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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

    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万鬼,封。”


    神器发出尖叫声:“契主, 反噬阵法开始奏效了!你小心!”


    姜昀之失神地置身于阵法间,仿若没听到这句话。


    水波滔天,阵法开始反噬。


    黑雾自水底翻涌而上, 飘荡在水面, 飘荡于姜昀之周身, 将她遮罩得严严实实,水底, 一只只鬼手探了出来。


    残缺的指节和掌骨往上探, 带着水草和腐泥,抓向阵心的少女。


    疼痛让姜昀之站直, 她从适才的失神中及时地抽离出来, 认出了眼前的反噬阵法——万鬼阵。


    姜昀之于躲避间,嘴角轻轻地扬起一抹苦笑……问邪的代价还真是大。


    她是要假死, 但若是不能挣脱这万鬼阵,就得真死了。


    阵法外似乎有人在喊她,姜昀之没听出来是谁喊的,也没有时间去分辨, 龙神器留下的神力手脚让阵法外的天道之子无法靠近她,不知算好事还是坏事。


    没时间细思, 邪法中水面炸开, 水鬼们扑杀而来。


    姜昀之一边往后疾退一边结印, 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其余三指蜷起,左手拇指压住无名指根,双手在胸前交错, 随后猛然向外一分。


    “罗刹印, ”她沉声道, “结。”


    罗刹印,乃修罗道中第四十八式和第二百二十二式的结合,从属于‘杀印’。


    这些术法被姜昀之练过无数遍,几乎是在万鬼阵解封的那一瞬间,她便想到了要用哪些道法。


    指节绷紧,骨节泛白,灵力自腕骨向上冲起,印成的一瞬间,水面下浮现出赤红色的虚影,修罗战相的残影,从她背后缓慢地站起。


    罗刹虚影咆哮,双臂横扫。


    水鬼们震退一瞬,黑雾翻散,几具鬼影被直接撕裂。


    但下一刻,万鬼阵更为喧嚣,更多的水鬼涌出,扎向罗刹虚影。


    罗刹咆哮着厮杀,虽身影庞大,但终究不敌如同蚂蚁般奔涌上它身体的水鬼,硬生生地被啃噬完脚脖子、双腿、躯干,一寸寸地崩塌。


    罗刹虚影塌下,姜昀之脚下水面一沉,整个人被压低半寸。


    现如今时间就是金钱,在天道之子破阵来救她之前,她必须要速战速决,姜昀之当然知道一个罗刹印远远不够,她没有停下,右手松开结印,指尖一转,在空中疾走。


    凭空画起符。


    以指为笔,凌空书符。第一笔落下,空气发出轻微的撕裂声,金色符线悬浮成形。第二笔、第三笔,她的手腕翻转极快,指尖却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半空中灵气的嗡鸣声中,龙飞凤舞的符篆破空而出。


    姜昀之:“镇邪,压祟,起。”


    无数符纸从姜昀之的袖中飘舞而出,黄底金文,边缘燃起火。


    姜昀之的手指往下滴了一滴血:“一画天地二画枢,镇山镇水镇鬼哭。”


    她道:“落。”


    随着血液落下,符纸上的金纹化为赤红,如若燃烧般,一张张符咒往下坠落,压向水面。


    轰然炸开。


    “轰!”“轰!”“轰!”


    符火在水中不灭,以极快的速度焚烧向水面的水鬼,黑雾中,烧焦的气味和水鬼的尖叫缠绕在一起,滔天地往半空炸开。


    万鬼阵若有所感,发出一声尖哮,水面激荡地波动,符纸一张张被阵水给撕碎,压向水底,火焰倒卷而冲向姜昀之。


    姜昀之被反噬得往后倒退数十步,脚下水面裂开一道水道,她吐出一口血,还未站稳,激荡的水流将她卷入水底。


    颠簸中,姜昀之呛了几口水,在旋涡中晃荡。


    少女伸手,眼神一片清明:“剑,起。”


    水面下一声清鸣。


    被卷入激流中的长剑出鞘,刹那间飞向它的主人。


    姜昀之握住剑,攀着水草从水中踏水而出,身体前倾,剑随着她往外飞,往阵心横斩。


    横斩下,剑气贴着水面掠过,带起一线冰冷的白痕。


    “砰!”


    一剑削断百只水鬼的头颅,它们的脑袋齐整地被切割而下,扑朔落水。


    更多的水鬼愤怒地爬向姜昀之,带着万鬼阵的怒气。


    姜昀之反腕挑起剑,在水鬼中游走,剑在她的手中劈斩,练了无数个日夜的剑法,将水鬼当成了山石,不知疲倦地切、挑、砍。


    长剑扎穿三个水鬼的躯体,回到姜昀之的手中,她的身上全是水鬼的血,连头发都在往下滴血水,手中的剑被她狠狠地扎入了脚下水鬼的胸膛,再豁然抽开。


    她抹了抹眼前的血水,抹到手指上,将食指和中指并起来,镇定地将血沿着剑身往剑尾延伸,长剑吸着她的血,猛烈地颤抖着。


    姜昀之沉声一句:“落剑阵。”


    瞬间,她的背后浮现出上百道剑影的分身,密密麻麻地立于半空。


    “起。”姜昀之道。


    百道剑影扭曲着,若雨水般从天而降,扎向地面,剑势连绵,毫无停顿地切向水面上的邪祟。


    万鬼被斩碎、被撕裂、被剑气绞成残影,黑雾一时间竟被压制。


    水鬼的尖叫声,剑身的颤鸣声以及阵法外不知道哪位师兄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


    姜昀之听到又有人在喊她,愣了愣,不过她很快想起自己今日到底要做什么,将剑握得更紧,不能再等了……


    “噗”


    她猛地往外吐了三口血。


    万鬼阵的反噬不是一般的疼痛,几乎要扯着她的肠子将她的骨头给活生生抽出来。


    万鬼阵显然在震怒于她的反抗,想要将她彻底杀死。


    阵法大亮,鬼声咆哮,水波轰鸣。


    姜昀之被震飞出去,重重落回水面,膝盖跪地,剑尖支撑着身体,鲜血顺着剑身流下,滴入水中,被迅速吞噬。


    少女的脸色沉了沉,缓慢地站起身。


    修罗印、符纸、剑法,同时在她的周身升腾而起。


    修罗印结起,符纸纷飞而出,长剑于半空盘旋,化为无数道刀光剑影,道法重叠着,灵力狂涌,水面被掀起数丈高的浪墙。


    姜昀之努力忽略阵法外的呼喊声。


    浪墙崩塌,万道符纸、剑气、修罗虚影同时落下。


    大片水鬼被清空,阵法中心出现短暂的空白。


    但这空白,只维持了一息,阵法深处传来低沉的神鸣,反噬之力如同天倾。


    姜昀之被压得几乎跪倒,脊背弯折,喉中血气翻涌,水面彻底塌陷,她的身体被拖向阵心。


    却在这一刻,她抬起了头。


    她要的就是,阵法主动将她拖入阵心的最中央。


    姜昀之松开了所有外道法印,并指于额心,调用本命术法。


    无情道。


    嘴中念念有词,左手掐诀,一层霜缓缓地从她的手臂往她的全身蔓延,她的双眼也像是结了霜,冰冷无比,没有半分人间气息。


    姜昀之沾满血的右手抵于结了霜的水面,左手依旧在不停结印。


    “太上无情,不生不灭。心不系缘,身不染业。观尔来处,本无来相。察尔去时,亦无去迹。”


    少女低吟着,声音仿若也结了一层霜,蔓延在水面,也蔓延在无数水鬼的脑袋中,弥散不止,化为了无形的箍,扣紧它们的魂魄。


    水鬼头痛欲裂,想要扎向姜昀之,撕破她的脸,让她不要再念,但每一个靠近她的水鬼都会瞬间被冻住,无法承受她周身的凛冽气息,化为冰中的齑粉。


    她沉静于原处,冰沿着她的手心往外扎根,口中依旧念念有词,仿若在用无情道,冰冷地、残酷地超度着水中的鬼魂。


    “生由执起,死因妄成。怨念为骨,贪嗔为形。等名为鬼,未散之念,祟念不息,轮回不止。”


    水鬼们的身体像被她的声音给拽住了脖颈,尖叫着无法呼吸,痛苦的咆哮声恳求着姜昀之停下念词,但姜昀之冷漠地念着,哪怕灵力过分耗竭,嘴角不停往外渗血,她也未停下。


    每念一个词,身体便被反噬一分,姜昀之感受着阵法给她带来的疼痛,无悲无喜。


    “无情为镜,照破生死。寒寂为岸,断绝苦因。非渡非杀,非镇非封,执念自解,自归寂静。”


    水面结着冰,天地间仿若万物都被冻住了,姜昀之冷淡地听着鬼声咆哮。


    “冰起非罚,冻结非刑。冻者止也,止者息也,息者归也。”


    “归于无声之水,归于不动之夜,归于未生之前,归于未死之时。”


    姜昀之往外吐了三口血:“若有冤魂,不甘不散,若有厉魄,执恨为名。听我一念无情,斩尔千劫妄想。”


    冰冻三尺,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姜昀之又往外吐了几口血,身形不动:“生不必喜,死不必哀。情断则苦断,念空则路空。”


    嘴角流着血,姜昀之结起无情印法:“今日寒冰为界,我身为阵,我心为印。万鬼当止,万业当息,万念当空。”


    姜昀之的右手拇指与食指相扣,其余三指自然伸展,左手掌心向下,五指分开,指尖猛地下压,念出最后的咒词:“以无情度尔,以寂灭还尔。”


    “万鬼,”她道,“封。”


    寒冰暴冻,结了万丈,不仅是水面,仿若半空中的水汽也凝住了,不再拂动。


    冰封万丈,不止于水,邪法、邪阵、呼啸的万鬼,全都被封住了,天地间,仿若陷入了彻底的安静。


    阵法外,天道之子们目眦欲裂,同时出手,却仍被神力挡在外面。


    因为他们看到了,姜昀之将自己也封住了。


    她要用自己——


    封万鬼阵。


    冰层彻底合拢,万鬼阵被封死,少女与阵法,共似一体。


    下一刻,可怕的冰层崩裂声响起,这道声音,预示着冰层即将要塌陷,也将在未来,成为几位天道之子中噩梦中最可怕的回声。


    “咔嚓” “咔嚓” “咔嚓”


    冰层裂开的纹路爬上冻住的水面,爬上水鬼的躯干,爬上水藻,爬上案旁的树枝,爬上半空中的符纸和长剑,爬上姜昀之的身体。


    “轰!” “轰隆隆!”


    像是命运开的玩笑,在天道之子砸开神力所造的结界时,冰层彻底塌陷了,天崩地裂,冰层炸开,于剧烈的声音中化为一场硕大的冰气爆炸。


    被冻住的一切,全然在炸裂中炸裂成齑粉,化为细密的冰晶,带走了一切冰中的事物。


    “轰隆隆”


    天上下着冰雹。


    阵心空了。水面重新合拢,恢复平静,仿佛从未有过漩涡,从未有过阵法,也从未有人站在那里。


    只剩下冰雹雨,带着无情道的凛冽气息。


    天地间,回响着姜昀之在冻住之前的那句冷淡声响:“以无情度尔,以寂灭还尔。”


    “万鬼,封。”


    从此,天地间,再无姜昀之。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又过了一些时日。


    三个月后。


    姜昀之身处神器的封印地中, 背脊笔直,立于树下闭目修炼。


    群山环绕,溪水低流, 风声轻缓。


    少女的衣角被风轻轻抬起, 如瀑的青丝只以一根旧簪收住, 垂下的几缕贴在颈侧,修炼的吐息声逐渐和风声契合。


    封印地内安静到仿若没有岁月的推进, 只有修行在缓慢前行, 姜昀之睁开眼,快要忘却今夕是何年。


    自从回了飡松宗, 她一直在神器的封印地中修炼, 此处除了神器和她之外,任何人都无法进入, 任何人都无法探寻她的气息。


    偶尔,师父和师兄姐会进来探望她。


    封印地很大,很适合修炼。


    神器:“……”


    自从死遁结束后,没了旁人的打扰, 契主完全沉溺于修炼,除了休憩外, 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修炼上。


    她在外面死了, 天道之子寻找她的尸身的时候, 昀之在修炼。


    天道之子不相信她死了,在外大打出手时,昀之在修炼。


    天道之子开始寻找她的魂魄,试图用邪法将她复活时, 昀之在修炼。


    天道之子怎么找都找不到她的魂魄, 目眦欲裂, 几乎走火入魔时,昀之在修炼。


    “昀之,”神器试探道,“那几个天道之子打起来了,虽不知晓具体怎么个情况,但听说情况非常严重,岑无朿被符纸炸得后背溃烂,魏世誉被修罗道毒得吐血,章见伀被长剑贯穿了,三个人都伤得很重……”


    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讨得了好,毕竟他们的神魂是共通的,其中一个人被重伤,另一人也无法幸免。


    但就算如此,他们之间的厮杀也未曾停下过,带着十足的恨意。


    神器感慨道:“他们可真能打啊……”


    它还以为昀之死后,他们之间的怨恨便会随她的逝去一起消散,不再弥留呢,毕竟他们之间宿怨的症结,不就是昀之么……


    神器:“他们好像是为了争抢你的魂魄而打起来的。”


    神器:“我偷偷去看了下他们的情况,他们三个人有些变了……”


    神器说不出来哪里变了,但感觉天道之子们的气质肯定变了很多,没了灵气过载的诅咒后,他们变得更强大,但也更无所束缚,让人觉得非常危险。


    神器的眼皮一直不停地跳,它总有种不太妙的感觉。


    姜昀之:“他们怎么了?”


