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病弱皇子总在勾引我 30-40

30-40

    第31章 车辙


    顾从酌陷在被子里,呼吸均匀,眉心却微不可察地拧着。……


    顾从酌陷在被子里, 呼吸均匀,眉心却微不可察地拧着。


    他又做梦了,是清醒的梦。


    脚下是那条碎金光片铺成的小径, 流光溢彩,四周是混沌的雾霭, 唯有前方一册厚重的书籍悬浮在半空,封面上笔走龙蛇写着“朝堂录”。


    顾从酌神色并不惊讶,甚至说有些司空见惯。他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地投向那册话本,如同一名作壁上观的看客, 看这次《朝堂录》会将哪页翻给他看。


    但其实在看见话本内容之前,顾从酌心底已经隐约有所猜测。


    仿佛感应到顾从酌的视线, 《朝堂录》无风自动, 泛黄的纸页唰唰翻动,响声急促, 最终定格在某一页:


    【余村, 傍晚。


    残阳如血, 将简陋的屋舍笼罩上一层红晕,也将柴房门口的那一道人影拉得很长、很长, 好像能延伸到天边。


    那是个年轻的姑娘,静立在柴房门口, 橘红的夕阳映在她身后,勾勒出金灿灿的光边, 却没给她的眼神添半分暖意。


    她眼神直直地投向房内。


    柴房内, 一个老太太弓着身子瘫倒在地上, 身上那件粗布衣裳洗得发白, 满是补丁。她似乎刚悠悠地转醒, 见状一愣,很快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眼泪混着鼻涕直流,但嘴里死死塞着块抹布,发出的声响含糊不清。


    起初她望着门口的年轻姑娘,眼神里满是哀求,可等看清年轻姑娘始终冷着张脸,眉毛都不带动一下,那点哀求很快就变成了怨毒。


    老太太使劲地挣着被捆住的手脚,喉咙里“嗬嗬”不停。姑娘走到她身前,没有蹲下或是附身,就听清了她隔着抹布咬牙切齿地咒骂:“柴雨……你会遭报应的!”


    柴雨挑了挑眉,转身走至门边,将一支蘸满煤油的火把,当着老太太的面倏地点燃,接着手臂一扬,火把落进柴房。


    大火借着提前浇遍的煤油腾地燃起,将柴草与木梁全吞进火舌。


    火光映亮柴雨面无表情的脸,她利落地锁上柴房,转身消失在余晖里。


    升腾的浓烟起初只被当成炊烟,直到烟越来越浓、越来越黑,村民们才着急忙慌地赶过去,拼命将河边的水扛来。


    火势仗着风势,蔓延小半个村落,哭喊声、泼水声、房屋倒塌声乱作一团。


    与此同时,换上一身孝衣的柴雨,挎着装满纸钱的篮子,一步步走向村庄后山深处,寻找一座坟墓。】


    书页骤然纷飞,又是另一番场景:


    【昏暗的山洞内。


    一个满脸横肉、带着丑陋刀疤的壮汉,面目狰狞地举起砍刀,朝着一个穿着半旧青布长衫、三十岁左右的男子狠狠劈去,转眼男子便人头落地。


    刀疤脸心情不错地吹着口哨,回头看了眼山洞深处藏满珠宝首饰的木桶,从里头找出最名贵的那支凤钗,塞进怀里。


    他边下山,边盘算着离京之前去找个靠谱的地儿将钗子卖了,指不定能跟京城最漂亮的花魁春风一度,这辈子都值。


    行至半途,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低泣声随风飘来。


    刀疤脸脚步一顿,循声找去,穿过一片荒草萋萋的坟场,他看到一座孤坟前,跪着个身穿孝衣的年轻姑娘,身形纤细,肩膀微微耸动,瞧着弱不禁风。


    哭声正是从她那里发出。


    刀疤脸舔了舔嘴唇,露出个淫邪的笑,凑上去搭话:“小娘子哭得好伤心,爷听着,心都要碎了……”


    那姑娘闻声也不恼,只是哭声停了,带了满脸泪痕转过头来,问:“是吗?”


    刀疤脸点点头,心想这娘们还真是识趣儿,待会完事给她留个全尸不是不行。


    然后他看到眼前的姑娘,嘴角慢慢勾起抹笑,眼神却越来越冷,眼底没有恐惧、也不见丝毫其他情绪,只是无波无澜地睨着他,像在看一个死人。


    刀疤脸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炸得他浑身汗毛倒竖。


    接着他眼前骤然一黑,意识全无。】


    ……


    【柴雨站在暮色渐浓的山顶。


    她脚边挨着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袋口被粗麻绳牢牢扎紧,隐约能看见袋身上突显的人形轮廓。


    柴雨垂眸看了眼麻袋,脸上没什么表情。随即她像踢一块无关紧要的石头,将麻袋猛地踹下了山顶。


    麻袋顺着陡峭的山坡越滚越快,沉重的撞击声不断从袋内传来,渐渐还响起骨头碎裂的闷响和模糊的、不成调的嘶嚎。


    它在嶙峋的山石上颠簸碰撞,所过之处,暗红色的液体从袋口和缝隙里不断渗出,越来越多,像条蛇蜿蜒爬过山坡,只是轨迹是触目惊心的人血。


    翻滚最终停止在乱石堆里,麻袋一动不动,里头的人已经死透了。】


    纸张哗啦作响,墨字跳跃其间,视角倏然变换,重新落回话本的主角:


    【夜色融融,长空如墨。


    京城外,沈祁刚应付完一场诗会,散场后被侍卫簇拥着登上马车,亲王车架朝着城门的方向缓缓驶去,鲜有颠簸。


    车轮辘辘,尘土飞扬。


    行至一处岔路,沈祁饮了酒闷得慌,随手挑开车帘透气,余光瞥见道旁立着一名头戴幕篱、穿粗布衣裳的女子,独自驾着辆破旧的牛车,此时垂首为亲王让路。


    “这么晚,竟还有女子走在路边?”


    沈祁扫了一眼,见牛车上堆着几个鼓鼓胀胀的麻袋,瞧着像是稻谷。


    车夫驾着马车,速度不减,转瞬沈祁就与她擦肩而过。


    “一个乡野女子,”沈祁收回视线,漫不经心地嗤笑,“有什么好看的?”


    然而就在背道而驰的刹那,马车没行稳,带着车厢重重一晃。


    车夫连忙讨饶:“小的一时没长眼,请王爷恕罪!”


    沈祁皱着眉,目光顺势向下移去,存心要看看什么东西惊扰了他的车架——


    那是两道极深的车辙,绝不是寻常谷物能压出来的。


    沈祁眼神陡然锐利,毫不犹豫地下令道:“调头!”】


    ……


    【数十名侍卫举着火把,火光游弋在刀刃泛起冷光,将中央的年轻姑娘团团围住,插翅难飞。


    沈祁端坐车内,车帘被玉钩挂起,指尖不疾不徐地轻敲着窗框。


    “问得如何了?”他悠悠地开口。


    侍卫统领疾步走到沈祁面前,将那名女子招出的口供双手递上。


    沈祁粗粗翻了翻,当看见她如何杀死刀疤脸、顺藤摸瓜找到山洞里藏着的珠宝首饰时,眉峰一动:“……有趣。”


    侍卫统领又另送上一支赤金嵌宝的凤钗,语气恭敬道:“王爷,这是那女子试图反抗逃跑时所用之物。”


    沈祁抬手接过,眸光却不急着打量这支明显不该出现在她身上的华贵凤钗,而是视线跃过已经成形的包围圈,落在圈外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几名侍卫上。


    被放倒的侍卫个个双目紧闭,显然是被药迷晕了过去,尚未苏醒。


    狠戾果决、有勇有谋、通识药理……


    沈祁视线再一转,挪到圈子正中被数把长刀架着脖子跪在地上的女子。


    他开口,语气居高临下:“本王可以放了你,还可以给你一个干净的新身份。”


    柴雨猛地抬起脸,眼中惊疑不定,但怀疑远远超过惊讶,满是警惕。


    “……你想要什么?”她哑声问道。


    沈祁没把她的不知礼数放在心上。


    他指尖捏起块木质腰牌,一使力,腰牌便稳稳当当正落在柴雨面前。


    沈祁意味不明地说道:“你得去江南,找一个人,他会告诉你该做什么。”】


    *


    顾从酌倏地睁开眼。


    窗外晨曦微露,室内一片安宁。


    他坐起身,脑海里诸般梦中景象飞速掠过,最终停在最后那一幕。


    “恭王让她去江南找谁?”顾从酌思忖道,“他们打算做什么?”


    假如真如顾从酌先前推测的那般,李诉捏造罪名是为了将有可能暴露的私运盐铁勾当,转嫁到不相干的人身上,好继续中饱私囊。


    那么,这么做的必要是什么?


    如果江南官场真到了腐朽不堪、能让李诉和他背后之人一手遮天的地步,那他们完全不需要担心盐铁偷运一事败露,因为他们甚至不会让这一消息传出江南。


    他们这么做,说明有人一直在盯着他们的行动,收集他们犯案的证据,并且随时会向京城传递消息,泄露风声。


    这个人不能在京城,京城太远难免被蒙骗,所以这个人一定就在江南,甚至很可能就藏在他们眼皮底下,只是他们迟迟找不出究竟是谁。


    而现在,李诉已死,他背后之人失了这么个便于从中掩饰的帮手,一旦继续私运盐铁,兴许就会露出马脚。假如他还放不下江南盐铁这条襄助起兵的路子,那么最好的法子,就是将盯梢的人找出来。


    起兵。


    顾从酌敲着木栏的指节一顿,微垂下眼,想道:“若要起事,不可不养兵马,江南盐铁私运从十八年前就初显端倪,从年岁上看来,最有可能筹谋此事的人……”


    唯有恭王沈祁。


    十八年前,皇帝的三个儿子里,二皇子沈元喆尚未及人高,三皇子沈临桉刚刚诞下,四皇子沈言澈还不见踪影,只有沈祁这个皇帝的幺弟,正是束发之年。


    何况,如果顾从酌没记错的话,恭王的生母温太妃,就出自中吴温氏,母家毗邻姑苏,接壤相连。


    既然江南官场贪墨与盐铁私运,很可能都是恭王在背后谋划,那么那个暗中盯着他动作的人,很可能就是……


    “少帅,宫里的大太监邓公公刚到府中,召少帅速入宫中面圣!”


    顾从酌利落地披衣起身,将最后的推测在心底补充完全——


    “派人盯着恭王的,就是陛下。”


    第32章 赐剑


    腊月的风裹着冰碴子,呼啸而过。地皮上的野草压得直不……


    腊月的风裹着冰碴子, 呼啸而过。


    地皮上的野草压得直不起腰,远处光秃秃的枝桠发疯地摇曳,呼啦不停。


    空旷的官道上, 数十骑骏马顶着刺骨的寒风前行,马蹄踏在还没化冻、邦邦硬的泥路上, 打雷似的隆隆作响。


    常宁整个人缩在厚重的棉氅里,风帽系得死紧,憋了一路,终于憋不住,扯着嗓子冲前头那个依旧脊背挺直、跟没感觉到冷一样的人影喊道:“少帅!少帅!”


    骑马的时候风声太大, 他又把嗓音往上提了提:“不是说估摸着年后才南下吗?这还没出腊月呢!”


    常宁一张嘴,风就呼呼地往他嘴里钻, 冻得他牙都发疼。


    他咝咝地吸着冷气, 扬着鞭子跑快了几步,将将追上前头的马:“少帅, 这行李都是你入宫前才叫收拾的, 压根来不及细看, 全囫囵塞进去完事儿。”


    常宁说到这,瞥了眼马鞍边那个胡乱捆扎、鼓鼓囊囊的行李卷, 莫名觉得自己像是被谁赶出京城的,那叫一个凄惨。


    想到前路漫漫, 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他声音里都带了些悲凉:“这江南路远迢迢, 一来一回, 咱哥几个怕是都在路上守岁, 听着狼嚎过年了!”


    顾从酌策马行在他前面几步之遥, 等常宁的喋喋不休总算告一段落, 才淡淡地开口:“你要是少说两句,还能少灌两口西北风。”


    常宁一噎,满肚子车轱辘话被迫咽回去,反反复复,最后只剩下句:“少帅,那你怎么知道陛下是要让你离京南下?”


    他记得清清楚楚,皇帝身边最信重的邓公公只说召顾指挥使入宫觐见,旁的什么都没透露。顾从酌从哪得知的消息,怎么让他直接去收拾好行装?


    顾从酌闻言,眉眼略向下一压,眸底神情莫辨,没有立刻回答。


    *


    两个时辰前,皇宫。


    顾从酌被邓公公引着走到御书房外,行至门边时敛了敛心神,才孤身迈入。


    殿内依旧熏着龙涎香,经久不散,紫檀御案上也依旧堆叠着小山一样的奏折,但盘龙的座椅上空无一人。


    顾从酌若有所感,将目光投向临窗的那张矮榻。


    皇帝沈靖川果然如上次一般,姿态闲适地倚在窗边,指尖捻着枚通透的白玉棋子,对着面前的棋盘凝神苦思。


    听见顾从酌进来的动静,沈靖川抬头看过来,语气熟稔地招呼道:“顾爱卿来得正好,快,来看看朕这盘棋,下一步落在哪儿才好?”


    顾从酌正要行礼就被皇帝拦住,依言上前,目光迅速地扫过棋盘。


    他虽不擅棋艺,但分辨黑白二子谁赢面更大却不难。


    譬如此局,此局两方绞杀激烈,犬牙交错,然白子终究失了先机,已隐隐落入下风,被黑棋重重合围。


    顾从酌略一躬身,沉声道:“回陛下,白子此前一步缓手,错失良机,如今困于边角,若要破局,唯有放手突围。”


    “放手突围……”沈靖川低声重复了两遍,手指来回摩挲着那枚白玉棋,忽然拍了下手掌,笑道,“顾爱卿此言,正中要害!‘放手突围’,妙,妙啊!”


