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第一百零五章
春水。
血蔓延着, 血丝正在往姜昀之的口中爬,让她的意识变得模糊,皮仿若在被死魂灵的血液剥开着, 绵长地疼痛而灼烧。
无法开口, 无法动作。
少女睁开眼, 不管那些试图扎入她双眼的血线。
她的袖袂在血中轻微颤动,随着她的抬眼, 符纸从她的袖中飘飞而出。
“砰!”的一声, 声音几乎炸开了她的袖袂,符纸对少女的伤势若有所感, 滔滔不绝地飘出, 像被风吹散的雪花,成百上千张符纸同时涌出, 铺天盖地,漫天飞舞。
朱砂画就的符文在夜色中泛着金光,每一张都像一只燃烧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下方那片涌动的血肉。
少女被符纸承托而出, 没管往下渗着血的双眼,眯着眼睛飞快地凌空画符。
纵横交错的符篆极快地浮现, 化为符纸上的金光, 符纸随之旋转, 排列成覆盖整片天空的符阵。
“轰!”
符纸不停轰炸,肉泥四溅,碎肉横飞,炸开的地方, 留一个个焦黑的窟窿, 边缘还在滋滋冒着黑烟。
死肉祟尖叫着逃离。
姜昀之捂住不停流血的左眼, 手指在半空不停地作符,每一次勾画,就有数百张符纸同时炸裂,如同精准的飞刃,一张张扎进死肉祟的身躯,然后炸开,炸开,再炸开。
“轰轰轰轰轰——”
轰鸣声连成一片,震得天地都在颤抖,血肉像暴雨般四处飞溅,溅在岸边的青石上,溅在残存的亭台楼阁上,溅在姜昀之自己身上。
少女的脸上溅满了血,几乎看不清前方是什么。
它们顺着她的额头流下,流过她的眉眼、鼻梁、唇角,滴落在她的衣襟上。她的衣衫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只剩下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可她不能停止作符。
符纸飘飞,直到最后一张符纸落下,最后一团血肉炸开,天地间终于安静了一瞬。
安静只持续了一瞬。
那些炸开的血肉并没有消失。它们在地上蠕动,翻滚,重新聚拢。一块肉泥附着另一块肉泥,一团血肉吞噬另一团血肉,它们融合,膨胀,生长,形成了一个个新的怪物。
死肉祟的尸体组成了肉团,一个个巨大的怪物站了起来。
怪物高得像一座小山,浑身没有皮,只有裸露的,还在淌血的肌肉,它的头颅是由几十张脸拼凑而成的,那些脸在痛苦地扭曲,无声地嘶吼,每一张嘴都在一张一合,仿佛在说着什么诅咒,它的身体上密密麻麻地伸出无数肉须,像一株株疯狂生长的血色藤蔓。
十个。
百个。
千个。
无数个。
巨大的死肉祟们从血泥中站起,迈开沉重的步伐,朝姜昀之狂奔而来,它们每一步落下,地面都在震颤,每一次挥动那巨大的手臂,空气中都留下腥臭的风。
姜昀之在风中往后退了数十步,双手一翻,身下的长剑骤然分出无数剑影。
万剑阵。
在她离开天道之子的时日里,从前粗糙的落剑阵已然不是当初的规模。
剑影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天空中,遮蔽了本就昏暗的月色,每一柄剑都在震颤,都在嗡鸣。
姜昀之的右手往下一压。
剑影如雨坠落。
成千上万柄剑同时落下,刺入那些巨大肉祟的身躯,刺穿,拔出,再刺穿,剑光闪烁间,血肉横飞,那些怪物的身体被绞成无数碎片,又被下一波剑雨绞得更碎。
死肉祟的嘶吼声响彻天地,可它们没有倒下,被绞碎的血肉再次蠕动,再次融合,再次站起,永不停息。
姜昀之的左手已经开始结下一个印。
杀罗印,修罗印中的死印,亦是锁魂印。
少女的左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猛地向下一按。地面开始震颤,一道道裂纹从她正下方蔓延开来。
被印法附着的锁链冲破了地面。
那是无数条漆黑的锁链,每一根都有手臂那么粗,上面刻满了繁复的符文,它们从地底冲出,如同一条条黑色的巨蟒,准确地缠上那些肉祟的躯体。
姜昀之的右手猛地一拽,拽住了死印中最粗的主链,她的五指收紧,锁链在她掌心勒出深深的血痕。
她一边拽着锁链,一边用左手继续结印。
锁链随着她的动作开始收紧,开始绞杀,链子死死地勒进那些肉祟的血肉,勒断它们的骨骼,将它们竭力锁在原地。