    神器原本以为昀之专心修炼,没在听它说话,没想到她竟然主动问起他们,立马道:“我也说不出来,我总感觉他们没有放弃寻找你的魂魄,而且,言语间提及你的时候,语气很危险。”


    岑无朿依旧肃正而沉默,魏世誉依旧慵懒而平静,章见伀依旧冷漠而邪性,昀之死后,他们似乎从未有所变化,但这表面的平淡下,似乎酝酿着更大的筹谋。


    神器:“我总感觉,他们都觉得…你没死。”


    姜昀之愣了愣,叹了一口气,千言万语,化为一句:“是我造下的孽业。”


    如若她是他们,被人如此戏耍之后那人又轻飘飘死去,哪怕死得魂飞魄散,也肯定不甘心到要将那人的魂魄从地底挖出来,将她复活,让她体会她造下的孽果,让她生不如死。


    神器羞愧道:“事情由我派发的任务而起,契主,你放心,我的封印地被神力所护佑,就算他们是天道之子,也永远无法找到你。”


    立下如此的承诺后,又过了三个月。


    如神器所说,天道之子果然寻便九州都没能找到一丝有关姜昀之的气息。


    “不好了!”神器风尘仆仆地带来了一个消息,“龙神器,龙神器它竟然……死了!”


    神器惊慌失措,不是为了龙神器的死,而是因为龙神器作为一个神器,竟然被天道之子找出来,给杀死了。


    那可是龙神器!三万年前便诞生的神物!


    龙神器死得很惨,它的契主邹解经被抓住后,把什么都招了,却没能讨到活路,他被关在水牢里,被关了七七四十九天。


    天道之子把他的躯体当成龙神器的容器,耗到他快要求死的时候,将龙神器给引诱了出来,彻底手刃。


    龙神器被切割成一片片,在邹解经死后,随之被侵蚀而陨灭。


    但龙神器拥有不死之身,会日日复活,亦会在封印中日日遭受侵蚀之苦,煎熬了一个月后最终没忍住剧痛,自爆而亡了。


    前辈的死让神器浑身颤抖,虽说龙神器这个死对头死得很好,但它的死亡意味着,神器不是无所不能,天道之子就算现在是人身,但依旧能找到办法对付它们这些神器。


    这回轮到姜昀之宽慰神器,她轻声道:“前辈,自乱阵脚是最无用的。”


    神器逐渐冷静下来:“你说的对……”


    它虽然没有龙神器神力那么强大,但它的封印地是上古天道给它捏造而出的,只要它不主动作死,永远没人能探寻到它这里。


    神器老实随昀之待在封印地里,得到昀之“如若他们真的找来了,我会独自承担这一切”的承诺,它感动不已,不再慌乱,专心于加固封印地,不再自乱脚步。


    又过了三个月,见外面无半分动静,神器更为放心。


    那几个天道之子都回了各自的居所,似乎已然接受了姜昀之死去的事实。


    他们给姜昀之立了墓碑,每个墓碑上的名字都不同,看得神器又觉得晦气又觉得滑稽,心中的石头却终于放下。


    终于……折腾了这么长时间,他们终于相信契主真的驾鹤西去,不再寻找她的魂魄了。


    没了天道之子的折腾,原本差些要打起来的三大宗恢复了原有的平静,逐渐回归到素日的日常中。


    只不过姜昀之的事迹在民间传播甚光,所有宗门都知晓了一件大事,他们三个宗门,出了一个大才、一个妖女,将三位天之骄子耍的团团转,最后以死殉罪了,她的名讳成了禁忌,不能在宗门内提起。


    曾有人以此在背后讥笑各宗大师兄,没过几日,尸身分裂得被抬出了宗门。


    众人都默认,那周旋于三大宗门的小师妹是一个罪人,一个妖女,得罪了他们三大宗的师兄,幸好已经死了,如若活着回来,早就被五马分尸。


    不过还有人惋惜那妖女的天赋,说她如若好好修道,说不定能有一番大作为。


    ‘妖女’在封印地中日复一日地潜心修炼着。


    神器:“……”


    它感觉就算天塌下来,昀之肯定还能面不改色地修炼。


    它曾经很想问昀之一句“修炼重要还是它重要”,现在的它很有自知之明,从不问出口自取其辱。


    这些时日,它看着姜昀之日日修炼,看着封印地中的山石化为她剑下的碎石,看着她的修为日益上升。


    神器觉得自从昀之知晓当年灭门惨案的真相后,便彻底放下了执念,于无情道上的修为更是日进千里,不再有所俗世牵挂。


    封印地刮起了雪,受她无情道的影响。


    雪花倾落,落在山峦、林木,抹平了夹道的痕迹,雪花飞旋,落在姜昀之的身后。


    少女踏雪而归,手中的剑覆上了一层薄雪,周身环绕着无情道的气息,黑白分明的眸子里仿若也落了一场化不开的雪,冰冷而无情。


    自她进入封印地中修炼,已然一年有余。


    她的修为飞快地增涨着,临近突破化臻境界,却陷入了彻底的瓶颈。


    越努力修炼,修为不见增涨,反而有往回退的趋势。


    少女行至屋檐下,将剑上的雪甩干净,眉毛略微皱起来,想起了师父同她说的话。


    “昀之,你心中有愧,在外欠下了因果,这才修为停滞。你修的是无情道,若是不了结因果,便永远无法突破这层境界。”


    姜昀之了然。


    师父给她提了一个建议:“因果肯定无法了结了,毕竟你欠下债的人是那些天道之子,剪不断理还乱。”


    她是不可能离开封印地去自寻死路的。


    师父道:“还有一种办法,就是你给自己造一个无情道的幻境,在幻境中了结心结,突破境界。”


    无情道的幻境和其他道法的幻境很不同,它需要修道人彻底地‘净己身’,回归最纯净的状态,像婴孩一样慢慢地在自设的幻境中摸索出心结,方能化解此事。


    何为最纯净的状态?


    那是一种无五感,无道法,无知无觉的最初状态,如同刚坠入世间的婴孩,除了‘存在’之外,没有更多的触感。


    没有记忆,没有五感,不知自己从哪里来,不知自己要到哪里去。


    在幻境中,便要以如此的初始状态,慢慢地摸索出自己心底、周身、记忆中的心结,找回五感,找回记忆,而后化解心结,只有心性彻底坚定的人,才能找到出路走出幻境。


    有许多无情道术士以此法突破境界,却因为无法挣脱幻境中的心结,道行倒退到筑基。


    可见此法危险。


    自师父提出此法后,她已然考虑了数十日,这数十日里,她未曾停下修炼,可惜修为依旧不进而退,似乎已经到了她必须要做出决策的时候。


    雪落着,少女在屋檐下沉默片刻,将剑放下,似乎做了决策。


    “前辈,”她道,“从明日起,接下来几个月我要闭关修炼,我会将自己关在居所里不出来,在此期间,无论是谁,你都不要放他们进封印地。”


    神器知道她要做什么,点头应道:“当然。”


    神器:“我先将周围仔细排查一遍。”


    本着谨慎的态度,它先去探查了下外面的消息,三位天道之子各自在自己的辖地,没有任何动静,安全。


    飡松宗蜗居于偏僻一角,闭山而居,安全。


    封印地已被它的神力层层护住,没有人能发现这里,安全。


    一切都安全,很适合闭关修炼。


    神器贴心地在昀之的屋子外也加了一层封印,可谓是安全中的安全。


    于这种密不透风的安全中,雪下了一整夜,姜昀之于榻前坐下,衣摆自然铺开。


    她闭上了眼,结印,进入无情道的初蒙之始,神识内敛,如水回源。


    五感逐渐消失,记忆随道法一起敛于灵府。


    少女端坐于屋内,身影若绢画般矜贵,眉目冷淡,面无表情。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她已身处自己的无情道境界中,丧失五感,丧失记忆,丧失道法,不知今夕是何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也不知自己到底为何在这里。


    唯一有所感知的,便是心中的两句话。


    “我为解开心结而来,只有解开心结后我才能离开这里。”


    “我欠下的债,是情债。”


    欠了谁的情债?


    那便不知了。


    屋内,少女的脸上是略显怔愣的神情,周围的摆设和环境随幻境而变化。


    屋外,神器镇守着封印地,四周除了雪在下,一切都很平静,但神器总觉得心有些慌慌的,但也不知道为什么而谎。


    难道是最近一年过得太平静了,闲慌了?


    神器摇了摇头,甩开心中的杂念,却没发现,有一道身影无形地踏入了封印地,穿门而入。


    踏入了本该只有姜昀之一个人的幻境。


    “一年了。”


    那声音低沉而喑哑,带着不易察觉的危险意味。


    “终于……找到你了。”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掌心滚烫,带着一种近乎暴戾的颤抖,死死箍住她的手。


    幻境。


    姜府。


    姜府的存在显然便是少女心中的“初蒙之始”, 是心底最安全的地方,由是,如今的她置身于姜府的内室中, 坐在窗边, 往外‘看’。


    说是往外‘看’, 但其实还处于五感尽失的状态,凭借直觉感受着四周。


    午后过了一半, 日光偏西, 将姜府东厢小院染成一片慵懒的金黄。


    那光斜斜地穿过菱花格窗,在被侍从擦拭得发亮的木地板上, 投下清晰而规整的光影格子。


    姜昀之坐在窗边的矮榻上, 一身雨过天青色的襦裙逶迤及地,青丝并未仔细梳理成繁复的发髻, 只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子松松挽了个垂髻,几缕未束住的发丝随意垂在颈侧,被日光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日光正好落在她半边脸上。


    让她整个人沐浴在这片静谧的光晕里,容颜矜美到让周围的光景失色, 她垂着眼,若一幅被时光精心裱糊起来的古画。


    就算没有记忆, 但她本性中的耐心并没有消失, 她知晓自己身处一个需要自己探索冤债的环境, 她并没有因为丧失五感而慌乱,而是耐心地等待着。


    首先恢复的是嗅觉。


    起初淡得如同幻觉。那是一缕阳光晒过后,干燥棉布特有的暖烘烘的味道,干净而踏实, 带着白日将尽的余温。


    然后, 是空气中几乎难以捕捉的, 窗外新鲜竹叶被午后微暖气流拂过的清冽,混着一丁点儿泥土晒暖的腥气。


    气味微弱,却如此真实而熟悉,让姜昀之空白的心略微变得安宁。


    她好奇地吸了一口气。


    更多的气味涌入,袖口上极淡的皂角清爽气,书卷纸张陈旧的墨香与微潮气,甚至……符纸的气息?


    为什么会有符纸的气息?


    还未等她思索清楚,更多的气味涌来,与此同时,触觉悄悄地复苏。


    最初是搁在书卷上的手指。


    那原本如同不属于自己的毫无知觉的指尖,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异样感。


    不完全是触感,更像一种温差——书页的纸张,似乎比包裹着她手指的空气,要凉上那么一丝丝。


    这差异微小到近乎忽略不计,却让她浑身一僵。她尝试着,缓慢地弯曲了一下食指的手指。


    碰到了。


    指尖前不再虚无,传来一种极其模糊的的触感,那感觉还很钝,像隔着好几层纱,不过她能分辨出那是平滑的书页表面。


    这是书……她心中默念着。


    她慢慢移开手,尝试着去触摸其他东西,可惜触觉带来的感觉转瞬即逝,她不仅无法感知到其他事物的触觉,甚至连适才摸索过的书页,她也无法再感受其存在。


    她继续尝试了几次,触觉依旧没再回归,五感的恢复缓慢而极需耐心,姜昀之浅浅地垂了垂眼,接受了这一点。


    不过,依旧尝试着。


    眼前是一片漆黑,少女的手在虚空中移动,没有碰到预想中的桌沿。她微微蹙眉,指尖继续向前探去,带着一种茫然的摸索姿态。


    然后,她的指尖,碰到了什么。


    并非冰凉坚硬的木头。


    是温热的,带着清晰骨骼轮廓的……阻碍。


    她完全感知不到此乃何物,在她的触觉感知中,那里依旧是一片空无。


    她只知晓自己的手指前端,似乎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无法再向前延伸。


    她困惑地停住,指尖悬在那里,没有收回,也没有再前进,她在试图理解这阻挡是什么,是桌子,是笔架,是窗扉?


