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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小师妹睡着了?


    世间有人难抑, 便有人畅快,今日,章见伀唇角的笑便没有放下过, 阴沉的负雪宗似乎都变得明朗了些。


    高大的身影穿行于槐树林间。


    这是祟市所指引的一处阴煞地, 他来此, 本来是为了杀人。


    可那些人逃了,他不仅没有追, 反而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杀人, 似乎变得没什么意思。


    自从他遇到姜昀之后,一切都变了许多。


    初时, 他觉得她愚善, 后来,他心中虽说道不同不相为谋, 却不自禁地愈发留意起她,杀人取乐的手段变得束手束脚。


    明明没有人给他眼色看,他却自顾自地只杀起‘恶人’来,只为了她口中的一句‘道义’。


    现在, 他和她心意相通。


    已经有多日,他没有感受到神魂中的灼热, 脸上也未曾浮现过可怖的密集血痕。


    此时的章见伀并不知晓灵气的诅咒已然彻底远离了他, 还在思忖是不是最近自己太过如愿所偿, 以至于所有的倒霉事全都远离了他。


    远处,那群亡命之徒跑得飞快,雪刀嗡鸣着从他的身后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尖锐的风刃, 贯穿他们的身体, 将人砍得四分五散。


    若是往日, 章见伀必定要留下来,细细品尝其间血腥的滋味,现如今,他站远了,想起姜昀之不喜欢他身上的血味,没让飞回来的雪刀近身,皱起俊朗的眉,‘啧’了一声。


    雪刀委屈地于原地转了一圈,老实地当着主人的面,扎入溪水里洗清自己。


    章见伀站在溪涧旁,脑袋里盘旋的却是成亲的事。


    该置办些东西。


    所有物什,必得精细。


    兀地想起姜昀之那极容易留下痕迹的肌肤,章见伀耳侧一红,心想被褥必须要选最软的那一类置办,否则说不定会将她的身子硌出红印来。


    还有……听人间习俗说,成亲前一个月,结亲的男女尽量不能见面,这似乎是一种有助于姻亲缘良的习俗。


    章见伀正想着,眼前的溪水晃了一下。


    他定眼看,发现晃动的并不是溪面,而是他的视野,他的眼前有一些从未见过的画面一闪而过。


    画面中,他站在溪水边,脸色苍白而决绝,正朝溪水中的鱼儿喂着什么。


    画面一晃,他又看到他拉着一个女子的手腕,强硬地不让她走,但那女子甩开了他的手,冷淡地往后退,说着什么‘你我本就是殊途’‘我对你并无半分心意’。


    他想拦住她,但她最后还是走了。


    光影就那么两瞬,断断续续、如同光影折射般在他的眼前一晃而过。


    章见伀皱起了眉……这是什么?


    光影的中的人似乎是他,却不完全是他,他没有那么冷漠而无能,连自己爱的人都无法留住…所以,这些光影是什么?


    他上前一步,往溪水中看,并没有看到任务祟气的存在-


    “难道是滞留在溪边的他人记忆?”姜昀之反问道。


    正是正午,姜昀之手中磨着墨,认真地听刚回来不久的章见伀说话。


    青年一回负雪宗,便来了她的住处,轻车熟路地坐在她的案旁,仿若把她这里当成了他的家。


    章见伀:“画面中的人是我。”


    “那……难道是师兄从前惹的桃花债?”少女笑道。


    一听这话,章见伀将姜昀之揽入怀中,用手臂轻轻夹住她的脖子:“当着面给我造谣?我这辈子,遇到的桃花债就你这么一个。”


    “我开玩笑呢。”姜昀之轻轻拍他的胳膊,“师兄,放开我,我还得磨墨呢。”


    “怎么日日都在修炼。”章见伀将她手中的墨盘放回案上,依旧不放开她,“你眼中除了修炼还有什么?”


    “还有师兄。”姜昀之圆滑道。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章见伀耳根红了红,将身子往少女身旁压了压。


    “沉。”少女抱怨道。


    “别动。”章见伀把玩着少女的发丝,“我觉得那画面中的女子,很像你。”


    “我?”姜昀之问,“师兄莫不是在说笑,我怎么可能跟你说过那样的话?”


    “所以蹊跷,”章见伀眯了眯眼,“好端端的,我看到了一个不是我的我,以及一个不是你的你。”


    像是某种征兆。


    “别乱想了师兄,你见多识广,肯定知晓修真界本来就怪象多,”姜昀之淡淡道,“说不定是哪位大能在那儿留下的阵法有所残留,人靠近了,便会看到一些不存在的幻境。”


    “哦?你对幻境倒是颇有研究,”章见伀问,“你经历过幻境?”


    神器:“当然经历过,和魏世誉。”


    “没,”姜昀之道,“不过写幻境的书那么多,我见过许多案例。”


    “成天看书,”章见伀的手指抵着她的眼尾,“小心把眼睛看坏了。”


    “哪能。”姜昀之笑道。


    “有关成亲之事……”


    听到章见伀说这个,姜昀之变得有些紧张,她望向他:“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万事我来准备。”有些不太能直盯着少女的眼眸,章见伀把着她的脸半捂着,“民间有个习俗,说成亲前男女不能见面,不知,你怎么看?”


    “既然是习俗,我觉得该遵守。”姜昀之道。


    神器闻之大喜:“别见,别见,正好借机可以完成其他两个任务,赶紧离开。”


    从刚才起,契主腰间的环佩就没有停止过响动,可惜对于神器而言,就算环佩响炸了,也没有半分作用。


    早在好感过六十后,一切便失去了意义。


    章见伀沉声道:“你不想见我?”


    姜昀之:“……”


    “师兄先提的习俗,”姜昀之道,“怎么怪罪起我来了?”


    她道:“那我们抛却习俗,不再管它如何?”


    章见伀:“你不重视我们成亲的习俗?”


    姜昀之:“……”


    正着说也不行,反着说也不行。少女转过头,朝章见伀瞪了一眼。


    章见伀眼中有不明显的笑意,一看就是在逗她玩儿,见她转过来,捏了捏她的脸:“撅着个嘴干什么,我这儿可没有油壶让你挂。”


    “那习俗的事,”姜昀之抬眼,“师兄,你说该怎么定。”


    “既然是习俗,总该遵守的。”章见伀道,“今日离开后,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便不与你见面。”


    神器保有怀疑态度:“真的?”


    就天道之子现在这种眼睛珠都快黏在契主身上的模样,它才不信。


    “那师兄什么时候离开?”姜昀之问。


    “你赶我走?”章见伀的眼神沉了沉。


    “不是,”少女道,“师兄不是说自己还有事务吗,谁赶你走了,师兄别总给我戴一些子虚乌有的帽子。”


    “这就走了。”章见伀嘴上这么说,手把着姜昀之的手腕,一直没松开。


    姜昀之本想磨个墨,被章见伀这么一耽搁,墨没有磨成,被章见伀抱着磨了一整个下午,她从未想到章见伀如此能谈话,在她耳畔说些琐碎的事,她觉得很有意思,就是有些耽误正事。


    天都快暗了,章见伀站起了身。


    “终于要走了。”神器道。


    “师兄,我送你。”少女走到门前,踮起脚,装乖地替章见伀理了理本来就不乱的衣襟,“这一个月,我一定会一直念着师兄的。”


    “你最好是。”


    听着少女的油嘴滑舌,章见伀却由衷地觉得可爱,沉沉地一笑后,顺着她踮起脚的高度,轻轻在她嘴畔亲了一口。


    很轻的一口,亲完后两个人都害羞,各自背过身。


    章见伀匆匆离开,留下一句话:“别总坐在案前修炼,注意休息。”


    “嗯。”少女应下,倚在门旁目送他离开。


    随着章见伀消失在视野中,少女嘴角的笑逐渐散去,恢复成原有的冷淡。


    终于可以磨墨了。


    她走回屋子,站到案前,刚想坐下,看到窗前投向案上的影子,突然愣了愣。


    章见伀这么快又回来了?姜昀之抬起眼,对上岑无朿淡淡的眼神。


    他站在窗旁,也不知已然站了多久。


    姜昀之猛然站直:“师兄,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也很好奇,”岑无朿的语气平静到好似早就预料到这一日,“你怎么会在负雪宗。”


    岑无朿冰冷的视线从她的身上抽离,转身离开。


    不好!姜昀之立即跟了出去。


    “师兄,你听我解释。”少女提着裙摆跟出去。


    “解释什么?”岑无朿冷笑道,“你的谎话太多,我已然不想再听,你既然如此厌恶明烛宗,便不要再留。”


    “师兄……我没有。”她追了过去,岑无朿却在阵法中离开了。


    不行。


    留给她完成任务的时间不多了,她必须要跟上去。


    她无法冷处理,冷处理意味着好感值降低的风险。


    姜昀之调用傀儡术,下一刻,她出现在络阳的边境,看了看四周的迷雾和眼前的槐树,她顿了顿,继续往帐篷方向追:“师兄……”


    傀儡调换,姜昀之出现在络阳,便意味着傀儡被调换到负雪宗。


    傀儡被岑无朿斩杀过,保持头身分离的状态,瘫在内室中,无法装出常人的模样。


    傀儡:“……”


    济舟正好修炼完归家,从院子前路过,视线越过矮墙,远远地瞧见姜昀之的门开着,想来打个招呼:“小师妹?”


    傀儡很激动,想逃离,可惜它不能动。


    济舟刚想推开院门走进来,发现门内躺着傀儡,停下了脚步。


    小师妹睡着了?


    远远地看着,并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一滩东西大刺刺地躺在地上。


    毕竟男女有别,他就不打扰了。


    “这该是多累啊……”济舟不禁感慨道,“直接开着门睡倒在地了,看来我也该好好修炼了,子应山不能只有小师妹一人如此苦修。”


    傀儡:“……”


    “师兄。”姜昀之掀开帐篷,快步走了进去,“你听我解释。”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双眼中甚至有几分怜悯。


    “不必。”岑无朿端坐于案前, 翻开了折子,“你自有你的理由,而我只不过是其中最不重要的一环, 不是么?”


    天色暗了, 风从窗外吹来, 寒风吹得竹叶翕动,边境的风再寒, 也没岑无朿的语气寒冷。


    姜昀之向前走几步, 不再说些歪歪绕绕的好话,直接切题:“隐瞒了还有一位天道之子, 是担心你生气, 我错了。”


    “你错了?”岑无朿道,“你何错之有?如此说来, 你并未撒谎,不过隐藏了一个人罢了,对了,是只隐瞒了一个人么?”


    他抬眼:“若是还有其他第四个转世、第五个转世, 不如一齐说了,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没了…”姜昀之语气有些慌乱, 声音愈发低, “没有旁的了。”


    月光从门外缓缓地招进来, 岑无朿越是冷静,越让人心惊。


    姜昀之:“我错了,无论师兄如何罚我,都是应该的。”


    “罚你?你明知我……”话说到一半, 岑无朿握紧了手中的折子, 抑制住情绪, “罢了,天色晚了,你周旋于三个宗门,看来比我还要事忙,早些歇下吧,至于歇在哪里,是络阳还是易国,亦或是负雪宗,你随意。”


    姜昀之看着岑无朿低垂而平淡的眉目,愣了愣,轻声道:“好。”


    说着,少女又看了岑无朿几眼,这才离开了。


    脚步声远去,岑无朿手中的折子被扔在了案上。


    平静的眼神中,双眼已然细细地起了红血丝,他冷淡地望着自己映在案上的身影,索然一身。


    他到底……在干什么。


    心脏在钝钝作痛,他难道真的在意她了么……他不是早该知道,她就是个没有心的人么。


    从未对他展露真心,也从未将他的真心当回事。


    他的真心……他又有着什么样的真心。


    案上的折子和烛火全然被扫至地上,他袖中的手紧紧地攥着,从未如此渴望妖祟的出现,能让他彻底投入至厮杀中,不至于满脑都是她。


    岑无朿觉得自己真是可笑,曾经修过无情道的他,心间的无情,不及她的万分之一。


    她是来克他的。


    他笃定如此。


    当初为何要中她的计,现如今为何又要为她思忖这么多…可笑的是,正是因为她对他无心,这才让他更挂念着他,让他怀疑自己是否有那么不堪,让她能如此冷心冷情。


    一时不察,原本擦拭起长剑的他,手心被剑刃给割破了,血汩汩往下流。


    岑无朿冷笑几声,他望着自己不断流血的手心,半分包扎的心思都没有。


    “对不起,师兄。”少女的声音试探地响起,她去而复返,从身后抱住了他,握住他的手,“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有所隐瞒,不该惹师兄生气,师兄,你的手受伤了……我替你疗伤。”


    岑无朿侧目想要推开她,少女的劲儿比想象中的大,一边柔情似水地道歉,一边死死地把着他的手,认真地给他包扎。


    岑无朿手中的劲儿再大些,必然能将她推开,他也想不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只冷声道:“不是让你回去了么?”


