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盐场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去。广阔的盐场上,连风都是咸……
天刚蒙蒙亮, 晨雾还未散去。
广阔的盐场上,连风都是咸湿的。盐场主事汪建明候在盐场衙署的大门口,不时朝着道路两边张望, 明显是在等人。
京里来的钦差顾指挥使于昨日抵达常州府的消息,不出半天就传遍了整个常州府。听说是温知府亲自去接的人, 接风宴开到一半,府衙库房就着了大火。
这前脚接后脚的,任谁也能琢磨出点儿不对劲,料想这是温家给钦差备的下马威。结果消息再传来,库房的案卷居然分毫未损, 温知府一干人等反倒下了狱。
敢和温家打擂台,这下, 顾指挥使算是在常州府一朝扬名了。
如此狠人, 汪建明一个盐场主事自然不敢掉以轻心,他料想顾从酌昨日收拾完府衙, 今日必定会来盐场查问周显身亡当天之事, 因此天未亮就在此等候。
果然, 辰时刚过,两骑身影就破开晨雾而来。当先一人身着墨衣, 神色冷峻;其次则是名身穿素白长衫的男子,容貌平平, 但气度从容,不似寻常随从。
汪建明是官场老油条, 深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 虽心中疑惑这白衣人是谁, 面上却分毫不显。
他快步迎上前, 深深一揖:“下官盐场主事汪建明, 恭迎指挥使大人。”
顾从酌垂眸扫了一眼,汪建明身高中等偏上,身形匀称不胖不瘦,许是身在盐场也时常干活,罕见地并无寻常官员的虚浮和胖肿,作揖时也能看出衣料底下的手臂线条紧实有力。
但汪建明的脸色却极差,仿佛只是强撑着精神,眼下青黑一片。
顾从酌翻身下马,缰绳自然有小吏急忙上前接过。
他简洁明了道:“烦请汪主事带路,去周大人平日办公之所。”
“是,是,指挥使请随下官来。”汪建明连忙侧身引路,没问那白衣人半句。
盐场衙署占地颇广,沿途可见三两着官服的盐吏忙碌穿梭,看见汪建明领着两位生面孔、气度不凡的人走过,心明眼亮这就是京里派来确认周大人死因的钦差,纷纷停下活计,躬身行礼。
待他们走过,几个相熟的盐吏才聚在一起,忍不住低声议论。
一人看着汪建明即使恭谨也难掩悲色的面容,感慨道:“汪主事和周大人的交情着实不浅……这都过去多少时日了,你看他脸上还是没有半点笑模样。”
另一人附和道:“那可不,听说他们二人是多年前的同榜进士,一起外放,又先后调到江南盐铁司,相识十几年了。周大人有次喝醉酒,还亲口拍板说他们是‘知己挚交’!”
又有人叹息:“周大人病得太急,怎么就……周大人是严肃了些,可也从不为难手下人,上次老刘家孩子病重缺钱,周大人还私下问他需不需要先支些俸银应急,最后却是汪主事哽咽着送来的。”
这些低语虽轻,却一字不落地落入了顾从酌耳中。但他面色沉静,步履未停,就跟没听见一样。
汪建明将两人引至一处收拾得干净利落、却明显透着冷清的值房前:“指挥使,周大人平日就在此处理公务。自周大人逝世后,下官日日打扫,但内里物件均未动过,一样不少。”
顾从酌目光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周。
这间值房内的布置无甚特别,非要说的话就是过于简洁,只靠墙摆了排收纳公文的柜子,另还有当中正对房门的一套桌椅。
乌沧自然而然地跟了进来,姿态闲适地倚在门边,跟路过看热闹似的。
听到这句,乌沧忽然开口道:“日日打扫?汪主事还真是勤勉。”
这还是汪建明听这白衣男子第一次开口。
汪建明飞快地瞟了眼顾从酌,接着欠了欠身答道:“回大人,这转运使的值房非同小可,周大人尚在时偶有提及,说所存公文要件不宜外泄,因此这屋里的清扫也是他亲力亲为,从不假手于人。”
“如今周大人去了,下官想着周大人的嘱咐,不敢随意托付底下人,只能自己多费些心思,每日来拾掇拾掇,全当是暂时替周大人守着。”
“汪主事思虑周全。”乌沧笑了笑。
顾从酌在书案后坐下,询问道:“周大人出事那日,情形如何?详细说一遍。”
汪建明站在下首,先前眉宇间就若隐若现的愁绪,被这一问勾得骤然翻涌上来,脸上悲色顿重。
他深吸一口气,说道:“回指挥使,周大人那日……那日并无任何异常,清早与下官在盐场外那家粥铺用了早食,到了盐场后,周大人如常先去巡查盐池。”
“下官本欲同往,但周大人说有些文书让下官尽快处理,便独自去了。没想到这一去,盐吏再来报,就是说周大人倒在盐池旁的棚屋里,已没气了……”
顾从酌指尖轻敲桌面:“粥铺派人查过吗?”
汪建明肯定道:“周大人出事后,下官立刻派人去查了那粥铺,将当日铺子里剩余的食材都查验过,没有任何异样。”
“并且下官曾反复询问过,底下的人都说周大人巡查盐场时,没喝过一口水或是吃过一点东西。”
顾从酌指节微顿,看了他一眼。
汪建明从始至终都躬着身子,态度恭谨挑不出错。
靠墙的架子上摞满了公文要件,一叠叠码得齐整。书案上条理分明,砚台里余墨干透,旁边镇纸压着几张写了一半的札子,笔架上毛笔悬垂,堆叠的纸张按照日期顺序理得方方正正。
这种整齐有序不是刻意为之的掩饰,是实实在在日日沉浸其中的模样,按理说顾从酌应当在这里好好搜查一遍,看看有没有周显中毒的线索或证据。
顾从酌却道:“周大人的住处在哪?”
*
用过午膳,汪建明亲自将二人送离盐场。
如果不是顾从酌让他留步,他估计就要叫小吏再牵匹马来,一路将他们送至周显家中了。
即使这样,汪建明依旧礼数周全,再三躬身行礼,目送顾从酌与乌沧消失在太阳斜照的道路尽头,才再直起身。
他脸上的沉痛缓缓褪去,转而变成一种难以言明的复杂情绪。
马蹄嘚嘚,敲响在逐渐热闹的道路。
行出盐场有段距离,乌沧控着缰绳,与顾从酌并辔而行。
他侧过头,随口似的出声道:“顾郎君觉得方才那位汪主事的话,有几分可信?”
顾从酌目不斜视:“他并未说谎。”
至少在明面上能查证的部分,汪建明说的都是实话。
乌沧挑眉,明白顾从酌的言外之意——不说谎不代表说的话就是全部真相,汪建明显然有所隐瞒。
若换作旁人,接下来大概就是要列举汪建明隐瞒的部分,作出番讨论了。
但乌沧再一开口,说的不是汪建明,也与案情无关,纯粹像是有感而发。
只听他若有所思道:“好像无论是谁在顾郎君面前说话,是真是假,总能轻易被郎君看破。”
乌沧眸光一闪,问:“古籍上似乎有提过,这叫……‘相面知微’?”
《相法》里曾过记载,称有人能通过他人的神情变化来判断话语真假。但这么讲也说不通,因为乌沧当时在半月舫的屏风后,顾从酌即便没有看到他的脸,也能确定他提供的消息是真的。
顾从酌神色无波:“直觉而已。”
乌沧看着他勒着缰绳继续前行,突然唇角微弯,语气有些玩味地说道:“不过汪主事有句话说错了,顾郎君发现了吗?”
顾从酌侧眸看向他:“哪一句?”
乌沧笑吟吟的,正要开口作答,忽见前方巷口窜出个四五岁大的孩童,举着根通红的糖葫芦串,眼看着就要冲到马前!