    笑声在御书房里回荡,畅快无比,也似乎让这位帝王疏解了几分心绪,让他终于有心情从棋盘旁拾起一封密报,递到顾从酌面前。


    他说道:“顾爱卿,这是江南来的密报,你看看吧。”


    封泥是拆开的,皇帝已经先读过。


    顾从酌双手接过,展开信笺。


    目光扫过那三两行墨字,顾从酌心头微沉:“江南盐铁司急报……转运使周显于巡查盐场时身亡,疑似病故。”


    殿内一时静默。


    博山炉的香雾袅袅升起,朦朦胧胧隔在君臣之间。顾从酌与皇帝心中有数,前北镇抚司指挥使李诉身死,至今不过短短七日,周显也跟着“病故”,哪有这样接踵而至的“意外”?


    江南是一滩望不见底的浑水,皇帝将周显抛出去,试图搅起这滩浑水,让它回清,周显或许努力过,但他最终失败了。


    而皇帝给他看这封密报,用意昭然。


    顾从酌将密报重新合上,掀开袍角单膝跪在冰凉的玉砌砖地上,正要回话。


    沈靖川却仿佛看透了他心中所想,话锋陡然一转,聊家常似的,语气轻松地问他:“说起来,林珩和李诉的案子,顾爱卿办得利落漂亮,朕还未曾嘉奖。”


    “顾爱卿若有什么想要的,尽可跟朕开口。”


    说罢,他目光温和地看着顾从酌,颇有耐心地等待着顾从酌的回答。


    但顾从酌却仰起头,语句铿然道:“臣斗胆,向陛下讨要一枚棋子。”


    说是斗胆,可他脸上根本看不出什么惧色,比起“讨要”,更像是在“讨债”。


    “哦?”沈靖川不恼反笑,随意抬手指了指棋盘,“此间棋子,顾爱卿自取便可。”


    顾从酌并未迟疑,起身从白子棋罐拈起一枚白棋,手腕微沉,咔嗒一声,稳稳地将其落在棋盘上空余的某处。


    清脆的落子声格外分明。


    那枚孤零零的白子深入敌营,将看似牢不可破的包围撕开道裂口,孤军深入,却将原本黑棋滔天气焰骤然一压,如同新生的变数,令局势微妙一转。


    此棋落定,白子虽依旧凶险万分,却不再坐以待毙,有反戈角斗之势。


    沈靖川的目光紧紧锁在那枚新落的白子上,眼底似有一道光芒飞速掠过,快得让人难以捕捉。


    他并未言语,只是盯着那盘骤然生变的棋局,眼神晦暗不明。


    顾从酌适时告退,躬身退出御书房,怀中是那封江南快马送来的密报。


    *


    御书房的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顾从酌沿着漫长而肃穆的官道向外走去,不知怎的抬头望了一眼,但今晨未有日光。


    冬日的风吸入肺腑,冷得透彻,顾从酌也从未如此清醒。


    他与皇帝心知肚明:棋盘上足以撬动全局、险中求胜的一空,是皇帝刻意留给他的,而皇帝也笃定他能看穿。


    顾从酌也明白这是皇帝在委婉地提醒他,江南局势如同此棋,险象环生。


    上一个周显虽折戟沉沙,但这并不是说周显就庸碌无能。相反,周显能在沈祁的地盘,蛰伏多年维系平衡,已经能说明他极有才干。


    皇帝将这一空留给他,是考验、还是邀请,是投石问路、还是孤注一掷,顾从酌暂且无法分辨,也知道自己这一脚兴许就踏进了有去无回的鬼门关。


    但他落子无悔。


    宫门层层大开,顾从酌在禁卫处取回自己的佩剑,即将走出门禁时,身后却传来一阵急而不乱的脚步声。


    “顾指挥使留步!”


    顾从酌驻足回身,看见邓公公快步追了上来,气息微喘,脸上笑容和善。


    “邓公公?”顾从酌应道。


    宫门的禁军侍卫目不斜视,顾从酌与邓公公停在十数步外。


    邓公公站定,气也喘匀了,恭敬地传达着圣意:“顾指挥使,陛下让老奴追出来传句话。陛下说……”


    他顿了顿,将皇帝的话一五一十地复述出来:“……顾爱卿立下大功,但适才在御书房里,只要一枚棋子充作奖赏,传出去着实不太像样,倒像是朕小气了。”


    顾从酌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只静待下文。


    但邓公公并不急着直入正题,又话头一转:“陛下还说,他原想着顾指挥使出身将门,战功卓绝,该赐一柄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才好,可转念一想。”


    他觑着顾从酌的神色,没瞧出任何波澜,于是笑容更深:“顾指挥使的佩剑是镇北军中名匠所铸,早已用得趁手,即便另赐新剑,恐怕只是徒增累赘。”


    顾从酌静静地听着,心底忽然冒出了某种预感。


    果然,邓公公说:“陛下思来想去,决定不赐剑,但思及顾指挥使的佩剑护主有功,当得起一个赐名。”


    顾从酌抬起眼,问:“陛下赐何名?”


    邓公公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陛下为此剑赐名,‘尚方’。”


    *


    “我嘞个乖乖!”常宁猛地倒吸了口凉气,惊道,“这可是……”


    他话说到一半就收了声,抬起头环视了一圈,视线所及只有前边驿馆里亮着一点昏黄的烛火,隐约能听到里头锦衣卫和黑甲卫两边的弟兄们在互相客套,还有碗筷碰撞的响动。


    黑黢黢的山峦层叠,他跟顾从酌肩抵着肩坐在粗壮的树干下,手里只各提着壶暖身的热酒。


    除此之外,方圆十里不见人烟,但常宁还是压低嗓子,跟做贼似的:“……这可是尚方剑!陛下居然给你赐了尚方剑?!”


    代天巡狩,先斩后奏,皇权特许。


    况且,文武百官谁人不知,尚方剑向来是只由皇帝赐给最信重、看重的臣子,去办最要紧的差事?


    “赶紧的,给我摸一把。”


    常宁过了起头震惊的劲儿,伸手就要去摸他的那把剑,被拍开还振振有词:“顾从酌,别这么小气嘛……这趟江南走完,你可要名留青史了,当心史书上记你‘持剑自珍,吝于示人’!”


    大昭立国以来,顾从酌还是头一个得赐尚方剑的臣子,说要名留青史一点也不夸张。


    顾从酌没看他,仰头饮了一口酒,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淡:“你现在调头去朔北,还来得及。”


    常宁正遗憾着,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顾从酌的意思:尚方剑是无上皇权的象征,是荣耀,是责任;更是危险,是陷阱,是稍有行差踏错就要粉身碎骨。


    这么简单的道理,没谁想不通。


    但常宁却没好气道:“怎么,顾从酌,你想怂恿我当逃兵啊?”


    第33章 一样


    他挪近了点儿,用肩膀撞了一下顾从酌的手臂:“少来这套!”……


    他挪近了点儿, 用肩膀撞了一下顾从酌的手臂:“少来这套!”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怕牵连我、怕我死在那儿,是吧?”


    顾从酌单膝支地, 另一条腿直伸着抵在地上,手肘搭在膝盖骨上, 指节扣着那只酒壶,没说是或不是。


    常宁早习惯他是个锯嘴葫芦,自己就能继续往下说:“顾从酌,我跟你上了多少次战场?伏击、冲阵、守城、突围……”


    “数都数不清,哪回我不是跟你一块闯的?那时候也没见咱俩惜命, 怎么这会儿跟我矫情起来了?”


    常宁其实很想再多说两句,再说些比如“我是你的副将、是你的属下, 还是你打小一块长大的兄弟, 怎么可能扔下你自己跑回家”之类的话。


    但这些话太肉麻,特不像两个大老爷们儿之间会说的, 所以常宁话到嘴边, 没好意思出口, 溜达两圈又咽回肚,转过头毫不退让地盯着顾从酌。


    顾从酌依旧平静:“这回不一样。”


    “哪不一样?”常宁追问。


    顾从酌饮了一口酒, 思忖着怎么跟常宁说明白这里头的门道。


    死有万千种死法,天差地别, 比如战死沙场和死于鬼蜮伎俩就不一样,比如英勇报国、受人敬仰和含冤负屈、受人唾骂就不一样。


    打好腹稿, 顾从酌终于回过头, 黑眸沉沉地落在常宁脸上。


    常宁还是梗着脖子, 毫不示弱地瞪回去, 大有不说个清楚就没完的意思。


    旷野的风嗖嗖刮过两人之间。


    顾从酌看着他, 突地眉心一跳,总能应验的直觉再次开始隐隐跳动,有某种预感慢慢升上来,在最高点一动就要爆开。


    常宁没有反问任何像“敌人更狡猾”“局势更凶险”“手段更阴狠”这样的话。


    他只是石破天惊地扔出来一句:“人不一样?”


    风声一下子安静了。


    但前头的驿馆还点着灯,里面单昌跟高柏已经很快和黑甲卫的弟兄勾肩搭背,约着哪天上比武台,还说可惜盖川忙着审诏狱没来,他是北镇抚司身手第二好的。


    除锦衣卫三十人之外,还有常宁从回京的黑甲卫里挨个挑出来的、能以一当十的三十名精锐。没选中的其余三百名黑甲卫则分成几支小队,有的潜在暗处候命,有的先行南下部署,还有的留守京城。


    留在身边的,都是常宁最信任的。


    常宁看着顾从酌在夜色中更显深邃的眼睛,忽然笑了笑,没跟往常似的跳脱,笑容里多了些复杂难言的东西:“顾从酌,我是没你聪明,但也不是傻子……要是连这我都看不出来,还算哪门子兄弟?”


    要换作旁人被戳穿,估计都该脑袋发懵,想着自己是解释成“借尸还魂”还是“返老还童”才不会被挂起来烧死了。


    顾从酌很镇定地反问:“那你看出哪不一样了?”


    常宁原本得意洋洋地转着酒壶,被问得一噎,拧着眉头想了半天,最后啧了一声:“说不上来……感觉壳子还是那个壳子,就是里边换了个魂儿。”


    他抓了抓头发,咕哝:“可好像换完过后,还是你。”


    这说法,常宁自己也觉得有点玄乎,越说越没底气。


    他拿起手里的酒壶猛灌一大口,借着热乎酒劲,勉强把后背上爬起来的毛毛压下去。


    荒郊野岭讨论这个,太瘆人。


    常宁赶紧把那些念头甩开,又用肩膀重重地撞了一下顾从酌,玩笑似的:“诶,你是顾从酌吗?要不是,能不能赶紧从我兄弟身上下来?回头我给你烧纸钱!”


    朔北苦寒,不少百姓人家也有信仰的神灵。但跟京城的上香拜佛不同,朔北百姓习惯穿彩衣扛神像,吹弹奏唱地游街,边游,边拿树枝往人群里洒符水,意为“祈福禳灾,驱邪避祸”。


    现在没有符水,常宁干脆往手上倒了点儿酒,作势就要往顾从酌身上弹。


    顾从酌:“……”


    他一把挡住常宁湿答答的手,常宁本也是兴起胡来的,也没坚持着非要给顾从酌“驱邪”。


    但顾从酌拍开他的手腕,看见常宁虽是咧着嘴在笑,表情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试探。


    顾从酌沉默片刻,忽地开口道:“弘熙九年春,你第一次在朔北军营见到我,听人说将来要管我叫‘少帅’,听我号令,不服气非要跟我比试,三下就被我撂倒,哭得脸上全是鼻涕。”


    “弘熙十年夏,你去掏营地后面的马蜂窝,被蛰得满脸包,怕回家挨揍,在我家边鬼哭狼嚎,边问我会不会破相。被你娘提溜走的时候还蹬腿直喊‘婶子你认错了,我是顾从酌’。”


    “弘熙十一年秋,豆腐坊的翠翠说她爹娘不让她跟你玩,怕人说闲话。你偷了你姐的裙子套在里面,想练完操翻墙溜出去,装姑娘找她玩,结果半道就掉出来,被全军轮着笑话了三个月……”


    这大串话下来顺溜得很,简直如数家珍、倒背如流。


    “顾从酌,你一定就是顾从酌!”常宁就差跳起来捂住他的嘴,根本没耳朵听自己小时候干的那些蠢事,连忙打断他,“我信了!我信了行吧!祖宗快别说了……”


    顾从酌悠悠地收住声,看神情还意犹未尽。


    常宁臊得脸通红,边狂喝酒冷静,边腹诽:“这么闷骚又这么小心眼,板上钉钉是本人没错了!”


    顾从酌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起身朝着驿馆走去:“不早了,明天还得赶路。”


    常宁跟在他后面,没两步就不动了。


    年少时干的蠢事,越想越不能细想,常宁脚趾都快把鞋底抠穿,最后一咬牙一拍腿,要给自己找回点场子。


    掏马蜂窝和穿裙子是洗不清了,但三下就被顾从酌撂倒这事儿还能洗洗:酒壮怂人胆,自打斩杀忽兰赤后他跟顾从酌就没比试过,最后一次对打,还在他手下坚持了十招,现在……


    常宁仰头把酒壶里的酒一饮而尽,胸腔腾地燃起了斗志,将人喊住:“你等会,趁现在有功夫,咱俩比试比试!”


    顾从酌站住脚,回头:“想好了?”


    其实顾从酌没跟他提过,自己八岁去朔北时水土不服,临到前高烧刚退,跟常宁比武时还没完全恢复,也没使全力。


    但顾从酌不说,纯粹是看当时常宁趴地上哭得实在太厉害,声儿比杀鸡都大,不好让人再杀只猪。


    常宁一对上他的眼睛,气势就矮了半截,伸着脖子活像是英勇就义:“对,想好了!这么久没过过招……你手没生吧?”


    顾从酌抬起眼看着他,倏地轻笑了一声,慢条斯理道:“赌什么?”


    *


    “干爹,您上座!”


    常宁格外殷勤地按着顾从酌的肩膀,让他坐在条凳上,手脚麻利地先给他盛了满满一碗热粥,又飞快地将一盘刚出笼、冒着白气的肉包子推到顾从酌面前。


    他脸上堆着笑,一个劲儿地嘘寒问暖:“干爹,昨晚睡得好不好?”