    就在这时,那“阻挡物”动了。


    它翻转过来,以一种愤恨而温存的力道,将她的指尖,连同她整个茫然探出的手掌,用力地包裹了进去。


    是一只男人的手,手掌宽大,骨节分明,指腹与掌心带着常年握笔习符留下的薄茧。


    此刻,它正紧紧握着她纤细冰凉的手,并非温柔的包裹,是攥,五指如铁钳般收紧,指骨因用力而凸起,几乎要嵌进她纤细的腕骨里,掌心滚烫,带着一种近乎暴戾的颤抖,死死箍住她的手。


    可这一切,姜昀之都感觉不到。


    她并不知道自己的手正被另一只手紧紧握住,不知道那掌心滚烫而竭力的力道,更不知道手的主人,正以一种怎样的姿态注视着她。


    从上至下。


    愤恨而颤抖。


    魏世誉站在矮榻旁,不知已这样看了她多久。他风尘仆仆而来,外袍下摆沾着未干的泥点,眼底是长途跋涉未得休息的血丝,但更深的,是一种几欲焚烧一切的愤怒。


    这愤怒里翻滚着被欺骗的屈辱、漫长寻找的焦灼、无数个日夜啃噬心肺的恨意,以及……此刻终于找到她,近在咫尺时,那灭顶般涌来的庆幸。


    你果然还活着。


    魏世誉的视线如同烧红的刀子,狠狠地,一寸寸刮过姜昀之安静的侧脸。


    那低垂的眼睫,那微抿的,曾吐出过令他神魂颠倒,如今想来却字字诛心谎言的唇瓣。


    就是这张脸,这副无辜至极的模样,骗走了他全然的信任与炽热的心,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以死而遁,留他一个人在炼狱里煎熬。


    我终于找到你了。这个念头在他胸腔里爆炸,不是喜悦,是裹挟着岩浆的暴怒与痛楚。


    魏世誉几乎想将姜昀之从这榻上拽起来,质问她,摇晃她,让她看看他这一路走来被践踏成泥的心。


    他想报复,想让她也尝尝被欺骗、被抛弃、被碾碎期待的滋味,想用最冰冷刻薄的语言刺穿她,想……


    魏世誉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了她被他攥在掌中,显得异常纤细脆弱的手腕上。她露出的那一小截脖颈,在斜阳下白得近乎透明。


    她……是不是瘦了?


    这一年到底干了些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安然入睡?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冷不丁窜出来,狠狠噬咬了魏世誉满腔的恨意。


    不!他瞬间在心里咆哮,将那不合时宜的软弱念头碾碎。


    我恨你!他更加用力地攥紧她的手,仿佛要将那腕骨捏碎,仿佛这样就能证明他的恨有多么真实而坚硬,就能压过心底那瞬间涌起的,该死的,不合时宜的抽痛。


    她这样的骗子,肯定能安然入睡啊,不像他,只要一闭上眼,就想起她在万鬼阵中陨落的身影。


    骗子,骗子……骗子。


    他自认为聪明一世,没想到被她如此骗得团团转。


    魏世誉的呼吸粗重起来,喷在她的耳际,另一只手抬起,带着更强烈的毁灭欲,猛地攫住了她的肩膀。


    五指深深扣进她单薄的衣衫与皮肉,几乎要将她捏碎在自己掌心。


    姜昀之无法感知到这些痛意,只觉得身体失去了平衡。


    怎么回事?她没有坐稳么?


    “姜昀之……”魏世誉念着她的名字,攥着她的肩,将她纤细的身子牢牢钉在原地。


    这个名字,还是他查了三个月后才得到的真名。


    原来,靠近他时,连名字都不屑于用真的。


    “姜昀之……”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她,因他粗暴的钳制而微微倾斜的身体,那空茫的眼眸依旧映不出他丝毫的痛楚,这种无知无觉,比任何嘲讽都更令他疯狂。


    恨……我恨你。这种恨意中,他却又能感受到她的脆弱。


    为什么会觉得她瘦了?为什么要在意这一年她到底过得好不好?他是贱得慌吗?为什么要在意这些?


    为了抑制这些无用的在意,魏世誉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猛地将她的胳膊向上提起,力道之大,几乎让她肘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


    他盯着她小臂内侧那一小片从未见过日光的,异常白皙柔嫩的肌肤,几乎是鬼使神差地,对着那片毫无防备的脆弱,张口便咬了下去。


    不复往日的轻吻,是噬咬。用牙齿狠狠碾磨,带着惩罚的意味,也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求证,他要留下痕迹,要让她这具“死”过一次的身体,重新记住他带来的痛楚。


    牙齿陷入柔韧的皮肉,触感真实。


    姜昀之依旧没有触觉,但这突如其来的的强大力道和位置改变,似乎让她再次产生了某种失衡的困惑,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是风吗?她猜想着,轻轻地晃了一下臂膀。


    这细微的反应,却像火星溅入油库。


    魏世誉猛地望向她,他松开口。姜昀之的小臂上留下了一圈泛白的齿痕,迅速转为红肿。


    目光上移,落在她因被他攥着肩膀提起而变得暴露的上臂,那里同样白皙,甚至能看到极淡的、她昨日练剑时留下的红痕。


    她有时间修炼,却没时间去在意他。


    恨意与某种扭曲的占有欲燃烧得更加炽烈,魏世誉再次低头,更重更狠地咬在了那红痕旁。


    这一次,牙齿几乎穿透了衣料,深深陷入肌肤,他能尝到她的气息,这久违的气息,非但没有平息他的狂乱,反而像是打翻了墨盘,释放出更多压抑已久的,黑暗的情感。


    你果然还活着……却偏偏躲着我。


    这念头伴随着更汹涌的痛苦席卷而来,他用力咬着,松开口时,姜昀之的上臂已经留下两排渗出血丝的齿印。


    魏世誉抬起头,呼吸灼热而凌乱,眼中翻涌着骇人的风暴,死死盯住她的脸,似乎想从姜昀之依旧茫然的眼中,找到一丝一毫属于他的波澜。


    没有。只有空白。


    哪怕知道她处于丧失五感的状态,魏世誉依旧被激怒了。


    他的视线,最终死死锁在了她因被他钳制而被迫仰起,毫无遮掩的脖颈上。


    少女的脖颈弧线优美而脆弱,正微微地起伏着,就是这里,曾被他珍视地轻吻过,如今却成了他所有恨意与痛苦的最终归宿。


    魏世誉不再有任何犹豫,不再有任何理智。像一头被彻底激怒、伤痕累累的困兽,他猛地俯身,带着同归于尽般的决绝,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情绪,狠狠地咬了下去。


    狠狠地姜昀之脖侧最柔软的存在。


    “呜……”姜昀之的脖子仰着,微微愣住。


    她似乎感受到了什么。


    脖子……有些热。


    是什么?


    温热的液体汹涌而出,浓烈的铁锈腥甜气息瞬间弥漫在两人之间。


    魏世誉的牙齿深深嵌入姜昀之的脖子,他能感觉到鲜血涌入口腔的温热,能感觉到她身体下意识的轻颤。


    她还活着。这个认知,伴随着她的血,无比真实地烙印在他的感知里。


    恨意并未消失,却在鲜血涌出的瞬间,被一种更庞大的空虚和钝痛覆盖。报复的快感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庆幸,庆幸她还活着,庆幸祸害能遗留万年。


    魏世誉极其缓慢地松开了齿关,抬起了头。唇边、齿间,尽是刺目的鲜红。他看着姜昀之颈侧那渗血的伤口和那张柔美平静到过分的脸,沾着血的嘴角缓慢地勾起来。


    阿昀,让我们一起下地狱吧。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反正你也……不在乎。


    脖子痒痒的。


    但这触觉也是转瞬即逝, 很快就消失了。


    姜昀之失神地摸向自己的脖子……果然,是风吗?


    魏世誉盯着她,眼神一错不错, 期望她能看到他, 又期望她无法看到他。


    她看到他后, 会是什么反应?


    惊恐,错愕, 失望, 愧疚……又或者是厌恶?


    是了,应该是厌恶, 毕竟她就算陷在无情道的幻境里, 了结所谓的心结,也不愿从封印地里出来, 面对面地解释从前她对他做的一切。


    他……就这么不堪么?


    姜昀之若有所感地望向魏世誉的方向,黑白分明的眼中并没有有任何事物的倒映,她只是空空地望着。


    魏世誉迎着她的眼神愣了愣,明明没有人推他, 但他像是被她投来的视线给推倒了,跌坐在她面前的脚踏上, 背脊微微佝偻, 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他嘴角还残留着咬她时沾染的鲜血, 暗红的一点,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


    魏世誉抬起手,抚上姜昀之颈侧的伤口,指腹触到那片皮肤的边缘, 湿润, 温热, 他盯着她,声音阴沉而喑哑:“你知道我这一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他看着她,目光却像是穿透了她,落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里。


    他以为她死了,灰飞烟灭,魂飞魄散。他翻遍了所有能翻的典籍,找遍了所有能找的方士异人,用尽了一切可笑或可怕的办法,甚至……跪在阵法中,试图折损自己一半的寿元,只求能招来她一缕残魂,哪怕只是再看一眼,说一句话。


    后来,云游的师父像是看不下去他如此颓丧,回到天南宗用尽人脉帮他搜魂,耗费人力物力最后却得到了一个谎言的揭露。


    师父看着他,眼神复杂,叹息着:“再枉费心力,她的魂魄完好无损,星盘未黯,绝无可能是亡者之相。只不过我也找不到她在哪里。”


    那一刻,他是什么感觉?


    先是怔愣,彻彻底底的空白,仿佛听不懂那简单的几句话,紧接着,是海啸般席卷而来的狂喜。


    又想哭又愤怒,想哭,为了她还活着的事实,心中的暴怒,是因为她竟然用死亡这般决绝的方式欺骗他,舍弃他。


    骗子。


    那又想哭又暴怒的情绪在他胸腔里冲撞,最终只化作脸上一个近乎扭曲的的怔愣表情。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泥塑。


    而后,他开始寻找她到底在哪里。


    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明察暗访,追踪卜筮,甚至沾染上许多阴损的寻人术法,几乎不吃不睡,夜夜无法安眠,终于,终于……终于找到了她。


    他是用龙神器的残片找到她的。


    此刻,她就坐在他面前,安然无恙,甚至无知无觉。


    他看着她,深深地呼吸,却觉得有些缺氧。


    “说再多有什么用,”他紧紧地攥着她的肩,“反正你也听不见,就算听见了,你也……不在乎。”


    姜昀之确实听不见,她只是皱了皱眉,感到脖子有些发痒。


    一滴饱满的血珠,从她脖侧伤口的下缘凝聚,不堪重负般,沿着那如玉的颈项,缓缓滑落,留下一道刺目的红痕。


    魏世誉的目光追随着那滴血,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地倾身向前,低下头,用唇舌接住了那滴正在滑落的血珠。


    魏世誉细细地、近乎贪婪地舔舐着她肌肤上残留的血迹,从伤口下方,一路舔舐着向上,直至触及齿痕边缘。


    与此同时,两行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他紧闭的眼睫下涌出,滑过他沾染血渍的英朗侧脸。


    混合着兴奋的战栗和憎恨的挣扎。


    ‘我恨你。’


    他舔舐着她的伤口。


    更恨自己,当初飞火扑火般,毫无保留地爱上了一个骗子。


    他以为的两情相悦,其实彻头彻尾都是一场骗局。从相见的那场雨开始。


    他到现在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他替她撑开的伞,她垂眼的笑和咳嗽,就连这些病弱的姿态,都是作假的。


    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来历是假的,接近他的目的是假的,对他的推拒和逢迎……都是假的。


    念及此,魏世誉抬起头,缓缓擦拭唇角的血,目光落在她那柔和而清冷的脸上。


    心中曾经想过一万种报复的法子,现在看着她无知无觉的样子,有了个新的想法。


    “阿昀,你喜欢怎样的报复方式?”魏世誉低声道,“我不会再放过你了。”


    喑哑的声音,像是某种诅咒。


    想通了报复的法子,魏世誉整个人像是舒展开了,脸上的痛楚缓缓敛去,恢复成素日的冷静和矜贵。


    “阿昀,你现在五感尽失,是不是很无聊?”魏世誉扯了扯嘴角,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沉沉的郁色与一丝扭曲的温柔,“我来帮你恢复,好不好?”


    他托起她的手,哪怕知道她听不见,也自说自话地‘教’着她:“这是你的手,你能感觉到吗?”


    他说着,指尖开始在她手背上极其缓慢地游走。先是拇指的指腹,轻轻按压在她微微凸起的指骨关节上,感受那秀气的轮廓。


    顺着骨节之间的凹陷,滑向她的手心。他的食指探入她微蜷的指缝,一根一根地嵌入,直至与她十指相扣。


    少女的手指冰凉柔滑,毫无反应,任由他摆布。他紧紧扣住,掌心完全贴合,能感觉到她指根的细嫩和指甲光滑的边缘。他开始缓缓摩挲,带着一种近乎研磨的耐心。


    魏世誉:“手怎么这么冷?”


    他的指腹反复地揉按她虎口柔软的嫩肉,感受那里的细腻纹理。其余相扣的手指,则在她指缝间极其轻微地上下刮蹭:“阿昀,还是没有感觉么?”