顾从酌眉头一蹙,正要出手救人。但乌沧反应极快,猛地一拉缰绳,骏马嘶鸣一声人立而起,堪堪刹停。
那小男孩被突如其来的高头大马吓得惊叫了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手里刚咬了一口的糖葫芦也脱手飞了下去,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
经此一遭,小孩居然也没哭,拍拍手站起来,没管马还在跟前呼哧地吐息,先噔噔噔把掉了的糖葫芦串捡起来,想也不想就要继续往嘴里塞。
“诶,这个不能吃了!”乌沧下马,刚想看看小孩怎么样,就见着这幕。
他快步走到被叫住的小男孩面前,半蹲下身,看小男孩愣愣地像没反应过来,就伸手指了指糖葫芦上沾的灰。
“不能吃了。”乌沧重复一遍,但小男孩还是没有要松手的迹象。
乌沧往他跑来的方向看了看,果然看见家刚摆出来的糖葫芦小摊,摊主生意很好,已经围了不少小孩抢着买糖葫芦。
乌沧便领着他走到糖葫芦小贩摊前,要了串又大又红的新糖葫芦串,递给他。
“哥哥跟你交换,好不好?”乌沧温声问他。
他的嗓音还是泛着哑意的,却有种莫名的温润感,奇异地能安抚人。
小男孩看了看那串新糖葫芦,大概是听懂了,这回才点了点头,一只手接过新的,另一只手将原先那个递过去。
“交、换。”他咬字很慢,但很清楚。
乌沧接过那串脏的糖葫芦,小男孩自觉交换完成,举着新糖葫芦,又蹦蹦哒哒地跑远了。
他踱回顾从酌身边,一手牵过缰绳,一手捏着个脏掉的糖葫芦,半天也没找着扔的地方,看着有些许滑稽。
顾从酌下了马,从他手里拿出那支糖葫芦,选了个最近的铺子进去,再出来时两手空空,想是找店家帮忙扔了。
乌沧牵着两匹马,在原地等他。
这儿离周显家不远,巷子口又多,两人索性不再骑马,就这么慢慢地走着。
巧的是,刚刚换到新糖葫芦的小男孩似乎也住在那个方向,一直在他们前方不远处跑跑停停。
乌沧看着那高举的一溜儿红,不知在想什么,却忽地听见身边传来道偏淡的嗓音:“乌舫主似乎很擅长和孩子打交道。”
“这不算什么。”
乌沧闻言,侧头看了眼顾从酌,眸底不知怎地漾开点笑意,轻声道:“在下小的时候,也被人这么哄过……那人哄孩子开心的功夫胜过在下百倍,耳濡目染罢了。”
顾从酌回道:“原来如此。”
第42章 送别
周显的家宅坐落在一片相对安静的街巷中,白墙黛瓦,檐边挂了两盏纸……
周显的家宅坐落在一片相对安静的街巷中, 白墙黛瓦,檐边挂了两盏纸灯笼。
顾从酌叩了叩门,出来应门的是位面色稍显憔悴的妇人, 看年纪打扮,应当是周显的夫人。
她身边贴着腿挂了个小男孩, 正是方才路上撞见那个,吃着糖葫芦。
他看见门外站的是顾从酌与乌沧,便指着乌沧对周夫人喊道:“糖葫芦!”
周夫人见状,顿时明白过来儿子的糖葫芦哪来的。她连忙道谢,得知顾从酌是来查验丈夫死因的指挥使, 更是立刻迎人进门。
顾从酌看了眼小孩,习惯性地摸了下袖袋, 空的, 好在糖葫芦还没吃完。
“来,哥哥带你去那边玩。”
乌沧似乎看懂了他想做什么, 抢先一步领着小孩往边上走开了些, 但还在周夫人能一眼看见的范围里。
周夫人的视线跟着孩子走, 确保孩子似乎与乌沧相处得很愉快,才撤回目光。
顾从酌跟着她将视线收回来, 沉声道:“夫人见谅,有些事, 顾某还需向夫人询问。”
周夫人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不易察觉地深吸了一口气:“大人请问。”
“周大人最后去盐场的那日, ”顾从酌刻意避开了某个字眼, “可有什么异常?”
周夫人喉间动了动, 摇头道:“夫君那日与往常一样, 到了点便起身去上衙, 早食还是在盐场外边的粥铺用的……夫君惯来如此,说可免了家里备早食的辛劳。”
“但那日,我在家中心头突突直跳,怎么也不安稳,没过几个时辰,就有盐场的小吏过来,说夫君他……可夫君从前身体一向很好,连风寒也不太沾染,衙门里却都说他是急病,我另找了三回大夫,也都说夫君是卒中,说这病一发去得就快……”
说到这里,她声音忍不住哽咽起来。
顾从酌待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才继续问道:“夫人可知,周大人素日与谁来往较密?可与谁结怨?”
周夫人摇头,眼泪终究还是顺着脸边滚了下来:“夫君平日除了家中和上衙,别的地方都不大去,应酬更是能推则推……夫君不爱交际,公事之外,只在家中看书习字,或者陪琮儿玩耍,不曾与人结下什么深仇大恨。”
琮儿是他们孩子的名字。
“三不五时的,盐场的汪主事会来寻夫君喝两盏酒、说说闲话。他是夫君交好的友人,夫君没调来常州府时,也总与夫君通信往来。”
周显是科举入仕,外放后从知县做起,先后任过知州、按察司佥事、按察副使。因考绩皆优,升任江南盐铁司转运同知,在姑苏府任职六年,后升转运使,调来常州府刚第三年。
这样看来,盐吏们所言不假,汪建明的确与周显交情匪浅。
顾从酌略一思忖,提出能否去看看周显的书房,周夫人于是领着他去了。
书房内陈设简单,与周显的值房风格相近,书籍笔墨摆放得一丝不苟,也不染半点尘埃,就像主人还在时一样。
“夫君的东西,我一件未动,都保持着原样。”周夫人低声道。
她退到门外等候。顾从酌目光扫过书房,也并无发觉什么异样。
他向前几步,还待细看,却发现乌沧不知何时蹲在了书房靠院墙的那扇窗下,指尖轻轻抹过窗棂下方一道极浅的痕迹。
顾从酌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是有条不同寻常的刮擦痕迹,位置隐蔽,若非特意寻找绝难发现。
再贴着墙根往下看,泥土上有点不自然的凹陷,大概半个脚那么大。
“夫人,”乌沧站起身,隔着窗问周夫人,“近日夜间可曾听到过什么异响?尤其在这书房附近。”
周夫人想了想,点头道:“前两日夜里,似乎是听到点动静,昨夜好像也有。自从夫君离去后,我夜里就寝格外浅,听到动静几次点灯起来查看,却什么都没看见。”
“不过也许是我听错了,家中只有我与琮儿,我心中难免惴惴不安,兴许是风吹,或是狸奴觅食也说不定。”
顾从酌与乌沧对视一眼。
乌沧借着顾从酌的身形遮挡,用气声在他耳边说道:“看痕迹,不止一两次。”
好像有一缕细风拂过,但顾从酌余光瞟了眼,檐角悬挂的铁马并未晃动。
顾从酌指尖不自觉地轻叩窗台,沉吟片刻,忽然对周夫人说道:“夫人,顾某有一法子,兴许能助夫人找到害死周大人的元凶。”
周夫人一愣,讷讷道:“夫君、夫君他不是病故吗……”
她攥着帕子的手更紧了,倏地自顾从酌的话语里品味出什么,脸色微微发白。
但她还是强撑着,毫不迟疑地答道:“大人尽管吩咐。”
*
顾从酌走出书房,与周夫人一同穿过长廊,朝着庭院走去。
与来时相比,这次周夫人的脚步更乱一些,许是还没从骤然得知夫君可能是被人害死的消息里缓过神。
她穿着的是身雀梅色的衣裙,袖边绣着几茎淡紫的兰草,性子也如兰一般,温婉克制。即便此刻情绪再激荡,能让人瞧出的,也不过是颊边落得更急的泪。
“我、我就知道,”周夫人用帕子紧紧捂着嘴,略带泣音,却努力说得清晰,“夫君定是被人害了,他平日身子向来康健。”
看得出,即使这么多天过去,她其实心底里从未相信过周显是病逝。只是衙门里的官差和郎中都这样解释,她才不得不接受。
她抬起泛红的眼看向顾从酌,眼底多了期盼和坚定:“大人吩咐的事,我一定照办,一定要把害了夫君的人找出来……”
“夫人不必过于忧心,”顾从酌看了看她,嗓音放缓了些,“顾某会留下人手,在暗中护佑夫人与孩子的安全。”
周夫人又是好一阵谢。
提到孩子,她的目光本能地望向院子角落。
只见乌沧半蹲着身子,与她的儿子周琮平视着说话。周琮则攥着那支糖葫芦,其实已经吃完了,但他还是握着那根竹签不放,小脸上没什么表情。
周宅看得差不多了,乌沧应当是在与他告别,还笑着说了句什么,周琮这才慢慢松开了抓住乌沧衣角的小手。
孩子的一举一动,总能让做父母的无知无觉看上许久。
周夫人与顾从酌走到檐下,看着这一幕,出神片刻,忽地转头对顾从酌低声谢道:“今日多谢两位大人体谅……想必大人也看出琮儿这孩子,与别的孩子不大一样。”
其实方才买糖葫芦的时候,顾从酌心底就有了几分猜测,现在更加确定:周显是从三品的官员,家中布置却格外简略,几乎见不到易碎的摆件,也不雇请仆役。
应当都是因为周琮。
顾从酌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嗯”了一声,问道:“不爱说话?”
