觉得他的回答不可思议至极,舌头抵了抵腮帮子,已然将‘不开心’三个字挂在了脸上。
岑无朿这才开口:“脸圆了些。”
姜昀之:“……”
姜昀之:“哪里圆了?”
岑无朿看着她自己捏了捏自己的脸蛋,嘴角露出不明显的笑,转瞬即逝。
是没圆。
他随口一说。
姜昀之揉了会儿脸,上下地望着岑无朿:“师兄这么机敏的人,真看不出来我这么大的变化么?”
少女还是不死心,又重新朝岑无朿靠近:“师兄,你再仔细瞧瞧呢?”
这回比之前还要靠近,姜昀之撑着桌子,几乎将自己送到了岑无朿眼前,这么一靠近,她的衣襟往下浅浅带落了一寸,岑无朿冷漠的视线跟着也往下划了一寸。
姜昀之的衣襟很守礼,往下的一寸并没有透露出任何逾矩的地方,可偏偏漏出了一块被茶水不慎烫红的肌肤,春雪般透亮的肌肤出现一抹红,显得尤其刺眼,让人很想把这寸绯红细细抹去,也让人开始好奇到底是发生了何种事,才会让茶水烫住了这块地方。
而岑无朿只是冷冷收回眼:“正仪容。”
“仪容?”姜昀之不解地坐直身,“哪里不正了么?”
她又没做什么逾矩的事啊。姜昀之保持伪装出来的无辜样貌:“师兄,这回你总该看出我的不同了吧。”
岑无朿:“看出来了。”
姜昀之:“看出什么了?”
岑无朿:“仪容不正。”
姜昀之:“……”
少女当着他的面无语地翻了个白眼,重新撑起自己的下巴,散漫地摇了摇头,苍白脸颊旁的青丝也跟着晃动了几下,她叹了一口气:“师兄,你这修为可真高啊,高到难以察觉我们这些人的微末进境了。”
姜昀:“师兄,我结丹了。”
她嘴角含着笑,非得阴阳一句:“也是,结丹这种事在师兄眼里,应该连萤火之光都算不上吧。”
结丹了?岑无朿冰冷的眼中难得有几分意外。
他审视着少女,察觉出她的剑道金丹,和她整个人一样,暗沉而让人看不透。
他朝姜昀之点了点头:“这么快的时间内能结丹,确实不错。”
若是是在负雪宗的她,必定要讨好说一句‘这还多亏了师兄’,可现在的姜昀之身在明烛宗,她并不说任何套话,将深黑的眼珠子眯了眯:“师兄可有什么奖励?”
岑无朿默不出声,显然不接她这句无礼的问话。
少女不放弃:“真的没有吗?”
话音落下,姜昀之腰间的环佩径自轻响了一下,神器“加了一分!”的声音响起。
神器:“这分加在契主你结丹上,果然,天道之子的欣赏更多来自于对方是否有所长进,是否有所实力。”
姜昀之眼中有不明显的轻笑。
没有其他奖励,分数奖励也不错。
岑无朿绕过她‘奖励’的话:“你们何时到的络阳?”
姜昀之:“昨日中午从明烛山出发,晚上才到了。”
岑无朿垂眼望向她:“听说你们路上遇到了易国的世子。”
姜昀之的视线闪了闪:“嗯。”
姜昀之:“是遇到了个位份高的人,但不知道具体是谁。”
怎么突然提起魏世誉?
少女修长白皙的手指抵在案桌的边缘,轻轻地划动了几下,她抬眼:“怎么了,师兄认识他?”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你祖宗。”
岑无朿:“何种模样?”
姜昀之放在案桌上的手指顿了顿, 那就是不认识了,她含糊道:“没看太清楚,大概……平平无奇?”
岑无朿继而冷漠问道:“年岁?”
姜昀之诌道:“记不大清, 中年?老年?师兄, 你问这个干什么?”