    “我不想回去。”姜昀之继续替他包扎着伤口,那专注的神情,仿若身前的人是她此生最重要的存在。


    盯着她包扎完毕,岑无朿叹了声气:“你可以走了。”


    “我不走。”少女用力地抱着他,大有绝不从他身旁离开的模样。


    岑无朿额角的青筋跳了跳,他沉默片刻,将她一拽,拽入自己的怀中:“你到底想要什么?”


    姜昀之被拽着踉跄,跌坐在他的怀中,岑无朿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住他,她仰着头:“我想要师兄别生气了。”


    “以什么身份?”岑无朿冷冷地看着她。


    “以师妹的身份,以……”姜昀之的声音低了些,“以伴侣的身份。”


    “伴侣?你我?”岑无朿冷笑着。


    “我心中有师兄。”她握住岑无朿的手,“师兄,你明明知道,我有我的难言之隐,有些事,我不得不做…而我对师兄你的真情,并无半分作假。”


    月光照在她的侧脸,若绢画镀上了一层碎光,被她那双眼专注地盯着,让人分不清真假。


    就算是假的,借由她那张嘴说出来后,仿若也成了真的,她的眼中有几分愧疚,亦有几分真诚,其余的,是一种骨子里带着的脆弱。


    仿若受伤的、被辜负、被欺骗的人是她一般。


    “你要我如何信你?”岑无朿沉沉地吐出一口气。


    恼怒于少女的言行,也恼怒于无法将她推开的自己。


    “师兄,”姜昀之握着骨节分明的手掌,将他的手贴向自己的胸膛,“你听我的心跳,我这会儿说的没有半分虚言,我知道我的言行让师兄生气了,换作是我,师兄若是做出这样的事,我定然会发疯,可我真的不是故意为之,师兄,我背负任务,在完成之前,我都得如此行事。”


    见岑无朿望着她的眼少了一丝冰冷,姜昀之乘胜追击,将胸口的手贴紧了:“一个月,最多给我一个月,一个月后,我必然已经完成任务,和他们断得干干净净。”


    她紧接着道:“天地为鉴,师兄若不信我,我便发誓。”


    少女竖起了手指,朝窗外道:“我若违背此言,必教天打雷劈,五马分尸……”


    岑无朿捂住了她的嘴:“从哪儿学来的毒誓?”


    姜昀之被捂住了嘴,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她把着他的手,将自己的侧脸放在他的手心摩挲。


    他委屈。她知晓。


    是她的错。


    瞧着她这副模样,就算再心硬的人也难免软了心肠,岑无朿盯着她,心中升上一股沉闷的无奈。


    他抬起她的下巴:“我还没罚你,你自己怎么哭了。”


    “我没哭。”姜昀之嘴硬道。


    她是没哭,只不过,她那双眼中,泪意快要流淌了出来,岑无朿的手指在她的眼角轻轻一蹭,一滴泪水落于他的指尖:“还说没哭。”


    姜昀之缓缓扑在他的怀中:“师兄罚我吧,罚了我,我心里才好过些。”


    “你要我罚你什么?”岑无朿的手环绕在她的后背,月光落于她的后背,也落在他青络毕现的手背。


    “无论什么都可以……”姜昀之迟疑地停顿了下。


    她似乎感觉自己的座下,变得有些硬,且越来越硬,她脸色一红,不可置信地望向岑无朿:“师兄……”


    岑无朿也没料想到只是一些谈话的功夫,他竟然有如此的变化,移开了眼神:“还不是你的妖术。”


    “妖术……”姜昀之连忙解释道,“不是,是祟热,我不小心落水,才中招了。”


    “这么说,你传染给了我?”岑无朿道,“这也是你那神器的功效?”


    姜昀之缓缓地低下头,脖子后侧都红了,因着座下又硬了几分,她想离开,却被死死地钉在了他的怀中:“师兄,对不起,是我不察……”


    岑无朿见自己有些失控的迹象,手在姜昀之的后背摩挲了几下,眼中终究是有几分清明:“你先出去。”


    现在是在真的规劝她出去,如若再不出去,就真要出事儿了。


    出乎意料的是,姜昀之得了此话,并没有离开。


    她依旧蜷在他的怀中,一动不动,贝齿轻轻地咬着下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依旧将脑袋埋在他的怀中,声音若蚊般道:“我不走,是我犯下的错,我就该替师兄解决。”


    岑无朿猛然一抬眼,惊觉自己是听错了:“你在说什么……”


    “是我的错,”姜昀之的声音大了些,“就该我来承担。”


    她像是下定了决心,兀然一抬脸,轻轻朝岑无朿的嘴角亲了过去,岑无朿惊愣地一侧脸,她还追过来吻,无规律地、小心翼翼地亲着他的唇角。


    岑无朿眼神有些发直,不由愣着想回吻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他抱着姜昀之站起身:“我说你是妖女,你还真把自己当妖女了,我送你离开。”


    姜昀之抱着岑无朿:“师兄还在怪我么?”


    她将人抱紧了:“情动的又不止师兄一个,师兄当真不想同我双修么?”


    她一张清冷的脸,径直说出这两个字,岑无朿站在门前的脚步停下,紧紧地盯住她:“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她低声道。


    姜昀之其实也被祟热烧得有些糊涂了,心像是分成了两半,一半在想得赶紧完成任务,另一半渴望着祟热的熄灭,无论是哪一半,都让她紧紧地攥着他的衣袂,不想松开。


    “我再给你一个机会。”岑无朿站在门前,少女被他横抱着,“你现在出去,今日的事,就这么算了。”


    “算了?要怎么算?”姜昀之盯着他,“师兄,你真能将我放下么……”


    轻声一响,姜昀之双脚落了地,岑无朿将她抱到地上。


    姜昀之:“……”


    她望着师兄肃冷而躲避的眼神,羞赧地垂下眼……果然,还是她太过于急于求成了么。


    双颊烫得吓人,姜昀之用手捂住自己的脸,朝帘子外走去。


    帘子外的风很凉,吹得姜昀之清醒了几分,正当她想着有没有什么无情道的口诀能压制下祟热时,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少女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扛了起来,她惊呼一声,被岑无朿抱入怀中,颠簸着,天旋地转,陷入了床榻中。


    内室昏暗,她看不清岑无朿的神情,她摸索着抬起手,放在岑无朿的脸侧:“师兄,你的脸好烫,和我一样……”


    “你真的不离开么?”她该离开的,但凡她施法离开,而不是慢慢地走在帐篷前,他不至于一下就能将她抱回来。


    “我怎么走啊。”姜昀之道。她的腰身被岑无朿用力地禁锢着,根本无法动弹半分。


    “好,那就不走。”岑无朿的声音变得平静而柔和,昏暗的光影下,他那俊朗到过分的眉目依旧保持着素日的光风霁月,若渡世的菩萨,双眼中甚至有几分怜悯。


    姜昀之的后背却突然绷紧了。


    她突然有些后悔了。


    她想要坐起来,但已然晚了,纱帘散下,姜昀之想要说些什么,嘴已然被堵住。


    “呜……”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不会哄,也不会停。


    已是正午。


    姜昀之慌神地坐起身, 绸被缓缓地从她的身上掉落,露出斑斑点点的红痕来,密密麻麻到几乎有些触目惊心了。


    岑无朿……


    姜昀之心中念着他的名字, 难得有些咬牙切齿, 向来淡然的眉目升起一丝薄怒。


    算了……是她惹下的债。


    他给过她机会走, 是她想要尽快完成任务,想要走捷径加分, 这才造就了现在的情况。


    疼倒是不疼, 不过确实恼人的很。


    也许越是禁欲的人,离开了禁锢, 愈发无所禁忌。


    “怎么了, ”身后响起喑哑的声音,高大的身影撑起上半身, 将姜昀之包裹着,“怎么一个人呆呆地坐在这儿,想着什么?”


    岑无朿的声音里有他自己都无法察觉的宠溺,他抬起手, 刮了刮姜昀之的鼻子:“撅着个嘴,生气了?”


    岑无朿喜欢看她有情绪。


    因为他而有情绪。


    “你……”少女转过身, 盯向他, 沉默片刻, 才憋出几个字,“毫无节制。”


    “我替你说,”岑无朿揽着她,“人面兽心, 道貌岸然, 不知节制, 表里不一。”


    就算说着这样的话,岑无朿依旧那副冷淡的君子模样,好似昨夜发了狂停不下来的人不是他。


    不会哄,也不会停。


    也许是哄过的,但床榻吱吱呀呀的声音太大,姜昀之忍着不让自己出声,没听见他在她耳侧都说了些什么,估计都不是什么好话。


    现在醒过来,他又好说话的模样,耐心地哄起人来:“昨夜不舒服么?”


    姜昀之的脸红了些。


    他为何能如此无所顾忌地直接说出来……复盘么?


    “哪里不舒服?”岑无朿一直盯着她,“什么时候感到不舒服的,你说出来,我一定改。”


    少女的脸更红了几分,不过依旧不服输地撑着淡然模样:“哪里都不舒服。”


    “不可能。”岑无朿一脸正人君子的模样,说的话大相径庭,“你昨夜叫的声音明明是……”


    姜昀之立即捂住他的嘴:“师兄,你是不是不知道礼义廉耻是什么?”


    岑无朿轻轻地攥住她的手:“此话听着耳熟,我从前经常对你说,也没见你听进去。”


    大冰块一开窍,若直接投入了沸锅,不知温度,不知路数。


    “而且,”岑无朿替她挽着耳边的鬓发,“你昨夜没喊过停,不是么?”


    “我……”姜昀之顿了顿。


    “嗯?”


    姜昀之顿了顿,终究无法有任何借口。


    那是因为昨夜有一段时间,好感一直卡在了五十九,就差一分就能六十。


    就算现在已经满值了,可昨夜,岑无朿的好感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充满筹谋地停在一个临界值,不上不下,让人难抑,让人无法轻易喊停。


    姜昀之望向岑无朿:“师兄,白日了。”


    快停下这些羞人的口舌吧,她想去修炼了。


    “是啊,白日了。”岑无朿突然弯下身,将脑袋贴到她的胸膛,听起她平稳的心跳,让自己过于猛烈的欲望慢慢平息下来。


    姜昀之不敢枉动,不知自家这师兄要做些什么,她有些无奈地往后仰了仰,因为她现在……没穿衣服。


    岑无朿只是抱着她,没有下一步举动。


    姜昀之总感觉自己抱着一个硕大的冰块,又觉得,这向来端正、从不说出心声的师兄,似乎在无声地……撒娇?