与此同时,那些早已埋入地底的符纸同时涌出。
它们从肉祟脚下的地面破土而出,贴着它们的身躯向上攀爬。
链子间发出骨骼碎裂的绞杀声,久久不绝。
到处都是被绞杀的血。
血水已经淹没了姜昀之的小腿,还在不断上涨,可祟鬼就算被炸裂了,被绞碎了,被锁链刺穿了,可它们怨念不止,被怨念所裹挟的血更是不停蠕动。
血呼应着共鸣,不停汇聚,所有倒下的血肉,所有流淌的鲜血,所有残存的怨念,都在朝着同一个方向流动。
组成了一个新的大阵,滔天地往上冒死气。
所有死去的肉祟都在呼号,带着势必将姜昀之拽下深渊的决心,汇聚成了血海,波动不止。
少女脚下的血水开始旋转,一个巨大的血色漩涡已然成形,漩涡的中心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洞口,那洞口里传来无数声音,它们在呼唤,在哀嚎,在诅咒,在诱惑。
“来。”
“下来。”
“和我们一起。”
血拽着少女往下坠落,血水漫过她的膝盖,漫过她的腰,漫过她的胸口,那些无形的手从深渊中伸出,抓住她的脚踝,抓住她的小腿,抓住她的腰,将她往下拖。
姜昀之拽住了悬空的剑,可还是被用力地给拖入了血海中。
死亡的气息铺面而来。
坠落的瞬间很长,又很短。
眼前闪过无数的画面。
童年的她,坐在姜府后院的秋千上,母亲在身后轻轻推着她,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温暖得像一场梦。
灭门那夜的火光,满地的鲜血,阿兄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和豁然掉落的头颅。
师门的钟声,师父的手落在她发顶,轻轻揉了揉,那些年修炼的日夜以及和师姐师兄们一起度过的时光,平和得像一潭静水。
下山后的岁月如流水一般流过,天道之子的脸轮换着出现,说着各样的话。
情欲。贪念。嗔怒。痴迷。
太多太多了。
那些画面越来越快,越来越乱,最后交织成一片无法分辨的光影,在她眼前疯狂地旋转。
一个声音从深渊底部传来,冰冷,嘲讽,却又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温柔:“你的心那么多杂念,那么乱……”
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你出不去了。”
“你会沉在这里。”
“永远。”
姜昀之往下坠落。
血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她的口鼻,淹没了她的视线,淹没了所有声音。
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和那无穷无尽的坠落。
血海中,肉线缠绕住少女,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蠕动着一根根勒进她的皮肉,在白皙的肌肤上留下深深的凹痕。有的缠住她的脖颈,只要再收紧一寸,就能勒断她,有的缠住她的手腕,将她的十指死死缚在身侧,动弹不得,更多的缠住她的腰、她的腿、她的脚踝,将她整个人固定成一座血肉的囚笼中的雕塑。
死魂灵想要吃掉她,肉线在收紧。
姜昀之听见自己骨骼发出的响声,她的关节被扭曲到极限,左臂被拧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肩膀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右腿被向上拉起,膝弯几乎要反向折断,她的身体在这密密麻麻的缠绕中扭曲着,像一只被蛛网困住的蝶,越是挣扎,越是深陷。
疼痛如此强烈,可少女的双眼始终是平静的,虽不停往外流着血,可依旧黑白分明,没有恐惧,没有绝望,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
耳畔的声音还在喧嚣。
“你出不去的。”
“你会沉在这里。”
“永远。”
声音来自四面八方,来自那些扭曲的脸,来自那些一张一合的嘴,它们在嘲笑,在诅咒,在诱惑,在用尽一切办法动摇她的心。
可姜昀之不相信它们。
她只相信自己。
贪嗔痴,她当然有。