岑无朿肃清地将折子扔在了案桌上:“圣人筹谋与易国建立往来, 听说魏世子来了琅国,想邀他去王都觐见。”
神器:“看来天道之子对自己以外的人全然都不关心, 竟然不知道魏世子和他差不多年龄。”
神器:“契主, 你可以放心了,他们俩果然不认识。”
姜昀之:“师兄, 你平日里事务繁忙, 这种杂事就让其他该负责的人负责,这活儿该鸿胪寺干。”
岑无朿也确有此意, 将折子拂开。高大的身影冷漠肃正,垂眼望向姜昀之:“言归正传,说说你哪里不懂。”
姜昀之坐直了,将剑经翻开, 神情变得认真:“师兄,你帮我看看, 这处、这处还有这处, 我都看不懂。”
被翻得翘起毛边的书页上, 有朱墨并批的痕迹,朱砂在图谱中勾勒小红圈,墨笔在一旁精炼地写下小字批注。
如此认真,和素日里展现的顽劣不驯截然不同。
也只有在修习的时候, 才能从少女身上看到乖巧模样了, 姜昀之抬眼, 专注地望向岑无朿:“师兄?”
岑无朿:“此处你已经批上‘意先于剑’了,还有哪里不懂?”
姜昀之:“文字上懂,真做起来的时候却难以圆转‘意’和‘气’的先后,无法把握好那个度。”
岑无朿略一停顿,拿起案上茶盏:“看这杯茶,你若想着‘我要将它平稳递出’,动作反而会僵硬,你现在要做到是,只着眼于‘递予对方’这件事,手自然会随之而动,水波不兴。”
姜昀之若有所思:“所以意思是,弟子不应该将‘意’和‘气’看作两道工序?”
聪明。岑无朿瞥了她一眼。
悟性确实高,一点就通。
岑无朿:“可以拆分,但行剑时就会分神。”
姜昀之懂了,她翻到下一页:“师兄,还有这里。”
岑无朿:“你把动作做起来给我看看。”
姜昀之抬起修长的手指,以手为剑,比划起了动作。
岑无朿:“快了。”
姜昀之:“哪里快了?”
岑无朿:“你再将剑诀重新读一遍。”
姜昀之躬身再读,一字一句:“气随‘影’动,随的不就是剑的影子么?”
岑无朿:“你是这么理解的?”
姜昀之抬眼:“不对么?”
她忽而一怔,想到了什么:“不是剑影,是在代指心神么?毕竟师兄上一页就说到了心神这件事。”
岑无朿望向她:“好的剑招能回风,风哪里有影子,有影子的是你的心神。”
聊起这些,平日里冷漠的岑无朿仿若也有了耐心,而姜昀之一双深黑的双眼更是变得透亮。
她紧接着翻到下一页:“师兄,再给我讲讲这个。”少女撑着下巴,专注地盯着岑无朿。
节堂内,岑无朿肃冷的话语和姜昀之偶尔响起的、沉静的询问交错行进。
从轩窗远处朝节堂内望去,两道身影一个高大一个纤瘦,逐渐被日光晕染成两道模糊的剪影,少女的剪影总在有意地挨向师兄的身侧,但很快又不知不觉地被剑经的解惑拉回了案桌。
不知不觉,一个时辰过去了,姜昀之还想再问,有甲士躬身入堂屋。
有事务来了,身为总督的岑无朿得出府。
这么快?幸好她听到岑无朿回府便立马赶来了,要不然还真就错过了。
姜昀之:“师兄又要离开么,我还有一些不懂的。”
岑无朿披起外袍:“光是纸上谈兵不行,还有些不懂的,等下次你拿了剑来找我。”
“师兄要亲自看我的行剑?不过,下次……”姜昀之跟着站起身,“下次是什么时候,师兄今天晚上会回来么?”