    好像在无声地说着什么。


    姜昀之想不明白。


    岑无朿总是这样,话最少,就算说些什么,向来围绕在她身上,从不说出自己心底在想什么。


    听说,他从年少起就这样,冷冷淡淡,心中只有修炼,什么事都要让人猜。


    他和她,从某种程度上,真的很像。


    不过……想起昨夜的光景,姜昀之轻轻摇了摇头。


    不像,不像。


    她才不会如此毫无节制地将人禁锢在怀中,不顾着往后的修炼,不知疲倦地啃咬对方的神魂。


    脖间一烫,姜昀之一惊,以为岑无朿要做些昨晚的事了,但岑无朿只是轻轻地亲了她一口,而后将她抱着坐了起来。


    开始给她……穿衣。


    姜昀之:“……”


    她道:“师兄,我自己能行。”


    “你从前衣裳要不就是皱着,要不就是衣襟不对整,”岑无朿已经将她的上衣穿好了一层,“我看你根本不会。”


    “那是……”姜昀之顿了顿,“那是故意的。”


    毕竟在明烛宗这里的人设,就是那种不羁,故意惹古板剑尊生气的模样。


    “故意的?”岑无朿板着声音道,“那你成功了。”


    他从前总想亲手替她理一理衣裳,现在确实这么做了,以几乎肌肤相贴的距离。


    还没注意,姜昀之被他抱着坐在她腿上,里裤都套上了。


    姜昀之:“……”


    岑无朿是懂羞辱人的。


    肯定是在‘罚’她,总之,肯定是带着几分报复的心思的。


    姜昀之淡淡地抿了抿嘴,终究没说什么,任由岑无朿亲力亲为地替她更衣,等她双脚落地,她也看开了,张开了手臂,等着他替她裹上外衣。


    岑无朿瞥了她一眼,嘴角不明显地翘了翘。


    他从身后替她披上衣裳,手又绕到身前来,一层一层替她系上衣带,动作要有多慢就有多慢,这动静,还不如直接用戒尺拍打她的手心来得痛快。


    最后一层一道系上,岑无朿将她板正,对朝自己,欣赏着自己的佳作。


    少女抬眼,嗔了他一眼。


    岑无朿走近,握着她的手将她拉近:“还在为着什么生气?”


    姜昀之被拉入他的怀中,有些愣了愣。


    是啊,她为何要有诸多情绪,明明已然成功了不是么?


    岑无朿有一种天然的气质,他成熟、稳重、若有若无地喜欢照顾、牵引人,由是在他面前,她不自觉地就多了几分依赖的惯性,反正无论什么模样,他都会以他的方式纵容着。


    “走,”岑无朿拥着她,“吃早膳。”


    向来辟谷的剑尊口中,竟然说出如此有烟火气的三个字,令人惊叹不已。


    早膳是在国公府用的。


    清粥、榨菜,薄皮的蟹黄包子,岑无朿吃得不多,盯着姜昀之慢慢地用食,又多用了一碗粥。


    神器感叹道:“还以为他永远都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呢,原来也能有些人气儿啊。”


    用完早膳后,姜昀之想去修炼,岑无朿没放走她,握着她的手带她去散食。


    两人走到桥旁,几尾锦鲤游了过来。


    姜昀之弯下身,把馒头细细地掰开,往水里投掷,远处的锦鲤也跟着游了过来,嘴巴咕噜噜地张开,在水上如同一个个气泡,一张一合。


    手中的馒头都没了,她向岑无朿手上摸索,差些没站稳,岑无朿扶住她,就着她的手往下洒馒头碎。


    喂鱼这种事,在剑尊的索然的生涯中,第一次发生。


    这种琐碎而无聊的事,竟然变得有意思起来。


    岑无朿眼前闪过了一瞬的画面,画面中,他亦在喂鱼,不过只有他一个人,孑然站在溪边。


    一瞬间的画面,转瞬即过,甚至没能看清就消失了,见姜昀之望着他,他便没能留意那异动,他将姜昀之手上的馒头屑拍了拍,将她拉上了岸。


    “有关禁地的事……”


    岑无朿开了个话头,姜昀之立即望向他,“禁地要开了么?”


    岑无朿:“十五日后开。”


    姜昀之:“这次怎么这么早开?”


    岑无朿:“禁地中有异象,此次掌门也会携长老去察看,届时,你随我进去。”


    “好。”如了愿,姜昀之浅浅地笑起来,“还是师兄对我好。”


    岑无朿轻轻捏了下她的脸:“也就能用的上我的时候,才会说些好话。”


    他将她拉近了:“十五日后,我带你去禁地,我们约好了,十五日后,你彻底回到明烛宗,不准再分心在旁处。”


    话里有话,这是让她把所有的‘旁事’都了结在这十五日内。


    昨夜她明明许诺的是‘一个月’内,岑无朿轻轻一句话,时间直接缩短了一半。


    姜昀之沉默着,岑无朿便肃冷地盯着她,等待她的答复。


    只剩下魏世誉那里还没能完成任务,十五日……倒也不是不行。


    “好。”姜昀之抬眼,“我答应师兄。”


    听她这么说,岑无朿眼中的厚冰有若逢春,缓慢地融化:“一言未定。”


    他伸出手,姜昀之将手搭了上去:“一言为定。”-


    从国公府离开后,姜昀之开口:“神器前辈,我有事和你商议。”


    “来了来了。”神器立即出现。


    这还是契主第一次主动找它商议事,肯定不是什么小事。


    姜昀之于窗前落座:“十五日后,从禁地离开后,我们就该离开这里了。”


    神器:“如若任务全都完成的话,确实该如此。”


    姜昀之:“是否有一个彻底能隐藏我去处的地方?”


    “有。”神器道,“售后你放心,任务一完成,我的封印地会彻底解封,到时候会衍生出一个三界之内都无法寻找、被我神力庇护的地方,契主,你可以在那里安心居住,就算是天帝下凡,都很难找到你。”


    姜昀之:“我最好是彻底离开,无所踪迹,让他们认为我已然不存在世间了。”


    神器知晓契主这么说,是为了飡松宗。


    天道之子到时候肯定会作怒,一不小心就会烧到无辜的人。


    神器主动献计:“我倒是有一个好办法。”


    姜昀之:“但说无妨。”


    神器:“死遁。”


    “死遁?”姜昀之迟疑道,“你的意思是……让我借机假死脱身,让他们以为我已经死了,再也找不到我?”


    此法有些偏激,倒不是不能用。


    “能骗过他们的假死,”姜昀之道,“似乎有些难。”


    “我有办法,”神器道,“到时候我将一叶障目的神力发挥到极致,可以直接将契主你的神魂、气息都障进去,只要配合得当,魂飞魄散的假象完全是可行的。”


    神器这么一说,姜昀之倒是有个念头了。


    禁地,邪术……禁地里那么危险,她若是不小心碰了什么……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也别不理我。”


    神器:“此计甚妙, 到时候契主你假装不小心中了邪法,我在旁边再用一叶障目的神力制造神魂俱灭的假象,到时候, 世间便再也没人能追踪到你的踪迹了。”


    姜昀之点头。


    神器左思右想地推算, 这似乎都是最好的办法。


    说干就干, 死遁毕竟不算是一件小事,神器需要预演。


    ‘一叶障目’该以什么程度使用, 使用的时候昀之又该如何佯装昏迷, 魂魄该如何配合作出破灭的情形,需要术法和神力配合。


    姜昀之待在世子府的内室中, 和神器每一日都演绎一遍。


    一开始并不成功, 时机总是对不上,后来愈演愈真, 姜昀之往后退,失力地倒在床榻上,瞬间没了呼吸,脸色苍白, 仿若真的没了生机。


    期间吓到外间的侍从好几次,还以为阿昀姑娘体弱、真出了事, 她刚走近, 便见姜昀之睁开了眼。


    “无碍, ”姜昀之低声咳嗽几声,“我只是有些犯了风寒。”


    关心则乱,门明明是关着的,没想到侍从听到她在屋内的动静, 竟然进来寻她。


    侍女扶起她:“府中正好新来了一位神医, 我让他来看看姑娘。”


    “不必, ”姜昀之摇头,“我这风寒都快好了。”


    神器满头问号:“神医?世子府什么时候来了个神医?”


    “是王爷府上的神医,受王爷王妃之命,前来探看世子。”侍从见姜昀之并无异状,不再劝其从医,轻声退下。


    与此从时,从王爷府上前来的神医下了马车,因身负王爷之命,世子府的侍卫都很恭敬地迎他进门。


    从马车上下来的青年,一袭碧绿色身影,正是邹解经。


    他看着世子府的侍卫一个个都在朝他行礼,很是得意:“龙神器前辈,你这次给我捏的身份真好。”


    他依仗着龙神器的神力在王府讨好了王爷,谋划多月,获得王爷的信任,这次他来世子府,授命于王爷,身份截然不同,更能靠近天道之子。


    说话间,另有五个清丽的姑娘从马车上下来,恭敬地朝邹解经行礼。


    侍卫:“神医,这是……”


    “这是王爷托我送来的姑娘们,”邹解经大手一挥,“王爷心系世子婚事,特派我领着她们前来相看。”


    为首的侍卫眉尾跳了跳,心想,不好……


    他是魏世誉的近侍,一向知道世子对阿昀姑娘的不一般,尤其是最近,几乎是日日都想着如何讨好阿昀姑娘,在她心间留下一丝不同于师兄的地位。


    神医带来这些人,如若让阿昀姑娘看到了……


    要的就是让她看见!邹解经表面一片宁静,心中不停地冷笑。


    就算入不了世子的眼,也能给她添些堵,破坏她的谋划。


    “哟,这不是阿昀姑娘么?”邹解经抬眼,“你怎么会在世子府上?”


    姜昀之正要出府,一抬眼,便看到这么个场景,她往外看,一下明白了当下情形。


    邹解经,果然还是来了。


    姜昀之朝邹解经望来:“未曾见过阁下,不知你是……”


    邹解经只是图个口头快活,此时揭露姜昀之身份无异于揭露自己身份,便开口道:“世子写回王府的书信中有提及过阿昀姑娘,姑娘如此出类拔萃,我猜你肯定是那位阿昀姑娘,没曾想,一下便猜对了。”


    魏世誉确实曾传信回王府过。


    书信被邹解经给拦了,因为书信中对姜昀之大加赞赏,还有提亲之意,由是王府夫妇并不知晓自家儿子已有了心仪的人。


    站在门旁的侍卫一脸苍白,摇摇欲坠。


    完了、完了,真是不想要什么偏偏就来什么。


    阿昀姑娘看到了!这该如何解释!阿昀姑娘会不会误会什么,从而误解世子的真心!


    他上前三步:“阿昀姑娘,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世子什么都不知道……”


    话没能说完,姜昀之朝他浅笑着回道:“世子的家中事,不必对我解释什么,我出门采买,傍晚再回来。”


    侍卫望着姜昀之离去的身影:“……”


    邹解经冷笑一声。


    这么淡定?看你能装多久?


    他授着王爷的命令前来世子府,往后他想在世子府的哪里住下,就能在哪里住下。


    半个时辰后。


    邹解经连同他带来的所有人,全都扔进了柴房中。


    扔进的还不是世子府内的柴房,是远离世子府的、偏僻巷子中的一处柴房。


    地上遍布烂叶子,空气闷热,邹解经一脸不可置信:“我是授王爷之命来的,世子怎能连我的面都不见就将我打发到这里?”


    侍卫恶狠狠道:“旁的不知晓,我反正只听世子的令,世子现在心情不好,你们没死,已然是巨大的恩典了。”


    邹解经依旧不敢相信:“你们、你们这是在打王爷的脸!”