    “干爹,您快吃这包子,趁热,这包子馅儿可香了,皮也擀得薄!”


    这谄媚的,活像是鬼上身了。


    关键这驿馆简陋的堂屋内,还挤满了正在用早饭的锦衣卫和黑甲卫。


    单昌在隔壁桌呼噜菜粥,原本见他俩来了还想打个招呼,见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直给高柏打眼色。


    高柏把他的头摁下去,装没看见。


    周遭黑甲卫的弟兄们倒是见怪不怪,各自啃馒头看好戏,一猜就知道铁定是常宁又手欠嘴欠地跟少帅比试打赌——都输千儿八百回了,也不见长记性。


    常宁在这方面脸皮奇厚无比,反正在座的没人打得过顾从酌,谁有资格笑他?


    再一个,他了解顾从酌的性子,看着是张薄情寡欲的棺材脸,实际心肠比墨汁都黑。他要是扭扭捏捏,这家伙只会更来劲,要是反其道而行之……


    常宁眼珠子一转:“干爹,这粥是不是太烫了?怪我不懂事,我给干爹吹吹……”


    顾从酌果然忍无可忍,把碗从他手里抢回来,一抬手把肉包子塞他嘴里。


    “把嘴闭上,吃你的!”


    常宁计谋得逞,立刻老实巴交地开始啃嘴里的肉包。


    饭毕,众人迅速收拾停当。


    常宁牵过马,问:“少帅,咱今天接着走官道?”


    顾从酌翻身上马,向前望了一眼,此处驿馆离京城已经有段距离,官道朝着南边不断延伸,隐入清晨薄雾之中。


    再一回头,黑甲卫与锦衣卫加起来六十个人骑马佩刀剑,乌泱泱一大片。


    顾从酌略一沉吟,摇头:“不,吩咐下去,所有人沿官道继续南下,不必太快,按寻常脚程即可,务必招摇些。”


    “你跟我一起,抄山路近道,尽快赶到姑苏府。”


    常宁心领神会,立刻明白这是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应道:“是!”


    该说不说,常宁私底下是个二愣子,办起正事来还是相当靠谱,没多时就将什么事都安排妥当。


    顾从酌信得过他,调转马头,将单昌和高柏叫来,额外低声说了几句。单昌是急性子,乍一听,就跟猫被踩了尾巴似的跳起来,又被高柏早有所料地按住。


    单昌大惊:“我?要是我搞砸了怎么办,指挥使你要不还是选……”


    他眼睛往边上一瞥,头个就是高柏。


    高柏反应极快,抱拳:“单昌机敏善变,定不负指挥使厚望!”


    第34章 劫道


    交代完毕,大部队继续赶路。顾从酌与常宁一夹马腹,骏……


    交代完毕, 大部队继续赶路。


    顾从酌与常宁一夹马腹,骏马嘶鸣一声,在驿站也从视线中消失后, 脱离了队伍,拐向一旁更为崎岖狭窄的山路。


    山路难行, 林木渐密。两人连行十数日,总算翻过石鼓山,路途过半。


    顾从酌控着马走在前面,马蹄踏过泥路,留下深浅不一的印子。


    常宁紧跟在他身侧, 只比他落后半个马身,倒也不是为着什么上下尊卑, 只是在沙场待惯了, 这么走既不遮挡顾从酌的前路视野,还能谨防有人从后背突袭。


    顾从酌勒着缰绳, 声音是夹在马蹄声里传来的:“京中情况如何?”


    他们留了一支擅探听消息的黑甲卫在京中, 从回京起就是董叔在管。


    常宁有条不紊地答道:“暗线今早刚传来过消息, 二皇子依旧流连花街柳巷,夜夜搂着乐姬回府……前些日子还跟四皇子起了争执, 四皇子被当众羞辱了好一通,是恭王打的圆场, 四皇子最后半句话都没说就走了。”


    顾从酌“嗯”了一声。


    他沉默片刻,常宁都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 又问:“……三皇子呢?”


    这次常宁想了想:“三皇子?三皇子据说感了风寒, 病了好几日了, 一直闭门不出, 在家养病。”


    三皇子因着腿疾, 自小就体弱多病,凡在人前总是看着病怏怏的,隔三差五就在府中养病,没人觉得稀奇。


    顾从酌没再接话,继续赶路。


    但常宁一说话,注意力就又回到顾从酌身上,一到顾从酌身上,就不自觉往他腰上那柄剑瞟。


    马蹄笃笃,那柄剑就一下下地晃。


    都说得不到的才总惦记,常宁这个看得见摸不着,更是雪上加霜,接连惦记了十几天都还没放下。


    他忍不住嘀咕:“这可是御赐的‘尚方剑’啊,砍皇亲国戚都不用请旨的宝贝,就这么随便插腰上了,真是造孽……”


    顾从酌耳听八方,自然也不会错过常宁这碎碎念。


    山路崎岖,他目不斜视,声音也平静无波:“要不然,你去打辆八驾马车,再买上三牲祭品、高香明烛,把它供起来?”


    常宁闻言,居然还沉思了一会儿,才摇摇头道:“这荒郊野岭的,就是有钱我也没地儿打马车……”


    他话还没说完,眼角余光猛地瞥见前方山道的拐弯处,两个穿着粗布花袄、挎着竹篮子的姑娘正相携着走在道旁,时不时低声说笑,看眉眼像是对姐妹花。


    这荒郊野岭没马车,居然有姑娘!


    这还没完,突然,从山路两侧的密林里窜出两个满脸横肉的男人,一高一矮,将这对姐妹的去路拦住,哄笑起来。


    “小娘子们,这是往哪儿去啊?不如跟爷上山去玩玩儿!”其中那个矮头巴脑的嗓门洪亮,伸手就要去抓人家姑娘的胳膊。


    “山匪,你是山匪!放开,救命!”被抓的姐姐惊惶挣扎,竹篮打翻,掉了满地山货。


    一旁的妹妹急得不行,冲上去要护着姐姐,却被推搡在地,同时另一个高个男人也摩拳擦掌地朝她靠过去。


    就在她走投无路之际,跌倒的妹妹视线恰好撞上了不远处的顾从酌和常宁,登时喜出望外,高声呼救:“救命!两位郎君救命啊,有山匪劫道,求求郎君了……”


    顾从酌和常宁默契地勒住马。


    “有意思。”两人心道。


    常宁侧头跟顾从酌对了个眼神,见顾从酌神色未变,忽然嘴角一扯,露出一个恰到好处义愤填膺的表情。


    他唰地抽出剑,大吼一声:“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哪来的毛贼敢欺压良善?吃我一剑!”


    说着,催马就要冲过去。


    顾从酌听着他那八百年都不带改一个字的词儿,面上不显,只是也策着马跟在常宁身后,俨然是要为民除害的架势。


    两人冲势不停,来势汹汹。


    那倒在地上的妹妹见状,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得意,但还没等她跟那俩山匪跳起来翻脸不认人,就有一支短小精悍的袖箭破空而来。


    “咻——!”


    袖箭奇快无比,却并非射向顾从酌和常宁,而是“铮”一声正钉在顾从酌马前不到半步的土地上,劲道之足,落地后箭尾仍在兀自嗡嗡颤动。


    这一箭,硬生生阻断了顾从酌前行,也将那对姐妹和俩山匪惊得后退半步。


    顾从酌倏然抬眼,循着袖箭的来处望过去,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枝桠,在一棵老树的粗壮横枝上,看见一人背靠树干,分腿而坐,姿态闲适。


    来人一身素白长衫鹿皮靴,身形单薄纤细却不显无力。宽大的粗麻斗笠遮住大半面容,看不清眉眼细处,只能瞥见一点平淡的下颌线条。


    此时,他悠悠地将射出袖箭的手腕收回,嗓音温润半带哑意,说道:“深山多精怪,郎君……可要仔细些。”


    这白衣人是什么时候来的!


    矮个子山匪惊疑不定,目光在突然出现的白衣男子和端坐马上的顾从酌之间来回逡巡,额角渗出冷汗,隐隐觉得今天这票恐怕踢上了块铁板。


    他一时僵在原地,不知是该继续把这出“山匪抢女”的戏折子唱下去,还是该立即带着角儿们撤退。


    就在众人静观其变的当口,常宁只做浑然不知,已然翻身下了马,边嘴里嚷嚷着“姑娘莫怕”,边伸手去搀扶那个跌倒在地、瑟瑟发抖的妹妹。


    妹妹原本还在犹豫,一看他上当,思绪未转,手已经惯性地朝他伸过去,瞧着像是受惊过度,想抓住常宁做个依靠,实际上在即将触碰到常宁手腕的刹那,她眼神骤然一狠,变抓为扣,直取常宁脉门!


    岂料常宁比她动作更快,看似弯腰毫无防备,实则早有提防。


    对方动手的同一时刻,他腰间长剑悄然出鞘,寒光乍现,却并不致命,只用剑身拍打在她手腕穴位上,同时脚下步伐一错,避开另一名见势不对扑上来的山匪,反手一肘击中其肋下。


    “呃!”“啊!”


    两声痛呼前脚挨后脚地落地,常宁不过几招,就将那俩招式粗陋的山匪放倒在地,浑身剧痛地爬不起来。


    最后剑尖正停在那试图反抗的妹妹喉前一寸之处,再进便可见血。


    走到这步,也没必要再演,那恰在常宁背后的姐姐见状眼神一厉,再顾不得许多,从怀中掏出一支木哨,用力吹响。


    尖利的哨声响彻整片望不到头的山林,打林木深处接二连三响起密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窜出数十手持兵刃、目露凶光的山匪,将他们团团围住。


    当中有个膀大腰圆的,还气焰嚣张地喊了一句:“好你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竟敢打咱们猛虎寨的人,识相的赶紧把你们身上的银两全拿出来,再从爷爷我这裤**钻过去,爷爷还能留你条小命!”


    说完,他还威胁似的挥了挥手里的砍刀,仿佛已经看到人磕头求饶的场面。


    树上的白衣人轻笑一声,扬声问了句:“郎君,可要相助?”


    顾从酌飞身下马,与常宁相背而立,淡声回道:“多谢好意,不必。”


    常宁立在顾从酌身后,手握剑柄时指节微扣,眼睛紧盯着身前的山匪,神色非但不惧,还显出一点战意与兴奋。


    听这不知打哪儿来的好心人要帮忙,他连忙高声拒绝:“是啊,这一路马骑得我骨头都麻了,正好拿这些山匪松快松快!”


    他故意装没发现那姑娘吹哨,不就为了等她把人叫出来,好一网打尽吗!


    再无需多言,两人默契顿生,剑刃齐出,身影交错。剑光闪动间惨叫声此起彼伏,适才还猖狂不可一世的匪徒们,如今就跟切瓜砍菜似的被踹飞击倒,在地上疼得打滚,哎哟妈呀地口中直喊“饶命”。


    这配合,的确不需人援助。


    白衣人乐得轻松,干脆继续在树上看热闹,偶尔一支刁钻的袖箭会从树上疾射而下,并非为了杀敌,却总能恰到好处地封住某个试图逃跑的匪徒的退路,没一人能溜走。


    不过片刻功夫,这群匪徒便已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呻吟不止。


    “好汉饶命!饶命啊!”


    “俺们有眼不识泰山!求好汉高抬贵手,放过俺们吧!”


    顾从酌收剑入鞘,充耳不闻。


    常宁活动完筋骨,连眉毛都格外飞扬。


    他甩了甩剑尖上的血珠,走到那面无人色的姐姐面前,剑尖压在她喉前,漫不经心地问道:“说吧,你们老巢在哪儿?还有多少人?有没有被劫的百姓?”


    方才那一哨,倒让他看出来这帮人是听谁的号令了。


    那姐姐咬牙,强自镇定,佯装弱柳扶风地要将手指搭在常宁的胸膛前:“郎君好狠的心肠,对女子也能下得去手,一点也不怜香惜玉么?”


    常宁面不改色地将那剑刃歪了歪,好险就要把她的手指尽数砍断,吓得人连忙将手抽回,一动不敢动了。


    他嗤笑一声:“怜香惜玉?我在北边战场上见的鬼蜮伎俩多了去了,只悟出一个道理——女人永远比男人更不好招惹。”


    “你若不愿意开口,我倒知道个法子,审人最是管用。”


    常宁拇指摩挲着剑柄,语气轻飘飘的:“先将十指的指甲剥了,再拿小刀划开手指,将里头的指骨一块块剔出来,要是功夫好,保管人都晕不过去,全程醒着看自己的手变成一滩烂肉。”


    “你猜,你能撑到第几根手指才开口?”


    *


    另一边,顾从酌并未插手身后顺利的审讯。他走到那棵坐着人的老树下,抬头望向依旧悠闲自在的白衣人。


    恰在此时,一名倒在地上装死的匪徒眼中凶光一闪,抓起手边的刀就朝着顾从酌猛扑过来!


    “只要挟持住他,我就能跑了!”匪徒如是想道。


    干他们这行都眼尖,就算顾从酌与常宁只穿了常服,单看这通身的气度也能瞧出家世不凡,再远远看看年纪,定是不知天高地厚出来游玩的公子哥,这种人吓唬起来最是简单,他们这才出来劫道。


    谁承想碰上了俩硬茬,还有个莫名其妙路过的也在帮忙,但他瞧出这三人隐隐是以顾从酌为主,只要控制住他,不就能安然无恙全身而退了吗!


    顾从酌与常宁仿若未觉,就在那匪徒以为自己要得手之时,一支袖箭如电射而至,与白衣人面前的顾从酌擦肩而过,没伤他一分毫毛,就无比精准地将那匪徒的手掌狠狠钉穿在地。


    顿时杀猪般的惨嚎直冲天际。


    顾从酌自始至终甚至没有回头看过一眼,目光只落在白衣人身上,见他抬起手腕的袖箭也面色不变,仿佛笃定了白衣人这一箭不是冲他而来。


    是试探,也是交锋。


    白衣人笑问:“郎君因何不躲?”


    顾从酌声音平静:“阁下因何出手?”