    魏世誉看着两人紧密交握的手,她纤细修长,他宽大而骨节分明,对比鲜明。魏世誉的心中掠过一丝尖锐的痛楚与嘲讽,曾经,她骗着他的时候,甚至都没好好地和他十指相扣过。


    “现在还是没有感觉么?”魏世誉明知故问着,指间的摩挲更加细致,这单方面对她手心的抚弄,带着一种奇异的,既是报复,也是一种扭曲的填补。


    手部的教学似乎告一段落,他没有松开她的手,反而以此为支点,另一只空着的手,沿着她被他攥住的那条手臂,向上探索。


    “这是手腕。” 魏世誉的指尖先落在那圈被他捏得微微泛红的纤细腕骨上。


    他沿着那凸起的腕骨,用指腹慢慢地画着圆,力道很轻,仿佛在描摹一件易碎的玉器。然后,指尖顺着她小臂内侧那条柔滑的曲线,一路向上。


    动作极其缓慢,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侵占意味。魏世誉的手指像最耐心的画师,细细抚过她手臂上每一寸肌肤。从手腕到肘弯,那一段肌肤细腻得如同上好的丝绸,在斜阳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姜昀之静静地坐着,并不知晓她的身体正在被人描摹着。


    魏世誉的指腹时而按压,感受皮肉下骨骼的形状,时而平铺,感受肌肤的光滑与微凉,时而用指腹极轻地刮过,带起细微的战栗。当然,所谓的战栗,不过是他的错觉。


    当魏世誉一路摩挲上去,越过肘关节,按压起她上臂,姜昀之只是轻轻地咳嗽了一声。


    她‘望着’窗外,心想可能又起风了。


    想要站起身关窗户,可惜看不到也摸不到。


    听到她的咳嗽声,魏世誉的手顿了顿,继续摩挲着她的上臂,近乎狎昵地揉按,另一只手,将支摘窗阖小了。


    终于,他描摹到了她的肩头。略作停顿,仿佛在标记一个段落。然后,那只手并未停止,而是沿着她肩颈优美的弧度,继续向上,最终,轻轻覆上了她颈侧。


    “这是你的脖子。” 他的声音更低沉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手指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伤口。


    “刚才我咬过,”魏世誉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姜昀之伤口边缘红肿的皮肤,温柔道,“过会儿给你上药。”


    他的拇指抚过她颈项的曲线,从耳后到锁骨,反复描摹:“疼吗?”


    他的目光落在她平静冷淡的脸上:“应该不疼。”


    窗畔,姜昀之依旧无知无觉地坐着,柔美到让人不禁想要放慢呼吸,若被雾气打湿的绢画,雅致而沉静。


    午后将尽的日光,失了晌午的炽烈,变得醇厚而温柔,将她笼在其中。


    而站在她身后的高大身影,则是俯身将她笼在怀中。


    高大沉郁的世子,继续用他的手指,‘教’着她。


    “这是什么,能感受到吗?”


    魏世誉的声音低沉,几乎贴着那小巧的耳廓响起。


    他的目光沿着她优美的下颌线条上移,落在那小巧玲珑,宛如白玉雕琢而成的耳垂上。


    他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捏住了她柔软的耳垂。


    那触感细腻柔滑,微微带着凉意,像一小块上好的软玉,他的指腹开始打着圈揉按,沿着耳垂边缘,极轻地刮蹭。


    魏世誉的指腹甚至抚上了姜昀之耳垂与脸颊连接处那最娇嫩的凹陷,在那里流连徘徊。


    “我曾经……”他顿了顿,目光有些涣散,“给你买了一对耳珰,那珠子很圆润轻盈,我想着,肯定很衬你…”


    魏世誉的声音僵了一下,手指捏着耳垂的力道无意识地收紧了些,又立刻放松,像是怕捏坏了这易碎的珍宝。


    “可惜,我还没来得及给你,” 他扯出一个近乎惨淡的笑,“你就背叛……离开了我。”


    心底涌上的酸楚,让魏世誉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俯身张口,含住了那片被他反复揉捏,已然发热的耳垂。


    因为他突然的的俯身,一股混合着的气息骤然强势地侵入了姜昀之那刚刚复苏尚且脆弱的嗅觉。


    她略微睁大了双眼。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你现在是想重新记起我吗?”


    是有人吗?


    这股气息, 让她莫名觉得是一个人身上的气息。


    像是雪松混合着某种冷冽的檀,本该是干净好闻的,却奇异地缠绕着一股焚烧过的符纸气息, 气味不浓, 却异常清晰, 与她周遭阳光、窗纱、旧书的气息截然不同,带着一种鲜明的存在感。


    莫名让她觉得熟悉。


    身旁……有人。


    “是……”姜昀之轻声问道, “有人么?”


    少女扭头望魏世誉望去, 但因为她看不见,侧身所望的方向是反方向。


    姜昀之问话的声音极轻, 带着十足十的不肯定, 可落在正含着她耳垂的魏世誉耳中后,不啻于一道惊雷。


    他浑身骤然一僵, 所有动作瞬间停滞。


    她……发现他了?


    她现在应该没有记忆,五感丧失了四感,是怎么发现他的?难道……她本能地念着他,哪怕没有记忆?


    猜疑中缠上了些许欣喜, 魏世誉深深地盯向她,眼神愈发深沉。


    姜昀之的周身一片寂静,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就算问了话, 也听不到任何人的恢复。


    不过她能确认那人应该没走, 气息一直存在着,符纸的气味让她觉得安心,让她知晓这黑漆漆的世间,并不只她一人。


    他是谁?她有些好奇。


    他是她所欠债的人吗?


    姜昀之无法感知耳垂旁传来湿热力道, 也听不到近在咫尺的压抑呼吸, 她只是循着那越来越清晰的气息靠近, 缓缓凑近。


    魏世誉赤金的眸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久违地……她竟然在主动靠近他。


    此刻的她无知无觉,却循着气息,本能般向他贴近,她要干什么,这无意识的靠近,是她想要想起他吗?


    这个念头让魏世誉心脏狂跳,一股酸楚的热流在心间横流,他看到少女近在咫尺的脸颊,正朝他轻轻嗅着。


    她靠得更近了,几乎将额头抵在了他的颈侧,小巧的鼻尖先是轻轻蹭过他下颌的线条,那里残留着他适才咬破她脖颈而留下的淡淡血味,她似乎停顿了一下,细细分辨,然后鼻尖继续向下,滑向他凸起的喉结。


    魏世誉僵着,将呼吸屏住。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温热柔软的呼吸,细细碎碎地拂过他的颈间。她嗅得很认真,像初生的小兽在辨识母亲,鼻尖蹭过他颈侧绷紧的线条。


    然后,少女似乎不满足于颈间,略微偏头,鼻尖寻索着,竟凑近了他的衣襟,柔软的发丝扫过他的锁骨。


    姜昀之的动作和魏世誉不同,毫无狎昵之意,只有一种全然的专注,可正是这种专注,让魏世誉的眼神越来越暗。


    魏世誉看着她坐在榻上要继续往下闻,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被她触碰的地方猛地窜遍全身,他看到她湿润的耳垂,在斜阳下泛着诱人的水光。


    心中的怨怼和恨意,那些准备了一万遍的冰冷质问,在这一刻,竟被这毫无防备地靠近,冲击得摇摇欲坠,几乎要溃散。


    他猛地闭上眼,又强迫自己睁开,眼底翻涌着激烈的挣扎。


    他知道她听不到,声音却干涩地挤出喉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现在是想重新记起我吗?”


    他冷硬道:“就算记起了,也会再次逃离我,想起我,又有什么用?”


    魏世誉看着姜昀之依旧静静地闻着他的衣袂,那无情而冷静的眸子中,完全没有他的存在。


    “姜昀之,”魏世誉质问着,“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算什么?


    而姜昀之对此毫无回应,被魏世誉一拉,她的脑袋埋在了他的脖窝间,小巧的鼻尖几乎埋了进去,极轻而好奇地呼吸着,思考着这股气息到底属于谁。


    她的身体因为前倾的姿势,几乎半陷入他僵硬的怀中,温热柔软,毫无缝隙。


    这种依赖般的贴近,对于魏世誉而言,是一种酷刑,他本能地想要反拥住她。


    不。


    如若此刻刻抱回去,如果沉溺于这虚幻的亲近,那便等同于他原谅了她,原谅了她的欺骗,她的“死亡”,她带给他的所有地狱般的煎熬。


    这绝不可能。


    像是要抑制住这些念头,他重新弯下腰,趁着她全心全意嗅闻他颈间气息,毫无防备之际,他的唇再次贴近了她那湿漉漉的耳垂。


    这一次,不再是轻舔,他张开嘴,将那柔软的耳垂含入口中,牙齿轻轻啮咬,力道控制在将痛未痛的边缘,带着一种狎昵的折磨意味。


    他能感觉到她耳垂在他唇齿间变得更加滚烫,充血,耳廓也染上薄红。


    从前她从来不让他咬的,就算咬也不能咬太久,就算在床笫之间,她觉得太痒,总是推开他,现如今,他全然地用包裹着她的耳肉,她不再推开他。


    魏世誉用力地箍着她的腰,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松开她。


    他感觉到自己似乎能留在这封印地的时间不多了。


    他以龙神器的碎片为阵法,通过禁法进的封印地,但这封印地里有神力所护,他的阵法支撑不久,估计不到半个时辰就会被弹出去。


    至于被什么弹出去……能竭力想办法进幻镜的人,显然不止他一个。


    他虽然是最先进来的,但那两个疯子肯定也会找来。


    想到章见伀和岑无朿,魏世誉的脸变得冷漠而阴沉,这两个疯子,他杀了千万遍,杀到最后哪怕也会重伤到自己,也不愿意他们好好地活着。


    可惜,他不能彻底杀死他们。


    他还得活着,好好地找回他的昀之,惩罚她,教她找回五感,让她想起他,让她认清自己的心,让她还清她所欠下的情债,让她的眼中只剩下他……


    他会尽快再回来的。


    想到时间所剩不多,魏世誉脑海中不再翻腾那些怨恨的诘问,他再也顾不得其他。


    他深深地望着她,目光如同沉入幽潭的墨,要将她此刻无知无觉的模样彻底吸入眼底,刻进骨血。


    姜昀之也“盯”着他。


    她想问些什么,但知道自己听不到答案后又停下了话语,只是那样微微张着唇,露出一点贝齿的莹白,眉头极轻地蹙起一个茫然的弧度。


    魏世誉看着她微张的唇舌,径直俯下身,一手撑在她身侧的榻沿,另一只手捧住了她的脸颊,指尖深深陷入她柔软的发丝,固定住她微微后仰的头,吻了下去。


    他的唇精准地压上了她的,重重地贴合,力道大得几乎让她柔软的下唇微微凹陷。他能感觉到她唇瓣的微凉与柔软,虽毫无回应。


    他不再满足于表面的碾压,唇齿稍分,复又更重地吮住她的下唇,舌尖强势地撬开她微启的齿关,长驱直入,侵占了她整个口腔。


    这是一个漫长到令人窒息的过程。


    他的舌扫荡过她口腔内每一寸柔嫩的内壁,勾缠住她安静蜷缩的舌尖,逼迫她与自己共同缠动,他反复地深入吮吸,从紧密的纠缠中汲取她的温度。


    他的牙齿偶尔会磕碰到她的唇瓣或舌尖,带来只有他能感知到的厮磨。


    鼻尖抵着鼻尖,呼吸彻底交融,魏世誉灼热的气息喷薄在姜昀之的脸上,而她微凉的气息则被他全然吞噬。


    吻里没有柔情,只有一种近乎啃噬的渴求,和一种明知徒劳却不肯放弃的绝望。魏世誉像是要将这半个时辰压缩进这一个吻里,用尽全部的气力与心神去掠夺。


    姜昀之在他激烈的攻势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后仰,全靠他手掌的支撑和他身躯的压迫才维持着姿势。她依旧感觉不到唇舌间这翻天覆地的纠缠,感觉不到他舌尖的滚烫与力道的强悍。


    但是……那萦绕在周围的,浓烈而陌生的气息,越来越清晰了。


    这气息如此霸道,如此具有侵略性,带着一种她无法理解的的重量,沉沉地压入她的呼吸。


    时辰在唇齿交缠的“啧啧”声中黏稠的流淌。


    近乎半个时辰的光景,魏世誉不知疲惫,他能感觉到周围的光线似乎在不正常地晃动,空气也发生了震颤,这是他即将要被迫离开幻境的征兆,激起了他心底最深处的不甘与暴戾。


    不,还不够。


    他猛地收紧双臂,几乎要将姜昀之揉碎进自己怀里,他狠狠地吮吸着她的唇,舌尖更深更重地捣入,仿佛要钻进她的喉咙,攫取她所有的气息,将她的灵魂也一并吞吃入腹。


    力道如此之大,以至于姜昀之柔弱的颈项被迫向后仰到极限,下颌被他钳制着,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她的唇瓣在他的肆虐下变得肿胀,原本淡粉的颜色被蹂躏成深红。


    就在这片几乎要让人窒息的疯狂掠夺达到顶点时。


    “嗡……”


    幻境的脱离声响起,魏世誉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开始变得虚浮。


    这最后的通牒,激起了他最后的反扑。


    他几乎是带着同归于尽般的绝望,最后一次重重地吻下去,用尽了全身残余的力气,然后被阵法往后拉。


    “啵——”


    一声极其清晰而带着黏腻水声的分离声,在突然寂静下来的房间里响起。


    魏世誉踉跄着站起身,身影已经开始变得虚化,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散。他站在榻前,胸膛剧烈起伏,唇边一片狼藉,沾着姜昀之的津液,还有一丝从她肿胀唇瓣上带出的血丝。


    而两人分开的唇齿之间,一道细细的银亮丝线,在午后最后的光线里,被骤然拉长,然后不堪重负般,颤巍巍地断裂。


    魏世誉虚幻的身影迅速淡去,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榻上的人,那眼神复杂到无法形容,旋即彻底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房间里只剩下姜昀之一人。


    她依旧保持着被亲吻时后仰的姿势,脖颈无力地靠在软枕上,嘴唇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原本姣好的唇形此刻红肿不堪,像两瓣饱经风雨摧残的花瓣,颜色是惊心动魄的深红,唇峰甚至被咬破了一点皮,渗出细微的血珠,混合着津液,泛着湿润而糜艳的光泽。


    因为失去了触觉,她完全感觉不到唇上的痛和肿胀,以及那被肆虐后的狼狈,那两片红肿的唇,就那样无意识地略微张开着,露出一线贝齿。


    窗外的斜阳,日光落在她的身上,将那糜烂的艳色与无知无觉的平静,对比得愈发刺眼,那是一种被彻底侵占却浑然不觉的诡异,伴随着近乎亵渎的印记。


    寂静的房间里,仿佛还残留着方才那场漫长亲吻的滚烫气息,姜昀之用力呼吸着。


    他……走了么?