这简单却明显温和的回答,让周夫人一怔,随即神情更加柔和下来,减去了些难以启齿的艰难和紧绷。
她点了点头,说:“是,大人说的是,琮儿打小便是如此。”
四五岁大的孩子,若是平常人家,该三五成群地满大街窜才是。
但附近的邻里从来不见周琮掺和追跑笑闹,一天里不过能瞧见他两回:一回是清早雷打不动地送周显上衙到街尾;还有一回是糖葫芦小贩出摊,他举着糖葫芦跑回家。
他也不爱和生人说话,街坊邻里偶有逗他的,问他几岁了,他从不答话,还是自顾自地做自己的事,人就是走远了也不见得搭理。
周夫人顿了顿,又说:“但这孩子其实什么都懂,谁待他好,谁待他不好,他都知道。”
比如他知道有的人看他的眼光,让他觉得不舒服,他不想搭理;比如他知道乌沧是真心想跟他换糖葫芦,所以他换了。
周夫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周琮亦步亦趋地跟着乌沧,仿佛想起什么:“夫君出事的那天早上,琮儿和往常一样,送他爹爹到街口。”
“平日里,送到那儿他自己就会回来,唯独那天,隔了许久我都没见着他的人影。”
“我心急如焚,跑去问街坊,好在琮儿人小走的慢,有人瞧见他往盐场的方向去了……我急忙去追,刚走几步,就见夫君托了位相熟的盐户老汉,将琮儿送回来。”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反复吸了好几口气,才能无比艰涩地把话说下去。
“我也不晓得这孩子怎么认得那么远的路,兴许、兴许也是冥冥之中有所感应,琮儿那天才格外执拗,非要……非要多送他爹爹一段路吧。”
*
顾从酌与乌沧离开的时候,周夫人是牵着周琮的手,站在宅邸的门槛内,目送他们离去的。
她在孩子面前极力收敛着悲痛,与往常送别丈夫同僚时似乎并无不同,只是眼角发红,泄出没完全掩盖的情绪。
周琮仰着小脸,安静地看着母亲,又看看逐渐远去的两个身影,没有说话。
顾从酌牵着马,走在渐落的夕阳余晖里,残霞在他脸边勾出朦胧的浅金光晕,让他冷硬的侧脸轮廓也柔和几分。
他也一直没有开口,直到走出巷口,远离了周家母子的视线,他才习惯性地、无意识地用指尖探了一下衣袖内的暗袋。
当然还是空的。
顾从酌这才想起来,在昨日府衙那场混乱之前,他的袖袋就一直是空的了。
他于是将手又不动声色地收回来,这个动作其实很细微,但还是没有被某个人错过。
乌沧侧过头,嗓音微哑地问:“顾郎君似乎……心情不佳?”
顾从酌脚步未停。
他暂且还不愿剖析自己心头的沉闷从何而来,也没有编造谎言、随意敷衍的习惯,便用听不出波澜的语气说道:“只是在考虑,派谁来守周家更为稳妥。”
乌沧仿若也料到他会转移话题,但不纠结,只是从善如流道:“常宁身手好,又善应变,可独守一天;单昌耿直,高柏谨慎,可共守第二天。”
衙门里还有一堆事务,满牢房的官员等着审、温家那边也得有人盯着,大半黑甲卫还在满山剿匪,哪一件都要人手。
但适才顾从酌与周夫人嘱咐,共需要三天时间,这最后一天还无人值守。
乌沧善解人意道:“郎君麾下还能调动、且能胜任此职的,不就只剩在下……”
他刻意话音一顿,拖长了调子:“……与郎君了吗?”
顾从酌没有否认,相当于默认了。
恰在此时,两人经过午后卖糖葫芦的小摊贩。日头落下,小贩早已收摊回家,围满孩童的街角空荡无人。
顾从酌似不经意地扫过去一眼,又很快将视线收回,听到身旁的乌沧语气轻快地开口道:“陪郎君守夜,在下自然一万个心甘情愿。”
听这语气,仿佛还有转折。
顾从酌等他说下去,果然,乌沧话音一转,带着点商量的口吻:“不过,郎君能不能也答应陪在下做一件小事?”
顾从酌回过头。
只见乌沧不晓得什么时候,从他那宽大的袖中,取出了一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纸包裹。
揭开一角,里面并排放了两串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裹着晶莹剔透的糖衣,丝缕甜香在暮色里蔓延开来。
看得出他收得很小心,糖葫芦没有一点磕碰。加之天冷,糖葫芦也没有融化,看起来还和刚出炉时一模一样。
“他什么时候买的?”顾从酌心想。
乌沧将油纸包捧到他面前,那双黑亮的眼睛笑弯弯的,问:“郎君肯陪吗?”
第43章 回礼
回到府衙,门口的黑甲卫快步上来牵过马匹。顾从酌与乌沧迈过门槛,……
回到府衙, 门口的黑甲卫快步上来牵过马匹。顾从酌与乌沧迈过门槛,不待进院,单昌和高柏就急忙迎了上来。
“指挥使, ”单昌抱拳,面有愧色, “府衙里收押的那些官员初审了一遍,弟兄们连着干到今日,贪墨枉法的罪行倒是都认了,画押的供状都在这儿。”
他递上一叠文书,嗓音低沉了些:“但一问到是否受温家指使, 或是谁主使纵火销毁案卷,个个都不开口, 全都一问三不知, 咬死了是逃狱的囚犯蓄意寻仇。”
高柏在一旁适时询问:“指挥使,是否要用些重刑?”
顾从酌接过供状扫了一眼, 神色并不意外。
这才过去一天一夜, 温有材虽被下狱, 但温家威势并不只靠个温有材。这些官员谨慎得很,还在观望, 心想指不定就能等到温家出手翻盘,当然不敢指证温家, 日后遭来报复。
“不必,”顾从酌将供状递回, “先晾他们两天。”
等那点侥幸的打算被牢房磨光, 自然会有人耐不住性子, 抢着开口。
单昌和高柏领命, 略松了口气, 退下去继续忙碌。
这两人刚走,常宁就从另一头赶来,见着顾从酌就道:“少帅,查出昨夜坠楼那个老翁的身份了!”
“说。”
常宁于是跟着两人的脚步往堂内走,语速飞快:“昨夜那老翁姓胡,在家中行二,大伙儿都管他叫胡老二,是常州府当地人。他有个刚过十六岁的女儿,叫胡小蕊,靠在戏班里唱戏挣钱糊口。”
当地人、女儿在戏班里唱戏,听着家境还过得去,怎么会沦落到要去当珠肠人的地步?
“原本胡老二家里有间杂货铺子,家底还算殷实。但前几年他妻子生了场大病,是肺坏了,怎么也看不好,银子如流水般花出去,铺子也转手卖人,欠下不少债。最后他妻子没了,只剩下父女俩相依为命。”
顾从酌一针见血:“他做珠肠人,东家是哪位?”
常宁皱眉:“没查出来,街坊邻居都说胡老二平时要不就在家,要不就去水霓楼找他女儿,隔三差五回乡下看看老母,没见他去别的地儿。”
顾从酌进了厅堂,在桌边坐下,换了个问题:“他昨夜为什么出门?”
常宁想也没想就坐在他对面,继续说道:“胡小蕊唱戏的戏班名叫水霓楼,在江南算是小有名气,时常坐船往来各府城演出。这次全班人马都回来了,唯独胡小蕊迟迟没回家,胡老二就天天去戏班,找班主要问清楚。”
“昨夜他摔下来的那处矮楼,紧挨着的就是水霓楼的后院。”
看样子,胡老二昨夜出门,还是为了去戏班追问女儿的下落。
常宁接着问道:“少帅,需不需要我立刻带人,去将水霓楼的班主和那戏班里的人全部找来问话?”