    后边常宁正在逐个审讯,哭嚎与惨叫混杂,惊得林间又落下几片枯叶,栖息的鸟群黑点一样飞远。


    似乎唯独他们这里,自成一方世外天地,一高一低,一坐一立。


    最终还是白衣人先开口,话音穿过斗笠传来,腔调懒洋洋:“英雄救美而已,哪有什么特别的缘由……天下不是谁都像郎君身边那个心硬如铁的同伴,不懂怜香惜玉。”


    他顿了顿,斗笠微微抬起,似乎其下那道目光正落在顾从酌身上。


    白衣人轻笑道:“说来惭愧,这也是在下的老毛病了,总不忍心美人受难。尤其见着郎君这般风采,可谓赏心悦目,着实不愿看郎君被这群丑人掳走。”


    顾从酌听完这番近乎调戏的轻佻话,脸上照旧波澜不起,倒是常宁在后边不巧听了一耳朵,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常宁心道:“乖乖……还美人受难?我承认,顾从酌长得是比我赏心悦目点儿,但要有人敢掳他,那岂不是嫌命太长了吗!”


    当着外人的面,常宁不好笑出声,只竖起耳朵,一个字也不肯落下自家少帅被男人当面调情的奇景。


    顾从酌只当没听见,不解风情道:“阁下使得一手好暗器,又擅遮掩气息,可曾想过投军报国?”


    不愧是被长公主骂过断情绝爱的棺材脸,人夸他好看、要跟他情意绵绵,他倒好,居然当场招揽起人了!


    常宁脸一垮,觉得这场热闹大概只能到此为止了。


    果然,那白衣人闻言一怔,接着不太迟疑地就摇了摇头推拒。


    “美人相邀,本该应允。可惜在下行走江湖、走南闯北惯了,不爱受规矩束缚,只能含恨辜负美人好意。”


    他站起身,素白色的衣袂在枝桠间轻轻摆动,飘飘然像朵乘风而摇曳的白莲。


    “本就是路过,如今美人既然已解除危机,”白衣人告辞道,“在下也就不再多留了。”


    说罢,他足尖在树枝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如一片轻羽般飞起,几个起落间,便已消失在密林深处,仿佛从未出现。


    常宁收敛看戏的嗑瓜子脸,回到正事上,眼神询问地看向顾从酌,意思是需不需要派人去将他追回来。


    这白衣人出现得蹊跷,虽顾从酌与他多番试探都看不出恶意,但仍需警惕,焉知不是另一个陷阱?


    除开走在官道上的那三十名黑甲卫之外,附近还有一支黑甲卫的队伍暗中跟随,听候号令。要寻个刚离开不久的人,也不算太难。


    顾从酌抬手,示意不必。


    “敌友未明,暂且不动。”他望着人离去的方向,眸光深沉。


    第35章 山寨


    深山,猛虎寨。聚义大堂里,熏天酒气缠着肉香混在一处……


    深山, 猛虎寨。


    聚义大堂里,熏天酒气缠着肉香混在一处,粗糙的木桌上摆满了大碗的鸡鸭鱼肉。几个头头搂着抢来的姑娘划拳喝酒, 边上下其手,边眼神往大当家那儿瞟。


    烛火噼啪燃着, 将坐在虎皮椅上的大当家熊四脸映得通红。


    “来,喝!”


    他左胳膊圈着个只穿了粉色肚兜的女子,右手端着酒碗,正要强往她嘴边送。


    “大、大当家不好了!”


    忽听“哐当”一声,大堂的木门被人撞开, 冷风嗖嗖地刮进来,一个放哨的小喽啰连滚带爬地踉跄扑倒在大堂中央, 脸色惨白如纸, 嗓音惊恐。


    “鬼娘子今儿个盯上两个肉票,叫人看穿, 现在打上山来砸窑了!”


    吵嚷的大堂瞬间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这小喽啰汇聚过来。


    熊四眼神一厉, 腾地推开怀里的女子,沉声喝问:“来了多少人马?有没有官兵?人现在在哪?!”


    那放哨的哆哆嗦嗦伸出两根手指, 大当家眉毛一竖:“二百人?”


    二百人的确不少,毕竟他这寨子统共也就八十来个人, 看来鬼娘子这回的确是招了个硬点子。


    熊四盘算着立刻叫手下都钻山洞里躲躲风头,结果那个报信的着急忙慌摇了摇头, 颤声道:“是、是两个人。”


    “两个人?”熊四愣了一瞬, 接着爆发出巨大的嘲笑声。


    聚义大堂里紧绷的气氛也骤然松懈下来, 其他匪徒一扫惴惴不安, 跟着哄堂大笑, 有的还怪小喽啰没见过大场面,扰了他们纵酒享乐的好兴致。


    小喽啰心中叫苦不迭:“那是两个人没错,可这两个人比二十个人还能打,放哨的早全趴下了,就剩他一个,好不容易跑来报信,还……”


    熊四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哈哈哈哈哈哈!两个人?两个人就敢来闯我猛虎寨?还不够老子塞牙缝的!”


    “嘭——!”


    凌厉的破空声猛地炸响,一柄沾着血的砍刀从门外疾射而入,裹着千钧之力,当着众匪徒的面擦过熊四的头皮,“铎”一声巨响深钉在他背后的那只虎头上。


    刀柄犹自颤动不停,嗡鸣不停。


    熊四的笑声戛然而止,僵硬在原地,汗毛从脚趾头一路窜到头皮,阵阵发麻。他甚至还能感觉到刀锋掠过头顶的寒意,下意识抬手摸了把脑袋。


    头发铲没了,怪不得发凉。


    与此同时,两道身影如同索命阎罗,逆着光,不紧不慢地踏入了嘈杂尽褪、死寂一片的大堂。走在前头的神色冷峻,目光淡淡扫过全场;后面的那个慢慢拍了拍手,随性得仿佛刚才扔砍刀的不是他。


    “哪位是大当家?”常宁扬声道。


    熊四忙往下瞟了一眼,堂里的各个小头头全被那刀吓得魂不守舍。


    他心下暗道不妙,清楚气势上已经先矮了三分,只能强撑着架子嘶吼:“是爷爷我!哪来的野种,敢在老子的地盘撒野?”


    擒贼先擒王。


    边吼着,熊四边抄起脚边半人高的大斧,冲着前头那一看就是老大的男人奔过去,俨然打的是攻其不备的主意。


    顾从酌不退反进,在斧头劈落的刹那身形微动。甚至熊四都没看清他的动作,只觉眼前一花,举着斧头的手臂瞬间酸麻剧痛,低头一看,手腕连着肘到大臂的骨头全以诡异的角度弯折断裂。


    熊四惨叫出声,斧头当啷落地,而顾从酌的靴尖已抵在他心口,抬脚一踹,熊四整个人登时飞撞上虎头椅前边摆满酒肉的大木桌,将其从中劈裂。


    酒碗肉盘哗啦啦摔了一地,汤汤水水溅得到处都是。


    熊四本人则像被抽干了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仅剩的好手捂着塌陷下去的胸口,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连呻吟都变得微弱不堪。


    常宁抱着胳膊,在后边啧啧摇头:“何必呢?真是自讨苦吃。”


    所有匪徒,包括那些原本还存着几分侥幸心理的小头目,此刻彻底面无人色,抖如筛糠。有见风使舵的山匪见状,立马想趁着大伙儿还没反应过来,偷偷从角落溜走。


    他算盘打得响亮:砸窑的身手再厉害也就两个人,他们这么多人分头跑,还能每个都顾得上、抓回来?


    但他刚从窗户翻出去,就吓得又立马翻了回来——


    山林里不知多少玄黑铁甲、面无表情的兵士,鸦群般悄无声息地从灌木丛、树木后还有各个角落现身,弓弩上弦,刀剑出鞘,将猛虎寨围得水泄不通。


    瓮中捉鳖。


    众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顾从酌踩过厚实的绒毯,走向主座;见他漫不经心地扫了眼大椅上的虎皮,剑光一闪,整张虎皮都被他用剑挑起,嫌恶般扔在了呼痛不止的熊四身上。


    底下光秃秃的木椅面露出来,顾从酌大马金刀落座,指尖有一搭没一搭轻敲着扶手,背后是那插着砍刀的残疾虎头,脚边是光有虎皮没有虎威的大当家熊四。


    “二当家是谁?”他嗓音淡淡。


    山匪的眼睛不自觉都往前边一个秃头男人身上瞟,秃头男人冷汗直冒,走出来的时候都两股战战。


    “军、军爷有什么吩咐?”秃头男问。


    顾从酌眼神示意了常宁一下,常宁上前几步,不用顾从酌开口他都知道该怎么做,将人带出大堂,就往山寨的库房去。


    黑甲卫有条不紊地接管山寨。


    很快,大堂内所有匪徒都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连成串跪了一地。库房被强行打开,一箱箱的金银珠宝、古玩玉器被抬了出来,几乎堆满小半个大堂。


    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黑甲卫还从后寨带出来一些眼神呆滞、衣衫褴褛的女子,她们有的已然痴傻,有的则满脸麻木,想也知道遭到了怎样非人的折磨。


    经过鬼娘子时,她们当中好些人更是浑身发起抖来。但不是气或恨,因为这两种情绪早都被磨没了,只剩下纯粹的怕。


    常宁审完几个山匪小头头,走到顾从酌身边低声汇报:“少帅,都审清楚了。这寨子里的山匪大多是以前荒年里活不下去的农户,落了草上山。”


    “熊四以前打猎,发现这条山道时不时有珠宝商经过,就在这儿扎了根。为着做长久生意,他们通常不杀人,每次只扣下部分财物就放人走,有官兵来围剿就往林子和山洞里一钻。”


    “那二当家还吐出来,说这附近山沟里不止猛虎寨一窝山匪,有不少珠宝商走别的道儿也被盯上,凡经过的都得留下笔过路钱……山林太深,官兵来了也抓不着。”


    常宁边说着,边将二当家画的山匪窝点图铺开,石鼓山一带大大小小竟然有十余个土匪寨子。


    顾从酌听完,目光从地上被绳索捆成串、面如土色的山匪们身上一扫而过。


    光二当家一人,未必说的是真话。


    顾从酌指节叩了叩扶手,对押人的黑甲卫吩咐道:“将他们排成一列,挨个报这山里其他土匪寨子的位置。”


    “不说的,”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刺一刀。说错的,同样一刀。后面的人听着,前面的人如果撒谎,可以揭穿,揭穿对了直接松绑。”


    “就从……”顾从酌伸指点了一下排在最前面的鬼娘子,“你开始。”


    鬼娘子,也就是方才意图骗他们上当的那对姐妹花中的姐姐。常宁审完后她被黑甲卫捆上了山,因为跟寨子里的人不是一起被打下来的,她被单独的绳索捆着。


    命令一下,黑甲卫立刻行动。


    冰冷的刀尖抵在鬼娘子的背上,鬼娘子刚见识过常宁审讯的手段,暗骂这群当兵的怎么比他们这群土匪还土匪,又心知自己干的那些事儿要是真被抓下山,只有死路一条。


    为今之计,只能将这群人引去打更大的寨子,她才好寻机会脱身。


    鬼娘子向来审时度势,要不然也不会是被掳来的女子里,第一个借着勾搭大当家,主动提出帮寨子看紧其他姑娘的人,后来还跟着下山蒙骗过路人。


    她想到这儿就要开口,然而顾从酌仿佛看破她心思似的,指节轻敲,语气隐有不耐地说了一句:“太慢。”


    话音未落,鬼娘子背后的黑甲卫已会过意,拎着鬼娘子的肩将她调了个个儿,正对着其余还没轮到的山匪。


    各山匪心里咚咚打鼓,大气都不敢出一下,隐约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鬼娘子骇然:“我说、我说……”


    话音突然停止,锋利的刀刃毫无阻碍地从她后心捅入,又顺着肌理一旋,血流喷溅,带出的肉沫掉在地面,滴滴答答。


    鬼娘子瞳孔放大,喉咙里溢出最后两下“嗬嗬”的气声,最后软倒在地。


    顾从酌面色无波,说:“下一个。”


    *


    从结果来看,二当家还算识相。


    整张图上标注的窝点里,基本与后来审出的结果相同,只是偶有几处落下。


    常宁与顾从酌站在一块,数了数,这一带居然足足有二十来个山匪寨子,规模大的寨子有四五百人,小的有三四十人。


    这数量,他甚至疑心附近村庄的住户全弃了农田,上山当土匪去了。


    常宁咂舌称奇:“好家伙,这地界儿难不成天天过商队,养得活这么多寨子?”


    人长嘴就得吃饭,这么多土匪寨,得多少商队、多少买路财才喂得饱?


    顾从酌眉头微拧,目光从这张简陋的地图上抬起,望向门外深深的夜色,忽然问道:“此处离常州府还有多远?”


    这话题转得太快,好在常宁早习惯了他这做派,反应得也快。


    常宁估算了一下,答道:“大概七百多里路,骑马快行,十日足矣……怎么了?”


    顾从酌又沉声问道:“那从这儿到离得最近的运河码头,需要多久?”


    “我说的是商队。”他补充道。


    常宁一怔,皱着眉想了想:“离这儿最近的应当是钱塘府武林门码头,大致二百多里,骑马三日足矣。若换成装载货物的车队,走得慢些,五日多也能到了。”


    与顾从酌所料相差无几。


    话说出口,常宁自己也感觉到了不对劲,奇道:“咦,若走运河水路,既可直达江南各府,也可一路北上,可比翻山越岭走这山道快得多,还不必忧心匪患,怎么来往的商队还偏要走陆路?”


    运河沿线都有当地府衙派官兵巡护,比陆路要安稳得多,为何那些商队、尤其是运送珠宝的商队,却宁可舍近求远,冒着被这么多山匪劫掠的风险,也要绕道走山路?