    少女静静地思考着。


    不,好像没走。


    她本能地感觉到有人在靠近她。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自轻自贱吗,报复吗,自嘲吗?


    可这种直觉很快被慌乱代替。


    嗅觉在消逝。


    熟悉的虚无感再次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 试图将她拖回那个无声无息,无色无味的绝对孤寂之中。


    与此同时,听觉缓慢地恢复了。


    姜昀之的耳畔, 先是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声响。


    是窗外那几竿翠竹的叶子, 被午后的微风拂过时, 相互摩擦发出的沙沙声。


    紧接着,更多声音撞了进来, 院落外的孩童踢蹴鞠声, 檐角风铃的响动声,风声, 心脏沉闷的跳动声……


    少女好奇地愣住了, 认真地听着,试图理解这些声音代表着什么。


    新的声音响起了。


    不是风声, 不是竹叶声,也不是遥远的人语。


    是脚步声。


    沉重,清晰,一步一步, 正朝着她坐着的矮榻靠近,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踏在木地板上, 越来越近。


    姜昀之偏过头, ‘望’向声音的方向,她仰起脸,因为终于能听到声音,嘴角有一抹浅笑:“我……终于听见你的声音了。”


    她还以为是刚才的那个‘他’。


    姜昀之:“你能告诉我, 你是谁吗?”


    室内寂静了片刻, 只有窗外隐约的竹叶沙沙声。


    而后, 一个声音响起了,阴郁,低沉,仿若浸透了负雪宗终年不化的雪水,阴冷得没有一丝暖意。


    章见伀:“哪个‘你’?”


    少女疑惑地抬起眼,不明白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她看不到,站在她面前的章见伀,以怎样一种沉郁的眼神剐着她的全身,由上至下,由外至里。


    他就站在她面前,一步之遥,身上带着浓厚的血腥味。


    这一年,明明脱离了神魂的诅咒,他又重新变得弑杀,可无论他杀了多少人,看着那些人发出痛苦的求饶声,他的内心却好像被掏空了一大块,怎么都填补不了。


    在和其他两个疯子厮杀的过程中,就算身体被捅穿了,也觉得空荡荡的。


    怪他……怪他错把妖鬼当成了小白兔,怪他中了她的计,怪他对一个骗子情根深种。


    所有的天真烂漫和真心都是假的。


    章见伀看着姜昀之那双无情而冷静的眼眸,心脏不断钝痛着。


    终于……终于找到你了。


    三百多个日夜,从最初看着她死去时那焚心蚀骨的剧痛与不信,到后来从问邪中窥见她有生还可能时那几乎将他撕裂的狂喜与更深的愤怒,再到动用一切力量、踏遍风霜雨雪、历尽艰险焦灼的漫长追寻。


    所有的情绪,所有积压的绝望、思念、恨意、与那不肯熄灭的、近乎偏执的念想,都在此刻,在他终于真真切切看到她坐在这里的瞬间,轰然汇聚,化作两道如有实质的视线,如同最钝的刀子,又像烧红的烙铁,一寸寸地剐过她的脸。


    章见伀的目光化为一种要将她生吞活剥的审视。


    然而,就在他的目光流连于她面容时,却蓦地凝滞了。


    她的唇红得刺眼,并非自然的色泽,而是被人反复用力碾磨吮咬过的嫣红,肿着,甚至唇角还残留着一丝未干的水光。还有她的耳垂,小巧玲珑,此刻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细腻的肌肤上,赫然是几点晶亮的湿痕。


    有人来过了。


    那两个疯子中的一个人。


    碰了她。用唇齿,留下了如此独占般的印记。


    仿若有一桶滚油浇在了章见伀的心中,轰的一声,阴沉的怒火瞬间烧起来,烧得他眼前发黑。


    他想起曾经,有一次他看到少女的嘴角被咬破了,却信了她无辜的说辞,以为她真是自己咬破了,想来,那一次,她也在骗他。


    章见伀深深地呼吸着,盯着她的嘴唇和耳垂,眼中阴沉到能滴出墨,翻涌起骇人的风暴。


    他伸出手,攥住了她的衣襟,用力向旁边一扯。


    “嘶啦”,细滑的布料发出轻响,豁开一道口子。她的肩膀、锁骨、手臂暴露在他的眼中。


    目光急扫而下。


    从她纤细的手指和腕骨开始,一路往上,白皙的肌肤上,赫然交错着清晰的红痕,有些是指印捏出来的,有些是凌乱的齿痕,深深浅浅,印在姜昀之上臂侧肌肤上,甚至在脖侧的皮肉有血印,显是咬得极重。


    触目惊心。


    每多看到一处,章见伀眼中的怒火就攀升一截。


    他要杀了他,杀了那个疯子。


    心脏像是被这些红痕反复鞭挞,它们无声地诉说着在他到来之前,另一个人是如何肆意地对待她。


    这不是触碰,是宣示,是侵占。


    怒火和冲破理智的痛楚交织,在章见伀到底心中疯狂冲撞。


    他找了她一年,在绝望和希望中繁复煎熬,而她,却在此处,被另一个人如此对待?


    章见伀心中本来就所剩不多的理智彻底土崩瓦解,他攥紧她的双肩,将她拉近,迫使她平静的脸对着自己因盛怒而略微扭曲的面容。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姜昀之……”


    这是他第一次喊出她的真实姓名。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住她无辜而茫然的双眼:“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


    章见伀想起了曾经在祟市,少女曾调皮地说他是一只‘狗’。


    他当时只以为是戏言,现如今想来,说不定在她心中,他真的只是一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她甚至不只有一条狗,还纵容那些疯犬在她身上留下罪不可数的痕迹。


    这句质问,饱含了这一年来的所有不甘。


    可姜昀之体会不到,她听到他的诘问,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记不起,少女的眼眸中有轻微的歉意:“抱歉,我丧失了记忆,我不知道我们间发生了什么。”


    看着姜昀之脸上那疏淡的平静,章见伀若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好……很好……”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一个记不住……难道所有的罪过就能抵消了?”


    下一刻,高大的身影弯下腰,一手抄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牢牢箍住她的后背,毫不费力地将她从矮榻上扛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失重和颠倒让姜昀之的身体下意识地僵了一下,不过依旧没有惊呼或挣扎,只是更加困惑。


    她是被抱起来了吗?


    没有触觉让她无法分辨自己身体的状况。


    章见伀扛着她,大步流星,径直走向与书斋相连的内室,他的步伐又重又急,带着一股近乎毁灭的气势。


    内室一角,放置着一个半人高的柏木浴桶,里面盛着温热的水。


    章见伀走到捅边,毫无缓冲地将姜昀之扔进了木桶中。


    “哗啦——”少女整个人陷入水中。


    巨大的水声灌入姜昀之适才恢复的听觉,她感受不到水的温热和拂动,只能从水声中反应过来自己似乎跌入了水中。


    这是哪里?


    身体无法支撑着站起来,像是被禁锢住了。


    少女眨了眨眼,猜想这是一个浴桶。


    猜对了并没有奖励,姜昀之被迫半蜷着身子,乌黑的长发在水中散开,丝丝缕缕。细密的水珠溅在她白皙的脸颊和纤长的睫毛上,顺着她光洁的额头往下滑落。


    水面在她脖颈处晃动,衬得那截露出的肌肤愈发雪白。


    水珠滚落锁骨,姜昀之微微睁着眼,眸子里依旧是无情的平静,却因这突如其来的境况而蒙上一层无辜和茫然,湿漉漉的。


    章见伀站在桶旁,居高临下地看着水中这一幕,呼吸不由一滞。


    水中凌乱却美丽的景象,像带着钩子,猝不及防地拽住了他暴怒的心神,让他差些忘却初衷。


    这样的姜昀之,他曾以为自己彻底拥有过。


    下一瞬,章见伀的目光死死钉在了她颈侧的齿痕,那是另一个男人留下的痕迹。


    他眼神阴鸷,再无半点怜惜,伸手探入水中,一把抓住了她漂浮在水面的手臂,将她整个人从半蜷的状态拽得坐起。


    水再次哗啦作响,姜昀之湿透的上半身露出水面,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的轮廓。


    “你…要干什么?”就算身陷如此境界,少女的问话依旧平静,眸子黑白分明,就好像无论什么事都无法惊扰她。


    章见伀没有回答她,他先是拉起她的一只手,紧紧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用力搓洗她的手指,从指尖到指缝,一根一根地。


    他的指腹粗粝,反复碾压过她柔嫩的指尖和指腹,直到那一片皮肤都泛起了不正常的红。


    而后是手臂,他顺着她的小臂内侧擦拭,那里有几处明显的红痕,他揉搓那些痕迹周围的皮肤,浴桶中的水随之晃动。


    她的身上,只能有他的味道。


    章见伀的手掌移向她的脖子,用手掬起水,泼在齿痕上,用指腹一遍遍摩擦,往上是耳垂,那个带着湿痕的地方,他捏住她小巧的耳垂,上下揉搓,仿佛要将那上面可能残留的所有触感,都彻底洗刷干净。


    最后,他的动作停了停,目光落在姜昀之深红微肿的唇瓣上。


    章见伀眼神发沉,拇指和食指捏住了她的两颊,稍稍用力,迫使她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


    他用水混合着术法,给她仔细地漱口。


    漱完口后,他将自己的食指,探入了她的口中。


    “唔……”姜昀之发出一声模糊的闷哼,无法理解为什么嘴唇为什么无法阖上,也无法感知嘴唇间的动静。


    章见伀盯着她,手指在她温热的口腔搅动,从齿龈到上颚,从舌侧到喉咙口,他的动作由慢到快,紧盯着她无意识的抵抗,又伸进去了一根手指。


    你的身上……只能有我的气息才对。


    听着她的闷哼,章见伀的双眼却有些发热。


    在来之前,他明明想好一刀断恩仇的,他现在在干什么,自轻自贱吗,报复吗,自嘲吗?


    一刀怎么够,她在他心间留下的无数刀伤痕,就该自食其果。


    她怎么能轻易地死去,她得长久地活着,长久地看着他如何报复回去。


    水声、摩擦声、他粗重的呼吸声,以及她偶尔发出的被堵住的细微闷哼,交织在这昏暗的内室里,弥漫着一种扭曲的恨意。


    他将两根滴着津液的手指伸出来,探入了自己的嘴里,就算是擦拭过了。


    还不够,她身上还不算充斥着他的气息。


    章见伀像是发了一场高烧,满心满眼都在想如何让姜昀之的周身只剩下他的气息,他的目光投向欲桶,像是想清楚了什么。


    他抬腿,跨入了浴桶。


    木桶本就不大,仅供一人舒适沐浴,章见伀高大的身躯一进去,空间立刻显得异常逼仄。


    他的长腿首先没入水中,挤占了大部分空间,桶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章见伀尝试着屈膝坐下,但桶底狭窄,他的膝盖几乎立刻顶到了桶壁,也将水中的姜昀之挤得向另一侧歪去。


    这个过程并不顺利,章见伀调整着姿势,宽阔的肩膀和胸膛进一步挤入水中,不可避免地与姜昀之湿透的身体发生紧密的摩擦和碰撞,水因为他的侵入而大量溢出桶沿,“哗哗”地流到地面上。


    他强硬地将自己塞了进去,浴桶被塞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一丝缝隙,他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修长有力的双腿将她纤细的腿困在中间,两人的身体在水下以压迫的姿势相贴。


    姜昀之虽没有触觉,但她能感受四周一下变得‘紧’了,连呼吸都变得逼仄。


    她被他困在怀中,困在温热的水与他的躯体之间,动弹不得。


    她略微偏了偏头,湿发贴在颈侧,水珠沿着下巴滴落。


    她朝着身后那紧贴着自己的呼吸声,带着纯粹的困惑,轻声道:“你不挤么?”


    没有回答,只有更大的呼吸声。


    少女抬眼:“我可以出去么?”


    没有回答,四周变得更‘紧’。


    姜昀之问了好几声,身后任何回应都没有,只有越来越靠近的呼吸声,她后知后觉地愣住,试探地问道:“你……是生气了吗?”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这个特权,被另一个疯子给抢走了。


    姜昀之本能地觉得, 身后的人就是她所欠下情债的人。


    在没有恢复听觉之前,她并不知晓他是什么状态,只能闻到那股混合着符纸朱砂的气息, 现在听到了他的声音, 才知道他在生气。


    因何而生气?


    因为她么?


    姜昀之在心中认真地想着, 她为数不多的两条记忆告诉她,只有还了这个情债, 她才能离开这个地方……这个地方是哪里?