    侍卫瞧他不服,心中升起一口恶气,扬起鞭子打在邹解经背上,噼啪两下,直接甩出两道血痕:“就算是天子的脸,我们世子也能直接踩在脚底!”


    世子本来就和王府的关系只能算一般,毕竟从小并不生长在王府中。


    邹解经眼睛瞪得硕大,他一个双天灵根天才,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想要施咒将侍卫杀死,但他的这具身体是根据天道之子的禁忌打造而出的,是一个彻底的凡人,根本不会什么术法。


    几道鞭子下来,邹解经直接被打趴下,脸上的傲气一散而尽,不停地求饶:“我错了,我错了,官爷,别打了,龙前辈,快救救我。”


    龙神器:“……”


    它阴狠地闭了闭眼,决定假装听不见。


    带不动,真的带不动,没想到这么好的身份也能被他作成这样,世子发了那么大的怒气,说明这个身份彻底作废了。


    算了,就放弃这个易国的天道之子吧。


    让他受受打也行,龙神器实在受不下他的蠢样,想看他吃吃教训了。


    侍卫是被世子授过意的,手中的鞭子狠而用力,看得神医的下人们缩到墙角,不敢再动巴结世子府的心思。


    外界都传世子心狠手辣,他们觉得不至于如此,谁曾想,教训人来不留余力。


    再半个时辰后。


    邹解经被搁在木架上,蒙着白布送了出去,血水流了一地。


    邹解经安插在易国的身体,彻底报废了-


    这厢邹解经经历一次逼真的死亡,那厢魏世誉一直在找姜昀之。


    他派人去市集去寻找,自己也亲自去东市挨家挨户地寻人,气压沉得可怕,心急如焚,一个下午过去,日头快要落下山,侍卫在他跟前汇报了几句,他的身影瞬间闪回了府中。


    姜昀之刚采买回来,正回了屋子。


    府中怎么有些怪异……好像有些焦急,人来人往的。


    发生了什么事?


    邹解经和他那龙神器呢?


    姜昀之不明所以地回到了自己的内室,还没摊开自己刚买的符纸和朱砂,一道身影急急地推门而入,如同疾风一般冲到她跟前,姜昀之还没看清是谁,便被魏世誉从背后抱住。


    “那些人不是我的意思,是父王的意思,你不要生气,”魏世誉将人箍得紧,“也别不理我。”


    “来的人我已经让人给收拾了,你若是不满,我现在就写信回去,和王府断亲。”


    姜昀之:“……?”


    世子到底在说什么?


    远在万里之外的王府。


    王爷打了个喷嚏:“……?”


    不是夏日了么,怎么突然来了一阵寒意。


    恶寒恶寒的。


    姜昀之愣了愣,不明白魏世誉在说什么,她挣脱了几下,结果魏世誉将她抱得更紧了:“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能原谅我?”


    姜昀之:“?”


    少女向来聪慧,这还是第一次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魏世子又没做错事,何来的原谅?


    情感的事她思忖不清,神器琢磨琢磨味就反应过来了,附在姜昀之耳畔说了几句,姜昀之反应过来。


    魏世誉这是在……担心她有所误会?


    魏世子哪里知晓,姜昀之甚至都没将事放在心上,更别提有所误解了。


    其实真的只是个小事,但也可以成一个大事。


    毕竟事关任务。


    姜昀之低垂眼,眼中情绪百转,眼尾红了些:“你放开我,我根本没生气。”


    魏世誉凑近她,瞧她眼尾都红了,心中又是煎熬,又诡异地升起一丝欣喜,她心中,是不是也有他?


    不过更多的是心疼,他低声道:“我该如何解释你才能信我。”


    “不是什么大事。”姜昀之轻轻推开了她,“师兄说的,我都信,不必因此小事而有所干戈。”


    魏世誉仔细看了看,发现阿昀眼中确实没几分在意,她果然未曾有所怒气。


    她不动怒,魏世誉心中却升起了一丝薄怒:“阿昀,你心中当真没有半分我么?”


    “世子是我的师兄,也是我的恩人,我心中当然有师兄。”姜昀之淡淡道。


    见她要坐下,魏世誉握着她的手让她站在原地:“你明明知晓,我根本不想做你的师兄。”


    姜昀之装作听不懂:“师兄永远只能是我的师兄。”


    魏世子果然被她这话激得拦住了她:“清河埠幻境中,你我青梅竹马长大,你明明答应过,你会嫁给我。”


    “那只是幻境。”姜昀之道。


    “可你看我的眼神,明明是有情意的,”魏世誉道,“那眼神中,分明有我。”


    魏世誉一步步将姜昀之推到了墙边,整个人禁锢住她,而姜昀之腰间的环佩也在不停震颤。


    神器:“就是现在,拒的够多,可以开始收网了。”


    随着的神器一句落下,姜昀之身形一顿,突然矮下身来,魏世誉连忙扶住她的身体:“阿昀,你怎么了?”


    少女直接晕在了他的怀中,双颊通红,呼吸急促。


    下人急匆匆被唤进来,低声道:“阿昀姑娘犯了风寒,估计是发烧了。”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他却如同入定的呆头鹅。


    如今时间紧迫, 神器脑子里只剩下四个字:暴力通关。


    有了前面的循序渐进的感情铺垫,魏世誉这里,完全也可以利用祟热来暴力通关。


    其实, 如果时间再多些, 神器相信契主有更多的办法来将事情做得更周到, 可惜,时间从来都是等不及的。


    现如今, 距离去禁地还剩下十日。


    而魏世誉的好感还停在四十六, 剩下的十四分看起来不算什么,如若慢慢磨下去, 绝对不是十日能解决的。


    府医从内室里走了出去, 行礼后告退。


    屋内,其余人都退下了, 内室只剩下魏世誉和虚弱的姜昀之。


    魏世子坐在床榻边,高大的身躯看起来有些局促,眼神不定,他的怀中撑着姜昀之, 等着她醒来。


    怎么会这样……魏世子想起适才府医的话。


    “这位姑娘是中祟热了。”


    “祟热这种症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虽不伤及身体, 但到底是难熬。”


    “中了祟热的人, 无药可医,只有一个法子可以彻底褪去祟热,那就是……和心意相通的人双修。只有两人钟情彼此,才能解此祟热。”


    当时的魏世子, 听到此话, 想起最近几日夜里的梦来比往日要强烈太多, 便开口问:“祟热可会传染?”


    “有可能……但这种状况不多”府医道,“毕竟是直接印在神魂上的症状。”


    怪不得,最近的梦,总是太过糊涂。


    此时的魏世子并不知晓,他中祟热,是因为天道之子的神魂。


    替自己连夜对阿昀的荒唐绮念找到了借口,魏世誉的脸色也没好看多少,他望向自己怀中的姜昀之,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和她开口说。


    看着近在咫尺的容颜,魏世誉的喉结轻轻地动了几下,本着君子气度,避开了眼。


    姜昀之缓缓地睁开眼。


    “师兄……”姜昀之的声音有些嘶哑,“渴……”


    “我给你去倒些茶水。”魏世誉要走,却被姜昀之从背后抱住,呓语着不想放过怀中唯一能让她寻得凉意的存在。


    “太热了。”姜昀之抱着魏世誉,“你身上好凉,师兄……”


    魏世誉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处。


    梦寐以求的事发生在眼前,他却如同入定的呆头鹅,一动也不能动,任由少女将在他怀中上下其手。


    “阿昀……”魏世誉道。


    姜昀之的手箍着她,情热之下,向来清明的双眼变得朦胧。混乱间,少女的胳膊探入了世子的衣襟。


    红意一下从脖子烧到了脸,魏世子完全说不出话来。


    梦中的事发生到了现实,魏世誉的喉结不停滚动着,按压住姜昀之手的宽大手掌竟然在颤抖:“你现在魇住了,所作所为并非出自本意。”


    姜昀之哪里还能听懂他在说什么,手不让动,她的脸便蹭向了他的脖子,滚烫的小脸蹭着魏世誉的脖子,无声地撒着娇,嘴唇似乎不经意间碰到了他的喉结。


    魏世誉手中的折扇掉落于地,他紧紧地抱住姜昀之,不让她再动弹半分。


    再动下去,就要出事儿了。


    魏世誉当然想同心爱之人行心爱之事,但姜昀之先前对他的冷淡和推拒历历在目,他不想贪图一时之乐,永远将阿昀推远。


    她不清醒时,他绝不会趁人之危。


    神器:“……”


    有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感觉,此位天道之子到现在还能忍住,该不会是因为害怕契主会生气吧?按照他们这个欲拒还迎的钓人路径来说,还真有可能是这样。


    神器:“……”


    魏世誉头一次觉得自己很适合出家,姜昀之在他怀中如此模样,他竟然能维持表面的镇定,他深呼吸着,心中不停地默背静心咒。


    “师兄,”姜昀之的声音又加了一把火,凑在他的耳畔说,“我渴……”


    话没能说完,魏世誉将姜昀之轻轻一推,推到了被褥中,他整个人踉跄着跑了出去:“阿昀莫急,我给你去寻茶水来。”


    被推至被褥中的姜昀之:“……”


    神器:“……”


    该不正经的时候如此正经!


    神器看着满脸通红的契主,关心道:“契主,你没事儿吧?”


    “我没事。”姜昀之将双指合并,放置于额心,念了一句无情道的决,一股彻骨的寒意从下至上,浮于面色的情热逐渐褪去。


    除了第一次祟热的冲击,往后所有的祟热,她完全可以用无情道压制,并非难事。


    如此作态,不过是想顺水推舟。


    神器感叹道:“没想到魏世誉这么能忍。”


    它本来觉得岑无朿那样高冷的人或是章见伀那样不通情意的人最能有所克制,结果看似禁欲的人最是不禁欲,看似不通情意人愈发放纵。


    倒是魏世誉……神器本来觉得他最随心所欲,结果三人中最能忍的竟然是这位。


    魏世誉将脸埋入了门外的缸中,脸沉入水中,思绪逐渐归位。


    脸出了水,呼吸却依旧不平稳,他看了眼姜昀之的窗户,心中燥热立马重燃,他甩了甩脸上的水珠,立即走远了。


    茶水不久后就送来了,但来送的人不是魏世誉,而是他的侍从。


    侍从也很不知所措,他眼睁睁看着世子二话不说跳入了府中的冰涧中,拦都拦不住,只能老老实实来送茶水。


    侍女接过冰凉的茶水,侍从满头雾水地走了。


    姜昀之喝完茶水,下了榻,端坐于案前认真地默写起符篆。


    如此沉静,好似刚才面红耳赤的人根本不是她。


    神器满脑海都是:“好感,好感,好感,好感,好感……”


    契主不急但是它急,魏世誉可别像是刚动心时那般突然躲起来,多日不见,好感增涨不上去,人又找不到,那就彻底完了。


    说起好感,刚才一番相处,环佩响动了三下。


    若是以往,神器定会欣喜,今非昔比,三分太少了,只要没越过六十分那个坎儿,再多的分都没用。


    到了晚上,姜昀之已然睡下,神器还在不断念叨“好感好感好感好感……”。


    等等……谁睡下了?


    契主睡下了?!


    神器睁大眼睛,一向失眠、就算睡着也不超过半个时辰的昀之,竟然睡下了。


    睡了多久了?