顾从酌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必,我今晚亲自去一趟。”
说完这句,顾从酌拎起茶壶,翻过倒扣的茶杯倒了杯茶水。
正好常宁说完这大串话,口干得厉害,不长记性地就去捞那杯茶。
顾从酌早有所料,抢先他一步,执着茶杯的那只手就跟长眼了似的,精准避开常宁不怀好意的手指,稳稳将茶杯落在了乌沧面前。
常宁:“???”
他这才注意到,刚才他跟顾从酌汇报的时候,乌沧就极其自然地跟进了正厅,施施然坐在顾从酌身侧,顺理成章得好像那本来就是他的位置。
而乌沧瞧着从容,可等常宁的眼神一过来,他便将手指搭在了杯边,飞快地抿了一口,放下来倒是格外慢悠悠,在常宁眼里都能越过石鼓山到朔北奔个来回了。
“这几个意思?”常宁心想,“一杯茶而已,我像会是放在心上的人吗?”
常宁没喝上茶,脑袋里倒像灌满了茶汤,一动里头的水就直晃悠,啪嗒啪嗒地看不懂顾从酌在干什么,只觉得他初显纣王被狐妖蛊惑的苗头,胳膊肘往外拐。
顾从酌当没看见他脸上的傻气,第二杯倒给自己,第三杯推向了常宁。
常宁双手端过那杯茶,左看右看,疑心是顾从酌往里下了毒,要跟狐妖双宿双飞。再一抬眼,顾从酌自己也喝了。
他忽然莫名觉得受宠若惊,满肚子疑惑不解也都被压了下去。
“也是,”常宁自己给自己找了个理由,想着,“乌舫主是客嘛,我都忘了,是应该先给他倒茶。”
光想着乌沧那天洗完澡来找少帅了,他又老在少帅身边出现,这大半天过去,常宁都忘了其实他们跟乌沧并不算熟。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真是活干久了脑子发懵,看谁俩都有鬼!”他想。
常宁仰头喝完这杯茶,又记起正事,忙道:“少帅,温家派人送了帖子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制作精良的金箔拜帖,放在桌上推向顾从酌:“送帖子的下人说,温家主听闻少帅抵达常州府,略备薄酒,今夜邀少帅过府一叙。”
温有材进牢,满打满算也才一天。
温家这会儿急着邀他过府,要么是想给温有材求情,要么是忙着跟温有材撇清干系。后者的可能性更大,更多的,则要先探探顾从酌究竟查出了多少。
顾从酌指尖摩挲着杯壁,眼皮都没抬一下:“推了,随便找个借口就成。”
常宁没意见,直接应了,转身大步流星地去打发温家。
厅内一时只剩下顾从酌与乌沧,二人相对而坐,空气安静下来,只有茶杯偶尔轻碰桌面的轻响。
“离天黑还早,在下先回去一趟,”乌沧极慢地饮完这杯茶,起身告辞,“还没谢过顾郎君招待。”
他似乎已经默认了顾从酌今夜探访戏班,自己得一同前去。
虽然顾从酌原本就是这么想的。
顾从酌颔首:“嗯。”
算是应了他的告辞,也应了那份心照不宣。
乌沧轻轻地笑了一下,刚走到门边,忽又停住脚步,半侧过身地看向顾从酌。
“茶很好,”乌沧像是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在下刚刚就想说了。”
但顾从酌不喜奢靡,其实这只是府衙里最普通的茶叶,估摸着当不起堂堂鬼市半月舫舫主的一句“很好”。
还是他口味如此?
顾从酌向来不在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上多想,直接走到旁边的柜子里,从里面翻出两包还未开封的茶叶,递给乌沧。
“回礼。”他言简意赅。
说得很模糊,但乌沧听懂了,只是他没想到顾从酌会直接赠他两包茶叶。不过回过神来,他居然并不意外。
乌沧手里捏着包裹茶叶的纸包,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又笑了:“若是早知一根糖葫芦就能得来顾郎君的茶,在下必定关了半月舫,成天追在郎君身后熬糖。”
好好的情报楼,多少人千方百计想要都得不来的势力,在他嘴里竟成了个比不上糖葫芦小摊的累赘了!
顾从酌:“……胡言乱语。”
乌沧眉梢一挑,不再多言,转身消失在门廊渐浓的暮色里。
顾从酌独自坐在原地,即使三番两次听见乌沧称得上调戏的话,对他似乎也没有半点影响,照样不动如山。
他只是瞥了一眼自己杯中的茶,端起茶杯,将杯中已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
夜色深沉,水霓楼的后院还零星亮着几盏昏黄的灯笼,丝竹咿呀之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夹杂着时不时的纠正声。
一个瞧着十六七的姑娘又一次唱走了音,教导她的师姐忍不住皱紧了眉,斥责:“哎呀,这句怎么总往上飘!”
那姑娘也着急,试了几次总唱不好,反反复复,嗓音就带了哭腔:“师姐,我也知道……可我、我心急嘛,班主说明日就要听这段,我要是唱不好,往后再别想着登台了……”
不登台就没有报酬。十六七的姑娘,从小学戏,若是没机会唱,前头的苦全白吃了不说,回去也没法跟家人交代。
旁边一个眉眼柔婉的女子叹了口气,劝道:“都先歇歇,喝口水……班主这几日为了躲胡老二,成天早出晚归不见人影,让你松散了两日。现在胡老二没了,他可不就有功夫来盯着咱们了么?”
街里街坊的,消息传得快,黑甲卫白日里问过胡老二的邻居,早有嘴快的悄悄泄了消息,没半日这儿整片都知道了。
她们还以为会被叫去府衙问话,毕竟胡老二就死在水霓楼外头,惴惴不安了好久,天黑了也不见人来传唤。
想着许是府衙明后日才上门,或是死了个平头百姓,府衙不乐得管,她们居然渐渐也不那么心慌了。
但这会儿夜深人静,提到胡老二,气氛还是微微一滞。
与胡小蕊平日交好的小姑娘怯生生地插话,担忧道:“说起来,小蕊姐姐究竟去哪儿了?这都多少日子了也不见她回,要是知道她爹出事了,她该多难过……”
人群中又静了片刻,才有一个略微年长些的武旦左右看了看,小声道:“我好像听班主跟人喝酒时漏过一句,说是去了兰陵府。”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要听不清:“上回我们乘船去唱戏,那边的豪绅老爷一眼就看中了胡小蕊,嫌听得不够,就给留下了。”
都是戏班里的,没见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武旦说得隐晦,但谁听不懂呢?
与胡小蕊交好的小姑娘立刻问:“留下,那、那她爹怎么办?”
那武旦撇撇嘴,直截了当道:“一个是大富大贵、穿金戴银地享福去;一个是回来继续过这清贫日子,天天被班主催债要钱,还要伺候身子越发不好的老爹……换了你,你怎么选?”
胡小蕊的性子她们都是见过的,但凡班主要点人唱戏,她总头一个要去,什么台子都来者不拒。
村镇里的土台子最是难登,底下站着叼着草的二流子,喝倒彩的、吹口哨的,甚至有人扯着嗓子编些不入流的荤话;还有的把她们当狐媚子,朝着她们呸唾沫。
富豪家的堂会又是另一种难堪,多的是混不吝的少爷,喝了几盏酒就往后台里闯,扯着人的戏服就要开始扒,最骇人的一次甚至跟到了她们的住处。
其他像胡小蕊那样身段好、嗓子好的角儿,多少都有点脾气,会挑去哪唱。唯独她好像个泥人,嬉笑怒骂全不入耳。
整个戏班谁不知道,唱花旦的胡小蕊最是缺钱、最是爱钱?
“可那天……”旁边一直沉默着的女孩犹豫着开口,“班主的船在码头开走的时候,我好像在岸边远远瞧见小蕊姐了。她边哭边朝着船上跑,我跟班主说,他还说我看错了……”
唱戏的眼神都灵,况且学戏那会儿吃住都在一块,又不是头回见的生人,哪能连这都认错?
“会不会,小蕊姐其实不想留?”
这话像是块石头扔进死水里,众人又是一阵静。
其实她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胡小蕊欠了班主的钱,班主三天两头地催,未必是真缺那些银子,而是想有个堂堂正正的借口,将她“卖”出去。
留下享福,不过是遮掩太平的说辞。
但明白归明白,她们都是靠班主混口饭吃,也不愿将这层纱撕了,弄得自己好像真成了胡小蕊被“卖”的帮凶。
武旦嘴硬地反驳:“留在富贵人家唱戏有什么不好?反正到了年纪总是要嫁人的,选个有钱的,好歹吃穿住上苦不了……难不成等她老了、唱不动戏了,也跟胡老二一样,跑去做珠肠人吗?”