少女摆出念念不舍的作态,心中想的和面上做的截然相反。
走,走了好啊,走了她还能有时间再练练刚才被纠正过的剑招。
岑无朿:“不一定能回来,再说。”说罢,他冷漠的视线轻轻地停在了姜昀之的脖侧,那里,烫痕的绯红还很清晰。
高大的身影收回视线,等姜昀之再次抬眼时,已经走远了。
岑无朿一走,少女脸上伪饰的笑立马就没了,她坐回案桌旁,趁着刚悟出不少多西,翻开剑经,修改自己先前留下的批注。
石径旁,甲士们快步跟上都督的步伐,小跑起来。
路过雾隐仙尊故居时,其中一位甲士莫名觉得吹来一阵风,他朝后望去,正巧和门前的仙尊石像对视上,风停了,他重新扭转回脑袋。
于是他便没能看到那石像上,正隐隐约约萦绕起一阵黑气,又刮起一阵风后,黑气随风消逝-
节堂内,姜昀之将整理好批注的剑经阖起来,朝节堂外走去。
月洞门外,听到另一边走来层叠的脚步声,她停下,后退至来人看不到的窗墙旁。
那两人也停下脚步,在曲廊的西段站定,交谈起来。
站在前面的是个官老爷模样:“剑尊出府了?看来我错过了,特意来府中拜见,结果晚来一步。”
另一人是随从模样:“他半个时辰前已经出去了。”
官老爷乃是络阳李长吏,兼任‘充礼宾使’,曾任‘摄鸿胪寺少卿’,通俗些说,就是负责邦交事宜的人,曾在王都任职,被调任至络阳已三年。
李长吏来国公府,是因为他也听说了琅国和易国两国要建交的新政,亦听说魏世子作为使者,人已经到了易国。
这可是他的活儿啊!李长吏撸起袖子就想大干一场,不为别的,就为他实在不想在络阳这个地方再待下去了,想立个大功赶紧回王都。
络阳虽是琅国要地,但‘要’在戍卫,而不是货易上,作为军事要地,时不时就妖邪横行,基本没人在这里通商,李长吏去年亲眼目睹太守死于妖邪突攻的逃难中,死状极惨,给他留下了大大的阴影,说什么也不想再在络阳久留。
他要回鸿胪寺!他要回王都!
李长吏思路很清晰,他想把握住魏世子来琅国的这个先机,利用官职邀请易国世子来络阳游玩,相谈甚欢后与其谈下几笔往来事宜,必能立大功。
按照规矩,这事儿得先来请示一下总督。
李长吏:“都督有说什么时候回来么?”
侍从:“回禀大人,都督估计是去收妖邪去了,这没法有个归期。”
李长吏:“听闻都督的师妹被他接过来了,既接过来了,都督不得每日尽早回来关照一二么?”
侍从:“于私当如此,不过妖邪当前,当然公事为先。”
李长吏捋了捋自己的胡子:“那没办法了,我只能留下一封折子,到时候他回来了,你替我交上去。”
侍从连连应好。
李长吏留下折子,呢喃道:“这事儿只要上报了就算是合乎章程,倒也不必等都督的回信,我先回去敲定邀请事宜。”
说罢,匆匆离去,显然立即要回官署,把请魏世子来络阳的事定下来。
窗墙旁,姜昀之把二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冷淡的神情愈发沉郁,袖中的手轻轻攥紧。
神器发出尖叫声:“他们要邀请魏世誉来络阳?”
神器:“魏世誉可不能来络阳!络阳是我们在琅国的根据地,他要是来了,可不就很容易和我们撞上么!”
姜昀之:“不是‘容易’,是‘一定’。”
魏世誉来络阳,不可能不来国公府。
神器被李长吏的话轰得方寸大乱:“契主,我们该怎么办啊?”
姜昀之皱起眉,抬眼,目送李长吏离去后,她转身走出来,快步朝外走。
府门前,书童注意到她要出门,连忙跟了上去:“道君,您去哪儿啊?”