    看看天色,竟然已经过了三个时辰了。


    神器围绕着昀之细细地观察,发现真的是沉睡了,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欣慰。


    终于、终于能睡个长久的觉了。


    看来,双修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的,以阳补阴,果然不作假。


    念及这点,护主的神器恨不得把三个天道之子全都叫到昀之的榻前,让他们日日以阳气滋补她。


    越是这样,就越着急想让魏世誉回来。


    结果,魏世誉真如同它所料,连连三日没有回府。


    神器急得团团转,七日,只剩下七日了……抬眼一瞧,发现自家昀之在案前坐得依旧端正,宣纸上的符篆洋洋洒洒,密密麻麻,眼中只有修炼。


    神器:“……”


    “世子回来了。”侍女通报道。


    姜昀之淡淡地抬眼,像是早就料到他会回来,她放下笔,站起身,要出去迎接魏世誉,在她出来之前,魏世誉掀开帘子,三步并成两步走到她跟前,握住她的手:“阿昀,随我出来。”


    随从的视线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姜昀之想要抽开手,被魏世誉紧紧地握住了:“我带你去看病。”


    “病?”姜昀之疑惑道,“师兄,我得了什么病?”


    魏世誉:“先出府。”


    一路上被牵着,姜昀之没来得及说什么,已经上了马车,魏世誉掀开车帘坐下:“启程。”


    马车颠簸,朝远处驶去。


    “师兄,我们要去哪里?”姜昀之问道。


    “夜里的事,你不记得了么?”魏世誉轻声问道。


    听到此话,少女垂下脖颈,侧脸红了些:“师兄知道了……”


    魏世誉害怕她难受,解释道:“三日前你昏迷了,府医来看过了,说是祟热。”


    姜昀之声音更小:“是弟子没用,不小心落了水,中了祟物的招。”


    魏世誉听不得她自怪:“你何错之有,错的只有那些祟物,竟敢近你的身。”


    “师兄,我没事的,”姜昀之道,“虽然中了祟热,但我尚可压制,不必为此奔波。”


    尚可压制?


    魏世子的眼神变得有些怪异,想起三日前的光景,那可不是什么尚可压制可以形容。


    魏世誉道:“你是我的师妹,没有眼睁睁看着你受苦的可能。”


    姜昀之:“书上说祟热无药可解,师兄又能带我去何处医治。”


    “民间诡术多,总有能人,我知道几个能人的住处,许是能治偏症,”他道,“连着你往日的病根,也一起治了。”


    有关她的‘病根’,自从她住入府中后,魏世誉便没有停止替她寻找郎中和能人异士,可惜,她这是心疾,一直无从医治。


    除非入了禁地,见了当年的真相,要不然无论用什么偏方都没法了结此疾。


    魏世誉不想她左右为难,又道:“正好,你也出来多走动走动,老是在屋子里闷着修炼,总不是一回事儿。”


    听下人说,她都不怎么阖眼。


    难得有机会带她出来,魏世誉说什么都不让她再回去,姜昀之不再婉拒:“那就多谢师兄带我出来历练了。”


    魏世誉唇角微翘,马车内只有他和阿昀两人,看着她冷冷淡淡的眉目,不禁想起上次她窝在他怀中,求着要吻他的模样。


    如此一想,衣衫下竟然就有了变化。


    魏世誉脸一红。


    “啪” 的一声,马车上响起了一声震耳的巴掌声。


    姜昀之惊愣地望去,瞧着魏世子自己扇了自己一巴掌。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我还真是……下三滥。”


    “师兄?”姜昀之欲言又止。


    魏世誉倒是不为自己辩解, 愣愣地盯着她:“我还真是……下三滥。”


    说完,也不管姜昀之听没听的懂,下了马车。


    姜昀之愣了会儿, 世子未曾归来, 一位随从掀开车帘, 端上来些茶水和糕点:“姑娘,世子爷让我送来的。”


    茶水冒着热烟, 姜昀之道谢后担心地问:“世子他, 去何处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我没事。”片刻后,魏世誉重新上了马车, 骨节分明的手指撑在了车壁上, 缓缓坐直。


    随从已然告退,马车上又只剩下他们二人。


    “师兄……”姜昀之有些愣, “你身上怎么这么冷?”


    魏世誉的额侧的发丝沾着湿气,身上透着寒气,显然适才去泡了趟寒涧。


    “无碍。”魏世誉道,“道士泡寒涧有助于修行, 路上遇到了个天然的冰涧,我便去看了趟。”


    神器:“……”


    神器肃然起敬。


    它知晓魏世誉能忍, 但没想到他这么能忍。


    “是么?”姜昀之若有所思道, “那看来下次我若是见到冰涧, 也该去泡一泡才行。”


    “不可。”魏世誉立即拉住她的手,“你本身就体弱,又是女子,泡什么寒涧, 能助长修行的法子那么多, 别学我。”


    本身就是他随意找的借口, 不能让阿昀学了去。


    姜昀之望向魏世誉握着他的手,魏世誉注意到她的视线,顿了顿,将手轻轻地抽走了。


    他想要说些什么,欲言又止后最终没开口。


    一日之内,贴着万里符的马车走走停停,经由了三个民间医修的药庄。


    民间确实有高人,药方独到,可惜,这三位大夫,对于祟热之事都束手无策。


    “虽然只是个小毛病,但确实无药可医,感染上了祟热,向来只能认倒霉。”


    “不过也不算什么大事,寻人双修至情投意合就好。”


    “确实没有办法,不过中招祟热的人少之又少,你们这也太倒霉了,本来鱼祟就很少,算是最稀有的一类祟物了,竟让你们给碰上了?”


    大夫们都这么说。


    除带了些滋补的药,没寻着其他办法。


    入了夜,姜昀之跟着师兄入住了他在此处的庄园。


    庄园在山上,需要走一段路,山路朗清,倒是可以赏景,不必御剑。


    月明星稀,魏世誉撑着她的手,扶着她往山上走。


    风迎面拂来,暖风吹得让人发困,姜昀之虽无困意,眼睛亦眯了眯,她想抽回自己的手,却被魏世誉稳稳地给握住了:“阿昀,当心脚下。”


    “师兄,我不是病秧子,你不必如此。”姜昀之浅笑道。


    “怕你崴了脚。”魏世誉依旧不松她的手。


    两人不约而同在亭子旁停下,欣赏远处的夜光。


    “师兄,”姜昀之率先开口,打破了这片宁静,“明日不必再为我寻医了,祟热不是什么大事,师兄何苦为我蹉跎时辰?”


    “师兄担心你,怎么能叫做蹉跎。”魏世誉垂眼望着她。


    “可……若我有这时辰,不想叫寻医蹉跎了去,”姜昀之颇为不好意思地袒露心声,“更想修炼。”


    “你啊,”魏世誉唇角含笑,“脑海中怎么只有修炼二字?那明日不带你出去,在庄子里教你修符,你就乐意了?”


    姜昀之当下便应下了:“好。”


    魏世誉又笑了几声,而后正色道:“祟热虽是小事,但到底扰人心思,影响你专注修炼,如若不找法子医治,阿昀怎么办?”


    “既然双修可解,”姜昀之淡淡道,“那我便寻个人来帮我解。”


    此话落下,魏世誉一怔:“……阿昀预备找谁解?”


    “世间那么多男子,找个身家干净,无后患的男子即可,”姜昀之一脸淡然,说起男子像是说一件物什、一个解药般,“如此想来,也不算什么大事。”


    神器插嘴一句:“世子……看你还怎么忍。”


    果然,下一刻,魏世誉的手紧紧地攥住了姜昀之的手腕:“阿昀,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姜昀之被拉着凑近了他,抬起眼:“弟子也不愿如此行事,可如若祟热严重了,确实只能行此下策。”


    “那我呢,”魏世誉的双眼慢慢地变红了,“你……你明明知道我对你的情意,既然你能找旁人,”他的声音提高了些,“那为什么不能是我?”


    姜昀之立即避开了眼:“师兄和他们不同。”


    “有何不同?”魏世誉问,“我是比他们多长了一只眼睛,还是少长了一个胳膊?”


    “师兄比起世间旁人,对我来说更为重要,”姜昀之认真道,“非我可利用之人。”


    “我甘愿被你利用。”魏世誉紧紧地握住她的手,“你要找解药,不准找别人,就该找我。”


    “不行,”姜昀之却步,“我一直敬重师兄,师兄和旁人不同,怎么能类比于解药?若是真那样了,往后我拿什么来面对师兄?”


    “那便别单纯把我当成解药,”魏世誉的手指轻轻摩挲姜昀之的手背,“你多看看我,将我放在眼中,放进眼里,不就行了么?”


    姜昀之知道魏世誉想要什么,可惜她给不了:“师兄,我心中无情爱,我对旁人没有,对师兄也没有,所以……我才更不能利用师兄的……真心。”


    “你都没试,”魏世誉问,“你怎么知道没有?”


    魏世誉紧紧地盯着姜昀之,对视上一双清明、毫无杂念的双眼,那双眼里,无半分尘世的情爱,比无情道的弟子还要无情。


    “可,”魏世誉不甘心,“幻境中,你看着我的眼中,明明有我。”


    温和的,包容的,和他心意相通的。


    魏世誉有些恨迷鬼了,给他创造了一个举世无双的幻境,带他体验和阿昀心心相贴的生活,又打破了这一切。


    “师兄,”姜昀之慢慢地抽走了自己的手,“那只是幻境。”


    风吹来,少女的裙摆清冷地晃动,看她要离开,魏世誉站在原处:“阿昀,旁人都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


    “因为师兄是我最重要的人。”姜昀之道。


    “若我,”魏世誉往前大步走,想要牵住她,“强硬要做你的解药呢?”


    姜昀之没有停留:“师兄,你在我心中永远是最敬重的存在,何苦呢。”


    魏世誉抓了个空,站定在原处,心中全然是煎熬。


    她为何、为何就不能撒谎骗骗他呢。


    为何偏偏天生就是个无情性子呢?


    他不需要什么师门和睦,更不需要一个体贴的师妹,他想要的是他一见钟情的人,能和他心意相通。


    阿昀啊阿昀,你可真是心狠。


    高大的身影站在原处站了许久,久久思忖,直到一声鹄声响起,魏世誉这才像是想通了什么,他阔步往里走。


    越过五道门槛,掀开帘子,他放轻了脚步,轻轻地扣了扣门:“阿昀……”


    里面传来脚步声,然后“噔”的一声,有绊着椅子人摔倒的声音。


    魏世誉顿时推开了门,朝里走去,见到姜昀之扶着椅子跌倒在案桌旁,他将她扶起,再见她面色泛红,立马知晓发生了什么。


    “你都成这样了,”魏世誉道,“为何就不能来找我帮忙。”


    “师兄……”姜昀之呓语着要推开他,呢喃着,“唯独你不行。”


    魏世誉都快气笑了,没想到她都不清醒成这样了,还想着将他排之在外,在她心中,他到底是怎么一个重要法?


    魏世誉撑着她的腰,给她喂了几口茶水,见她没那么热了,将她抱入榻上。


    他替她擦拭完额角的细汗,打开折扇,给她扇起风来。


    少女的脸红得发烫,感受到风,不由自主地仰起脸,魏世誉让她撑在自己的大腿上,方便给她扇风,不让她累着脖子。


    姜昀之闭着眼,下意识地咬着唇角,眼见着要咬破皮了,魏世誉将手指放入她的嘴中,力度很轻地撬开她的唇齿,手指上沾上了湿意,魏世誉扇着折扇的手收紧,眸色发深。


    他的手指被她咬了几下,留下了齿印。


    姜昀之疲惫地陷入榻中,不肯松开他扇风的胳膊,脸依偎在他的胳膊上,纤瘦的腰身缓慢而难受地挪动着,魏世誉看得口干舌燥,嘴上得理不饶人:“都这样了,为何不能是我?”


    他反握住姜昀之的手:“阿昀,选我不行吗?”


    看到他的靠近,姜昀之若口渴的人看到了水,双手放在了他的脖子后:“好,好。”


    祟热中的承诺是算不得数的,可魏世誉太想当真了,他弯下腰,将唇放在姜昀之的耳侧,缓缓地摩挲她的耳垂:“阿昀,就让我来帮你,好不好?”