“要我说,也就胡小蕊傻,能被瞒住。俩人明明在一艘船上,胡小蕊追船的时候指不定她爹还听见了呢!这是她们家事,用不着我们操心……总归胡老二都死了。”
说到最后一句,她声音也越来越轻,不知是说给别人听还是安慰自己,却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最终,还是那眉眼柔婉的女子深吸一口气,环视众人,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别聊了,明日班主还得听戏……胡小蕊的事往后谁都不许提,胡老二已经没了,小蕊、小蕊也有了归宿。咱们管好自己就行,别自找麻烦。”
众人纷纷点头,重新练起了戏,好像那番议论没发生过。只是这回,连师姐都明显心不在焉起来。
而就在此时,两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她们的厢房窗外转瞬即逝,未曾惊动一个人。
第44章 乐船
夜色如墨,两道人影如飞鸟般掠过水霓楼后院的墙头,落地无声。……
夜色如墨, 两道人影如飞鸟般掠过水霓楼后院的墙头,落地无声。
正是顾从酌与乌沧。
两人行至岔口,一条窄径通向水霓楼的二层, 上头极有可能是水霓楼班主常待的厢房;另一条则蜿蜒向前,尽头靠近河岸, 吹来的风咸湿,隐约可见船只在水波里摇晃。
没有多言,两人毫不犹豫选了通往河边的方向。有些事,在方才水霓楼里的姑娘们议论时就有了猜测,现在需要印证。
河边水汽氤氲, 混杂着鱼腥和水草河泥的味道,几艘大小不一的船只错落地排着。当中一条明显比其他船更大、更整洁些, 船头挂着没点的灯笼, 旗杆是空的,应该是把旗子收起来了。
是水霓楼的乐船。
顾从酌登上甲板, 紧接着扑面而来的就是股浓重的熏香气味, 与河水的腥气格格不入。偏偏船上又空无一人, 这香味就显得蹊跷,倒像在刻意掩盖什么。
船舱内陈设相当简单, 只摆了些桌椅与床铺,供乘船去其他府城唱戏的角儿们休息。另有个简易的厨舱, 架了五口炉灶,看大小, 都够七十来人吃饭。
水霓楼开船唱一次戏, 用得着带这么多人吗?
顾从酌眉头一蹙, 正要开口说什么。边上的乌沧已经蹲下身, 屈指敲了敲脚下的木板, 传来的回声空荡。
“先前半月舫建造的时候,是在下亲自盯的,”乌沧压低嗓音,对着顾从酌解释道,“这船舱的内高比船体外部看起来低上不少,应该是底下还有地方。”
顾从酌会意,目光迅速扫了圈,在厨舱角落的地板摸索片刻,很快碰到了处凹陷,指节卡进去向上一拉,居然是道极其隐蔽的活动暗门。
他掀开暗门,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汗味和霉味的浑浊气息猛地涌出来,汹涌得像是整个戏班都爱往里扔臭袜子,专扔不洗。
冬天尚且如此,夏天该何等酸爽?
顾从酌又一皱眉,转头看了眼乌沧,简明扼要道:“我下去看看。”
这是让乌沧可以在上面等的意思。
说完,顾从酌单手撑着往里一跃,上头的乌沧就听见了声落地后木头咯吱的脆响。
底下是层相当逼仄狭窄的暗舱,高度仅容人弯腰蜷缩。顾从酌半蹲着,确认无人,便从袖中取出根火折子,一吹,借着橙红的火光能看清舱底散乱地堆放着一些空木箱,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箱身灰扑扑的,但不是蒙着层灰,而像是把灰吃进了木头里,看得出用了不少年岁。边角有磨损,应当时时挪动。
顾从酌还要细看,头顶忽然传来极轻的响动,是布料蹭过木梯的声音。
他抬眼看去,就见乌沧也蜷着身子钻了进来,落地时好像太仓促没站稳,手往旁边撑了一下,恰好按在个空木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怎么下来了?”
乌沧转过头对上顾从酌略带询问的眼神,飞快地往上瞥了眼。接着不用他解释,顾从酌也听到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夹着含混的对话正往这边来。
顾从酌立刻灭了火折子,暗舱里瞬间陷入漆黑。视线模糊,但顾从酌还是能感觉到乌沧的呼吸朝他靠近,停在他身边。
脚步声和说话声都越来越清晰。
“班主,您怎么这么晚回来了?”其中一个声音问道。
“别提了,”一个略显急促的中年男声回应道,鞋底已然踏上甲板,声音透过木板影影绰绰地传下来,“娘的,真晦气!”
顾从酌见势不对,当即拉住乌沧的手腕,将他塞进角落一个侧翻在地的木箱里边,随后自己也藏了进去。
阴影隐匿身形。
班主就在他们头上的舱板晃荡,步子虚虚浮浮,像饮过酒:“胡老二那老穷酸居然死了,倒是给老子省了麻烦……要不是他天天来闹,老子至于躲出去吗?”
“昨晚还没进门就撞见他了,好险没被缠上,不然他死不还得讹上老子?”
班主啐了一口,语气又得意起来:“不过也好,他死了,就没人管那小蹄子了,欠钱不还,还不乐意跟老子……哼哼,还不是让老子卖回了价钱!”
边上的人适时奉承:“班主说的是!”
班主弯下腰,似乎是打算去抠那道暗门,被旁边的人很有眼力劲地抢了先。
打开暗门,一道昏黄的光斜斜地照进来,把木箱拉出细长的影子,缓缓移动。
班主往下探了探身子,挂在梯子口,惊得旁边的人连忙将他扶起来:“班主不如在这等等,让小的下去看看?您看这味儿熏的……”
他不说还好,一说味儿更冲。
班主边摆摆手,边碎碎念着:“老子跟二舅正喝着呢,他说这回来的那什么指挥使,瞧着有两把刷子,连温有材都直接下了狱……搞不好胡老二死了,还得来查老子的戏班。”
“他娘的,老子大夜里赶来看,别落下什么把柄……”
下来的人举着火把,连声地应:“是是是,小的肯定给班主瞧仔细了!”
木箱里弥漫着陈年的木屑味。
顾从酌半扶半抱地将人塞进去时,也没想到箱子里的空间那么狭小,挤得两人局促不堪,身体不可避免地紧密相贴。
他顾不上许多,反手将箱盖拉过大半,将两人都遮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道寸宽的缝隙透气。
黑暗骤然涌了上来。
箱内逼仄,乌沧只能蜷缩着,那截苍白的手腕还不小心撞在了箱壁上,后背似乎也抵在了箱底突出的木棱,硌得他眉头一蹙,想躲又无处可躲。
顾从酌听见他低低地喘息了一声,像是压抑着喉间的呼痛,腕骨也在哪儿磕碰了一下。随即若有似无的,他微凉的指尖掠过顾从酌的颈侧和胸膛,好像不知道该放在哪儿才合适。
地方挤,顾从酌干脆伸手按住他的后颈,让他的脸靠在自己肩窝;另一手臂则环过他的腰背,将他往怀里带了带。
至于乌沧那只无处安放的手,顾从酌想也不想,牵着他的手腕落在自己的另一侧肩,让他能靠得舒服些,不至于紧挨着箱壁。
但不靠着箱子,乌沧就要靠着他。
“别动。”顾从酌下意识地吩咐。
奇异的是,顾从酌竟然没感觉到怀中人有丝毫的僵硬或不自在,就像是顾从酌这么做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又或是他本人很习惯被这样对待。
习惯,并且……
享受?