她是人,她不能免俗,她有过童年的快乐,尝过灭门的仇恨,体味过师门的平和,经历过任务的艰险,她也在情欲中沉沦过,在那些拥抱和亲吻中迷失过,在抉择的关口犹豫过。
可她从来没有被它们吞噬过。
她自始至终相信自己,也相信自己所修的无情道并不会吞噬她。
无情道从来不是排斥人间千万情愫的,不是心存他人便会坠入深渊,情愫和道义,本就该共存。
少女的手指动了。
指尖略微蜷缩了一寸,可就是这一寸,肉线立刻收紧,锋利的边缘割进她的指腹。
血涌了出来。
温热的,鲜红的,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
少女没有因为疼痛而停下,她的手指继续动。蜷缩,伸展,弯曲,伸直,每一寸移动,肉线就割得更深一分,鲜血越流越多,染红了那些缠绕的丝线,也染红了她自己的手掌。
终于,她的拇指能够碰到食指了。
然后是食指碰到中指。
再然后,她的整个手掌都能轻微地活动了。
就算肉线已然剐进了她的手骨,她也没管,艰难地违逆着肉线的束缚,用力地掐诀。
“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
她的声音因为失血过多而十分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可随着她开口,那些缠绕着她的肉线,忽然顿住了。
“我于无始劫,轮回生死中。”
她继续念着,手指在极小的空间里变换着印诀,拇指扣住无名指,中指微屈,食指与尾指同时弹开,这无情道最基本的断执决。
肉线上开始凝结出细密的冰霜。
“贪嗔痴慢疑,五毒缚我心。” 血流得更快,她手指的变换更快了,结印,松开,再结印。无名指与小指交缠,拇指抵住掌心,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
冰霜越来越厚。
密密麻麻的肉线被冻结了。它们僵在原地,不再收紧,不能蠕动,像一条条被冻僵的蛇。
“今以智慧剑,斩断诸烦恼。”
念到第三段诀时,缠绕她的所有丝线同时发出了清脆的“咔嚓”声。
冰裂了。
肉线随着冰一起碎裂,化为无数碎片从她身上簌簌落下,她的身体终于获得了自由。
少女艰难地爬出了血海中,扶着剑起来,嘴中的口诀未曾停下:“无明为父,贪爱为母。六根为媒,六尘为媾。”
血海开始结冰。
不是那种狂暴的,瞬间冻裂的冰,而是缓慢地从中心向四周蔓延的冰,冰层一寸一寸覆盖血海,将那些翻滚的怨念凝固在原地。
姜昀之拿起了剑,双指抹血蔓延至剑尾:“六识造业,六道受报。”
随着最后一句“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长剑带着无情道的大印插入了冰层中。
“轰隆”一声,天空边际传来了雷声。
无情的口诀声从四面八方响起,若钟声回荡不止。
“如是无情,非冰非刃,非断非灭。不以力压世,不以怒破劫。”
血海在冰层下晃动着,无数死肉祟尖叫着,这些声音不曾停下,大印死死地压制着整片天地,从上而下。
“但以一念清明,照彻三界。情若不执,天地不伤。念若不染,万物自归。”
死肉祟用力地撞击冰层,可无论如何都无法振动。
“以无情为天,以寂灭为光。光落不毁,光至不杀。”
洪声不止,不停循环,漫天的无情印声中,满身是血的少女抬起了眼,接过了印法中的最后一句。
“我今舍念,不留一尘,幻境自解。”
轻轻的一声落下,整个幻境却陡然用力震晃,天穹忽然裂开,一道无形的光落下。
刺眼而温柔。
光触及血海的那一瞬,整个幻境如同被轻轻托起的薄壳,碎了。
比起之前势必要和死魂灵共死的万鬼阵破阵,此次姜昀之的道法,要温柔太多。
没有爆裂声,没有哀嚎,只是像梦醒一样,四散成光尘,所有残存的鬼影在光中安静下来,表情渐渐松弛,最后化作透明。
一片大寂。
所有的死肉祟和血于光中蒸发,而坚冰在不停地融化着,化为半空中的冰棱,又化为了雨。
天地间下起了大雨,倾盆不止,带着姜昀之道法的清冽气息。
雨落下来时,少女扶着长剑跪在冰层上,已然站不起来,她结完印的掌心微开,指节染血。伤口被雨水一寸寸冲洗,血色顺着手腕流下,她将手掌摊开,接住冰化成的雨。
雨很大。
天光散去后,天地空阔得近乎陌生,原本翻滚的血海消失了,碎裂的阵纹不复存在,连空气里的腥气也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伤口虽然还在,姜昀之却觉得忽然很轻,心中一直阻塞着她修为的东西似乎消失了。