姜昀之走得快:“出去采买。”
书童:“那我和道君一同出去,您初来乍到,对络阳市坊不熟悉,我可以替道君你带路。”
姜昀之冷冷道:“不用了。”
说完她朝书童看了眼:“有什么想买的,给你带一份。”
看着姜昀之不甚耐烦的神情,书童飞快地报了几个零嘴的名字,姜昀之略一点头,转眼间就消失在了书童的视线中。
书童:“……”-
几里之外,李长吏早就赶回了官署的直房中,他亲自写完邀世子来络阳的文书,坐待墨迹干透,再装进匣子中,待会儿再让书吏送到用印房中盖印、封装,最后发出去。
李长吏欣赏着自己的遣词造句,默念道:“络阳乃四方辐辏之地,守备周全,特此致请世子移驾,吾等当洁樽候驾。”
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少女的声音:“邀他来络阳干什么,这破破烂烂的妖邪之地,哪个地方配得上辐辏之地这四个字了?你这文书该烧成灰烬,重新拟一份邀去王都的才行。”
李长吏吓得惊叫了一声:“谁!”
他缩着脖子往后一看,悄无声息地、不知道什么时候地,他身后多了一道修长纤细的少女身影,正躬身,嘲讽地盯着他手中的文书。
李长吏:“你怎么进来的,外面的人怎么没通报,大胆,你到底是谁?”
姜昀之淡淡地垂眼:“你祖宗。”
李长吏:“……”
李长吏大叫一声:“大胆小儿,竟敢狂悖如此!来人!”
舌头的话停在了‘来人’这两个字上,李长吏惊恐的脸突然停滞,因为姜昀之的手指悬空抵再了他的额前,一道无情道的印法被注入他的识海。
姜昀之冰冷地盯着他,嘴中念念有词,李长吏正随着她的口诀随之失去记忆,若呆滞的木偶一样将头往下歪。
姜昀之的嘴角升上一抹阴沉的笑,欣赏着自己的木偶,她留下一句:“抬起头。”
‘木偶’李长吏呆滞地望向她:“是……”
姜昀之:“记住,你今日没见过我。”
李长吏缓慢地点头,记忆混乱地搅动:“是……”
姜昀之拿走桌上的文书,转身离开,李长吏的脑袋“啪”得倒在案桌上,眼前模糊看到一道修长的少女身影逐渐远去。
等李长吏再次恢复意识,正提笔书写文书,他轻轻地摇了摇脑袋,总觉得额头有些胀,正准备提笔落下‘络阳’二字:“不行……”
络阳太破烂了,邀人家来互通,来络阳这个百姓都不愿意居住的地方干什么,要去也该去繁盛的地方。
李长吏并没有落笔‘络阳’,改为‘王都’:“琅国王都乃四方辐辏之地,守备周全,特此致请世子移驾,吾等当洁樽候驾。”
王都虽然远了点儿,到时候他可以快马加鞭赶去迎接,肯定是来得及的。
门外,姜昀之已经走远了,文书在她的手心被烧毁,化为灰烬掉落于地-
她回到国公府的时候,是未时。
神器:“文书大概已经发出去了,魏世誉应该不会来络阳了。”
神器:“说实话,他这个天道之子耐心很有限,此次来琅国估计也是乘兴而行,就算长吏邀他去王都,肯定也没什么兴致。”
姜昀之拿起了剑经,淡淡道:“他最好是。”
神器:“话说,契主,我们什么时候启程去易国南境,找世子给我们作画?”
姜昀之:“后日吧。”
神器一惊:“这么快么!”它原本这事儿会被昀之推迟至月中。
姜昀之:“得快些,没时间往后推。”
毕竟她作为一个病弱的瓷美人,很缺钱。
姜昀之翻动书页,她抬眼:“若是再不去,他该把我忘了。”
看了会儿剑经,姜昀之提起长剑走到了院子里,专注地练起剑来,身随剑走,心无旁骛。
练剑三个时辰,少女虽练的是剑,却也能触类旁通,悟出些有关无情道的术法,只不过她不能在院落里光明正大地练起无情道,就算有所悟,也得等晚上,闭门不出后躲在屋子里再练。
又练了一个时辰,已至深夜,姜昀之难得累了,她连着数日都没睡觉,现在身心俱疲,困意终于找来,姜昀之提着沉重的躯体往回走,低声呢喃道:“该休息了。”
走到曲廊的地方,身体一矮,少女就那么倒了下去。
眼下青黑,纤长的睫毛阖上。
呼吸平稳,就地靠着柱子睡着了。
神器:“契主!”