顾从酌不确定自己的形容是否准确,但这是直觉和感官告诉他的答案。
直觉是虚无缥缈的,感官不是。黑暗里视觉被剥夺削弱,其他的感官就会格外敏锐,顾从酌能清楚地听见他压抑的呼吸声,感受到怀中人渐渐捂暖的体温。
还有更多能感受到的。
譬如乌沧的腿,他的腿似乎脱了力,这是顾从酌在他下来时就发现的;譬如乌沧的腰,细窄的腰就在顾从酌掌心,仿佛扣住它就能轻而易举地将人压制、击溃,随后做任何想做的事。
顾从酌喉结滚了滚,将头偏过半分,因为乌沧的发丝落在他颈间,沾着点疑似沐浴过的湿意,有点痒。
他再一睁眼,下来查探的人已经走到箱边,大概也就三四步远的距离。
火把的光亮从那道透风的缝隙口进来,斜切成一道光带,恰好落在乌沧的左半边脸,昏黄朦胧。
那点橘红的光,也将他的黑眸映出一点棕,瞳仁边缘则是浅淡的金,像是浓稠的、透亮的蜜。
而顾从酌对这样的眼睛,格外印象深刻。
*
沈临桉抬眸,看着顾从酌的眼睛。
周遭令人作呕的浑浊都被隔绝开来,他只能闻到顾从酌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有点像雪后阳光晒过松针,与外边的肮脏阴暗对比分明,让他有一瞬恍惚。
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感受到身前拢住他的人心跳沉稳,一下下撞着,好像能直接撞在他心上。
沈临桉突然想起来,自己被顾从酌搂在怀里,嘴唇离他颈侧的动脉大概不过半寸,只要他稍稍偏过头,就能得来一个虚假的、瞒天过海的吻。
戏班的人过来了,火光照进来,可以将他眼前的一切都照清楚。
沈临桉目光一动不动,正好对上顾从酌垂下的眼。那眼神很特别,没了平日的疏离淡漠,也没了拔剑时的锐利锋芒,只是很专注地在看着他。
“他想……干什么?”沈临桉心道。
然后,那只原本揽在他腰后的手臂,被缓缓抽了出来,指尖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探索意味,极其轻柔却又不容拒绝地,一寸寸抚过沈临桉的脸。
先是光洁的额角,然后指腹贴着他的皮肤,摩挲到眉骨与眼尾,按了按,像在确认那里是否藏了什么;再来掠过鼻尖,慢慢滑到唇角,也许是紧张,那里抿成了一条浅线,唇峰的弧度饱满。
沈临桉感觉到,顾从酌的指尖最后就停在他的唇边。
恰在此时,岸上水霓楼的方向,隐隐约约又飘来戏班女子练习的唱腔,婉转悠扬,断断续续:“……相看又恐相抛弃,等闲忘却情容易。”
练的是《玉簪记》的片段。
“他怀疑我了。”沈临桉心想。
可他并不害怕或是慌张,他现在只被另外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占据心神。
腿上细细密密的、药效退去的疼,还有身份将被揭穿的危机迫在眉睫,沈临桉突然有些慌了。
他想:“我现在的脸色是不是很难看?会不会太狼狈不堪?”
明明他已经尽量收拾好才来了。
但这些天接连用药恢复行走,沈临桉的腿能维持正常的、不让顾从酌看出来的时效越来越短,兴许什么时候就会露出马脚,被顾从酌当场发现。
沈临桉嘴唇不自觉地抿了一下,这细微的动静没惊动顾从酌的手指,只惊动了他自己。
外面的唱词并未停歇,柔婉的女声幽幽传来:“天长地久君须记,此日里恩情不暂离……”
沈临桉不是陈妙常。
但他兀地发现,即便这样,他还是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一声声、一下下,重重地撞击着胸腔,震耳欲聋。
“……这么大的动静,”沈临桉闭了闭眼,无奈道,“他一定听见了。”
第45章 失礼
这道亮光一闪而过,晦暗重现。顾从酌紧紧地盯着乌沧的脸,依旧是那……
这道亮光一闪而过, 晦暗重现。顾从酌紧紧地盯着乌沧的脸,依旧是那么平淡无奇,只是脸色在昏暗显出更重的苍白, 像蒙着层薄雪的宣纸。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捻了捻指尖, 上面残留着的触感真实无比,皮肤纹理细腻,没有任何伪装的接缝或异物感。
这就是一张平平无奇的、普通的脸。
*
说是要瞧仔细,其实也没见这下人有多上心,借着火光大致扫视了圈, 看地上还是那些空箱子,就扭扭头上去了。
爬梯子的时候, 他还拿袖子严实遮着口鼻, 上去头一句就是:“班主放心,没出一点差错……”
“最好如此, ”班主哼了一声, “真是瞎忙活一夜……那头是谁在唱戏?听着还算能入耳, 走,瞧瞧去!”
上面的对话声和脚步声消弥殆尽, 班主带着人,又跌跌撞撞地下船去了。
外面的动静彻底消失。
确认安全后, 顾从酌率先推开箱盖,利落地退出箱子, 随即回身, 朝仍在箱中的乌沧伸出了手。
乌沧借着他的力道挪出来, 动作似乎有些迟滞, 一条腿微不可察地软了一下, 但很快就撑直,看着只像是久蜷导致的血脉不畅。
他站稳后,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比之前更加苍白几分,唇色偏淡。
顾从酌没松开握着他手腕的手,目光沉静地停在乌沧的耳尖。
他平铺直叙地指出:“乌舫主,你的耳朵很红,脉搏和心跳也很快。”
乌沧微微一怔,随即轻轻地笑了一下。不知怎地,他这笑看着竟有些“果然如此”的意味。
顾从酌垂着眼看他:“乌舫主笑什么?”
乌沧没急着答,就着顾从酌握着他手腕的姿势,向前倾了倾身,将距离拉近。
顾从酌一动不动,似乎想看看他究竟要做什么、要说什么。
只见乌沧眯起眼,眸底漾着狡黠而暧昧的波光,半真半假似的说道:“与顾郎君这般美人亲近,耳鬓厮磨,气息交缠……在下若是毫无反应,岂不是太过失礼?”
他语调悠然地下着结论:“心折神摇,难以自持,才是常理。”
顾从酌握着乌沧手腕的指尖一顿。
那句带着明显调笑口吻的“心折神摇”跟羽毛似的搔过他耳际,让顾从酌下意识地挪开了眼,眉头仿佛难以忍耐地蹙起,准备将手收回来。
总归乌沧都从木箱里出来了,本也不再需要他搀扶。
然而他打算就此放人一马,被放的倒不乐意。松劲的刹那,乌沧更快一步,反手攥住了顾从酌露在手套外的指节。
顾从酌总是习惯戴着半指手套,这习惯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其实他自己也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大概是他某次下战场后收队经过城镇,送行的人群里有个妇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孩。
孩子被木球逗得咯咯直笑,但人太多太挤,那木球一不留神掉下来,滚到顾从酌脚边。他弯腰捡起木球递回去,然而婴孩非但没笑,反而还嚎啕大哭起来。
顾从酌收回手,垂眸看了一眼,才发现手背和手心旧伤叠新伤,刀痕剑划交错着,还有一小片暗红的血迹。
后来他回到营中便叫人做了副半指手套,中途破损又换过许多,不过这习惯好像已经改不了。
于是此刻,乌沧攥住他那截没被布料遮住的指节时,奇异般地给了他一种久违的、触碰到暖意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熟悉。
但其实乌沧的手指是微凉的,肤色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
这种冷白也很熟悉。
顾从酌看见他的拇指轻轻蹭过自己手套边缘的布料,指尖则稳稳扣住自己那截分明的指骨,像要将那点冷意捂热。
“……他想做什么?”顾从酌想。
黑色布料的边缘恰好抵在乌沧的虎口处,两只手就那么交叠着,乌沧的手包裹住顾从酌半露的指节,像在掌控,又带着点说不出的轻缓,直到触到掌心。
随后一枚圆润的、泛着柔和光泽的小东西,从他的掌心滚到了顾从酌的掌心。
那是颗小珍珠,个头不大,浑圆无暇。
乌沧这时才缓缓地松开手。
不知是不是顾从酌的错觉,他感到乌沧的手指抽离开去的时候,指尖似乎在他裸露的指节上轻轻勾了一下。
“方才郎君把在下藏进去的时候,”乌沧适时地开口,打断他的思绪,“在箱子角落里摸到的。”
这相当于验证了他们的推测,并且是确切的证据:水霓楼的班主果然在干雇用珠肠人偷运珍珠的买卖。
顾从酌将那枚珍珠收好,再抬眼时,眸中已然一片沉静,丝毫看不出适才的近距离接触有没有在他身上掀起波澜。
“走吧。”他简明扼要道。
两人不再耽搁,顺着来路下船,再次经过水霓楼的后院。
班主夜访,楼内喧嚣嘈杂更重,灯笼一盏盏点得无比亮堂。
未免惊动人,顾从酌稍微绕了一小段路,正巧经过胡老二坠亡的那栋矮楼。
那矮楼底层并非正经房间,很是破败。大抵是主人盖到半途反悔,只有个空壳子,里头其实没人居住。
空着也是空着,戏班临近,又多杂物,久而久之,就杂七杂八地堆放了些演出的道具。门口和窗下扔着废弃的布景还有损坏的箱笼,十分凌乱。
顾从酌踏上墙头时扫了一眼,乐船没挂起来的那面旗就在这。
绸布旗颜色鲜艳,旗杆的尖端染有不明的污渍,因为放置的角度从墙内突兀地斜伸出来,投出的影子狭长尖锐。
顾从酌的目光在那面旗上停滞一瞬,眸色深沉如夜,未发一言,就再次与乌沧隐入了黑暗之中。
*
再到府衙,乌沧打了个哈欠,说要回去补眠,就施施然离了场。
顾从酌直入大牢,值守的黑甲卫立即将牢房门打开。他脚下不停,目不斜视地穿过霉味与血味弥漫的甬道,靴跟叩击石板的声响一下下回荡。
离外头最近的牢房关的都是些小官小吏,温有材在最里头,单独一间。
此时他并不在牢房里。
温有材在刑架上,头发散乱,官袍早已被剥去,只着一身肮脏的里衣,头发粘着汗津津的额头,全无往日的高高在上与颐指气使。
常宁执着沾了凉水的鞭子,站在刑架前,打量着被粗重铁链呈“大”字形绑在架子上的温有材,似在琢磨从哪开始下手。
要晾的是为虎作伥的小官吏,温有材既是知府,又是温家人,与他们要查的江南贪墨案紧密相关,自然值得镇北军亲自上阵,撬点有价值的东西出来。
听见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常宁回过头,见是顾从酌,抱拳道:“少帅。
架子上的温有材猛地抬起头,看到顾从酌这个把他打进牢狱的罪魁祸首,忽然剧烈挣扎起来,使得铁链哗啦作响。
“顾从酌!”