    这完全不合常理,除非……


    顾从酌恰到好处地提醒了他一句:“别忘了我们是来查什么的。”


    常宁心下一转,电光火石间,一个极其不妙的猜测猛地窜进他脑海,让他后背也沁出点冷汗。


    他倏地抬头看向顾从酌:“该不会是钱塘府也已全然落入……”


    常宁没把那个名字说出来,但意思已经再明确不过:当地的府衙竟已猖狂到如此地步,偷运盐铁、私扣罪名在商户间根本不是秘密,让往来江南的商队、尤其是珠宝商都闻之色变,宁可绕路给山匪交过路财,也不敢踏足运河一步!


    常州府位于运河上游,水流从北至南流经常州府、姑苏府,最后才到钱塘。


    而恭王的生母温太妃出自中吴温氏,温家盘踞常州已有数十年,可谓享尽天时地利。如此看来,恭王沈祁与温家是借助运河水流控制江南,北至常州府,南至钱塘府,怕已尽数落入他们掌中。


    漕运生巨利,但此等行事已不是简单的牟取财富。常宁这才深切的意识到,周显的“暴病身亡”有多蹊跷可怖,陛下赐尚方剑是何等必要,他和顾从酌此行要面对的是多么庞大的势力。


    “少帅,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常宁压下心头的震惊,低声问道。


    顾从酌沉吟片刻,眸光一闪:“黑甲卫留下,按图索骥,清剿所有山寨,但不必急于将匪徒押解下山,所救百姓暂且留于山中,严防消息走漏。”


    “你与我轻装简行,不再耽搁,急行赶赴常州府,去会一会那温家!”


    “是!”常宁立刻抱拳领命。


    第36章 火烧


    正月初四,常州府。年节的热闹喜庆还未散尽,不少百姓……


    正月初四, 常州府。


    年节的热闹喜庆还未散尽,不少百姓还拎着节礼去走亲访友,但府衙的官员都仅有三天年假, 今日便是新年上衙的头一天,难免惫懒。


    好在许是大伙儿都忙着享受这一年当中少有的轻快日子, 平日为着鸡毛蒜皮小事都要来衙门争个面红耳赤的街坊邻居,此刻难得也能太平相处,不愿扰了新年的喜庆,沾着满身晦气回家。


    因此今日上衙的官员们,只在府衙里闲闲打了一日叶子牌, 到了下衙的时辰就拍拍屁股走人,单剩下轮值库房的三两佐杂官围坐在一起烤火。


    “王老兄, 您说京城派来的那位锦衣卫指挥使, 是不是这两日就该到了?”


    一个瘦高个搓着手,闲扯道:“我今儿个, 还听见知府大人叫大伙明儿起都去城门口迎人, 卯时就得到齐呢!”


    王老兄“哼”了一声, 端起温热的茶喝了一口:“你个新来的还不乐意了?知道这位指挥使是什么来头吗?”


    瘦高个会看眼色,一听他还多知道点内情, 连忙拎过茶壶给他续上茶:“我哪有王老兄的消息灵通?老兄给我说说呗。”


    王老兄受了他的茶,心想这消息也没什么好瞒的, 说两嘴也没什么。


    他于是悠悠开口道:“这位指挥使可不是什么善茬……你们知道他姓什么吗?”


    另一个尖嘴猴腮的也竖起耳朵,好奇问道:“他姓什么?”


    王老兄眼神在房里兜了一圈, 吊足了胃口, 才道:“他姓顾。”


    “顾家知道吧?他爹可是镇国公, 给皇帝打江山的大功臣, 在北边战功赫赫, 手里握着三十万大军;他娘是跟皇帝结拜的长公主,对皇帝有救命之恩。”


    “单听这家世,谁都要以为他是个跋扈的草包纨绔,人家也有那资本,偏偏人不乐意钻富贵窝里,以前在镇北军里,是实打实靠军功做的少帅。”


    “上月,他刚调任回京就雷厉风行破了俩大案,陛下这才点了他南下来查咱们!”


    名义上是来查转运使周显之死、为林氏灭门案翻案的,可但凡有点城府的都能看出,这必定是皇帝起疑,打着查案的幌子派人巡查江南。


    瘦高个吓了一跳,忍不住道:“这么厉害?那万一、万一让他查出什么……”


    大官兴许还能想法子脱罪,殃及的不还是他们这些小鱼小虾吗!


    “查?能查出什么?”


    尖脸官员嗤笑一声:“往年的案卷、账册,要紧的那些,不都按知府大人的意思,妥善收在旧仓房里了吗?那地方偏僻,堆的都是陈年旧物,平日里鬼都不去一个。”


    相比起王老兄的谨慎,他显然更笃定来查案的必定无功而返,才会如此不以为然。


    最先开口的瘦高个闻言,眉头皱得更紧,有些不放心:“可知府大人也没吩咐咱们把那些东西再‘处置’得干净点啊……就这么放着,岂不是隐患?”


    那尖脸官员脸上露出抹得意的诡笑,压低了声音道:“李兄莫急,你是新来的有所不知,知府大人早有妙计……过两日,等那位顾指挥使大驾光临衙门了,那旧仓房便会‘恰巧’失火,当着那指挥使的面儿,将仓房里的东西都烧它个干干净净!”


    瘦高个惊道:“放、放火?烧衙门可是死罪,谁来负这个责?”


    王老兄笑了一下,拍拍他的肩:“放心吧,不是要你去放火。”


    原来王老兄也知道!


    尖脸官员云淡风轻道:“是啊,你没听错,就是放火。至于事后嘛,就推给几个刚‘逃狱’的囚犯,土匪也行。”


    “就说他们怀恨在心,蓄意纵火报复官府。人证物证俱在,天衣无缝……”


    瘦高个乍一听有理,但转念一想,这指挥使又不是傻子,听王老兄说还相当厉害,那这把火一放,就是原本没起疑心都要起疑心了。


    想到这儿,瘦高个惴惴不安:“当着钦差的面儿放火,是不是太明显了……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人家咱们心里有鬼吗?”


    尖脸官员把脸一沉:“怕什么?看出来又怎样?知府大人在这常州府做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长江以南,不都是温家说了算?”


    强龙还不压地头蛇。


    “咱们知府大人跟温家是什么关系?要论辈分,那温家主得管咱知府大人叫声二伯呢……有温家这棵大树乘凉,就算这指挥使来者不善也得掂量掂量。”


    “再说了,无凭无据,他还能把咱们全都办了不成?”


    温家有多势大,没人比他们这群就在江南当官吃饷的更清楚,这番话就等同给他们喂了颗定心丸,虽然依旧有些忐忑,但神色明显轻松了不少。


    到点换岗了,几人窸窸窣窣地穿上外袍,吹熄了灯火,鱼贯而出。


    最后的王老兄仔细地将库房的门上好锁,才打着哈欠回家去。


    衙门重归寂静。


    来换班的官员们个个不情不愿,刚到就一屁股坐下,悠哉悠哉打起了盹儿。


    没人注意到,就在他们议论放火的屋顶上,两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悄然离去。


    *


    清晨,常州府,城门外。


    没出正月,风还是嗖嗖的,吹在人脸上活像钝刀子割肉,就是皮糙肉厚的农夫猎户都不大消受得起,更别提这会儿站在风口上的,还是群身娇肉贵的官员。


    挑扁担的菜农路过这片穿官服、干站着不动的大人们,低着头不敢多看,心里却奇怪,还疑心这是跑城门口放哨来了。


    温知府当然没错过来往百姓讶异不解的眼神。他带着人已经候了足足四日,越等越是不耐烦,外头的风越大,他心下的火也就更大。


    他今年五十有二,在常州府当了四年知府,又背靠温家,自然早习惯了发号施令、呼风唤雨,如今却要带着通判、同知等一众官员,日日早起来城门口吹风!


    要不是京城传了信来,叫他们绝不许露出马脚,还叫他们明面上得多讨好追捧这位顾指挥使,礼数错不得一点,最好还将人拉入麾下,温知府才懒得大清早出被窝来挨冻。


    “知府大人,您说这顾指挥使怎么还不到?莫不是路上出了什么岔子?”旁边的孙通判凑过来,压低嗓子嘀咕。


    顾从酌,新任北镇抚司指挥使,奉旨南下调查转运使周显死因,并林氏灭门冤案。


    消息传到常州府,温知府当夜就回温家了一趟,心知这次顾从酌来,明着是查周显案,暗着怕是冲他温家来的。


    温家干过的脏事不少,赋税、漕运,就没有温家不从里捞好处的,这会儿来了个查案的指挥使,自然严阵以待。


    但说是严阵以待,其实温知府从温府出来后,心里也着实没太把这位指挥使放在心上——


    这么多年,京里先后派过多少人来巡查,不都一无所获、灰溜溜地回去了吗?


    温家,不还是屹立不倒吗?


    “不对,”温知府略显轻蔑地想道,“也有没回去的。”


    京城那头额外嘱咐过,就算当不成同党,至少也不能成仇家。


    但要是被抓到了证据,又是另一番说法了:要么将人斩草除根,再也回不了京城开口说话;要么,寻机给他安插个罪名,京城那边自然也会运作配合,将他送进大牢。


    想到这里,温知府心中大定。


    他瞪了孙通判一眼,张口就呵斥道:“慌什么?一个毛头小子罢了,就算他出身再显赫,到了常州府,也得看咱们的脸色……”


    就在此时,远处隆隆地传来了阵马蹄声,烟尘起处,一队人马迤逦而来。


    队伍前方是二十余名身着玄黑铁甲、煞气凛然的黑甲卫,后方则跟着腰佩绣春刀、同样神色冷峻的锦衣卫,乌泱泱一群人,严密簇拥着中间一辆看起来并不十分起眼的青篷马车。


    “来了!总算来了!”有眼尖的官员低呼一声。


    众人立刻精神一振,慌忙整理衣冠,甭管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面上都堆起最热情恭敬的笑容迎了上去。


    温知府此时也换了副嘴脸,快步走上前,高声呼道:“下官常州府知府温有材,率常州府上下官员,恭迎顾指挥使大驾!”


    马车停稳,一名锦衣卫疾步上前掀开帘子,从车厢内缓缓走出道玄色身影,宽肩窄腰,墨发高束,腰间斜佩了一柄剑,眉眼间唯有冷淡与疏离意味。


    就算是如此大的迎接阵仗,他也只是扫了一眼面前的官员,淡声开口道:“温知府,久等了。”


    身形、气质都与传闻相符,温知府心下微定,连忙拱手道:“不敢不敢,指挥使大人一路舟车劳顿,下官已在醉仙楼略备酒菜,为大人接风洗尘。”


    *


    醉仙楼离常州府衙不过百步。


    从镂空的窗棂里向外望,还能远远瞧见府衙悬挂的旗幡,随风鼓动。


    雅间里,摆件无一样不贵,陈设无一处不美,屏风后还有吹弹琵琶的乐姬,十指纤纤如玉,身姿隔着纱绢影影绰绰,觥筹交错,丝竹悦耳。


    红木桌上更是摆满了山珍海味,官员们围着顾指挥使坐定,温有材率先端起酒杯敬道:“指挥使大人,此乃常州府的特酿美酒,醇正甘甜,最解疲乏……下官先敬大人一杯。”


    顾指挥使端着酒杯,却没喝,只是浅抿了一口。但他是上官,又出身显赫,如此行事也合情合理。


    温有材佯装受宠若惊地堆起笑,将心底的不满压下去,面上不显。


    接着一众属官就跟开了闸似的,与温知府默契地打着配合,极尽奉承,对着顾指挥使频频敬酒,说着常州风物、民生艰难,间或夹杂两句如今百姓日子愈发蒸蒸日上,暗示府衙多么劳苦功高,总之绝口不提正事公务半句。


    顾指挥使从头到尾都并不多言,只是偶尔点头或简短应和。


    酒过三巡,宴至酣处。温有材喝得满脸都是红晕,瞧着已然醉醺醺了,又一次转头添酒时,却给边上的孙通判使了个眼色。


    孙通判会意,适时面带歉意地告罪要去趟茅房,出了雅间门就在随行的小吏耳边低声嘱咐了几句。


    小吏点头应下,匆匆离去。


    孙通判整了整衣襟,重回雅间时,脸上瞧不出半点端倪:“让诸位久等了,方才肚子里那点小酒折腾得紧……来,这两杯是下官赔罪,先敬指挥使大人,再敬知府大人!”


    说着,孙通判满满斟了两杯,先敬了顾指挥使,再转向温有材,举杯时用气声补了句:“都安排妥了。”


    温有材眯眼笑起来,举杯与他一碰,嘴上高声道:“孙通判,这就是你的不是了,贵客来临,你竟还敢失陪?快再和指挥使大人赔个罪……”


    他话音未尽,就听得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惊呼:“着火了!着火了!衙门那边着火了!”


    【作者有话说】


    正式开启江南副本!


    第37章 真身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府衙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而起,几乎映红了半……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府衙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而起,几乎映红了半边天。


    顾指挥使脸色骤变, 立即抬步朝着府衙所在赶去,温知府还有一众官员紧跟在他后边, 俱是神色慌张、难以置信。


    “哎呀,怎么会突然着火?”


    “我看那烧的位置像是库房,那可存放了不少要紧的东西!”


    “指挥使恕罪,下官等失陪片刻,需得立刻前去指挥救火!”温知府做戏做全套, 脚步越走越快,朝顾指挥使告罪后带着人呼啦啦地走远, 端的是心急如焚、尽职尽责。


    一行人急匆匆赶到府衙, 火势被闻讯赶来的衙役和百姓勉强控制住。但那间仓房早已烧得只剩下断壁残垣,焦黑的木梁冒着青烟, 冷风里尽是刺鼻的焦糊味。


    顾指挥使黑着脸, 站在一片狼藉的废墟前, 沉默不语。


    温知府心中洋洋得意,用尽全力才压住嘴角没笑出声。


    他边心情畅快地打量着顾指挥使难看的脸色, 边想道:“哎呀呀,任你是镇国公的儿子还是皇帝亲点的指挥使, 初来乍到不都得敛了气性?”


    须知地头蛇胜过江龙,要查什么、查出什么, 都得他们温家说了算!