神器束手无策,不知道该不该用它少得可怜的神力把契主移回几步之隔内室,神力这么少,应该用在关键地方上,譬如‘一叶障目’上。
正踌躇着,远处传来脚步声,神器一看,岑无朿回来了,正往此处走。
肃正的身影从石径处走来,显然只是路过此处,行至曲廊,岑无朿瞧见一道意外的身影。
怎么睡在这儿了?
姜昀之倚于柱下,肩身略微歪着,修长的手指松松地往下垂落,青丝跟着往下垂,眉眼间始终笼罩有若薄雾般的疏离和沉郁。
灯笼照在她的侧脸,沉睡的少女若夜色中潮湿的几行诗,美得静谧而无声。
岑无朿站在回廊外,垂眼望着她,少女脖侧的烫痕依旧绯红,都过了这么久还没有褪去……他的视线停留片刻,又缓慢移开。
神器屏住呼吸,不明白这位冰冷的天道之子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要离开么?
第30章 第三十章
“要么说人各有其命呢,我最近真觉得自己到了大运年。”
岑无朿踏上了回廊, 就这么低头望着,并不弯腰去抱少女。
略一施法,姜昀之的腰身被术法承接住, 被缓慢地托回了房中, 落于榻上。
自始至终, 岑无朿都背着身,从未望向少女的闺房。
不逾矩而冷漠。
“啪”的一声, 房门于他的身后阖上, 在这声响中,岑无朿离去。
若无若有地, 他想起姜昀之阖眼的睡颜。
她睡着的时候像是换了一个人, 平日里阴郁不再萦绕在她的眉间,透露出几分淡薄的柔和。
倒是难得。
岑无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
内室中, 姜昀之依旧闭目阖眼,神器担心她劳累过度而晕厥,仔细探寻一番,确认契主只是昏睡, 这才放下心。
神器:“咦。”
它注意到昀之脖侧的红痕没了。
神器:“怎么没了,难道是我记错了么?”
睡着的昀之并不会回应它的问题, 不过, 寂静的内室里并不是一丝回应都没有。
姜昀之腰间的环佩略微晃动, 像是害怕惊扰少女的安眠,只轻轻地响了一声,清透低吟。
神器呢喃道:“又加了一分。”
果然,那剑尊就是个闷骚, 表面上不愿意亲手抱昀之, 心中却不守实地波动了-
岑无朿于石径间行走, 步履沉稳,书童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途经雾隐仙尊的故居,书童的眼不由自主地朝石像投向注视,又转回了脑袋,莫名觉得夜色里的石像让人渗得慌。
底座的青苔已经攀上了石像,密集而腐朽。
书童转过头后,一股黑气从石像里往外爬,阴森地环绕底座,随风飘摇。
岑无朿停下了脚步,虽黑气立即若有所感地想要缩回石像,但还是被他看到了。
他的表情并没有任何变化:“石像旧了。”
书童抬起头:“回禀大人,是旧了。”
岑无朿:“明日找匠人来换一个新的石像。”
书童:“遵命。”
岑无朿往前走:“你这些时日一直跟在她身旁?”
书童:“是,小人一直跟在之明姑娘身旁。”
岑无朿:“她如何?”