但他挣不动,于是干脆朝着地上狠狠啐了口唾沫,嘶声喊道:“你休要得意!你不敢杀我,给我上再大的刑也没用,温家不会放过你的!”
事到如今,温有材嘴里翻来覆去的,还是那两句话。
顾从酌像是没听见他叫嚣,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他径直走到常宁身前,语气平淡地吩咐:“常宁,你去躺水霓楼,把班主带回来……做得隐蔽些,别让人察觉。”
常宁应道:“是!”
水霓楼的班主……
温有材竖起耳朵偷听,不知心下想到什么,神情惊疑不定。
但他身在牢中,就算听见了消息也没大用,再多的担忧恐慌在见着常宁放下鞭子转身离去后,都暂且松了口气。
毕竟人总是更担心眼前的危机,别管温有材喊得多铁骨铮铮,真要上刑,他怎么可能不怕疼不怕死?
他心中刚生出一丝侥幸,以为自己能逃过这劫皮肉之苦。但顾从酌并未与常宁一道离开,而是缓步走到了墙边泛着寒光的刑具前。
温有材心里咯噔一声。
只见顾从酌目光扫了一眼,从中抽了条黝黑沉重、铁片淋漓的长鞭下来,随手掂了掂,仿佛在熟悉手感。
然后,他缓缓地转过身,神色冷淡地看向刑架上面色惨白的温有材。
“温知府可知,顾某在军中多年,”顾从酌慢条斯理道,“审过的人不下千数。”
“这当中,有战犯,有鞑靼俘虏,还有奸细。”
他说话间,手腕随意似的一抖,铁鞭立刻炸起声凌厉的破空爆响,鞭尾精准抽在温有材身侧不到半尺的石壁上。
火星四溅,石屑纷飞。铁鞭击起的一块碎石直飞过温有材的眼角,他眼前一黑,血腥气很快渗出来。
温有材吓得一哆嗦,浑身肥肉也跟着颤了颤。
顾从酌还是那副没有起伏的语调:“用这鞭,若抽膝盖,两鞭下去,骨头就能碎成渣。”
他手腕一动,将鞭梢指着温有材的胸口:“若抽这儿,也是两鞭……温知府要是能多撑口气,临闭眼前还能看一眼自己的心脏。”
“温知府想试试哪一样?”
温有材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发疼,额上冷汗涔涔而下,色厉内荏:“你、你吓唬谁?我可是……”
“啊——!!!”
话音未落,一道细长黑影破空而来,正正抽在他的左膝盖上!
温有材发出声不似活人的凄厉惨嚎,眼珠瞬间暴突,剧烈的痛感尖利地从左腿上传来,整条腿登时知觉全无。
没有喘息的时间。
第二鞭几乎没有任何间隔,就带着更狠戾的力道,精准抽在他胸口。
“噗!”温有材猛地喷出口血沫,感觉胸膛像是被巨石当面砸碎,五脏六腑都跟着移位,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了,只剩嗬嗬的抽气声。
他勉强抬起沉重的头颅,模糊的视线里,只看清顾从酌依旧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前,仿佛那两鞭只是随手拂开灰尘。
而那条三尺来长的铁鞭鞭梢上,沾着新鲜的血肉碎末,卡在连串的数节铁环缝隙里,只有血珠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宛如阎罗索命。
温有材耳边嗡鸣不止,阎罗却还在嘴唇翕动。温有材粗喘着气去分辨,在耳鸣声里依稀捕捉出几个字眼。
顾从酌嗓音淡淡的:“温知府好运道,还没晕过去……要猜个有趣的吗?”
“猜下一鞭,是抽断你的腿,还是活剜你的心?”
*
牢门外,守卫的黑甲卫见顾从酌进去不过片刻功夫,便又走了出来。
顾从酌神色如常,连衣角都未乱上半分,沉声对守卫吩咐:“来个人,进去把温有材的口供录了。”
第46章 好宴
傍晚,温府。这座占地广阔的府邸并不张扬于外,与江南……
傍晚, 温府。
这座占地广阔的府邸并不张扬于外,与江南大多数的富户官员一样,也用白墙黛瓦。唯有门楣上悬挂着的御赐“积善传家”牌匾, 昭示出温家的不凡地位。
今时今日,温府却中门大开, 家主亲自在门口相迎。遍数常州府,能有此待遇的宾客唯有一人。
顾从酌只带了四名黑甲卫,径直下马行至温府大门前。见一不过二十三、四年轻人迎上来,面容清俊,一身碧色杭绸直裰, 腰间系着玉带,便知这就是温家现一任的家主, 温庭玉。
“顾指挥使肯赏光, 实是温某之幸,”温庭玉快步下阶, 拱手行礼, “府中略备酒菜, 指挥使快请进。”
他瞧着举止文雅,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 仿佛来的不是抓了他二伯的钦差,而是什么久别重逢的挚交好友。
顾从酌翻身下马, 今日他未着官袍,只一身墨色常服, 倒比任何华服都更显冷峻逼人。
他微微颔首, 算是回礼, 目光在温庭玉脸上停留一瞬, 道:“温家主, 叨扰了。”
这态度与温庭玉一对比,就显得冷了许多,然而温庭玉脸色都不带变一下。
温庭玉三递请帖,从正月初五的晚宴到次日的午宴,再到今夜的晚宴,才总算得了顾从酌一句屈尊纡贵般的应允。
然而温有材下狱已有两日,大牢传出的消息是人昨夜招供。报信的亲眼看见黑甲卫捧着按了血手印的供词,一路送到顾从酌手上。
温有材知道的东西的确不少,顾从酌又是皇帝亲点的江南钦差。这会儿就是顾从酌把他的脸皮往泥里踩,温庭玉也绝不会发半点气出来,更何况顾从酌为人寡言少语,他是早知道的。
“便饭而已,哪里是叨扰?”温庭玉侧身引路,笑道,“指挥使声名远扬,令寒舍蓬荜生辉。”
黑甲卫佩剑随侍在侧,温庭玉就跟没看见一样,面不改色地带着顾从酌穿过重重庭院。
廊回曲折,名贵花木点缀其中,处处可见太湖石堆砌的假山流水,既不显俗气,又不失雅致。
最终停在一临水而建的亭台,落有遮风的竹帘,当中搭有烧旺的炭火暖炉。亭外则是精心打理过的荷塘,虽是深冬,残荷也别有一番枯寂的韵味。
分宾主落座,秀丽的侍女无声送上温酒,旋即垂首敛目退下。
亭中只余顾从酌与温庭玉两人。
温庭玉率先开口,语气诚恳:“顾指挥使,家伯父之事,温家上下听闻,俱是震惊不已,痛心疾首。”
“家伯父身为朝廷命官,深受皇恩,却失察渎职,纵使下属贪墨枉法……指挥使放心,我温家绝不姑息袒护,定当全力配合指挥使,查清原委,绝无二话!”