    她也并不知晓。


    身后的人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少女垂眼, 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章见伀一动不动地盯着身前少女的所有神情变化,看着她那仿若她才是受害者的可怜模样, 章见伀心中更觉得愤怒, 他想要惩罚她,他想要狠狠地咬在她的脖颈, 让她知晓他的愤怒。


    可他看到脖颈那儿未消的干净的齿痕,神色愈发阴郁,明明他最喜欢咬脖子,明明姜昀之的这个地方原该完完整整地属于他。


    他低下头, 对准她的肩头,用力咬了下去。


    下颌绷得紧, 章见伀用齿关反复咬着她的肩头, 感受她的皮肤在他的口里变形, 感受血丝往外蔓延。


    她的味道,她的触觉,如此熟悉,又如此残忍。


    他咬舐着, 一股巨大的酸楚冲上鼻腔, 直抵眼眶。


    从前……不是这样的。


    从前他就喜欢舔舐着、轻轻咬着她, 尤其在床笫之间,在情浓之时,他总是小心翼翼地咬着她,像珍视最易碎的宝物。


    他会用唇舌细细舔舐过她每一寸肌肤,然后再极轻地用牙齿轻轻衔住她,不会真的用力,只是留下一个浅浅的,很快就会消退的牙印。


    那时,章见伀像一头终于找到归属的猛兽。


    他喜欢她的身上染满他的气息,布满他留下的痕迹,喜欢将她拥在怀里时,鼻尖萦绕的全是她的气息。他还以为他们是真的心意相通,是独一无二的天作之合。


    可现在……这个特权,被另一个疯子给抢走了。


    “我恨你。”三个字落下的同时,滚烫的液体冲破眼眶的禁锢,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混合着她肩头的血丝与浴桶的热气,顺着章见伀的脸颊滑落,滴入水中,消失不见。


    痛到难以呼吸,恨到不能自已。


    章见伀环在姜昀之腰间的手,狠狠地收紧,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以一种几乎要折断她腰肢的可怕力道,将她纤细而湿透的身体,更紧地勒向他。


    在逼仄的空间内,这用力的拥抱几乎变成了禁锢与挤压,她的后背完全贴合他的胸膛,不留一丝缝隙,柔软的曲线被挤压变形,骨骼似乎都发出了轻响。


    章见伀的手臂死死锁住她,仿若想用尽全部力量,将她整个人,从皮肉到骨骼,都嵌入自己的身体里,又像是要以这种方式折磨她,将她勒到没有呼吸。


    水气温热,却融化不了这场单方面的恨意,也无法唤醒他怀中少女茫然无知的身体。


    高大的男人禁锢着姜昀之,不知拥抱了多久,水温都快凉了,章见伀依旧抱着她,手臂如同铁铸,没有半分松动。


    直到日光开始斜倚,他才松开些许力道,并未放开她,而是再次细致地给她清洗身体。


    在水的浸润和章见伀指腹的灵力下,魏世誉所留下的痕迹逐渐淡去,他洗得很慢,不知是在折磨姜昀之还是在折磨自己。


    章见伀的眼神有些失焦,他还没理清楚该怎么报复眼前的少女。


    杀死?活剐?囚禁?


    他似乎没想清楚。


    洗完了,他脑海中带着恨意的思绪没停下,更没抱着她离开浴桶,只是维持紧贴的姿势思考着接下来他该如何处理她。


    章见伀抬起只未环住她的手,指节分明,还带着水珠,将食指和中指并拢,探入她的嘴。


    “唔……”姜昀之虽没有知觉,但本能发出了一声闷哼。


    章见伀的手指抵开她的齿关,侵入柔软湿热的口腔,他开始搅动,像某种惩罚的仪式。


    不是温柔的探索,而是带着一种烦躁的力道,指尖刮过上颚敏感的内壁,扫过整齐的齿列,甚至刻意去拨弄她僵硬的舌根。动作又快又乱,毫无章法,只想扰乱她口腔内的一切,他一边这么做,一边在思考他到底该拿她怎么办。


    姜昀之想要说话,却说不了,便知晓自己的嘴里应该被放了什么东西,她轻声道:“唔……阁下……”


    她很难连续说话,也无法擦测自己口舌中被塞了什么东西。


    她试图将手摸向嘴唇的方向,挪开嘴中的东西,却被章见伀另一只手牢牢拽住手,她又试图用舌头将口中的东西抵出去,反而被章见伀顺势夹住舌尖,捏着。


    姜昀之开口道:“阁下……我们能不能谈一谈……” 声音因为嘴里的异物而变得含糊不清。


    “谈?”章见伀喉咙中发出一声冷笑,“谈什么?”


    他冷笑着,搅动她口腔的手指动作更快,更用力,打乱她好不容易组织起来的语句。


    章见伀冷着眼:“谈你当初怎么欺骗我吗?”烦躁随着这句话达到极点,他猛地抽出手指,带出一丝银亮的涎液。不等她喘口气或再次开口,他捏着她下巴的手用力一转,迫使她的脸完全朝向自己,然后,他狠狠地吻了下去。


    是直接撞上去的。


    章见伀的牙齿甚至磕碰到了她的下唇,带来一点尖锐的痛感。


    嘴唇紧贴着嘴唇,用力地挤压碾磨,章见伀的舌头撬开她的嘴唇,长驱直入,不再是手指的搅动,而是更直接的入侵。


    他的舌在她口腔里横扫,翻搅,吮吸,用力地缠住她试图躲避的舌尖,近乎凶狠地吮吸,他的牙齿不时会磕碰到她的唇舌。


    两人的鼻息急促地交缠,唇齿间发出湿濡而响亮的声音,在狭小的浴桶空间里回荡。


    章见伀沉浸在这近乎撕咬的亲吻中,感受到一种难受的窒息感,心脏揪紧,眼眶发热。这不是他记忆中温柔缱绻的吻。


    他明明难受得想停止,想推开她,想质问她为什么,可唇舌却像有自己的意志,反而吻得更深更重,仿佛只有通过这种极致的亲密与痛苦,才能稍稍填补内心那个巨大的,被她生生挖空的洞。


    姜昀之的话和呼吸都被章见伀给吞走了,长时间的深吻让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向一侧歪斜,眼看就要滑出浴桶边缘,栽倒出去。


    章见伀立刻察觉,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一捞,将她即将滑脱的身体牢牢按回自己怀里,胸膛紧密相贴,没有一丝缝隙。


    她身体这短暂的失控和回归,似乎更加刺激了他,他扶着她的后颈和腰背,将她更紧地固定在自己身上,然后,加深窒息的吻意。


    唇舌交缠的力道大得出奇,远远看去,仿若一个高大的男子在生啃着女子。


    浴桶里的凉水随着他们激烈的动作不断荡漾。


    就算章见伀啃噬得如此用力,心中的痛意依旧没办法松解半分,他想不到到底该用什么样的办法报复回去。


    他不要她死,死了太简单了,他得侮辱她,让她尝到他的痛苦才对。


    他该怎么侮辱她?她现如今五感中只有听觉是正常的,他对着这么个暂时忘记前尘的人,该如何做?


    章见伀盯着她,缓缓松开了姜昀之被啃咬得通红的嘴唇。


    姜昀之的舌头终于属于自己,她尝试说话,嘴红得不像话,神情却又冷淡而平静:“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


    “我是地底爬起来的恶鬼。”阴沉的声音贴着少女的耳畔响起,章见伀将手指再次探入姜昀之的嘴中,搅拌她的口腔。


    这回他顺气了些,她的身上终于都是他身上的气息,尤其是唇舌之间。


    他伸出手,沾着水的手指轻轻抵在她的下嘴唇,似乎想把自己的气息持续地留在她的身上,手指再次探入她的嘴唇。


    比起之前清洗的力道,他的动作轻缓了很多,指腹掠过她光滑的齿列,刮过上颚敏感的部位,最后,轻轻勾住了她温热的舌尖,极其缓慢地拨弄。


    “嗯……这才对了。”章见伀近乎呢喃地低语,眸色幽暗地盯着姜昀之被迫微张的唇。


    姜昀之再次感到自己无法说出话来:“……”


    她含糊地发出声音,带着一丝无奈:“阁下……能不能不要……再往我的嘴里放东西。”


    章见伀恍若未闻,修长的手指依旧在她口中流连,甚至变本加厉。


    少女深吸一口气,口中无法说出话的感觉愈发清晰,她试图挪动舌头去推拒他的手指,反而被更灵活地缠动,又一次徒劳的尝试后,她趁着喘息间隙,努力地说出话来:“我从前,是不是对你……做过特别不好的事?”


    章见伀搅动的手指一顿,随即,暗色爬上他的眼底,他慢慢抽出的湿漉漉的手指,垂首盯着她:“是。”


    “你利用了我,”他道,“又抛弃了我。”


    他紧接着在她耳畔沉声道:“你把我当成一条畜生,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话语中的羞辱,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章见伀没等少女张口说话,面孔扭曲了一下,他弯下身,压着她的肩膀。


    “姜昀之,你知道吗,”章见伀压低声音,气息喷在她的唇上,“畜生,是会咬人的。”


    话语落下,他伸手,拇指和食指精准而用力地捏住了她的两腮,迫使她的嘴巴大大张开。


    不是吻,章见伀低下头,凑过去,用嘴将少女的舌头咬了出来,塞入自己的口中,似是要将她彻底咬碎了。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


    章见伀咬着她的舌头, 不让她将舌头抽回去,维持着这个动作,抱着姜昀之走出了浴桶, 将少女扔回了矮榻。


    姜昀之重重跌落在锦被间, 她迷茫地摸索着四周, 湿透的衣衫凌乱地贴在身上。


    章见伀站在矮榻旁,看着她唇舌红肿到无法阖上嘴的模样, 心中掠过一丝报复感, 可这一丝快意很快便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大的空洞。


    可惜她没有触觉, 不知道她到底承受了些什么。


    高大的身影沉甸甸地坐在了榻边沿, 榻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姜昀之还是无法摸索出周围事物的触觉,不过身体横躺着的状态让她猜到她应该回到了榻上, 她能听到自己略微喘息的呼吸声,以及榻边那人沉重压抑的呼吸。


    眼前……似乎不再是一片片黑漆漆,逐渐地,竟然有了模糊的光影, 能大致看到颜色是在灰白的模糊中有所变化的。


    姜昀之愣了愣,她能看到身旁坐着一个异常高大、深色的轮廓, 就坐在咫尺之间的地方, 散发着强烈的冰冷存在感。


    这个人, 就是她所欠下情债的人吗?


    少女现如今明明浑身湿透着,嘴红肿得无法阖紧,五感才逐渐恢复了两感,她也能冷静地思忖着, 并不慌乱。


    姜昀之抬起眼, 朝模糊轮廓的方向看去:“你到底, 是谁?”


    章见伀见姜昀之就算狼狈至此,脸上还是那该死的冷淡和平静,甚至还在试探他,就好像就算她沦落至此,却依旧居高临下地,像从前一样将他视为一条狗。


    “你觉得我是谁?”章见伀的声音嘶哑而压抑,带着十足的阴沉。


    姜昀之沉默片刻,模糊的光影中,她能感受到高大轮廓散发的恨意与压迫,几乎能凝成实质。


    她感到有些意外,这种对她的厌恶比她之前所想象的要严重很多。


    他们从前是什么关系?伴侣?夫妻?情人?


    她到底是如何欠下他的情债?何时欠的?又该如何了结这些?


    姜昀之斟酌着话语,轻声地尝试问道:“我们……成过婚么?”


    章见伀冷笑一声。


    成婚?


    一年前,在她‘死’之前,他得了她能嫁给他的许诺,满心欢喜地置办聘礼,规划府邸,连烛台都是自己锻的,像个愚蠢的痴人,畅想着镜花水月的未来。


    而她呢?为了逃离他,不惜借万鬼阵来死遁。万鬼阵那样的地方,稍微有所不慎假死就能变成真正的魂飞魄散。


    她为了逃离他,连命都不可以不要。


    那些他所珍视的过去,成了天大的笑话。


    姜昀之虽看不清章见伀的神情,但能感觉到当她问出成婚二字后,那高大身影散发的痛楚和冷漠,正骤然攀升着。


    她忖度着,再次开口,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种妥协的安抚姿态。


    “我大抵,从前对你做了很多错事,”少女望着他,“我该如何补偿你?”


    为了让对方相信她的诚意,她紧接着道:“我会尽我所能。”


    补偿?章见伀盯着她。


    那就拿命来补偿。


    这句话到了嘴边,始终没能说出来,要是说出来了,像是变相承认了自己因为她而痛苦到精神崩溃,章见伀自认为他不是这样的人,早就淡忘了过往,只想来报复。


    “你想如何补偿?”他冷漠地盯着她,眉头忽而轻轻地皱了起来。


    幻境在试图将他拽出去,看来他的阵法要失效了。


    是有其他人要进来了?那两个疯子中的哪个?


    章见伀的面色变得扭曲而阴沉到极点,杀意更是凛冽。


    他死死地盯着榻上狼狈却柔美镇定的少女,看着她红肿的唇舌,湿漉漉的衣裳,肩头的牙印,以及那双试图看清他的眸子,仿若要将这些细节都刻进脑海中。


    时间不多了,趁着离开前,他不想再做些无意义的事。


    “听着,”章见伀的手抚摸在她的脸侧,用力地摩挲着,“记住我的模样。”


    姜昀之睁大眼,试图看清他的所有轮廓,可惜还是模糊的,还没等她开口,章见伀紧接着道:“我是你的夫君。”


    姜昀之随之愣住。


    果然,他们的关系是夫妻。


    章见伀的下一句话让姜昀之更为愣住:“不过成亲之前,你抛下我和别人在一起了,所以,如果你想弥补我,就永远不要再找那些人。”


    那些人?


    姜昀之像是被冲击到了,脸庞变得有些苍白。


    她原来是这样的人么?