那份压在心底的贪、嗔、痴,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执念与愤怒,仿佛也随着雨水一起流走。
她闭上眼。
雨声连绵,像谁在耳边低语,又像谁在无声地陪着她。
她活下来了。
她想,她大概知道怎么做了。
少女睁开眼,天已经彻底放晴-
一个月后,是一个晴日。
琅国,乾国,易国自一年前差些发生战事后,便封锁了边关,非必要事务,三大宗内的人不可出边界。
由是天道之子是无法再碰面的。
他们也并不想看到那些令人憎恶的存在,一心地等待着约定的日期。
幻境外的现在,没有幻境中的贪嗔痴那般炙热,也没当初的万鬼阵那般严寒,一切都平和柔缓,等待着葱葱郁郁的未来。
少女给了他们一个许诺,说幻境结束后,一个月后的现在,她会给他们一个答复。
今日便是这样的日子。
黄道吉日,姻缘之日,等心爱之人的来临,再合适不过。
晨光初透,琅国东郊的花林笼在一片薄薄的雾霭里。
岑无朿站在林中唯一的老树下,那树不知长了多少年,枝干虬曲如龙,花开得却极盛,满树绯云压着枝头,被晨风一吹,便有花瓣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肩头,落在他发间,落在他紧握的手背上。
姻缘铜钱就握在他掌心。
铜钱被他握了太久,边缘已经磨得温润,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那处,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她若不来,这铜钱他大约要握一辈子。
桃林深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得像玉石相击。
他抬起头,看向那条通往林子深处的小径,小径上铺满了昨夜落下的花瓣,软软的,厚厚的,还没有任何人踩过的痕迹。
她会来吗?
她和他约定好了,若是她选择他的话,便会在清晨时来。
她会来吗……他紧握着铜钱。
祟市今日张灯结彩。
正午的日头明晃晃地照着,将那些大红灯笼照得愈发鲜艳,将那些悬在檐下的红绸照得发烫。整条街都被章见伀包了下来,从街口到街尾,挂了十里红绸,两旁摆满了各色花灯和喜烛,只等着他心中的那个人。
他站在姻缘庙外。
那彩门扎得极高,足有三丈,用的是最上等的红绸和金线,上面缀满了真珠和玛瑙,门楣上悬着一块匾,烫金的字写着“天作之合”。
他的婚书就揣在怀里。
婚书是用一年前就裱好的,厚厚一叠,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聘礼单子列了整整三页,从东海的珊瑚到西疆的暖玉,从南荒的明珠到北地的狐裘,他几乎把自己的家底都翻了出来,一样一样填进去。
媒人的名字写了十几个,每个都是乾国德高望重的卜师,能祝佑姻缘。
可此刻,他忽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
她若不来,这些就什么都不是。
日头越来越高。
她和他约定好,如若她选择他的话,便会在正午结束前奔赴此处。
正午的阳光直直地照下来,照得他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章见伀没有用术法遮阳,就那么站在日头下,站得背脊挺直,目光一直望着街口那个方向。
姻缘庙外空空的,章见伀一动不动。
她……会来吗?
他攥紧了袖中的婚书。
傍晚的世子府外,霞光铺了半边天。
魏世誉站在府门前那棵老槐树下,槐浓荫如盖,遮住了他大半身形,露出浅色的衣摆和他手中那柄伞。
一柄极旧的油纸伞,伞面上绘着几枝疏淡的墨梅,边角有些磨损,伞柄被摩挲得光滑发亮。
那是他们初遇那日,她撑着的伞。他曾为她撑起过。
那日他对她一见钟情,在伞下将她的模样牢牢地记入了脑海,再也没有忘过。
他把伞撑开,斜斜地靠在肩头,其实没有雨,连一丝云都没有,只有漫天燃烧的霞光,将伞面上的墨梅染成淡淡的橘色。
她和他约定好了,若是选择他,便会在傍晚结束前来见他。