    “好……不好。”姜昀之的耳垂被含进去后,猛地一抖,清醒了片刻,她轻轻推开魏世誉,“师兄,不可。”


    她垂下眼:“我不想辜负你。”


    魏世誉:“你又如何能保证,一夜过后,你没能对我动心。”


    姜昀之脸红着,喘着气,眸子却还是理智的,她缓缓地摇了摇头:“我知我心,师兄何必为难自己,一夜过后,师兄还是师兄,我还是我。”


    姜昀之越将他推远,他便越是想向她靠近。


    “阿昀为何如此小看我,”魏世誉贴近她,看着她逐渐被祟热吞没的眼眸,在她耳畔的低语如同魔鬼的蛊惑,“我来帮你。”


    帘子逐渐放下,高大的身影靠近姜昀之,慢慢地陷入了潮热。


    姜昀之紧紧地抱着他,而魏世誉这次没有再扇醒他自己,亦重重地回抱住她。


    就算明日她还是那般冷情也没关系。


    他深深地望着她。


    说什么一夜过后无所变化……他要让她,永远记着这一夜。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从此君王不早朝。


    南境下了雨, 雨丝薄薄的,却又很绵长。


    一夜,雨水没停, 打湿了芭蕉叶, 掩盖了雨声下的呜咽和柔情蜜意。


    天亮了好一会儿, 醒来后,又下了一场雨, 姜昀之被魏世誉抱在怀中, 年轻男女食髓知味地又要了一回。


    这次结束后,祟热褪下, 姜昀之的眼神愈发清明起来, 魏世誉依旧抱着她,吻着她的眼睑, 直到将她的眼尾又吻得泛红,这才换了个地方继续亲。


    少女的脸更红,她作势要推开魏世誉,被他紧紧地握住手:“用完人就扔, 这就是阿昀的礼数么?”


    姜昀之素来冷淡的侧脸烧得更红,侧过脸不想理他, 被魏世子扳正脸, 用力地亲她的嘴。


    幻境中, 他便是这般亲的,他记得一清二楚。


    亲了后,阿昀总是要扇回他一巴掌的。


    果然,姜昀之抿了抿嘴唇, 挥起了手, 魏世誉将脸贴近了, 主动摩挲起她的手掌。


    神器看得是目瞪口呆。


    这三个天道之子里,在它心中,岑无朿最具有正宫风范,章见伀最反差最纯情,而魏世誉这个天道之子……最有心机,呸,最懂人心,最懂如何拿捏人。


    若是把契主比作君王,这后宫里,姜昀之怕是最容易被魏世誉这样的给勾走。


    不过它知晓契主不是什么流连男儿乡的人,神器只敢在自己心里悄悄想这些大逆不道的,主要是今日真的是太开心……三个天道之子的任务,全都完成了!


    大喜事啊!


    神器回灵府庆祝去了,独留昀之困于温柔乡。


    魏世誉确实很会拿捏人。床笫之间,也不外乎如是。


    昨夜他明明起初也是生涩的、完全没有经验的,半轮有余,他便找准了姜昀之和他之间最契合的地方。


    他不莽撞,也不过分柔和,失控之余惹得姜昀之心慌意乱,眼泪缓缓地被他吮了去,两人就好像是天生就合该长在一起的,久久不离分。


    他盯着阿昀为他红了眼眶,又紧紧地将指甲嵌入了他的后背,简直欣喜若狂。


    昨夜他动作太过,期间被姜昀之轻轻扇了几巴掌,越扇他越起劲儿,恨不得她再用力些,或是,哭得再大声些。


    说什么一夜过后并无不同,魏世誉盯着自己怀中的姜昀之,旁的没有自信,但有自信往后姜昀之必定会记得这一夜。


    昨夜他问了姜昀之一个问题:“阿昀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姜昀之正被他勾着,泪眼朦胧像是被欺负狠了,回了句:“反正不是你。”


    此后,又是一阵剧烈的颠簸,姜昀之这才改了口:“师兄,是师兄。”


    “哪位师兄?”魏世誉非要听她说自己的名字。


    “魏世誉,”姜昀之道,“魏世子,魏师兄。”


    魏世誉要她舒服,但太过舒服就成了难抑,魏世誉太懂她,姜昀之只能紧紧地抱着他的脖子,不想摔下来。


    现在,祟热退了,魏世誉紧箍着她的腰身,还要问:“阿昀喜欢怎样的男子?”


    姜昀之见他直直地望着她的嘴唇,仿若她说出半个字,就要把她的嘴给咬下来似的,这作态让姜昀之心惊,她轻声着,像是无可奈何道:“是师兄。”


    都回答了正确答案,嘴还是被恶虎叼走了,魏世誉撬开她的口舌,将她拽入被中厮磨起她的唇舌,被褥下的动静逐渐变了味,姜昀之拍开他的手,却又逐渐地被拉了去。


    ……


    接下来的六日,是姜昀之此生度过最漫长的六日。


    六日内,她在三位天道之子之间游走,在进禁地之前,她不会暴露出任何不对劲。


    双修之事,有了一就会有二。


    饶是清冷禁欲若岑无朿,破了戒后便日日都缠着她,魏世誉更是食髓知味。


    章见伀本说着成婚前不能见新娘的,结果才坚持了半个月多就坚持不住了,一开始还只是隔着窗和姜昀之拉个手,后来隔着窗弯腰亲她,后来,这窗他也不隔了,入了内室,非要抱着她才行。


    等摔入床榻后,他那一脸淡然的模样,就好像先前许下婚前不见新娘诺言的不是他。


    由是这六日,姜昀之体验了一回‘从此君王不早朝’的苦衷来。


    负雪宗才安置好了,世子府门外就有随从通报世子来了,好不容易拜别世子后,又被拉拽入络阳边境的怀中。


    一来二去,姜昀之都没时间修炼,尽享着她半分都没兴趣的‘乐’了。


    难得清静,姜昀之站在门前,望着远处的天,轻轻地叹了口气,难得有所感慨。


    师父说情爱耽误人,果然没错。原本该前几日练完的术法,推到了今日都没开始修炼。


    男色误人。


    剑都几日没拿了?


    神器见到昀之这般少年早成的愁模样,就知道她在愁修炼的事儿了。


    昀之还真是……心中只有修炼。


    它现在觉得昀之就像是被妃子争夺的君王,今日见见这个,明日见见这个,后日见见这个,奏折都没时间看了,被迫成了‘昏君’。


    不过比起这个,神器更多地是觉得解脱。


    今日,终于到了去禁地的时候。


    离开禁地,他们就算彻底完成任务,能离开天道之子了。他们造下的弥天大谎,终于能有个结束的时候。


    过了今日,心里那块大石头就能安然坠落。


    神器也怕死,它可不想被天道之子给弄死。


    今日禁地大开,明烛宗中人来人往,副掌门带着挑选过的弟子已然站在了禁地外,等着其他人到齐。


    掌门还没来,估计还得有半个时辰才会到,众人耐心地等着。


    姜昀之坐在马车中,万里符马车疾行,直奔明烛宗。


    “师兄,”少女抬眼问,“我们现在才出发,会不会太晚了?”


    适才边境有祟乱,这才耽搁了。


    岑无朿端坐于她身旁,垂眼望向她:“就算晚了,我也能带你进去。”


    姜昀之浅浅地回了个笑,她现在无意说什么话奉承,双手放在膝盖上,有些紧张地蜷缩着。


    寻求多年的真相就要水落石出了,她很难不紧张。


    纤细的手指攥紧,快要扎破手心,姜昀之脑海中循环着从前的记忆,正沉思着,岑无朿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掰开她的手指,不让她再扎自己的手心。


    “就这么紧张?”岑无朿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了,嵌入自己的手指,“师兄在,莫怕。”


    姜昀之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垂眼时,又多了几分愧疚。


    眼中的情绪转瞬即逝,姜昀之又望向窗外:“今日的天可真好。昨夜看着要下雨,没想到是个晴天。”


    岑无朿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手指抚摸着她的手背,盯着她往外看的模样。


    马车内安宁,千里外的明烛宗却不安静。


    山脚下,邹解经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眼中全然只有狠意。


    他没找到姜昀之的身影:“她什么时候来?该不会不来了吧?”


    龙神器:“天道之子会来,她也会被带来。”


    “她最好一定要来,我准备的这份大礼,如若主人不来,礼物就没有意义了……”邹解经的眼神阴恻恻的。


    他已经算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在易国的那个神医虽然只能算是他的分身,却也实打实地是他,被鞭而死的屈辱和疼痛如影随形,让他连连做了好几日的噩梦。


    此仇不报,不足以慰本心!他要姜昀之拿命来赔!


    龙神器前辈此次也爽快地答应他,要协助他报仇,毕竟边角料实在碍手碍脚太久,龙神器彻底地意识到对方不容小看,准备永绝后患。


    “这一次,不能像上一次一样,让她逃过去,还能活下来,”邹解经咬牙切齿,“她此次必须得死。”


    龙神器的声音冰冷而无情:“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


    “我要做什么?”邹解经问。


    龙神器问:“今日进了禁地,你只要安安分分地当路人就好了,除此之外,不要有任何其他动静。”


    它又问:“之前安排你去做的事,都确保完成了吗?”


    “完成了,该散布的消息我已经散布了。”邹解经道,“前辈你让我找的那个店铺主,我已经派人将他送到易国去了,并且给他吃了前辈你给我的药丸。”


    龙神器只告诉他干什么,没告诉他具体为什么这么做,说来奇怪,他不明白,一个无关重要的傀儡店铺主,有什么好送去易国的。


    “那是边角料买傀儡的店铺老板,”龙神器冷冷道,“他能告诉世子,我们想告诉世子的事。”


    “可一个小小的店铺老板,世子怎么可能会见他?”邹解经问。


    “这你就不知道了,”龙神器的语气有几分得意,显然为自己打探来的消息而感到高兴,“那两个傀儡,正是出自世子早年的手笔。”


    邹解经一惊:“当真?”


    他问:“当真这么巧?”


    “没有什么巧不巧,他们买到那么好的傀儡传送阵法,本来就注定雕刻那两个傀儡的人不可能是普通人。”龙神器道。


    龙神器之所以能发现这一点,还是因为前段时日,它注意到世子在派人出外调查傀儡,当时它留意了一眼,这才发现了世子要找的傀儡时,是他早年潦草完成的傀儡之作。


    世子并不满意自己的作品,这才没有留下姓名,只作佚名。


    当时魏世誉初入道途,随意做了两个傀儡便卖了出去,但他这么吹毛求疵的人,现如今想起自己有两个败作流通于市中,便让人寻回来。


    可巧,傀儡虽丑,传送阵法极优,被姜昀之买走了。


    邹解经还是有些不安:“前辈,你还安排了哪些事,凭这些,这能让姜昀之被拉下马么?”


    “你放心。”龙神器的语气前所未有的平静,“今日她只要进了禁地,就绝对会死。”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是靠近禁地的原因么?


    姜昀之从马车上下来, 岑无朿扶住了她的手,让她稳稳落地。


    少女神情淡淡的,但心中总若有若无萦绕着一缕惴惴不安。


    这是怎么了……心中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是靠近禁地的原因么?


    禁地处于群山环绕中, 林子密集枯槁, 时不时传来悲惨的鸟鸣声, 若一个天然形成的、困住无数魂魄的阵法。


    千年前,这里曾发生过一次浩大的战争, 死过许多道士, 每到深夜,仿若还能听到鬼哭狼嚎的求救声。


    死魂养枯林, 滋养出一方禁地, 由此诞生出许多适合修炼的宝物。


    当然,是只适合邪修修炼的宝物。


    “怎么还皱着眉。”岑无朿弯下身, 轻轻地揉了揉姜昀之眉间的愁意,两人亲昵而熟稔,仿若真做了爱侣一般。


    惹得远处的一些弟子目瞪口呆。


    不是……那不是岑剑尊么?