    这把火算是将他这四天苦等、合并接风宴上碰的冷脸攒下的气全泄了干净。


    温有材收拾收拾表情, 上前一步, 故作沉痛地请罪道:“指挥使恕罪, 下官看守不力, 竟让库房遭此回禄之灾,案卷半数损毁,下官万死难辞其咎……”


    罪请了半晌,温有材也不见身前的人让他起身,心下微恼,但想想这愣头青初出茅庐就遭此事变,心里指不定还惶恐着要怎么回去复命。


    温有材于是顺理成章推出早就选定的替罪羊:“好在下官已派人将罪魁祸首捉拿归案,指挥使是否要……”


    要提审放火元凶。


    边假惺惺说着,温有材边抬起头偷瞄顾指挥使,却发现顾指挥使压根没看他,也没有任何应答,只是目光越过他落在温有材的身后,眼睛倏地一亮。


    “他在看什么呢?”温有材没明白。


    就在这时,温有材听见一道陌生的声线从背后传来,语调无波道:“温知府所犯之罪,何止一个看管不力?”


    这说话的又是谁?


    温知府心里一惊,猛地转身。


    只见烧得焦黑的院墙之上,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立了一道人影,身形高大挺拔如松,着一袭墨色劲装,革带斜插长剑,衣摆被风掀起时猎猎作响。


    分明刚从一片狼藉火场中现身,未熄的火星灰烟却不沾他周遭分毫,只更衬得那双黑眸寒意沉沉,冰冷漠然。


    他纵身跃下停在院中,不见激起半点尘土,只是不疾不徐走到心头突突直跳的温有材面前。不必居高临下,只落下眼皮以一种更向下瞥的姿态,睨他一眼。


    温有材突然冒出种预感,猛地调头看向他认定的“顾指挥使”,却见人已经低下头,弯腰垂眼,恭敬地冲来人唤了声——


    “见过指挥使。”


    *


    “你、你是……”温有材的目光惊疑不定地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到底也做官多年,瞬间明白过来自己是被耍了。


    他重重地喘了两口气,一股冷风吹得他从脚底到头皮都起鸡皮疙瘩,骇的不是顾从酌能骗过他,而是顾从酌是自什么时候起就开始做局骗他?


    下江南的队伍从过了凤阳府起,每到个驿站都有他们的眼线快马加鞭,日日送来密报,画像上的模样与他们在城门口所见别无二致,马车更是未曾调换。


    顾从酌却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入了城,他们还全然不知……好一出瞒天过海,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的?凤阳府?还是从离京起,他就算到了这一步?


    温有材强作镇定,心里不停地安稳自己就算顾从酌已经入城,多年前的案卷也早就付之一炬,对他们依旧无可奈何。


    “原来这位才是指挥使大人,下官丝毫未觉,实在是眼拙,”温有材拐着弯儿地说道,“大人此行从密,只是下官想着,若早得知大人已入城中,常州府衙必定清道相迎,也好让大人少些劳顿。”


    这是质问顾从酌怎么不提前知会了。


    顾从酌懒得与他多言,一挥手。


    候命在旁的黑甲卫立即抬上来十几口沉甸甸的大木箱,“哐当”一声放在地上,箱盖打开,里面赫然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陈年旧案卷宗。


    完好无损,一宗不差。


    在场官员们的脸色倏然惨白,有的甚至开始发抖。


    “本官昨日夜观天象,见燥气过剩,恐有火险,索性命人将案卷都挪到他处。”


    顾从酌的语气听不出波澜,落在常州府衙各位的耳朵里,却比阎罗索命还可怖:“如今看来,倒是侥幸避过一劫。”


    温有材冷汗顺着额头直往下流,就要上前阻拦,两侧披坚执锐的黑甲卫登时拔剑出鞘,金鸣如雷,硬生生将他逼退。


    府衙被围得水泄不通,没人进得来,也没人能出得去。


    顾从酌走到箱子前,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卷,对照着上面经办官员的姓名,念道:“孙通判,经办去年三月富商抢女案,判诉主蓄意勾引,赔偿富商白银二百两,致诉主撞死堂中……可有此事?”


    孙通判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正要喊冤,锦衣卫已将证据扔在他面前,字字清晰可辨。


    满肚子狡辩顿时都说不出口,孙通判嘴唇嗫嚅:“大人……冤枉,冤枉啊……”


    顾从酌没理会他,拿起另一份案卷,继续道:“王同知,经办去年九月张家失窃案,判诉主诬告,致人含冤而死。”


    王同知浑身抖得厉害,想要逃跑,却被反应奇快的黑甲卫按住,动弹不得。


    顾从酌一卷卷地将案宗扔到他们面前,每念出一个名字,就有锦衣卫另将确凿的证据摆在面前。


    相应官员跪倒在地,有的哭喊求饶,有的面如死灰,还有的眼神止不住地往温有材身上瞟,看他站在一旁束手无策,整颗心都沉到谷底。


    不知多久,满院的官员几乎全部俯首拜倒,而这,仅仅还只是四天里锦衣卫能查出来的、去年一年胡判错判的案件!


    温有材还站着,看着自己的属下一个个被揭穿罪行,再看看黑甲卫拔出就没收回去过的剑,又惊又怒,却无可奈何。


    他有心要递消息出去,搬温家的救兵来。但顾从酌的人将这里围得铁桶一般,别说是人了,连只苍蝇都难飞出去。


    念完最后一个名字,顾从酌合上案卷,目光扫过跪了满地的官员,最后才顿在温有材身上:“温知府久在官场,精熟律法,依你看,众下官如此行径,该如何处置?”


    温有材咬了咬牙道:“依下官看,未免错漏,应当重审案件……”


    还是要和稀泥、拖时间的意思。


    顾从酌轻飘飘地打断他:“依本官看,无有错漏,不必再审,应当即刻入狱。”


    温有材惊骇:“不、不可!”


    一旦他这群下官入狱,指不定就会有谁将他拉下水,毕竟府衙收受贿赂是经他默许,温有材甚至还从中抽利!


    顾从酌负手而立,侧头瞥了一眼温有材,语气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温知府,你要阻挠本官办案吗?”


    看似是询问,实则是诘问。


    温有材浑身一震。


    到这地步,任谁都看出这新来的指挥使是个不好招惹的硬茬,存心要将常州府官场掀个天翻地覆。这时温有材若还梗着脖子往刀尖上撞,那不是平白将把柄送到顾从酌手上,任人拿捏了吗?


    一群属下而已,就算没了也多的是新人抢着上位,怎么比得过他的性命?


    想到这里,温有材深吸口气,再开口时已然换了张痛心疾首的面目:“指挥使明鉴,下官方才一时被旧情蒙蔽,然而为官者为公,怎可顾念私情?”


    话锋再一转,他指着地上的官员,更是义愤填膺:“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却不思报效皇恩,反而贪赃枉法、欺压百姓,甚至收受贿赂、罔顾人命,实在是罪大恶极。”


    “下官以为,指挥使所言甚是,并且不仅只捉他们入狱,还应当按《大昭律》从严从重处置,方能以儆效尤、肃清风气!”


    这番大义灭亲的慷慨陈词,说得冠冕堂皇,掷地有声。


    那些看他叫住顾从酌、原本还心怀希望指着温有材保住他们的官员们,此时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如遭雷击。


    期盼、震惊,失望、愤怒。


    曾有多少人为投入他麾下沾沾自喜,现在就有多少人悔不当初,嘶声欲骂,对上的却还是温有材暗含警告的眼神。


    兜头一盆冷水浇下。


    忽然间,他们又想起常州府是谁说了算——是温家,至少在他们的记忆里,从数十年前起,就一直是温家。


    即便他们入狱了、甚至死了,温家照样有办法将他们的尸首拖出来鞭打,照样有办法将他们的亲眷儿女都逼上死路。


    恍惚中,孙通判后知后觉地想道:“这是对的吗?”


    他们为了温家、为了温有材的利益鞍前马后,也在温有材的暗示下做过不少上不得台面的脏事,如今东窗事发,被推出来当替死鬼的、被毫不留情舍弃的他们,居然还要担心这种舍弃是否会殃及他们的至亲和子女吗?


    这是对的吗?


    在孙通判的印象里,他的所作所为挑不出错,奉承上官、替上官办事是为官的都默认的潜规则,自古以来就是如此。


    但此时此刻,他竟然对这条规则生出了怀疑,还对更多的东西生出了怀疑,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也找不出应对的法子,只隐隐觉得这种错,叫“不公”。


    顾从酌作壁上观,直至温有材唱完这出戏,才颔首道:“温知府深明大义,既如此,本官便依你所言。”


    他下令道:“将人带下去。”


    宣判声落,黑甲卫即刻上前,无视了所有求饶与哭嚎,面无表情地将所有犯案官员全部锁拿入狱。


    温有材做戏做全套,狠了心要当个铁面无私的好官,偏顾从酌这时候来了句“依你所言”,弄得好像是他非要将人抓紧狱中似的。


    这样一来,被捕的官员即便没对他怒目而视,也是闭着眼,一副对他失望透顶的模样。


    温有材面上不显,心下暗骂不已。但不得不承认,亲眼看着手下被拖走、不用被那样的目光盯着后,他竟然如释重负,长舒了一口气。


    顾从酌还站在原地,温有材强压下心悸,凑出个谄媚讨好的笑容,凑近顾从酌,恭声道:“指挥使雷厉风行,为民除害,下官钦佩不已……府衙遭逢此变,诸多事务亟待处理,下官必定竭尽全力配合大人。”


    温有材以为事情就此告一段落,自己凭着果断的“弃车保帅”和表忠心的言论,总算暂时稳住局面、保全自身。其余的,待他出去之后自然能去温府商议。


    然而他正要告退,顾从酌却突地叫住他:“温知府,且慢。”


    说句实在话,温有材现在对这个称呼都格外敏感。自打顾从酌来后,他每回听到这三个字,后边跟的都不是好消息。


    “指挥使还有什么吩咐?”温有材站住脚,强笑着问道。


    顾从酌站在一片狼藉前:“身为常州府知府,辖下官员如此大规模地贪墨枉法,你竟毫无察觉,是为失察;库房重地,看管不力,致使起火,险些损毁案卷,是为渎职。”


    他偏过头,看向温有材骤然煞白的脸,一字一顿道:“依律,失察渎职,亦当停职查办。”


    温有材急声:“不、不,大人……”


    顾从酌不紧不慢地补充道:“另外,此间诸多罪案,是否与温知府有关,尚需细查,在查明之前,只好先委屈温知府了。”


    他一挥手:“将温有材一并拿下,押入大牢,听候审问!”


    温有材五雷轰顶,不敢置信:“顾从酌,你、你竟敢……”


    顾从酌替他说下去:“敢严惩不贷、追查到底?还是敢开罪豪门,与世家为敌?”


    经他提醒,温有材色厉内荏地叫起来:“你可知我背后是中吴温氏,你今日动了我,便是动了温家,温家不会放过你!”


    然而顾从酌闻言,非但没有忌惮,反而唇角微勾:“温家?”


    温有材以为他是在权衡利弊,如同抓住转机,紧紧盯着他。


    但顾从酌却缓步上前,逼近温有材,嗓音极冷地说道:“本官也挺好奇,温家此刻……还敢承认在你背后吗?”


    第38章 馄饨


    温有材被拖了下去。黑甲卫押他时,他没有挣扎,也没有……


    温有材被拖了下去。


    黑甲卫押他时,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咒骂,只是嘴巴张着, 嘴皮上下碰了碰,半晌也说不出话, 眼神空茫。


    府衙的官员都被抓入狱,焦糊味弥漫的院子里,总算只剩下顾从酌和他手下的人马。


    单昌盯着温有材消失在视线里,下一瞬就迫不及待地舒了口气,一直紧绷着的肩背顿时松垮下来。


    他杵了杵边上的高柏, 小声嘟囔:“老天,可算完事儿了……你不知道我这些天假扮指挥使有多提心吊胆!”


    当时在离京有段距离的驿站外, 顾从酌将他和高柏叫去单独吩咐, 单昌还想过指挥使要派什么紧要的任务给他们,譬如刺探消息之类的。


    却没想到顾从酌是要他扮演指挥使, 一直到常州府都不能露出马脚, 还叫高柏在旁边提醒他时刻维持形象。


    天知道, 指挥使那样的性子,不爱笑也不爱多说话, 走路永远四平八稳、做事永远不疾不徐,完完全全就是他的反面!


    不仅要假扮指挥使, 还要应付沿途变着法儿过来打听消息的探子,偏偏又无处诉苦, 这些日子, 可把单昌憋坏了。


    一旁的高柏将胳膊挪开, 拆台道:“得了, 要不是我成天盯着你, 就你那屁大点儿事都要抓耳挠腮的毛病,早八百年就露馅了,还能装到现在?”


    单昌悻悻地撇撇嘴,无话反驳。


    顾从酌目光扫过两人,以他的耳力,自然能将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当时他让单昌假扮自己,继续走官道南下,自己则与常宁提前入城,为的就是打温家一个措手不及。


    顾从酌在京城所待时日,满打满算也就七八日,他领命得又突然,料定恭王手下的人根本来不及送份画像到温家。


    那么温家想要摸他的底,只能靠沿途打听他的行踪,这时安插个假顾从酌替他待在温家的眼皮子底下,既能放松温家人的警惕,还能暗中入城摸底。


    从结果上来看,他这第一步,的确走得无错,开了个好头。


    顾从酌对自己人并不吝于夸奖,说道:“此行你们二人立了大功,做得很好。”


    这是回去后,会论功行赏的意思。


    单昌与高柏立即应了一声,单昌不如高柏沉得住气,面上已经显出喜色。


    但活还没干完。


    顾从酌顿了顿,又吩咐:“高柏、单昌,你二人即刻持我手令,接管府衙大牢,将今日收押的官员,挨个单独提审,记录口供,重点查问与温家、盐铁、漕运相关的消息。明日天亮前,我要看到初步审讯结果。”


    “是,属下领命!”两人神色一肃,立刻抱拳应道,转头便点人行动。


    顾从酌又看向常宁:“常宁。”


    “少帅吩咐。”


    “你带上黑甲卫,亲自去牢狱外围布防巡逻,明哨暗哨都不可少,尤其是看守温有材的牢房,决不可掉以轻心。”


    温家敢放第一把火,就敢放第二把。


    常宁心领神会,抱拳:“是!”