他靠在树干上,望着府门外的长街。街上人来人往,有小贩挑着担子叫卖,有孩童举着风车跑过,有归家的行人行色匆匆。他一个一个看过去,又一个一个略过。
都不是她。
暮色渐浓,华灯初上。长街两旁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条蜿蜒的光河,流向远方。
她会来吗……魏世誉不敢深想。
他就那样站着,撑着那柄伞,望着那条路。
时间如细沙,流动着。
远处的风带来了讯息,脚步声响起,有人来了——
清晨的花树下,岑无朿倏然抬眸。
正午的姻缘庙外,章见伀定了定,陡然往前走。
傍晚的长街口,魏世誉屏住了呼吸,定定地望向了前方。
不同的时辰,不同的地方,同一道身影如约而至。
修长纤细的身影,如瀑的长发,还有那双永远柔和平静的双眼,正望着他们,里面映着天光,也映着他们。
她走到他们面前,抬起头,望着他们。
“我来了。”少女的声音温柔得如同春水。
在最初的最初,在少女还未下山遇到他们的时候,就有人说姜昀之像是春水,拿‘草木蔓发,春山可望’来形容她。
世间最无情的便是春水。
春水从不为一草一木停留,任由时光变迁,它也只是继续往前。
但世间最有情的也是春水,它有很多的爱,能润泽草木,从不吝啬于爱意的给予,能分给更多的人。
冰化后,春水便来了。
往后的岁月很长。
长到可以在花林深处,陪一个人看遍春花秋月,听遍晨钟暮鼓。
长到可以在姻缘市里,陪一个人数遍红绸飘落,看遍人间烟火。
长到可以在落雨的世子府外,陪一个人撑伞走过长街,让雨声敲打一整夜。
春水不会为任何人彻底停留。
可她会来。
清晨,正午,傍晚。
每一次约定的时候,每一个重要的地方,她都会来。
带着春水一样的温柔,春水一样的无情,春水一样润泽草木的深情。
花林里,晨光正好。
姻缘庙外,红绸飘飘。
起雾的世子府外,长街尽头。
“我回来了。”她道-
End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正文完结了!应和了第一章的春水!当初开始写的时候就想好了要把正文结局落在这里,落在‘春水’这个字眼上!
无情最是有情,达成结局:一生一世一双 X 3
具体怎么个相伴呢,还有一点番外,从明日开始无缝链接日更,给整篇文落下三个甜蜜蜜的、有始有终的句号(不舍得啊不舍得啊)
第106章 第一百零六章
番外一
成亲后, 章见伀像是要把这辈子没做过的‘人事’全都补上。
起初姜昀之还以为他是心血来潮,后来发现他是真的想和她把人间的世俗乐趣都认真体会。
傍晚他从外面回来,玄色大氅上还沾着霜露的潮气, 不由分说地把她从榻上拉起来:“走。”
“去哪儿?”
“放风筝。”
少女愣住, 她正窝在熏笼边翻一本闲书, 外头飘着细细的雪粒子,这人大半夜要去河边放风筝?
可见章见伀眼中兴致分明, 她没说什么, 披上斗篷,被他一路牵着往城南去。
腊月的河冻了大半, 只有桥洞底下还淌着一线活水, 章见伀不知从哪里摸出个大风筝,薄薄的绢纸被夜风刮得簌簌响。
“真要放?”姜昀之迟疑地问道。
“当然要放, ”章见伀语气认真,“今日放风筝的话,能庇佑今年姻缘一切顺利。”
章见伀竟然也迷信起来的。
其实这说法根本立不住,不过是城南老妪卖风筝的话术, 但姜昀之没有说破,只笑道:“师兄, 你什么时候信这个了?”
“从你选择我开始。”章见伀盯着她, 从怀里摸出半截炭笔, 在风筝上写上:愿年年岁岁,如今朝。
少女凑过去看,却见他遮遮掩掩地背过身去,在他们两人的名字之间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心。
风筝高高地于空中漂浮, 一路顺风, 被剪断线后, 很快消失在天际,仿若真到天际去祈福去了,姜昀之抬眼望着飘飞的风筝,手上一暖,是章见伀的手拢了过来,十指相扣。
“手怎么这么冷?”他盯着她
“不冷。”少女弯了弯眼。
有了夜里放风筝的起头,旁的‘人事’接踵而来。
只去过祟市、从没去过人间市集的章见伀黏上了姜昀之,非要去人间集市里看一看,跟着她一同去采买。
姜昀之买到自己想要的符纸后,他没走,拉着她走到城隍庙前的长街上,正值年关,集市热闹得很,卖糖人的摊子前排着七八个小孩,章见伀竟也跟着排,高大的身影鹤立鸡群得过分。
“师兄……”姜昀之拽他袖子,“你做什么?”
“给你买糖人,”他说得理所当然,“你不是爱吃甜?”