    大白天的他们不会撞鬼了吧,那个温柔地替女子挽起鬓间发丝的人是岑剑尊?


    冷漠无情, 无心风月的岑剑尊?


    “师兄,我们该进去了。”姜昀之轻轻地拂开了他的手, 却被他牵住了手, 牢牢地握住。


    “是, ”岑无朿并不松开她的手,“我们是该进去了。”


    “师兄,”少女的脸皮红了些,佯装害羞道, “你、松开我的手。”


    “为何?”岑无朿脸不红心不跳。


    “他们会误会你我的。”姜昀之不明白岑无朿如此注重礼法的人, 为何会在众人面前如此行事。


    “误会什么?误会我们的关系么?”岑无朿道, “我们本来就是如此的关系,并无任何误会。”


    说着,姜昀之的手被握得更紧了。


    姜昀之:“……”


    本来心中还有几分紧张,被岑无朿这么一拨弄,心思全集中在了她和他的手掌之间。


    此般昭告天下的作风,饶是姜昀之也不太受得起。


    神器:“恋、恋爱脑。”


    它吐槽了一句,继续紧张去了。


    今日太过重要,先前虽预演过无数次,但一想到今日就要真上场死遁了,神器一直紧绷,打量四周的环境,等待合适的时机。


    见姜昀之若有所思的模样,岑无朿弯下腰低声在她耳畔问她怎么了,少女连道几声无碍后,岑无朿这才放了心。


    他专注地望着身旁的姜昀之,心中也是若有所思。


    过了今日,她便能彻底离开其他地方,回到他身边。


    他知道她能做到。


    往日里冰冷肃正的眼眸中,如今只剩下柔情。


    他已经想好了,等离开了禁地,他便带姜昀之去络阳,挑个合适的日子,将成亲的事宜定下,一切都按她的喜好来。


    “师兄,别看我了,”姜昀之轻轻捏了捏他的手,“看路。”


    禁地的林子里阴风凛冽,两人却如若沐在春风中,登对得让人挑不出半分不对。


    远处,站在林子中的邹解经满目都是不耐。


    “她倒是落了个轻松。”他刻薄道,心中的气阴狠地憋着。


    龙神器:“过一会儿,她就没办法轻松了。”


    邹解经:“龙前辈,您确定今日所筹谋的,真的能置她入死地吗?”


    前几次让她给逃过了,邹解经心中始终不放心。


    他看着天道之子对她如此用心,看出几分天作之合的缘分来,更让他心觉不安。


    龙神器叹了口气:“别心惊了,我告诉你我做了哪些事罢了。”


    先前没交代,是怕这蠢货又坏了它的计划。


    龙神器:“记得我之前让你散布的消息么?”


    邹解经:“记得,您让我出去散布消息,说明烛宗的禁地出了难得一见的茧骨,只是弟子并不知晓茧骨到底是什么。”


    “茧骨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天道之子都需要这东西,”龙神器道,“他们知道后,便必然会来这禁地。傀儡的卖处,是确保天道之子会来的后手。”


    “最重要的是,”龙神器道,“我知道边角料来禁地是想找什么,我在她要寻的地方布下了死阵,她今日,必死无疑。而禁地本身就诡异多,也不能算我造杀孽。”


    “就算她侥幸活下来,知道真相后的天道之子也不会再让她活。”


    算无遗漏,邹解经这才算是彻底放心了。


    “契主,我感觉邹解经的神色很不对。”神器开口道,“他就站在后头,脸色阴恻恻的,估计龙神器和他在憋着什么坏呢。”


    姜昀之瞥了眼,淡淡道:“过了今日,便不必再见他们了。”


    除此之外,只能随机应变。


    掌门带着众人沿着林子里走,视察禁地中的邪阵邪物。


    遇到诡异的邪阵,会点几位弟子上前解阵,以此来考校高门弟子的修炼功底。


    中途他们遇到一个上古的邪法阵,都停留下脚步,开始思索起此阵的解法,掌门俱也不解,沉默地盯着阵法。


    通常此时,都会有人来求教岑无朿,毕竟这天上地下,好像还没遇到什么阵法能难倒岑剑尊。


    弟子们要寻时,却没能看到那道高大的身影。


    岑无朿陪着姜昀之,去另一个方向去寻那回溯邪法了。


    姜昀之只知道禁地中有这么个邪法,并不知晓藏匿在何处,两人在林子里找得仔细,每个角落都没放过。


    日头都快要落下了,姜昀之还是没想到自己想找到的阵法,愈发加快脚步。


    岑无朿拉住了她,拿出水袋放到她嘴边:“休息会儿。”


    姜昀之要拒绝,岑无朿将水袋递进了:“莫要急切,在你找到之前,就算其他人离开了,我也可以带你一直留在禁地,直到你找到了。”


    少女愣了愣,道了声谢,岑无朿缓缓地给她喂水,借着暮色,将人搂入怀中,让她撑着自己休憩。


    “你要通过阵法,是想找谁?”岑无朿问。


    “一些,”姜昀之顿了顿,“故人。”


    “饿吗?”岑无朿问。


    姜昀之摇了摇头:“不饿。”


    她想站直身继续去寻,岑无朿按住了她:“再歇会儿。”


    两人依偎在一起,也不知晓到底是谁想歇。


    姜昀之听着岑无朿的心跳,感觉自己也逐渐放松了下来,等了会儿,她再次开口:“不能待到太晚。”


    “再往西处找,”岑无朿扶着她站直身,“我对西处有所感应。”


    听闻此言,姜昀之跟着岑无朿往西处走。


    西处果然煞气重,浓密的林子中,一道高大的身影缓缓从西处槐树林下走了出来。


    当姜昀之看到那人的脸后,整个人都定在原处……章、章见伀。


    他不是在乾国么,他怎么会出现这里。


    章见伀一步一步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双眼死死地盯着姜昀之,不知方才的情形,被他看了多少过去。


    姜昀之的手下意识地从岑无朿的手中抽开,她往后退,没退几步,身后撞到了人。


    回头一看,魏世子正沉沉地望着她。


    向来温和的双眼中,升腾起沉郁而平静的疯意。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解、释。”


    禁地的林子中, 安静到只剩下风声。


    姜昀之整个人都定住了,前进是章见伀,后退是魏世誉, 往旁边看是岑无朿, 怎么看怎么都是大势已去。


    她预料到会有事情败露的这一天, 没想到来得如此快,如此密, 正好和她最没心思处理此事的日子撞在了一起。


    章见伀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的少女, 见她平淡地垂眼,只是眼睫轻颤了几下, 缄默着, 没有任何辩解,他的心如同被活生生掰开一般疼痛。


    他一个杀人为乐的人间罗刹, 竟然被这么一个女子给骗了。


    他原本是不信的。


    直到现在,他亲眼看到了,她和他人站在一起,惹下不只他一个桃花债。


    他觉得他蠢到极点了, 现在才发现了她的真面目。


    什么天真、什么烂漫……都是装给他看的。


    章见伀走向她。


    岑无朿看到他眼中的阴沉,往前一步, 挡在了姜昀之身前, 两人眼神对上, 互相眼底都有杀意。


    章见伀心中更加疼痛。


    这个奸夫看起来是知道最多的,竟然还护着她!


    如此一想,他背后的雪刀已然出了刀鞘。


    围观着这一切的魏世誉默不作声,面上看上去波澜不惊, 实则手中的折扇已然被攥得嵌入了手心, 割裂的手掌往下滴着血。


    向来喜爱隔岸观火、看人热闹的世子, 没想到最大的丑事,出在了自己的身上。


    阿昀……阿昀,好一个阿昀。


    她除了名字外,在他面前的样子,有一刻是真的么?


    好一个披着美人皮的掏心鬼。


    今夜风不大,魏世誉却觉得风吹得他的怀中空荡荡的,心好像被谁掏走了,胸膛空荡荡地泛着钝痛。


    他向来知道姜昀之是一个无情的人,却没想到她能如此无情。


    魏世誉活到这么大,头一次跌了次跟头,跌在了美人乡,跌得头破血流。


    章见伀:“你难道就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他直直地盯着姜昀之,似乎还等着一个解释。


    魏世誉也望向姜昀之,空洞的眼神中不知在想着什么,静默到有些可怕。


    姜昀之往左退了几步,远离眼前的三个人,垂着眼的模样依旧如她以往般柔美和安静,许久后,她才开口:“对不起。”


    “谁要听你说这个。”章见伀往她靠近,岑无朿的长剑拦住了他。


    岑无朿:“事出有因,非她所愿。”


    看他挡在她身前,另两道眼神狠狠地投向他。


    魏世誉冷笑一声,说了今日开口的第一句话:“你算是她的什么人,以什么身份来说这句话?”


    装什么道貌岸然。


    “不也是她裙下的一条狗么?”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岑无朿冷漠地瞥了一眼,表情并无更多波动。


    有的人……连狗都当不成。


    魏世誉像是读懂了他的眼神,不怒反笑,发出几声笑,像是觉得这世上多了几分特别好笑的事,根本抑制不住笑意。


    声嘶力竭的笑声后,他的眼神沉沉地落在了姜昀之身上。


    能让不食人间烟火的剑尊有这样的想法,他的好阿昀,还真是手段良多啊。


    他的眼神愈发炙热,炙热中翻滚恨意,心好像在流血,痛到麻木,脑海中翻滚的都是极端的念头,仿若但凡前面有一道深渊,他都要拉着她一起去死,一起下地狱。


    姜昀之:“……”


    姜昀之站在岑无朿身后,感觉自己很像民间话本里的,那种‘沉默而无能的丈夫’。


    实非她不想解释,而是她现在无论解释什么,都没了用。


    少女别开眼,只能淡淡又道一句:“对不起。”


    好似受了委屈的人是她,而围在她身前的其余人,都是在咄咄逼人一般。


    章见伀看着她这副装作无辜的模样,心中如同被千万只蚂蚁啃咬般难受,他痛恨自己的身体反应,她若是再滴下几滴眼泪来,他说不定要像那愚蠢的剑道剑尊一样,去护她。


    他盯着她,一字一句:“解、释。”


    姜昀之抬起眼,没有再像从前一样说什么宽慰人的话,她沉默片刻,不管其余人信不信,将天道之子的事缓缓地说出。


    如若他们的眼神不要如此炙热的话,她应该能说得更平稳。


    林子中,姜昀之的心像是分成了三瓣。


    一瓣给了现如今她口中的解释,必须要有逻辑且不能再冒犯到这些天道之子,体现出她在其中的‘迫不得已’‘实非所愿’。


    一瓣给了林子中遍寻不得的阵法,她心中始终挂念着,总觉得那阵法应该就在不远处。


    最后一瓣给了神器,神器在灵府中吓傻了,但姜昀之还记着找到阵法后需要神器帮助她死遁的事。


    少女嘴上冷静地解释着,心中全然在想着过会儿该去哪儿找阵法,找到真相后该如何借势死遁的事。


    现如今虽然出现了大纰漏,但幸而还可以控制,不能自乱脚步。


    也许是太慌乱了,遭遇的事儿太大了,姜昀之愈发表现得平静,头脑中的思绪风暴着,想尽一切退路,以保算无遗漏。


    她甚至想到了,今日三位天道之子齐聚于此显然不是巧合,显然是有人在后面推波助澜,而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另一个神器,那个龙神器。


    而它的手笔,向来是奔着斩草除根走。


    怕是除此之外,还有其他手段送她走……阵法?


    它应该能知道她在找什么,也许在她想找的阵法四周,又设下了什么死局?