    众人各自领命散去,顾从酌这才独自走出府衙后院。


    夕阳已然西下,天光渐暗,暮色缓缓倾覆下来,漫过常州府的屋瓦街巷。


    喧嚣暂歇,一种紧绷后的寂静笼罩下来,顾从酌站在阶前,摁了摁眉心,连日翻看陈年旧案的疲惫此时才席卷上来。


    然而府衙的官员刚刚入狱、周显的尸体还未察看、盐场尚未前去问话、温知府入狱温家还不知作何反应……


    想到这里,顾从酌伸手探入袖中,摸到的却是个空空如也的布袋,后知后觉想起进城后,还没抽出功夫去买过杏脯。


    没有就算了。


    他索性靠在墙边,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衙门外街道的景象,先瞥见的却是斜对面街角的馄饨摊。


    馄饨摊边支了一根竹竿,竹竿上挂着盏昏黄的灯笼,映得蒸腾的水汽都泛着暖光,靠外摆的三四张矮桌坐满了食客。


    正是饭点儿,吆五喝六的闲谈声隔着半条街都听得响亮。而顾从酌的视线却越过纷杂人群,正正落在了最靠里那张矮桌边坐着的、格格不入的身影上。


    顾从酌目光一顿。


    那人侧对着他,头上还是那顶眼熟的粗麻斗笠,边沿下压遮住大半张脸,唯露出一点平平无奇的下颌线条。


    相比起露出的脸部轮廓,他的身姿要引人注目的多,腰线微凹,颈线细长,素色长衫裹着细瘦的肩头,风一吹便簌簌贴在骨上,像枝桠积的一点残雪,轻易便能抖落下来,却还依在枝头。


    是石鼓山附近遇到的那个白衣人。


    隔着一段距离,他似乎也察觉到了顾从酌的目光,伸指抵在帽檐上,偏过头来对顾从酌略一颔首,随即站起身,很快消失在人来人往的街道。


    顾从酌眸光微凝,迈步走到那家馄饨摊前,看见那张白衣人刚坐过的矮桌上放着个空碗,旁边摞了一小叠铜板。


    再转头,摊主是个头发半白的大娘,就着灯笼光,手脚利落地处理着一条肥美的鲜鱼,刮麟破肚娴熟至极,还能抽神照看着炉灶,顺嘴招呼顾从酌。


    “大人,来碗馄饨咯?才捉格鱼,鲜得很呐!”


    原来卖的是鱼肉馄饨。


    “大娘,”顾从酌开口,声音平稳,“方才坐在那儿穿素色衣服的郎君,您记得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吗?”


    菜刀贴着鱼骨一划,两指带住鱼鳃往外一拽,细密的血珠落进木盆里。


    “素色衣服的郎君?”


    大娘听他问,边歪头回想,边随手往鱼肚子里掏了把,捞出满满一窝橘红的鱼籽,颗颗饱满得像浸过油,团在手里都攥不住,挤挤挨挨地往外冒。


    “啊呀,是坐那块的郎君伐?伊是府衙冒烟那格辰光来的。”大娘拿布巾擦擦手,指了指府衙的方向,“坐勒摊子上老久,刚刚还在呐。”


    她眯眼看过去,看清桌上摞着的铜板数目,惊道:“还给了介多钱?”


    大娘匆匆几步出去,拿起钱想追着还回去,张望良久都没找着人影。


    吴语说话时语调抑扬顿挫,不少词与官话相差甚远,好在顾从酌这些时日耳濡目染,已经渐渐习惯。


    府衙起火不久就来了、一直待到他从府衙出来、见到他转身就走……


    白衣人出现得太过巧合,行事也颇为蹊跷——天下之大,要短时间内碰见两次属实不易,他究竟是恰好路过,还是别有目的?


    顾从酌不再多问,谢过大娘,转身望向白衣人消失的方向,眸色沉沉。


    *


    白衣斗笠客穿过街头巷尾,七拐八绕,最终在某个旮旯里推开了一扇紧闭的木门,抬脚迈进去,再反手将院门合拢。


    小院清幽,只沿着墙角种了一溜儿翠竹,风经过叶片相触,沙沙作响。屋檐下摆了张低矮的茶幾,靠边有套花纹素雅的青瓷茶具,茶杯均倒扣着。


    白衣人在茶幾一侧坐下,斗笠未摘,拎起茶壶放在刚生起的小火炉上,没一会儿就水沸翻腾,热气氤氲。


    他倾斜壶嘴,将清亮的茶汤注入一只茶杯,却并未将这杯茶放在自己面前,而是轻轻推向了对面的空位。


    风再次摇过竹叶,沙沙声愈显这方不大的小院寂静。


    白衣人垂眼,又为自己斟了一杯,白瓷杯底,茶色渐浓。


    再一抬眸,他面前的空座已悄无声息多了道墨色身影,身姿挺拔如松,衣角垂落不见半分褶皱,只随着来人落座幅度极小地晃了晃,便又规整地重归原位。


    是顾从酌。


    他不知是何时出现、何时进来的,倒像一直就坐在那里,与暮色融为一体。


    他没开口,也没看白衣人推来的那杯热茶,只是目光直直地注视着对面,瞳色极深却不显浊,像仙人用墨笔点过。


    白衣人指尖微顿,少顷,如同谈笑一般地说道:“郎君,又见了。”


    仍是温润的、带着些许哑意的嗓音,不难听,还反而有种奇异的柔和感。


    顾从酌视线下移,拇指摩挲着这杯显然是为他准备、还冒着丝丝热气的茶水,并未饮用,而是说道:“阁下不仅擅长遮掩自身气息,还眼观六路,洞察秋毫。”


    被看破追踪的经历,于顾从酌而言还是生平头一回。


    分明是不邀自来,白衣人对他的造访似乎并不意外,闻言尾音稍扬,略显懒散地答道:“郎君蹑影潜踪,其实在下并未发觉任何端倪。”


    顾从酌抬眼看向他。


    白衣人格外坦诚地说道:“只是觉得,若在下是郎君,经历了白日府衙起火的变故,又在馄饨摊前见到了数日前擦肩而过的过路人,必定会寻来探个究竟。”


    这人倒是……洞察人心。


    顾从酌不置可否,话锋一转:“还未曾询问过,阁下因何在此?”


    即便斗笠遮脸,也能看出白衣人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避,语气寻常说了句:“大抵,与郎君的来意相同?”


    话语模糊,意有所指。


    风过静息,绕过这方茶幾。


    茶壶还在小火炉上热着,壶底的炭火明明灭灭,映得壶身泛着层暖红。


    两人相对而坐,不知多久,茶壶里的茶汤又沸了,细碎的气泡从底部攒着劲儿往上冒,顶起一点涟漪,在水面咕嘟开个转瞬即逝的小水花。


    顾从酌定定地看着他,末了,字句清晰地说道:“半月舫有通天之能,乌舫主若想看江南的热闹,还需亲自劳动大驾?”


    【作者有话说】


    小顾:透过斗笠看本质!


    第39章 周显


    顾从酌在军中久了,战场瞬息万变,观察入微已成了本能。……


    顾从酌在军中久了, 战场瞬息万变,观察入微已成了本能。


    石鼓山附近偶遇时,他站在树下, 乌沧坐在树上。即使乌沧离去时起身,也有枝叶遮掩身形, 所以只是心生疑窦,没能立刻拍板确认。


    但方才顾从酌一路追踪,将白衣人走路的习惯、步伐的节奏都看得清清楚楚,尤其是他的脚步,和乌沧一样总比常人缓上两分, 韵律独特,并不难认。


    白衣人乌沧, 也就是沈临桉, 即使被叫破身份他也不惊慌或是意外,只有斗笠下的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


    “顾郎君好眼力, ”沈临桉早知瞒不过他, 干脆直接承认, “半月舫位卑力薄,想在京城待下去, 总免不了多费心力。”


    顾从酌摩挲着杯壁的指尖一顿。


    沈临桉仿若猜到他在想什么似的,直截了当道:“顾郎君曾提过, 若还有步阑珊的消息,尽可来寻郎君要一个好价钱, 如今还作数吗?”


    顾从酌眸光微动:“作数。”


    沈临桉于是道:“江南盐铁司急报, 转运使周显于巡查盐场时身亡……半月舫做的就是买卖消息的行当, 在下也只比顾郎君早得知半个时辰。”


    顾从酌道:“乌舫主过谦了。”


    他若是没被皇帝选中来做查此案的钦差, 兴许要等钦差出宫时才能猜出一二。


    沈临桉笑了笑, 继续道:“顾郎君这几日忙于查案,应当还未看过周大人的尸身。”


    这是府衙着火后他知道的,还是府衙放火前他就知道的?


    沈临桉神色未变,像是丝毫未察觉自己说的都是半月舫的绝密消息:“府衙派人剖验,有仵作意外发觉周大人的腿骨上有细密毒纹,他怕惹祸上身不敢声张,并未在剖验记录上写明。”


    却还是被半月舫知晓了。


    甚至,他应当是在京城就得知了周显的死因很可能与步阑珊有关,否则两人怎么会在半路上就碰见?


    再进一步,他也许还猜到了顾从酌不会走官道,所以特意选了条更近的山路。


    然后顾从酌就听见他解释:“但半途上遇到顾郎君,在下也没想到……山林茂密繁杂,人烟稀少,哪能知晓顾郎君会走哪条道?想来应是缘分。”


    细枝末节,顾从酌并不在意:“说说步阑珊。”


    沈临桉从善如流地转回话题:“原先在下与顾郎君提过,步阑珊是一味奇毒,初时只如同寻常风寒,待毒悄然近骨,再被内力催动或剧烈活动,才会毒发。”


    “但半月舫这些时日重新翻看了关于步阑珊的消息记录,再结合周大人的死状与死因,提出了一项猜测。”


    “兴许下毒的剂量,也会对毒发所需的时日产生影响。若只是少许,起效就慢,不动内力与往日几乎无异;若是中等,起效稍快,一觉醒来便可让人双腿麻痹,无法行走;但若是再多……”


    沈临桉敛了笑意,一字一句道:“就不只是伤腿了。”


    他略作停顿,似乎在斟酌更准确的用词:“外表看来,步阑珊过量致死的人,面色青紫,肢体僵直,与急骤卒中无异,若非精通毒理或心存疑虑,极易错判,但腿骨上的毒纹却不能造假。”


    顾从酌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惊诧或质疑的神色,也并未像半月舫中的那次一样,质疑这消息的真假。


    毕竟周显的尸身就收在府衙中,周显是否中毒,中的是否是步阑珊,顾从酌回去后若有怀疑自可查验,乌沧在此事上撒谎并无意义。


    所以顾从酌只是沉默一瞬,就一针见血地问:“这条消息,还有谁知道?”


    他面前的乌沧依旧十分坦然:“只卖与顾郎君一人。”


    顾从酌定定地注视着他,乌沧神色坦荡地任由他看,瞧不出半点心虚。


    不像是假话。


    按理说,话已至此,顾从酌该得到的线索已然得到,该确认的来意也已确认,他应当起身离开了。


    但顾从酌仍然没收回视线。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那道身着素色衣衫的人影上,停滞一瞬。


    那是种审慎的目光,似是在迟疑从哪里开始打量,就好像今天是顾从酌头回认识乌沧这个人,又好像顾从酌只是单纯地打算加深印象,记住这个人。


    总之,尽管缘由不明,那道目光还是开始动了,先是划过乌沧略显单薄的肩膀和修长的颈,接着是被腕部袖箭带勒出的小臂线条,最后,又挪回乌沧头上那顶遮掩面目的斗笠边缘。


    顾从酌指腹不自觉地捻了一下,但他最终没动。


    乌沧却像是会读心,忽然轻笑一声,将短暂的沉寂打破:“顾郎君看着在下,是仍旧信不过,还是好奇在下摘掉斗笠后的模样?”


    有时候,顾从酌真怀疑他会读心。


    不等回应,乌沧已经抬手,指尖勾住斗笠边沿轻轻向上一推,随即完全摘了下来,随意搭在两人中间低矮的茶幾上。


    斗笠之下,并非是张什么惊艳绝伦或狰狞可怖的脸,只是极为平淡无奇。五官端正,组合在一起却没什么令人印象深刻的特点,丢入人海之中顷刻就再难寻回,属于追捧美人的大昭百姓看了会无动于衷的类型。


    唯有一双眼睛,眸光清润不失灵动,与这张平淡的脸摆在一起,也能为其多添两分光彩,增出些许独特的韵味。


    顾从酌点到即止地收回视线,但乌沧还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说完了正事,他骨子里那点打第一次认识起就有的、轻佻而不轻浮的不正经又冒出苗头。


    乌沧将脸往顾从酌面前凑了凑,语调刻意拖得长且慢:“郎君看清了吗?”


    *


    “少帅,都看清楚了,”常宁面色凝重地对顾从酌低声道,“切开皮肉后,周大人两边小腿的腿骨上,的确都有绯红色的纹路,已渗入骨髓。”


    地窖阴冷,为了存放尸体常年不见日光,但也因此,那股浓重的、独属于尸体的腐烂气息在这也无法消散。


    《大昭律》规定,凡官员逝世,必先经勘验,确认并非遭遇谋害,才可入棺下葬。其中,五品以下的官员,由当地府衙进行核验;五品以上,则必须上报京城,由皇帝亲点官员,前来查验。


    而在负责查验的官员抵达之前,尸体不得有丝毫损毁,须妥善保存,若有差池或是遗失,以“不敬”罪名论处。


    江南盐铁司转运使为从三品,奏折层层上报写的是“周显病故”,唯有皇帝的那封急报多了两字“疑似”,应该走的是皇帝的消息路子。


    大多数人都以为,皇帝派他来确认周显之死不过是走个过场,真正的目的应当是借机巡查江南、试探温家,却没想到周显的死因,居然与步阑珊有关。


    顾从酌站在一边,目光低垂,停在两人身前那具冰冷的尸体上。


    周显双目紧闭,面色是一种不自然的青黑,嘴唇紫绀,四肢僵硬地瘫着。尽管保存得再好,他也已经死去多日,初显腐败迹象的皮像蒙了层蜡,紧紧往下贴住骨骼,颧骨和腹腔格外凹陷。


    假使没有腿骨上的毒纹,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周显都确凿无疑地符合急骤卒中的症状。


    大昭不兴剖尸,那名勘验的仵作怎么知道割开皮肉,能在腿骨上能发觉端倪?是被半月舫收买,还是他原本就是半月舫的人?