姜昀之怔了怔,浅笑道:“那行,你给我买多些。”
前头的小孩回过头打量两个大人,仰着脑袋打量了半天,忽然扯嗓子喊:“神女姐姐和阎王哥哥!”
“阿娘,这有个人长得像阎王殿画里的阎王!”
其实长得不像,但是气质太阴沉,章见伀一和小孩儿对上眼,那些小孩儿就跟吓到一样往后退,不停喊:“阎王!阎王!”
姜昀之:“……”
章见伀脸都黑了,要不是姜昀之拉着他,估计身后的雪刀又得展示才艺了。
姜昀之憋笑着,轻轻垂下眼,看着她,章见伀硬生生把脾气压下去,抿了抿唇,往她身边挤:“好笑吗,昀之?”
“好笑。”少女道。
糖人买到手了,是一只展翅的凤凰,薄如蝉翼的糖片在阳光下透亮。章见伀递给她,盯着她咬完一角后,才沿着那一角咬了一口,皱了皱眉。
真甜。
昀之怎么会喜欢吃这么甜的东西……
“好吃吗?”姜昀之问。
“好吃。”章见伀违心道,“你再吃一口。”
少女吃完一口后,他才肯再咬一口,追逐着姜昀之咬下的边角,像是在玩着什么游戏似的。
后来是看皮影戏。戏台搭在巷子深处,三块木板一架,白布后头便是方寸天地,演的是一出才子佳人的老戏,幕布上的小人儿依依呀呀地唱,台下挤满了老人和孩子。
章见伀站在人群最后头,把姜昀之圈在身前,下巴抵在她发顶,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正对上他垂下来的目光,里头映着幕布透来的光影,明明灭灭的。
“小时候,”章见伀低声道,“路过这样的戏台,从来不敢停下来看。”
那时候药庄灭门,他的脸上布满了伤痕,尚未有能力消除可怖的伤口,像个怪物,像个老鼠一样穿梭于街道。
姜昀之认真地听他说。
“那时候我在想这些无聊的戏剧也没什么好看的,我没必要像其他人一样停留,” 他收拢手臂,把少女圈得更紧,“可现在和你一起看,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的不是台子上的戏,是身边的人。
幕布上那才子正与佳人盟誓,唱词咿咿呀呀地飘过来,姜昀之握住他环在我腰间的手,轻轻捏了捏他的指节:“那我们以后再看看有没有其他戏。”
“好。”章见伀低声道。
比起看新戏来得更快的是其他‘人事’。
城南老槐树底下有个盲盒摊子,孩子们最爱去,一文钱摸一个红纸包,里头可能是糖块,可能是泥哨子,也可能是张空纸条。
有天章见伀路过,脚步顿住了。
姜昀之看了一眼他,便知道他是好奇,便拉住他:“走,我们去看看。”
“这有什么好玩的?”章见伀问。
“你试试就知道了。”少女温和道。
摊主是个笑眯眯的老头,见两个大人挤在一群孩子中间,也不赶,反倒递过来两个红纸包。
章见伀立即拆开,收获一张空纸条。
姜昀之拆开,是一粒松子糖。
旁边的孩子起哄:“神女姐姐手气好,阎王哥哥手气差!怪不得是阎王呢!”
章见伀黑得能滴墨,要是姜昀之不在,他肯定会让这几个小孩儿体会下倒吊的感觉,不过姜昀之在,他作出一副能容人的模样,只阴沉地瞪了他们一眼,摸出铜板,又买了一个。
又是空的。
再买。
还是空的。
“阎王好笨!”孩子们躲在姜昀之身后,笑得直打跌,“阎王哥好笨!”
姜昀之亦浅笑着望着她,章见伀凑近,弯腰仔细地看她,看着她笑,那双素日里凌厉的眼睛此刻被夕阳染得柔软:“笑够了?”
“嗯。”少女点头。
“他们欺负我,”章见伀道,“你都不保护我。”
姜昀之转身,用松子糖将孩子们打发走了,孩子们瞬间笑着奔跑走了,不再笑闹。
章见伀很是满意,抱着姜昀之低声道:“谢谢娘子保护我。”
飡松宗的师长和同门来访那天,章见伀这种夜行性动物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
姜昀之起身时,就见他站在铜镜前,对着镜子摆弄自己的衣领,眉头拧成个疙瘩。
“你师父今日要来,”他严肃道,“我穿这身可妥当?”