    怪不得眼前的人如此痛恨她。


    “如果他们来找你,”章见伀凑近她,“就让他们滚,滚得越远越好。”


    章见伀的身体变得有些虚浮,显然是阵法的影响,他扯着姜昀之的手愈发用力:“你想好如何弥补我了吗?你欺骗走了我的一颗真心,就该拿你的来还给我。”


    少女在茫然中轻微点头:“好,我会努力的。”


    听到她的承诺,章见伀先是一僵,而后又因自己轻而易举因她的话有所波动而感到愤怒,他道:“记住你说的话,记住你许下的承诺。”


    说罢,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化为虚影。


    姜昀之却是后知后觉,她的视力太模糊了,虚虚实实间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高大的身影消失了。


    “你走了吗?”


    无人回答。


    “夫君?”


    内室里只有风声和她自己的声音。


    一片长久的平静后,一连串脚步声急急地推门而入,姜府侍从的声音响起:“小姐,你怎么浑身都湿着。”


    “快给小姐沐浴更衣,小姐身子本来就弱,可不能中了寒凉。”


    “药煮着么,赶紧给小姐端上来。”


    她们似乎对自家小姐五感不正常没有任何不适应,甚至还找匠人打了一支竹杖,方便小姐走路的时候用。


    日子在幻境中流淌,姜昀之日日都会被人嘱咐着喝药,她在侍从的口中知晓自己名字叫姜昀之,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上面还有两个兄长。


    父家是当官的,母家是从商的,只不过她小时候先天不足,吊命需要日日服用昂贵的药材,父亲辞了六品的虚职,和母亲一起经商。


    大哥在宫中当武官,二哥随父母一起学商,已能自己料理铺子。


    “爹娘和兄长呢?”姜昀之问。


    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虽没有记忆,心中莫名钝痛。


    侍从们沉默片刻,回答道:“他们出了远门。”


    幻境是姜昀之内心的投射,就算在幻境中,她回到了最熟悉的姜府,过着曾经她过着的生活,也无法再找回自己的亲人。


    潜意识里,她已然彻底接受了亲人的离去。


    姜昀之用手捂着胸口,慢慢地站直身,“哒哒哒”的竹杖声响起,她缓慢地往前走。


    她能走动,代表她的五感有所恢复,视线虽是模糊的,起码能看到事物的大概轮廓,听觉虽不清晰,但凑近能听到旁人的话,味觉和嗅觉已和常人无异,触觉尚且浅薄,走一会儿她得停一下,用手指摩挲手中的竹杖,确保竹杖的存在。


    午后,庭院静极。


    日光穿过疏疏的竹叶,在青石地面上洒下细碎晃动的光斑。


    姜昀之敲着细长的青竹杖,缓缓地往前走,遇到石阶,竹杖先轻轻点在阶沿,随即抬足,裙摆拂过石面,再迈上去。


    行走间,裙裾并未随风扬起多大的弧度,只随着她极稳的步伐,在脚踝处漾开细微的涟漪,乌发白肤的少女踏下了台阶。


    姜昀之发现自己的身体很灵敏,她就算几次快要磕绊到快要摔倒,也能很快再次站稳。


    日光毫无遮拦地落在她身上,发丝柔软如瀑,几缕未束紧的发丝逃逸出来,贴在她白皙的颈侧,被光照得近乎透明。


    少女的面容沐浴在日光中,泛着久不见天光的瓷白,眉眼干净到惊人。


    她从廊下走了出来,有若画中人从水墨中走了出来,像雪后初霁时,天地间那一片无垠的洁净,让人盯向她时,再难注意到其余的光景。


    姜昀之在花墙前停下脚步,手中青竹杖的尾端,抵住一块裸露的墙砖,她没有再往别处走,于墙下感知着四周的一切,思考起如今的处境。


    她已然知晓自己是谁。


    她能确定她现在所处的地方不是现实,她需要了结自己欠下的债,才能走出这片虚幻的世间。


    那个她欠下债的人,在那日留下话之后,已然许久没出现了。


    她该如何还债?


    眼前的光景是一片模糊有轮廓的灰白,她努力听着风声叶响,闻着花香,心中十分平静,平静到她不知晓自己该找寻些什么。


    记忆是一片虚无,她并不心急去寻找,听着四周的变化。


    似乎有人来了,她能听到脚步声。


    一道高大冰冷的身影,从廊下大步走来。


    岑无朿的衣摆与靴面上沾着未干的泥泞与血污,仿佛刚从某个遥远而险恶的绝地日夜兼程赶来。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左肩,布料连着皮肉被划开一道长口,边缘焦黑翻卷,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伤口。


    伤口极深,带着修罗印的阴毒,不断流血,不断溃烂。


    他和章见伀厮杀了一场,他受伤了,但对方也没好到哪去,他来不及处理自己的伤口,只想早些见到她。


    再见不到她,这个向来镇定肃冷的剑尊,可能真的要疯了。


    他的步伐很稳,却快得惊人,几步便已穿过庭院,停在了花墙前,停在了姜昀之面前。


    姜昀之抬眼,她能感觉到眼前的光影被遮盖住了。


    灰白的视线中,她能感受到站在她身前的人很高,肩背很宽阔,这感觉让她陌生而熟悉。


    她觉得,是她欠下情债的那个人,又回来了。


    岑无朿低头,深深地望向身前的少女,看着她仰起脸,努力地想要看清他。


    “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岑无朿的声音低沉而喑哑,“眼睛还没有恢复么?”


    他的视线由上而下地注视着她。


    他突然伸出手,宽大的手掌略显颤抖,放在了她的头顶,在少女的发丝间抚摸了几下:“瘦了。”


    姜昀之感受到他的动作,有些迷茫地看向他。


    他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声音有些不一样,气味有些不一样,但身影却很像……是因为她五感未曾彻底恢复的缘故么?


    更不一样是他的态度,他看起来并不像几日前那般阴沉而怒气冲冲。


    少女试探地问:“是你回来么?”


    “嗯,”岑无朿低声道,“我回来了。”


    他回答着,肩头的血缓慢往下流淌,掉落在少女的裙摆上。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不,有十分之三是属于他的就好了。


    姜昀之没看清他身上的伤口, 用手轻轻地攥着竹杖,看起来有些紧张。


    怎么会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看起来,要温柔一些, 但这温柔中, 又带着许多她看不分明的情绪。


    岑无朿明明摸着她的脑袋, 而她虽然没有记忆存留,心中却自然而然升上一种羞愧来。


    他似乎不应该如此对待她, 姜昀之本能地如是想。


    直到她感受到他身上的不自在和僵硬, 还有那掩藏的很好但还是透露出来的怨恨后,她才缓缓放心了。


    就好像她知晓, 他本就应该怨恨她。


    岑无朿注意到少女对他的打量, 手上的动作僵了僵,依旧轻柔地摸着她的发丝, 她的侧脸。


    真的瘦了。


    她离开的这一年,估计在这封印地中无所顾忌地修炼,没有人盯着,恐怕是连吃饭和睡觉都顾不上, 一门心思都扑在术法上。


    他太嫉妒她对修炼的心思了,如若这浓烈的心思中, 有十分之五……不, 有十分之三是属于他的就好了。


    那么她就不会逃离他了。


    其实, 刚找到她身处何处的岑无朿,和其他两个疯子一样,心中充满恨意,心中盘旋的都是如何报复她的想法。


    可现在, 真的见了她, 却觉得那些报复的念头成了浪费时间的杂念。


    他很想她。


    岑无朿反复地摩挲着姜昀之的侧脸。


    他真的很想……很想她。


    过去的一年里, 他有无数次臆想她还活着,哪怕活着继续骗他都好。


    比起对她的怨恨,岑无朿更恨自己。


    恨得辗转反侧,恨得在寻她魂魄的阵法里涕泪横流,恨得在手臂上划下一道道剑痕。


    恨来恨去,不过是恨自己没能留住他,恨她从来不爱自己。


    是他的错。


    如果当初他不把她逼得那么紧,她是不是不会离开他了?


    如果当初他在禁地的时候能看住她,她是不是就不会经历万鬼阵的凶险了?


    如果……


    姜昀之垂眼认真地听着岑无朿想要说什么,但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一句话都没有,沉默太久,她不禁抬眼,试探道:“夫…君?”


    岑无朿猛地望向她:“你叫我什么?”


    “夫…君?”姜昀之再次迟疑道,“你若不喜欢,我换一个称呼。”


    “喜欢,”岑无朿盯着她,重复了一声,“喜欢。”


    不用思考多久,岑无朿便明白过来姜昀之为何要唤他夫君,应该是那两个疯子其中之一的手笔。


    岑无朿不在乎,他在乎的是,站在姜昀之面前的是他,而她唤着夫君的人,是他。


    往后她身旁的,也只能是他。


    他等她,选他。


    他痛恨的那两个人,终究有一天,他会让他们彻底消失在她的世界。


    岑无朿抚摸着少女的侧脸,姜昀之懵懂地感应着脸上的触觉。


    好轻,好痒。


    她突然摸向了岑无朿的手:“你是受伤了吗?”


    她弯下腰,仔细看岑无朿手上的湿意,好像是红色的,是血么?


    岑无朿想要抽回手,不过没用力,于是便能看到姜昀之按住他的手,簇起眉头道:“你伤得很重。”


    “跟我来,”她道,“我帮你包扎伤口。”


    岑无朿如此高大的一个人,就那么轻易地被少女一路牵走了,姜昀之牵着他便没有再拿竹杖,岑无朿主动请缨成了她的竹杖,原本是少女走在前面,见她磕绊了一下,岑无朿站到她身前,牵着她的手撑着她的身子,两人一路走走停停,回了少女的内室。


    不短不长的一段路,走得少女额角出了细汗。


    岑无朿看着觉得可爱,从姜昀之的袖间抽出帕子替她擦拭,姜昀之抵住他的手,要给他上药。


    岑无朿见她关心他,又看她如此鲜活地置身于自己身前,眼眶有些发热。


    他浑浑噩噩活了这么久,从小一直在与术法相伴,与邪祟搏斗,活得像个空心人,现如今才知晓自己到底在意些什么。


    “小空心人。”岑无朿轻轻刮着她的鼻梁。她的心,该是比从前的他还要空些。


    姜昀之无缘无故被人刮了鼻子,好脾气道:“你别动,我得给你上药。”


    她看不清,眼睛几乎要凑到岑无朿肩上,给他上药的时候有几次差些直接踉跄栽入他的怀抱,岑无朿耐心地等着,看她艰难地替他上药。


    一年前,他根本无法想象到还有再见到她的这一天,更无法想象她见着他能不躲着他,还会细细地替他上药。


    他甚至有些感激这个无情道幻境。


    感激他的昀之如此上进,为了修道造了个幻境还债,让他能趁机而入。


    姜昀之发现眼前这个看似冷漠的男人,明明如此高大,年龄也比她大,却如此怕疼。


    她问他疼不疼,他立刻便说疼,说要她吹着上药才行。


    姜昀之:“……”


    少女俯身,一手按着他的臂膀借力,另一只手细致地替他的肩头抹药,手下的动作很轻,停下动作后,在伤口旁轻轻吹了一口气。


    像在哄孩子,姜昀之心想。


    被‘哄’的岑无朿脸上的肃正一扫而空,脖颈处慢慢地爬上一抹红,他一错不错地盯着她,感受她温热的呼吸。


    真好。


    真想把她带回去,让她日日只能看到他,和他厮守,和他耳鬓厮磨,他们二人将永远不再分离。


    一些极端的念头在岑无朿心间盘旋着,最终在姜昀之为他上药的力道中阴涩地褪去。


    他不舍如此对她,也知道如此做,只会将她推得更远。


    “昀之。”岑无朿突然开口。


    “嗯?”少女抬眼,“是还疼么?”


    岑无朿不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一遍一遍地喊:“昀之……”


    昀之,昀之,你何时才能爱上我……他像是通过这一声声‘昀之’给她下蛊。


    姜昀之疑惑地望着他,看不清他眼底的情意,轻轻地摇了摇头,继续替他上药。


    她的夫君好像怪怪的。


    不过伤口总算处理好了,姜昀之熟稔地替他包裹好肩膀,好似这件事她已经做了无数遍。


    岑无朿的神色却黯下来了,他抓住她的手:“这一年里,你受了很多伤么?”


    姜昀之茫然地望着他:“受伤,我为什么会受伤?我不应该一直待在姜府么?”


    少女向来聪慧,从岑无朿的话语中品出了许多意味:“我是不是并不是什么府中的大小姐,你知道我从前是做什么的吗?”


    她浅笑着,好奇地望着他:“你能跟我说说,我从前的事么?”


    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眸,岑无朿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摸着她的脸:“娘子从前,和我一样,是个修道人。”


    “修道人?”少女提起唇角,“我这么厉害吗?”


    “那么……”她突然有些忧愁,“我是对你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吗,我该不会曾经用术法伤过你……”


    她猜测着。


    “没有,”岑无朿问,“你是想知道更多有关情债的细节?”


    姜昀之点头道:“我可以知道吗?”


    除了成亲前的背叛,她一无所知。


    她道:“我甚至不知道你的名字。”


    她在等他自己说出来,这代表她的夫君可能没那么生气了。


    “岑无朿。”岑无朿给她念了三遍他的名字,像是要把这个名字给刻进她的神识里,“这是你夫君的名字。”


    “我记住了,”姜昀之点头,“不会再忘了。”


    她看着岑无朿握住她的手,接着问:“那情债……你能和我讲讲我们如何认识的?”