    如此想着,她把猜想和灵府中的神器说了,让它有所提防。


    神器得了思路,去寻龙神器的气息去了,也许能循着这股气息,直接找到那个契主一直在寻找的阵法。


    神器离开后,姜昀之的解释也说完了,她道:“事情便是如此的。”


    三道围堵她的视线撤离,其后,是漫长的寂静。


    风吹着密林,林子中的思绪或是愤怒、或是不解、或是徘徊,或是犹疑。


    其实天道之子的事很好证明。


    毕竟这世间神魂受到诅咒的人,世间就这么三个。


    而之前神魂焦灼,最近又莫名其妙不再灵气过载的,也就那么三个。


    无论从哪个角度,都能证明姜昀之的话是真的,她靠近天道之子,并非出自歹心,甚至她所完成的事,还是从他们的利益出发,替他们解决了旷日持久的祸害。


    谪仙般的少女安安静静地将缘由说了,眼尾不知是因为风吹的、还是心中有所波动,有些泛红。月光照在她身上,给她映照上了几分脆弱。


    就好像,但凡有人说几句重话,她便要随风而飘散一般脆弱。


    章见伀沉着脸将她的解释听完,暗红的眸子依旧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静默了会儿,开口道:“既然如此,现在都完成了,那你跟我回去。”


    这一句落下,其余二人冰冷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魏世誉冷漠地刺了一句:“章道友还真是负雪宗做派,很能既往不咎。”


    章见伀回之以冷笑,他那沉沉的双眼中,哪里有什么‘既往不咎’的意思,分明想把人捆回去,好好收拾。


    想把人带回去的何止一个,林子中刮起了风,感觉下一刻,就要有人动手了。


    此时,岑无朿那肃正的声音打破了紧绷的安静:“她还有事要做,现下夜色已晚,不可再耽搁。”


    姜昀之抬眼,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如此一来,另外两道视线如同刀一般刺向岑无朿。


    岑无朿平静而无所反应。


    姜昀之站直身:“正如我刚才和几位……师兄所说,我确实需要寻找阵法,现下耽搁不了,其余事,我想在找到当年的真相后,再给诸位一个交代。”


    章见伀抓着她话里的字眼:“你的师兄,还真多。”


    姜昀之愣了愣,轻声道:“抱歉。”


    章见伀盯着他,觉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了上,话说出去了,疼却是他在疼。


    姜昀之犹豫了会儿,转身往林子深处走,岑无朿说得对,不能再耽搁了,她得在彻底看不清路之前尽量寻找到自己想找到的东西。


    神器出去了已经有了一会儿,也不知道它那里有没有发现什么。


    她往前走,折下松枝往前探路。


    前面有几个阵法,姜昀之全都凑近看了,蹲下身,扫清阵法四周的尘土看地上的符篆,并不是她想找的……


    不是。


    这个也不是。


    风吹得衣衫拂动,松枝低垂。


    姜昀之站直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刻钟,姜昀之发现自己又走回了一刻钟前来的地方,望着眼前的树,知晓这是遇上鬼打墙了。


    点亮烛火,她仔细观察地上的泥土,找到湿气最重的树根下,沉思了会儿,写下一道符,将符烧完埋入树根下。


    树根往外冒黑烟,湿气随之蒸发,眼前的雾气散了散,显露出另一条道来。


    月色低垂,姜昀之感觉到身体有些反应,知晓是祟热又来了。


    现如今她已无需再和旁人周旋,心中默念几句无情道的口诀,彻骨的寒意将祟热压制下去,往日烧得剧烈的祟热,遇到姜昀之的本命道法无情道,根本毫无抵抗之力。


    姜昀之唤了几声神器,知它还在外,便依旧往前行,自行寻找阵法。


    身后亦响起脚步声,她往后看了一眼,发现其余三人全都跟着她走进来了。


    少女愣了愣,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她能说什么?难道劝他们离开吗?


    她只是回头望了一眼,三道视线“唰唰唰”扫了过来,径直剐入她的灵魂中,搅得她心魂不安。


    三人都紧紧地盯着她,似乎等着她要率先回望哪个。


    姜昀之:“……”


    少女一个都没敢回望,难得狼狈地立即转过身,闷声地继续往前走,不敢再回头看。


    第80章 第八十章


    “别过来,求你。”


    神器:“契主, 我找到了。”


    它声音匆匆,没有多解释:“你来溪涧里,阵法在这里, 我继续……”


    它的声音断断续续, 突然消失而沉寂, 显然在处理龙神器留下的陷阱。


    姜昀之顿了顿,不动声色地朝溪边走。


    跟在她身后的三道身影, 各怀心思, 都想着她找到阵法后,要如何对他们交代。


    她会……选择谁。


    没有任何一个人确信她会选择他, 就连曾得过承诺的岑无朿, 亦心觉不安。


    魏世誉神色冷淡,心中已经做好了决定。


    无论姜昀之最后选了谁, 只要那个人不是他,他便会杀了那人,哪怕从适才姜昀之的言辞中,他已然知晓杀了对方会导致他自己也会死去, 因着神魂的缘故。


    就算如此,他也会杀了那个人。


    他无法接受, 这世上有任何一个不是他的人和姜昀之在一起。


    如此想的不止他一个人, 三道身影间若有若无的杀意从未停止流动, 若不是时机不对,估计这林子就要遭大殃了。


    姜昀之抵开身前的松枝,往前走了几步,终于看到了神器口中的溪涧。


    她没有犹豫, 挽起裤脚, 小心翼翼地下了水, 弯下腰,用手摸着水寻找那传闻中的阵法。


    水里竟然有鱼祟。


    不过因为她的存在,惊吓地往四处逃窜。


    姜昀之的手摸索着,顿了顿,朝深处走。


    “等等。”她的手被岑无朿拉住。


    “水太深,”他道,“别再往前走。”


    少女望向他的眸子却很灼热,不过这灼热并不是对着他的:“我找到了……”


    她呢喃着:“我找到了……”


    她的手从岑无朿的手中抽开:“抱歉,我问完阵法后再回来。”


    这是要开始问邪了。


    上古的邪阵,可问尽天下事。


    问邪时,其余人不能置身于同一阵法内。


    看着姜昀之认真的神情,另外几人往后退,退至岸上树后,神色各异,目光全都落在姜昀之身上。


    围堵的视线太过灼热,姜昀之不敢回头看,现下也没心思回头看。


    她找到了阵心。


    脚下的水变得尤为凛冽,寒气仿若能顺着渗到骨头缝里,姜昀之一步一步地踏入阵心,向来冷淡平静的神情在微微颤抖。


    终于……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当年的真相……到底是如何。


    水浸湿了她的半个身子,水珠沿着她的手指往下流淌,一切仿若回到了六年,那个血光蔓延的冬天。


    脑海中响起了神器的声音:“契主,龙神器在阵法上动了手脚,用神力给这个邪法加了另一层反噬咒法,只要你问了邪,就会触发。”


    这个手脚可谓是天衣无缝,毕竟邪法本来就很容易会让人遭受反噬,一切都顺理成章。


    神器的声音很着急:“我刚才试着消除那个神力阵法,我发现怎么试都不行,它已经和这个邪法密切地绑定了,打断了骨头也连着筋,除非不问邪,要不然肯定会遭受反噬。”


    神器的声音一直没停,姜昀之的思绪却一直停留在六年前。


    无论如何,今日的问邪都必须进行。


    姜昀之打断了神器的话:“不必担心我,也不必再劝。”


    既然他们做了手脚,就让这反噬阵法成为她‘黄泉路’上的一步棋子。


    话语间,她已然开始施法。


    学了修罗道这么久,就是为了置身于如此大的邪法中,也能利用其间的祟气来问邪。


    “玄阴开途,宿怨为凭。”她开口道。


    掌心朝下,姜昀之的左手拇指扣住中指第二节,右手拇指扣向无名指指节:“残魂余响,照影浮生。”


    “凡有沾染,必留其痕。凡有倾覆,必存其声。”修长的手指结起修罗印,有力地交叠而变化,十指交错、缠绕、分离、再合。


    双手手背相贴,十指骤然打开:“今循此物,溯及本源。令往昔秽,迹洞若观火。”


    姜昀之:“起。”


    水面猛地一震。


    齐腰的溪水先是凝滞,随即像被无形巨刃劈开,豁然向两侧裂开。


    滔天的祟气于刹那间往上涌,往阵法的中心姜昀之涌来,溪水剧烈地波动中,水中若爬出了无数怨魂,呼号着翻涌而出,往姜昀之的周身爬。


    刺骨的阴寒,带着怨恨、绝望、濒死的嘶嚎,一股脑冲撞着姜昀之的神识,让她喉间升上了腥甜。这就是邪法,它会让施法人痛苦万分。


    察觉到她的不适,章见伀往下走了几步,像是要靠近她。


    “别过来。”姜昀之闷声道,“求你。”


    章见伀愣了愣,冷下脸,终是停下了脚步,其余二人知晓她对当年真相的执着,也不再往前走。


    魏世誉背过脸,不愿看姜昀之痛苦的模样。


    他怕再看下去,自己忍不住会破阵而入。面对一个算计自己的人,他竟然还有这如此的想法。


    何苦……


    他并不知晓,自此之后的每一夜,他会一直后悔今日没有及时破阵而入,劝停姜昀之的动作,以至于痛悔至极到噩梦缠绕。


    问邪的阵法开始运转了。


    姜昀之站得笔直,那双总是平静的眸子里,被剧痛激出了红血丝,她立着,将下唇咬得更紧。


    水中,交错扭曲的暗红色线条,如同血管,又像是水蛇,丝丝缕缕地爬来,自她的脚下蔓延缠绕向她的全身,直至将姜昀之彻底笼罩住,扎入了她的眼睛中,化为她眼底密集的血管。


    当年的画面,便如此被传送了回来。


    每一个画面,每一个细节,每一滴血,每个亲人绝望的眼神……历历在目。


    姜昀之的手攥紧,指甲嵌入手心中,往下渗血,她越攥越紧。


    当年的幕后之人,当年的幕后之人……姜昀之呢喃着,她忽略那些悲戚的画面,认真地、一丝不苟地寻找着当年的真相……


    她的嘴轻微地翕合着,逐渐地抿起。


    她看见父亲怒吼着持剑冲上去,剑光没入阴影,如同泥牛入海。


    看见母亲将她藏进假山石缝,自己转身引开那逼近的、滴落着黑色粘液的触须。


    看着兄长的头颅在地上打着滚,看着平日和蔼的管家、爱笑的侍从、总给她糖吃的厨娘……一个个在妖邪覆盖下,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化作一滩污浊的血水……


    她看到了这么多,她看了一遍又一遍,眼睛看到往下流了血,唯独没看到当年的幕后之人。


    一切的一切,都是邪阵告诉她的答案:‘没有’。


    当年的惨案,没有幕后之人,一切都是无计划无筹谋的。


    姜府的灭门就是如此荒诞,一向平安的姜府,偶然被妖邪破了门,偶然发生了这一切,死了太多人,但源头,只不过是妖邪的一时兴起,姜府的倒霉至极。


    一场猝不及防的、碾压式的、来自非人之物的灾厄,毫无缘由地、无情地、偏偏要降临在姜府。


    “不,不可能……”姜昀之的声音越来越低。


    亲人逝,仇者亡,这么多年支撑她活着的执念,算什么?


    那股支撑着她挺直脊背,承受邪法侵蚀的力量,如抽丝剥茧被抽空了。她的脸变得苍白,肩膀若被人重锤,慢慢地弯了下去。


    这么多年……


    “之明!”岸上传来岑无朿的声音,他的声音似乎很着急,显然是注意到了她的不对劲。


    话音未落。


    “嗡——!!!”


    整个邪阵爆发出尖锐到足以撕裂耳膜的震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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