书童:“小人觉得之明姑娘应该挺适应琅国的生活的,并没有任何水土不服。”
书童像吐豆子般将话往外倒:“之明姑娘勤于修炼,小人不怎么能看到她休憩,能见到她时,她基本都在修习剑法……今日下午出去了一趟,出去采买了,还给小人带了吃食……”
岑无朿打断他的话:“琐事不必再说。”
知道她能适应琅国就行了,其余事宜,他并不关心-
天蒙蒙亮的时候,姜昀之已起身,恰逢岑无朿在甲士的簇拥下往府外走,两人匆匆打了个照面,便错开身。
姜昀之知岑无朿事务繁忙,识时务地没跟上去,回院落练剑。
神器:“昨夜加了一分。”
剑在姜昀之的手前悬空而转:“嗯。”
神器:“我发现这三位天道之子还真是大有不同。”
神器:“就单单说抱你这件事儿。”
神器:“章见伀抱你时是不耐烦,重重拿起重重放下。魏世誉抱起时轻,放下也轻,也算有几分风度。岑无朿是冷漠,他压根不愿经由自己的手。可见三人行事各有不同。”
姜昀之正修炼,无心关注天道之子有何不同,轻声应了一句,不再赘述。
剑练至晌午,得开始练修罗道,姜昀之闭门修炼,不再外出。
等天色都黑了,姜昀之练到灵府枯竭,这才停下修炼,她施法掸走身上的修罗道气息,从自布的结界中走出去,推开门,预备出去走一走,透透气。
乾坤袋中的镜子突有动静。
能通过镜子来找她的,除了湌松宗的师姐师兄,并无他人,姜昀之坐于亭下石桌旁,将镜子拿出。
果然,镜子上浮现师姐和师兄的脸。
两人正在争执。
师姐:“昀之在外当卧底,你少打扰她,若是她正巧在做事,你这会儿突然联系她,岂不是会扰乱她,还可能暴露她的身份。”
师兄:“我瞧瞧自家师妹,哪儿来的这么多规矩。”
师兄:“再说了,小师妹那般聪明,我不信我这么一找她,就能让她暴露身份。”
姜昀之听二人像往日一般絮絮叨叨地争论,恍若身处湌松宗。
师姐瞧见姜昀之的脸,也不吵了,欣喜道:“小师妹,在外可还安好?”
姜昀之:“都还安好。”
师姐仔仔细细打量姜昀之没有消瘦,没有受伤,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师父也担忧你,只不过他脸皮薄,不好意思主动找你。”
姜昀之:“代我朝他老人家问好。”
师兄:“我就说小师妹本事高,就算在险境中也能如鱼得水。”
姜昀之避而不谈三宗之事,报喜不报忧。
师兄插科打诨了一番,担忧问道:“我瞧着你神情怎么阴郁了些,是遇到什么事儿了?”
姜昀之惊异于师兄的察觉,却不知道如何作答。
师姐给了师兄的肩膀一巴掌:“你这人问题怎么这么多,小师妹这么做肯定有她的道理,说明小师妹现在所处的境遇需要她如此呗,这都问的什么问题?”
师兄翻了个白眼,又朝姜昀之笑:“第一次见着你如此,师兄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新奇。”
姜昀之浅笑几声。
师兄又问:“你在外,也有其余新的师兄、师姐么?”
除掌门神器外,其余人并不知道姜昀之具体在怎么个卧底法,师兄这么问,好奇为少,吃味居多。
一想到昀之在外有了新的师兄,还得叫那人师兄,这竞争心一下就上来了。
姜昀之含糊道:“有。”
师兄横眉冷对:“他们如何?”
姜昀之沉吟片刻,挑了个最无关的词:“憨厚老实。”
师兄:“比起师兄我如何?”
姜昀之淡笑道:“你更老实。”
师兄的胸膛一下就鼓起来了,朝师姐得意地挑眉。
师姐:“……”
通讯结束后,姜昀之将镜子放回乾坤袋中,嘴角的笑也随之消失,她面无表情地走在夜色中,说是出来透风,脑海中却一直想着剑经中的招式。
沿回廊往东走,绕过池桥,再从鹅卵石旁往回绕,姜昀之嘴中背着口诀,却突然停下脚步。
她往后退了几步,退到雾隐仙居旁,若有所思地望向石像。
神器:“怎么了?”
姜昀之:“不对。”
神器:“什么不对?”
神器没瞧出什么异常。
姜昀之:“这石像为什么换了一个?”
神器仔细打量一番:“还真换了。”
这么小的细节,昀之不说,它还真留意不到。
神器:“只是换个石像,这有什么不对么?”
神器:“可能是之前的石像旧了,有泥痕了,换一个很正常。”
恰巧书童此时端着案板路过,跟着她一起往回走。
姜昀之状若无意地问:“雾隐仙尊的石像换了一个?”