    “你是我的师妹,曾经有一段时间我们情投意合…”岑无朿顿了顿,“可后来,我发现你靠近我,是有其他的打算,你是一个修无情道的道士,你告诉我的名字是假的,你靠近我的目的是假的,你对我的情意更是假的。”


    他盯着她道:“你让我爱上你,却又告诉我这是一场骗局,而后用极端的方式离开了,这一年,我一直在找你。”


    姜昀之怔住了。


    她……真么坏吗?


    如果她是岑无朿,她被人如此骗,肯定会很生气。


    怪不得成了情债,成了孽缘。


    姜昀之愈发羞愧,眼尾有些发红:“对不起……”


    岑无朿看到她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自己又心疼:“哭什么?你除了骗了我,其实对我不坏,还帮我解决了神魂的诅咒。”


    少女只是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世间真心最难得,是我辜负了你的真心。”


    岑无朿抬起手,抹着她眼尾的红:“那你往后对我好些。”


    他没告诉她其他两个疯子的事,这是他的私心。


    就算他往后会告诉她,但现在不行,他贪婪地祈求着他和昀之能有更多独处的时间,不想让那两个恶心的名字打破这一切。


    “我会对你好的,”姜昀之伸出手,生涩地抱住岑无朿,“夫君。”


    懵懂的少女心中,一半是理性的,一半是感性的。


    理性告诉她,只有还完情债,一切才能结束。


    感性告诉她,有人伤心了,是她的错。


    无论理性还是感性,都让她决定对‘夫君’好些。


    久违的拥抱,还是她的主动的……岑无朿怔愣着,小心翼翼地回抱了回去,轻声道:“娘子,我拭目以待。”


    他抱着头,将脑袋实实地压入她的脖窝:“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他其实不是今日才知晓幻境的存在,不过他按捺住了心中的那份迫不及待想见到她的执念,先和那两个疯子厮杀了一番。


    他受了重伤,但那两个人也讨不了好。


    他早有准备,就是为了那两人重伤无法进入阵法时,他可以无所顾忌地和姜昀之多相处些。


    他只是……想和她多待会儿。


    素来冰冷肃正的剑尊在少女循循善诱道:“昀之,你想好如何弥补你欠下的情债吗?”


    少女的声音里有迷茫:“我不知道……除了对你好些,我并不知晓……”


    岑无朿给她想办法:“你试试爱上我。”


    “爱上你?”姜昀之问。


    他低声道:“我知道你怎么才能走出这里。”


    虽然欠下的情债是三人份,但毕竟神魂可以算作一个,所以只要昀之对他们其中的一个动了心,此局便可解。


    一想到这里,岑无朿高大的身躯便有些战栗。


    她会动心。


    这个词太有诱惑力了。


    他迫不及待,拼命渴求这个人,会是他。


    如果不是他……岑无朿的双眼瞬间变得冰冷而阴沉。


    如果他们之间真的如此无缘,她真对其他人动了心的话,他不会让那个人活下来,哪怕代价是他也会死去。


    他无法在一个姜昀之对其他人动心的世界里苟活。


    所以他说下了破局的办法,绝对不想让这句话成为他人的嫁衣裳,他凑近姜昀之:“昀之,你要记住我的名字,记住我的一切,也要记住,你要动心的人……是我。”


    第90章 第九十章


    “我怎么感觉上次看到的姑爷不是这个长相。”


    姜昀之听着岑无朿如此严肃的话语, 随之认真地点了点头,她伸出手,抚摸向他轮廓分明的脸。


    她依旧看得有些不清晰。


    不过她会用手记住他的每一个轮廓。


    她想把‘夫君’看得更清晰些。


    她将手抚上了他的脸颊。


    指尖先触到的是线条冷硬的下颌, 有些他风尘仆仆而来, 还未来得及修剪的短硬胡茬, 微微扎手。


    指腹沿着下颌的轮廓往上,拂过他紧抿着显得格外冷峻的薄唇, 唇线如此清晰, 温度比她的手指要凉一些。


    在往上,是高挺的鼻梁, 指腹能感受到那笔直而优越的线条。


    而后是深邃的眼窝,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他浓密而略显锋利的眉骨。


    她摸得很慢,很仔细, 若盲人阅读盲文,将这些断断续续的轮廓拼凑在一起,试图记住这些细节。


    冷硬的下颌,紧抿的唇, 高挺的鼻,深邃的眼窝, 锋利的眉骨……还有那透过衣物传来的高大轮廓。


    一个肃正而冷漠的形象, 在她模糊的光影世界, 慢慢地成形。


    他很沉静,她心想。


    像高高的青山,蒙着薄雪。


    岑无朿一动不动地定着,任由她微凉的手指在自己脸上身上慢慢摸索, 他低垂着眼睫, 目光落在她专注而平静的脸上, 她手指的每一次的停留,都像带着细微的颤动,穿透他看似肃正的躯壳,激起深处无人能察的涟漪。


    他好想她。


    当她指尖拂过他唇畔,当他喉结因她触碰而不自觉滑动,当他感受到她指尖在他眉宇间流连……他好想她。


    直到她说出“我记住你的样子了”,他才几不可查地地呼出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肩伤溃烂的痛楚,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复杂心绪。


    “记住了就不准忘了。”他紧挨住她,“再忘了就得罚你了。”


    也不知是不是被他这句话吓到了,少女眼前模糊的视线突然一晃,陡然变得清晰,岑无朿清晰的模样倒映入她的眼中,姜昀之的眼略微睁大。


    岑无朿盯着她,自然没放过她细微的表情变化,他紧握她的手:“你能看到我了?”


    少女轻轻点头:“嗯。”


    岑无朿低沉道:“那你觉得你夫君长得如何,可还合你的心意?”


    姜昀之认真道:“好看。”


    “比起你如何?”岑无朿存心逗她。


    少女却把他的话听进去了,走到铜镜前认真地端详起自己的脸,而后坐回他身旁:“不相上下。”


    岑无朿眼底有不明显的笑意,轻轻地掐起她的脸颊肉:“呆呆的。”


    呆呆的,他的小空心人。


    其实除却风月之外,他的昀之也没那般冷淡,之所以看起来如此冷淡,估计是心中太过澄净而简单,便看起来愈发不近人情。


    岑无朿又掐了下她的脸:“比起气质和容貌,还是你这个小呆子更胜一筹。”


    姜昀之轻轻点头,在心中默默认同了他的话。


    岑无朿瞧着她这模样,眼底的笑意加深,豁然起身,把人抱起来,少女茫然地望着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太阳都下山了,”他道,“带你去吃饭。”


    吃饭?


    姜昀之垂眼,思忖起最近几日自己从来没吃过饭,不吃也不饿。


    不过当她看到色香味俱全的菜肴摆到自己跟前,眼睛还是很微不可查地眯了眯,看起来有些开心。


    侍从们上完菜后轻声退下,他们看到了一个自称姑爷的不速之客,却没觉得有任何异常,就好像他本来就属于姜府一般。


    还有侍从呢喃道。


    “他们看起来可真恩爱啊。”


    “是啊,果然姑爷比小姐年龄大些,会疼人,亲自给小姐夹菜呢。”


    “我怎么感觉上次看到的姑爷不是这个长相。”


    “瞧瞧,还是姑爷有办法,小姐都好几日没吃饭了,姑爷一来就吃了。”


    “这就是书中所说的伉俪情深吧?”


    “谁知道呢,谁让小姐吃饭,谁就是好姑爷。”


    姜昀之不习惯有人喂饭吃,心想自己曾经肯定不曾怎么被人喂过,不过看到岑无朿夹来的菜,她张开嘴,依旧吃了。


    他看起来挺开心的。


    他开心就好。


    喂着喂着,岑无朿得了趣,姜昀之也吃撑了。


    最后喝了一口岑无朿喂来的醪糟汤圆,岑无朿凑近给她擦了擦嘴角:“饱了?”


    姜昀之低头望向自己的小腹:“……”


    岑无朿的手掌跟着落在了她的小腹处:“撑了?”


    “撑了怎么不说?”他觉得有些好笑,开始揉她的小腹,“果真是个小呆子。”


    姜昀之:“……”


    饭后,姜昀之被岑无朿拉去散食,明明她已然能目能视物,可岑无朿却非要当她的竹杖,让她撑着他的手走。


    他比竹杖好用,撑着稳稳的,除了非要和她手指嵌着手、且嵌得太紧之外,都很好。


    姜昀之望着檐角的月色,看得有些怔愣,往常这个时候,她心中肯定会默念一些应景的术法口诀,现如今想不起术法,便放空着。


    “照镜子呢?”岑无朿发问。


    “照镜子?”姜昀之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不过她知道岑无朿是将她比作了月光。


    岑无朿从她身后紧紧抱着她:“被这月光照着,你有没有发现我有什么异常?”


    少女闻言认感应了会儿:“……”


    她低声道:“流氓。”


    “你骂我。”岑无朿的声音轻轻地响在了她的耳畔,“明明此事是因你而起。”


    姜昀之耐心地听着。


    “当初你给我留下了祟热,现在好了,你的无情道能帮你摒除祟热……”岑无朿道,“独留我一人,一照到月光便想起你,却又无药可解。”


    其实是借口。


    已然化臻的道士有无数种办法可以摒除祟热,但他不想除掉她留下的痕迹。


    “什么是祟热?”


    姜昀之听岑无朿解释,不知不觉,不知何时,她被岑无朿抱上了矮榻,两人面对面躺着。


    他可真高,姜昀之漫不经心地想着。


    他的腿都放不下,盘在她腿上,往榻下垂。


    岑无朿:“无药可解。”


    姜昀之问道,“那为什么我不再受困于祟热?”


    对着她好奇的眉眼,岑无朿道:“因为你的无情道,修得太好。”


    “那你为何不修无情道,”姜昀之望着他,“你跟着我一起修,不就能脱离祟热了?”


    少女说得太过认真,好似劝人从红尘上岸的圣人,劝着人立地成佛,放下屠刀。


    看着她那真诚的模样,岑无朿又轻轻刮了她的鼻子。


    “世间情意不是油纸伞,你让它张开就能张开,阖上便轻易能收起来,我修不了无情道,”岑无朿道,“更放不下我对你的情意。”


    “你的情意就这么重要吗?”姜昀之问。


    看着岑无朿逐渐变得危险的神情,少女浅笑了一下,立马改嘴:“情意就那么重要吗?”


    她重新问。


    “重要。”岑无朿盯着她。


    “这可能是一种执念,你得克服。”小夫子姜昀之谆谆教导着。


    岑无朿快被她给气笑了:“是不是执念,我说了算,莫要再说些俏皮话。”


    说着,他给她屁股来了轻轻一掌。


    轻轻的一声“啪”,在内室里十分清晰。


    姜昀之猛地抬眼,白皙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你……”


    岑无朿:“我怎么了?”


    “你……”少女向来不怎么会骂人,憋了半天,憋出几个字:“为大不尊。”


    本来想说为老不尊来着,看着他的脸,说不出老这个字。


    她又道:“表里不一。”


    明明看起来如此肃正。


    像那种经常被当成榜样的君子。


    “我还能更表里不一。”说着,君子的手伸入了薄薄的绸被下,一阵窸窣。


    姜昀之的脸由红转白,又变得更红,她按住他的手:“这是我的屁股,不是面团。”


    岑无朿声音依旧十分正经,明知故问:“不是面团么?我看着像面团呢……”


    姜昀之轻轻地拍了他的手掌一下,试图将他的手拍开,岑无朿便也轻轻拍了面团一下,试图让面团放松。


    姜昀之:“……”


    明明被拍屁股的是她,但面色变得潮红的竟然是他,他靠近,在她耳畔发出让她面红耳热的闷哼。


    “怎么……怎么了?”姜昀之感觉他好像生病了,有些不舒服。


    这就是那个祟热吧。


    “昀之……”他的呼吸喷在她耳畔,“帮帮我……”


    “难受吗?”少女望着他,语气由小夫子转为小大夫,“你现在什么感觉,我该怎么帮你?”


    岑无朿故意不说分清了,想看少女要如何帮自己,只重复呢喃道:“昀之帮我……”


    问不出个具体来,姜昀之将手放在他的额头上,缓缓摸了几下。


    好像有些烫。


    脖子也烫,肩膀也烫。


    少女撑起半个身子,朝他凑近,在他嘴唇上严严实实地亲了一下,“啵”的一声,她问:“如何了?”


    岑无朿绸被下的手用力地攥紧,面上不显,喑哑道:“还是很不舒服。”


    “比刚才好些吗?”姜昀之问。


    见他点头,姜昀之凑过去,再次用力地亲了他一口,这次她一凑近,半张嘴唇便被人撬了去,被岑无朿如意地搅动了一番。


    好不容易姜昀之抽出身,发现自己舌头搅拌的功夫并不太过生疏,看来从前也和夫君常做这种事。


    就是嘴巴湿湿的,有些酸。


    “怎么样?”她问道,“好些了吗?”


    高大的剑尊轻轻摇头:“还是不太行。”


    姜昀之有些为难,轻声道:“看来亲嘴解决不了祟热。”


    “可以缓解。”岑无朿肃正道。


    果然,少女闻言后又亲了他一口,不过她舌头酸,不想和他搅拌舌头,将嘴抿紧了,温柔地亲了他几口,她从床榻上坐起身。


    “去哪儿?”岑无朿紧紧地攥着她的手腕。


    “你上火太厉害了,”姜昀之安慰道,“我去给你去煮去火茶。”


    少女扯开自己的手,推门而出,一阵凉风吹进来,吹不散屋内的闷热。


    岑无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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