    周显身亡与温家、与恭王脱不了干系,顾从酌在常州府见到此毒虽有意外,但不震惊,因为恭王曾对他父母下毒、他自然知道恭王手里有步阑珊。


    但半月舫是怎么知道的?


    周显逝世消息一入京,乌沧就启程。这说明,半月舫部署在江南的人不仅盯着温家,还知道温家可能会对周显下手,甚至猜到是用步阑珊下手,才能将周显的死讯与步阑珊再度出现的消息,同时送到乌沧手中。


    所以,半月舫也知道恭王手里有步阑珊,并且比顾从酌知道的要早得多。


    顾从酌心念电转,眨眼间就将脉络全数理清。


    “嗯。”他从喉间发出一声极低的应和,听不出情绪。


    顾从酌最后扫了一眼周显腿骨上的绯红毒纹,转身朝着地窖出口走去。


    常宁轻吸一口气,动作利落地将掀开在边上白布重新盖回去,仔细盖好周显的尸身,接着快步跟上顾从酌。


    “少帅,”常宁压着嗓子,“你说那个乌沧明明在京城,却连江南的转运使其实是中毒身亡都知道,消息怎么能这么灵通?”


    还是他们久在朔北,落下外边培养探子的新法子了?


    常宁漫无目的地想:“要是半月舫是我们手下的就好了,有这样的情报组,要做什么事、查什么人不都事半功倍?”


    可惜半月舫不仅不是他们镇北军的,如今还敌友未明,舫主乌沧神出鬼没,偏偏总出现在少帅身边,之前山道上的白衣人居然也是他!


    那么他先前对少帅的“出言不逊”,难不成是为了引起少帅的注意、让少帅对他心生好感,从此要什么给什么……


    越想越心惊,常宁神色一凛,对顾从酌问:“少帅,此人心机深沉,即便嘴上说是来帮我们查步阑珊,也未必可信……需不需要我去安排几个黑甲卫的弟兄,盯他的梢?”


    昏暗的甬道里,只有衣衫拂过空气的细微声响。


    顾从酌脚步未停:“不必,此事我已有安排。”


    常宁见他如此说,便也不再多言,但心底对那位半月舫的舫主不减半分警惕。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地窖。


    外面已是深夜,寒意更重,稀疏的星子挂在墨蓝的天幕上,偶有闪烁。


    他们沿着空旷无人的街道,朝着在常州府的住处走去。


    夜风拂过,带着几许萧瑟,隐隐还能闻见鱼腥气,应当是附近就有个能停泊船只的小码头。


    常宁还在琢磨着半月舫与步阑珊之间的关联,突然耳尖微动,敏锐地捕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破风声,间或还有嘶嘶的哑音。


    “少帅小心!”


    话音未落,前方漆黑的巷弄上方,一道模糊黑影从旁边的矮楼翻过栏杆,直直坠落下来,“嘭”地一声闷响,重重砸在距离他们不过十步之遥的石板路上。


    尘土飞扬,常宁定睛一看,那赫然是个穿着粗布麻衣、须发花白的老翁!


    他后脑落地,发丝压得很平,几乎与石板紧挨在一起,但仍然有鲜血从紧挨的缝隙里淌出来,很快漫出浓重的血腥气。


    他的手脚扭曲,大概是骨头被摔碎了,无力支撑筋肉的缘故,但这些都不是最让常宁毛骨悚然的。


    最让他毛骨悚然的是,那老翁的腹部似乎因这撞击难以承受地破裂开来,没有露出预想中的内脏肠肚,而是滚落出满满当当、圆润硕大的物什。


    挤挤挨挨地、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哗啦啦地倾泻了一地,其中一颗滴溜溜地滚到常宁脚边,停住不动了。


    常宁弯下腰,将它捡起来——


    那是颗饱满浑圆的珍珠。


    【作者有话说】


    人腹珍珠!有没有让大家想起卖鱼肉馄饨的大娘~


    第40章 珍珠


    地窖里阴冷依旧。周显的尸身盖着白布放在一边,台上又……


    地窖里阴冷依旧。


    周显的尸身盖着白布放在一边, 台上又多了一具尸体。


    常宁拧着眉,用匕首小心翼翼地从老翁破裂的腹腔里,挑出一根浸满血污的细线, 细线末端连着只破损的细绸袋子。


    这应当就是装珍珠的珠袋。


    他看看全数捡回、收拢在旁的满匣子珍珠,又看看老翁身上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 百思不得其解:“少帅,看他的打扮,不像能有这么多珍珠的人。”


    而且,就算这珍珠都是老翁自己的,他又为什么要把珍珠全装进绸袋里, 再吞进肚?这不难受吗?


    打门口却忽然传来一道略带沙哑的嗓音,悠然接过他的话头:“这是珠肠人。”


    常宁一惊, 瞬间转过身, 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警觉地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入口处的那道人影。


    是乌沧。


    他换回了那身白衣, 却没戴斗笠, 露出其下唯有眼睛还算出色的寡淡面容。


    他对常宁的警惕似乎毫不在意, 甚至颇为闲适地靠在门边,唇角勾起个浅淡的弧度, 目光却越过常宁,看向顾从酌。


    乌沧笑道:“顾郎君, 我来了。”


    常宁握着剑柄的手指一松,眼神惊疑不定地在两人之间扫来扫去。


    顾从酌面色不变, 看不出有丝毫波澜, 但常宁多了解他, 知道这就算是默认了:合着他早跟乌沧达成了协议, 却什么都没告诉自己, 说的‘已有打算’,就是把人放眼皮底下亲自盯着!


    那他俩怎么没一起回来?


    常宁打量着乌沧,眼尖地发现他的发梢似乎还沾着点水汽,衣裳也十分干净,像是沐浴过后新换的。


    “他是特意洗过澡来的!”常宁恍然大悟,“来就来,他居然还洗完澡才来!”


    再听听那句意味不明的“我来了”,何等居心叵测,何等矫揉造作!


    北地苦寒,军队里姑娘少,也有许多男子搭伙过日子,叫做“义兄弟”,实际是一个给另一个当了媳妇,这常宁也是听说过的。


    可那是有深厚的同袍情谊打底,和这京城人的弯弯绕绕可不一样!


    这跟原先看顾从酌被调戏的热闹不是一回事,常宁这会儿瞧着,这乌舫主怎么还隐隐有点要费心思的苗头了呢?


    常宁正要开口揭穿:“少帅……”


    顾从酌闻声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常宁看得更清楚,大致含义是“你话真多”。


    常宁悻悻地松开剑,手放回身侧时,眼睛还盯着顾从酌,眼神颇为怨念。


    重归太平,顾从酌移开视线,将话题拎回正轨:“何为珠肠人?”


    乌沧这才缓步走入地窖,靴底踩在地面上,几近无声。


    他在老翁的尸身旁站定,扫了眼腹部那块血肉模糊的惨烈景象,解释道:“江南的珠宝生意难做,连外地的珠宝商都略有耳闻,更别提当地的商户了。”


    “这种珍珠产自沿海的偏远渔村,要运往各地售卖,走水路运河本是最快捷最省力的途经。”


    常宁立即想起此行路上碰到的山匪,但没有顾从酌示意,他并未开口。


    “然而水路被温家把持,还有要掉脑袋的风险,因此很多珠宝商宁可绕远,走陆路跟山匪打交道,也不愿过运河。”


    乌沧话说得委婉,但在场三人都心知肚明,这一“掉脑袋的风险”指的就是李诉暗中帮助温家,将私运盐铁的罪名扣在珠宝商身上。


    “并非所有商人都愿意平白多花一倍,甚至更多的功夫在路上,费人费力,又实在不愿为此搭上性命……于是,有一个珠宝商就想出了这个法子。”


    乌沧顿了顿,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冷诮:“运珠宝危险,可运‘人’却无碍。”


    常宁隐隐察觉到了什么,脸色微变。


    乌沧继续说道:“这个珠宝商出钱雇佣了一些家境贫寒或急需用钱的百姓,许以报酬,让他们用特制的绸袋装满珠宝,扎紧,然后吞入腹中。乘船过卡,便可蒙混过关。”


    “靠岸以后,再凭借另一端系在舌根的细线,将绸袋从喉中扯出。”


    光是听着,常宁就感觉自己的喉咙一阵阵发紧。


    顾从酌俯下身,用匕首柄仔细撬开老翁的牙关,将油灯凑近照亮他的喉管。果然,那喉咙深处布满了新旧交叠的刮擦伤痕和溃疡,惨不忍睹。


    接着向下看,腹部的伤痕边缘齐整,血肉翻卷,像是被利器划破。


    顾从酌再直起身时,面色沉冷如冰:“常宁,去查清这名老翁的姓名住处,家中有何亲眷。另外,他坠落地附近的住户和商铺需逐一排查,询问是否有听到异动、见到可疑之人。”


    当时顾从酌和常宁并未发现楼附近有除他们之外的身影,但不一定其他百姓也都没有发觉异样。


    “是!”常宁领命,转身欲走。


    经过乌沧身边时,他脚步微顿,目光毫不掩饰地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乌沧仿若未觉,笑眯眯看着他走远。


    地窖内只剩下两人,顾从酌也抬步向外走去,沈临桉自然地走在他身侧。


    “顾郎君意外吗?”沈临桉偏过脸看他,试探似的,“在下没有失约。”


    *


    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那并不算是约定,只是风吹竹叶,他和顾从酌坐在檐下饮完了一杯茶,他摘下斗笠,问顾从酌有没有看清他的脸。


    沈临桉的记忆力很好,可当时的情形本身已经够让人印象深刻。


    顾从酌没有回答他的话,这完全在沈临桉的预料之中。但顾从酌当时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微怔的沈临桉脸上。


    有一瞬间,沈临桉甚至觉得他看破了自己的伪装。


    他问:“与我一同查案,如何?”


    这也是沈临桉第一次听到他在自己面前自称“我”,三皇子的时候只能听见“臣”。即便他曾和顾从酌提过这件事,仍然不了了之。


    另一个身份没求来的称呼,这个身份很轻易就做到了。


    和顾从酌叫他“乌舫主”的时候一样,好像只有顾从酌这么叫他,沈临桉才会有一种独特的、怪异的感觉,这种感觉隐隐地提醒他,他现在表现出来的所有都是基于另一个身份。


    他不是他。


    他在欺骗顾从酌,但这种欺骗让他得以更放肆地和顾从酌相处,甚至让沈临桉开始爱上了这个因他腿疾才出现的“新”身份。


    沈临桉眼睫颤了颤,方才还带着几分揶揄的笑意则顿在唇角,被顾从酌误解成了别的意思。


    顾从酌看着他:“不愿意?”


    说这句话时,语气依旧是淡淡的,只有尾音略微地向上扬,罕见地有一点柔和的、很好接近的意味。


    沈临桉倏地回过神,忽然觉得这世上大抵没什么人能拒绝这样的邀请,与内容和形式无关,单纯是沈临桉不能。


    何况他本来也不想拒绝。


    *


    顾从酌目视前方,脚步未停:“乌舫主反悔了?”


    身旁的乌沧轻轻笑了一声,答道:“美人相邀,哪怕就是刀山火海,在下也不惧分毫。”


    顾美人脚下微顿,侧眸瞥了他一眼。


    “玩笑而已,”乌沧立刻从善如流地改口,笑意却更深,“……顾郎君就这么放心让在下跟在身边?不怕在下得了情报就寻个机会逃跑?”


    他要真能带着信儿跑掉,顾从酌也不必当这个指挥使了。


    顾从酌继续往前走,声音平稳无波:“乌舫主是想我去找根绳子,将你捆起来?”


    乌沧闻言,眉梢微微一挑,竟还似模似样地思考了一下。


    他煞有其事地答道:“若捆在顾郎君身边,哪怕日日夜夜,在下也并无不可。”


    顾从酌:“……”


    说实在的,在顾从酌往前二十一年,算上前世有二十四年的人生经历里,都没有遇到过乌沧这样的人。


    这样明明身负绝技、来路神秘,却没有寻常高手的傲气,只有一点卡得不上不下的“不正经”和“不得体”的人。


    还总爱时不时说些顾从酌觉得不太好接的话,说话的语气轻佻,却不至于惹人生厌,多一分浮滑,少一分就生硬。


    顾从酌一时不知他是惯来这样,还是存心想与自己拉近距离,说:“乌舫主与人相处,向来如此?”


    乌沧笑吟吟地反问:“郎君指什么?”


    明知故问。


    顾从酌没接他的话。


    乌沧长长地“啊”了一声,作恍然状地询问:“向来如此与旁人说话?”


    果然是明知故问。


    见顾从酌不应,乌沧直直地看着他,毫不犹豫地否认道:“自然不是。”


    看他语气神态都极认真,像是接下来要说什么万分重要的话,顾从酌便停住脚步,安静地听他说下去。


    然后顾从酌就听见乌沧用带着哑意的嗓音,一字一句地说道:“在下初见顾郎君时,便觉与他人不同,好像从前在哪里见过,只是暂且记不起来了。”


    ……从前在哪里见过?


    但顾从酌自小就去了朔北,军营里有谁他再熟悉不过,当中并没有乌沧。


    顾从酌略一思忖,答道:“我刚回京不久,乌舫主应是记错了。”


    “是吗?”乌沧被他一口否定也不恼,轻叹道,“那想来,是前世便有宿缘。”


同类推荐: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死对头居然暗恋我穿成秀才弃夫郎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兽世之驭鸟有方君妻是面瘫怎么破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