书童:“确实换了。都督见石像旧了,底座都腐了,让匠人换了个新的。”
姜昀之的眉头轻轻地皱了下:“旧石像如何处理?”
书童:“估计被扔了,之前也换过石像,我记得那些匠人会带回去直接扔到他们扔废旧瓷器的地方,具体在哪儿我不知道。”
姜昀之收回眼,不再谈论石像,几句话岔过去,书童摇头晃脑地回答,早就忘了刚才谈论的石像之事。
书童忘了,姜昀之却没忘。
晚上再练了会儿剑,少女修长的身影潜入夜色中,离开了国公府。
出去搜查一番,姜昀之在匠人居所不远处寻到一个破庙,果不其然,这里堆放着废弃的石像还有大量碎石块和瓷器碎片。
神器震惊:“契主,你怎么知道这石像被扔在这儿的?”
姜昀之:“损坏的礼器和石像大多被匠人认为是有神性的,不会随便找个深山野林扔了,一般会放在庙里或是埋在土下。”
她道:“此庙毗邻,只可能是这里。”
神器感应了一下,发现还真是这样,除他们现在能看到的这些破损礼器,庙的地底还埋着许多神像。
姜昀之弯下腰,捡起旧石像的一块碎片,放在手中端详。
神器不解地问:“为什么要来找石像,我看没什么特殊啊。”
姜昀之:“换石像并不特殊,但岑无朿主动提出要换石像,并不常见。”
事务缠身、冷心冷眼的剑尊,怎么可能会注意到边角的一处旧石像。
姜昀之引灵气入手心,用指尖摸索石块的表面,划过冰凉到甚至有些阴凉的气息。
神器:“契主,有什么异常吗?”
灵气在姜昀之的手心消散,她将石块收起来:“平平无奇。”
又或者说,以她现在的能力来看,这就是一块普通的石块。
姜昀之的直觉让她觉得这并不是块普通的石片,她阴郁地看了眼手中石片,将其扔进了乾坤袋。
算了,先收着,往后也许能有用。
一切有关岑无朿的事,都有可能成为突破点,警惕些总没有错。
一声“走了”,姜昀之和神器消失在微风拂过的破庙中,徒留一地残碎的礼器。
昨夜是离开破庙,今日是要离开琅国。
他们该去易国找‘画师’作画了。
姜昀之将新买的傀儡留在了国公府,确定完另一个傀儡在负雪宗也安然无恙后,这才离开了府邸了。
一辆马车从巷外离去。
马车内载着的姜昀之不再是明烛宗阴晦偏执的小师妹,而是只身前往易国求医的病美人。
帘子在风中晃荡,姜昀之耳侧如瀑的青丝轻微地飘拂,她手中拿着修道的经书,正安静地看着,偶尔喝一口茶,除此外,马车内没有任何其他声响。
由是马车外车队经由的声音变得十分清晰。
姜昀之抬眼,朝帘子外看了一眼,这一眼看完,她兀然开口:“停下。”
马车随即停下。
马车前车夫的声音响起:“道君为何停下,因为车外的车队吗,那些人是官家人,不打紧的。”
神器也不解:“契主,你是看到什么了?”
只匆匆一眼,姜昀之在车队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马车停下后,她仔细再看:“果然是他。”
李长吏。
李长吏一脸高兴的样子,正朝骏马旁的下属说着什么。
姜昀之用了术法,他们的声音传来。
李长吏:“要么说人各有其命呢,我最近真觉得自己到了大运年。”
下属奉承道:“当然,前日长吏您邀易国世子去王都,还是长吏您面子大,连魏世子那般神出鬼没的人都能请来。”
神器:“魏世誉答应要去王都了?这可是一桩奇事。”
李长吏:“不止如此。”
他对着下属得意地捋起胡子:“魏世子的回信里写了,他已倦游王都,对街巷宫阙太过熟悉,说既然我在络阳,想来看我们军枢之地的风貌呢。”
下属:“恭贺长吏,贺喜长吏。”
神器顿时目瞪口呆:“他、他要来络阳?”
姜昀之皱起眉头,听完话后咳嗽了几声,攥着经书的纤长手指发了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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