姜昀之愣了愣,感受到他的紧张,没有取笑,她走上前,替他理了理衣襟:“妥当的,师父不爱那些虚礼,你平日什么样就什么样。”
章见伀“嗯”了一声,缠着姜昀之亲了好一会儿,好似真的很紧张。
姜昀之的师父到来后,待客时章见伀拘谨得不像他。
她师父一到,高大的身影亲自去门口迎,让座奉茶样样做得周到,他自己的师父都没有这待遇。
厅中,姜昀之看到他端坐在一旁,脊背挺得笔直,听师父讲那些陈年旧事,偶尔点头应和,偶尔添茶续水,从头到尾没说一句多余的话。
直到师父说起她幼时的事。
“昀之那时候还小,刚入宗门,特别沉默,什么人问话她都不回答,眼睛一直看着地,也一直不愿意吃饭喝水,这种状态持续了很久,直到有一天,她突然拦住了我,直直地盯着我,说她想学道法,想活着。”师父回忆着,“当时我才看清了她的眼睛,也看到了她眼中难以形容的坚定。”
章见伀猛地抬头,认真地听着,似乎想把姜昀之的从前都刻进脑海中,等待着师父讲更多有关她的事。
二师兄搭话:“可不是嘛,昀之话少大家都知道,她一开始简直就是不理人,我还以为她瞧不起我……好吧,道法上我输给了她,她瞧不起我也是对的,不过后来我发现她不是瞧不起我,只是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和我们一起玩闹,她只想修炼,不停修炼。”
章见伀深深地盯着对面的姜昀之,眼中有温柔,也有疼惜。
可等到师姐说起那年有个外宗弟子追姜昀之追到山门前的事,章见伀的神色瞬间沉了下来。
“那小子叫什么来着,” 师姐想了好一会儿,“好像是姓周?长得倒是一表人才,听说后来还托人来提过亲……”
“茶凉了。”章见伀开口,将话截断了。
章见伀站起身,提着茶壶挨个添水,举手投足间明明规规矩矩但还是带着一股肃杀气,仿若倒的不是茶,还是什么血水,走到姜昀之身边时,垂眸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姜昀之便知晓今夜有的闹腾了。
少女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他抿了抿唇,似笑非笑。
师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临走时拉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昀之,其他都不必多说了,师父只有一句话。”
他道:“无论你要做什么都可以,只要你幸福就可以。”
师父期望幸福降临在昀之身边,期盼了许久了。
姜昀之回头看章见伀,他站在门廊下,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对着她,无声比了个口型:“幸福吗?”
少女回之以笑。
送走客人,章见伀便拉着姜昀之去了后院。
最近章见伀偷摸打了个秋千,新伐的竹板还带着青涩的香气,绳索缠得结结实实。
“什么时候做的?”姜昀之佯装惊讶。
她其实早就发现了。
“前几日,”章见伀道,“你不是说小时候最喜欢荡秋千?”
姜昀之点头:“嗯。”
小时候,无忧无虑的时候,她在姜府的后院荡秋千,能荡得比树还高,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云彩。
章见伀扶着她坐上去,轻轻推了一把。
秋千晃起来,天边的晚霞也跟着晃,一层一层地漾开,像谁的胭脂不小心打翻了,泼得半边天都是绯红的。
“高一点?”他问。
“好。”少女道。
秋千便越荡越高,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初春泥土的湿润气息,姜昀之仰起头,看见归鸟成行地飞过,看见远处城楼的轮廓被夕阳镀成金色。
章见伀站在秋千旁,目光一直追着她。
“姜昀之。”他唤她。
秋千慢下来,少女回头看他。
他走上前,从身后用力拥住她,依偎在一起,绳索微微晃动,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交叠,被夕阳拉得长长的。
“我们要一直好好的。”章见伀道,“一直在一起。”
幸福到过头的时候,人容易变得患得患失,章见伀也不能免俗。
秋千轻轻晃着,夕阳把他们笼在一片融融的金色里,姜昀之偏过头,在师兄嘴角落下一个吻:“嗯,我们要一直好好的。”
章见伀收紧了手臂,明明只是一句温柔的承诺,他嘴角的笑却像是下不来了,不停地吻着姜昀之,想听更多好听的话。
天边的晚霞一点点沉下去,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秋千越晃越慢,最后只是轻轻地摇着,像岁月本身,温柔而绵长。
岁岁年年,朝朝暮暮。
风还在吹,秋千还在晃,他们永远在彼此身边。
完结&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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