他言辞恳切,眼神澄澈,完全是一副深明大义的正直模样,甚至还恰如其分带着些对家族出此败类的羞愧。
只是这词,该说不说的确是温家人,连撇清干系的话都别无二致。
顾从酌静静听着,指尖摩挲着温热的青花瓷杯,并未抬眼看温庭玉,也未接他的话。等他说完,亭中便是陷入短暂的寂静,只听见隐约的流水声。
这沉默让温庭玉完美的笑容微微有些僵硬。
半晌,顾从酌说道:“温家主大义灭亲,顾某佩服。恰巧,今日应邀前来,一是告知温知府近况,二是有些沿途见闻的小事,心中存疑,想向温家主求证一二。”
温庭玉心中一凛,面上笑意更盛:“指挥使请讲,温某必定知无不言。”
顾从酌将瓷杯放回桌上。
其实他也没喝,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趣事般,语气随意:“温知府在狱中精神尚可,偶与顾某闲谈,倒是提及几处风景独到之地。”
这温有材果然不牢靠!
温庭玉心下暗骂。
顾从酌继续道:“譬如,城西三十里外,临着运河支流的那片荒地,白日平平无奇,夜里人潮穿梭,灯火通明,如同集市,常有船只往来。”
温庭玉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他脸上笑容未改,心底一惊,再就是石头般落定下来的“果然如此”。
城西三十里荒地,是温家其中一处私运盐铁的码头,算不上最隐秘,但也不是轻易能被人发觉的,卡在当中不上不下。
“他刻意选中这个,”温庭玉心念如电转,“无非是想让我怀疑温有材到底说出了多少,未必全然一清二楚,兴许是诈我。”
温庭玉脸上露出几分讶然:“竟有此事?想来是民间捣鼓零碎杂货的小贩,想挣点糊口的银两……温某久居城中,忙于家族庶务,对此类乡野趣闻倒不曾听闻。”
私运盐铁在他嘴里,轻描淡写就成了小摊贩的“零碎杂货”。
顾从酌闻言,似乎接受了他的说法,顺着话题就往下接道:“原来是民间私货,那么品类繁多也不足为奇。”
温庭玉心头一跳:“哦?有何品类?”
不到黄河心不死。
顾从酌言简意赅道:“重若顽石,白如霜雪。”
温庭玉紧紧地盯着他。
直到这时,仿佛才是温庭玉第一次真正地对上顾从酌的视线。而那双沉沉黑眸里没有委婉的试探,唯有笃定。
这甚至不是暗示,已经是明示了!顾从酌不仅知道他们私运盐铁的地点,还知道了货物,甚至可能已经通过温有材,将温家怎样运盐铁、运往哪里都招了出来!
温庭玉闭了闭眼,深吸口气。分明老底被揭,他面上的神情却反倒平淡下来,那种虚浮的热切悄然退去,转成真正相对而谈的姿态。
风从竹帘缝隙里透进来,丝丝缕缕,并不冻人,只是吹起温庭玉脸边的发。
温庭玉抬手,不动乱发,只理了理袖口,动作慢而稳。袖口暗绣的纹样轻轻漾开,丝毫不带慌乱。
他没有立刻回应顾从酌那句等同于最后通牒的警告,而是缓缓起身,走到亭台边缘,伸手挑开一角细密的竹帘,向外望去。
冬日的荷塘,昔日接天莲叶无穷碧的盛景早已不再,只剩下片片枯黄残破的荷叶与光秃秃的茎杆。不知有意还是偶然,当中唯有一支格外高耸粗壮,倔强地立在冰冷的池水中,傲然挺立。
“顾指挥使久在边关,”温庭玉望着亭外,忽然开口,闲聊似的,“不知可曾见过江南采藕?”
顾从酌淡淡道:“愿闻其详。”
于是温庭玉不紧不慢地说道:“采藕辛劳,采藕人需将整条胳膊,甚至半个身子探进淤泥中,泥水搅乱浑浊,底下究竟有什么,其实是看不清的。”
“水下的藕段,往往与荇菜、水藻等其余物什的根须缠绕在一起,盘根错节,极难分离。非是熟谙此道的老手,都易空手而归,甚至……”
他微微侧头,余光扫向顾从酌:“平白沾染一身污糟的河泥,并不格算。”
费了这般功夫打比方,就是为了暗示顾从酌江南局势如同这荷塘,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希望顾从酌知难而退。
然而顾从酌只接了句:“原来如此。”
再无下文,仿佛真当是在听个采藕的故事。
温庭玉:“……”
他心中一阵憋闷,没想到精心铺垫对方就给了这么四个字,真不知道顾从酌是真没听懂,还是装聋作哑。
温庭玉索性将话挑得更明些:“顾指挥使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前途无量。何必瞧着这滩深泥不够,还要亲身沾染,惹得一身狼狈?或许……可以再考虑考虑,是否值得。”
顾从酌闻言,将目光从亭外的荷塘移向温庭玉,不答反问:“原来温家主想让顾某帮忙摘藕?”
他语气一转,从容道:“举手之劳。”
在温庭玉微怔的神情中,顾从酌继续道:“只需堵住上游水源,将整片荷塘的水放干,再派人下到泥中采藕,无论底下如何盘根错节,都可一一理清。”
温庭玉蹙眉:“水流不息,顾指挥使以何来堵源头?”
“取温家主院中太湖石即可。”
温庭玉脸色微沉:“即便能堵,水又放到何处?”
“拆墙卸瓦,总有去处。”
话音未落,顾从酌甚至并未回头,只抬手一挥。
身后侍立的四名黑甲卫闻令而动,其间一名身形瘦削的反应最快,拔剑出鞘劈落块齐人高的太湖石。另外三名黑甲卫低喝一声,内劲迸发,生生抬起那块重逾千斤的太湖石。
“哐啷”一声闷响,进水口便被堵住。
而那名反应最快的黑甲卫足尖点地,旋身落在荷塘的下水口,剑光一闪,泥土碎石飞溅,直接劈宽了那道小口!
池水汹涌而出,沿着原有的沟渠向外泄去,甚至无需额外开道。
不过片刻功夫,荷塘里的水便减去大半,淤泥连着各色根茎逐渐暴露出来,散出浓重的土腥味。
温庭玉面色彻底沉了下来,看着眼前这强盗般的“放水”行径,手心攥得死紧。
偏在这时,顾从酌还慢条斯理地捻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酒,对着温庭玉示意了一下:“顾某今日反客为主,擅自改了温家主院中景致,还望温家主不要介怀。”
他瞥了眼那迅速见底的荷塘,颇为热心地问道:“温家主,不如顾某再派人下塘,帮温家主把藕挖了?”
什么藕不藕的,大冬天哪来的藕!
温庭玉看着那片狼藉的荷塘,还有露出来的乌黑淤泥,气极反笑。
他不再与这该死的莽夫打哑谜,干脆撕破那层窗户纸,反问道:“顾指挥使,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采藕非采藕,你放得干我这院中的一池水,难道还能放得干整个江南的水吗?”
顾从酌迎着温庭玉的诘问,只回了他四个字:“一试便知。”
温庭玉深吸口气,压下怒火,试图换一种方式说服他:“即便顾指挥使试了,于你顾从酌有何大益?不过是得罪满江南的官绅,做一件吃力不讨好的苦差,朝中将有多少风波将冲着顾指挥使而来?”
“再者,顾指挥使可想过,荷塘里的水若被放干,依水而生的鱼虾还能活成吗?与指挥使而言,此遭南下,试与不试都能风光回京,难道搅得人人自危,百姓就能安生度日了吗?”
甚至搬出当地百姓来说话了,这番说辞可谓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倘若顾从酌真是个贪生怕死或心性不坚的毛头小子,可能还真要被他哄住。
顾从酌却道:“鱼虾依水而生,天经地义。但温家主似乎忘了,这湾荷塘水并非天生就在你温府的院墙之内,是温府掘地三尺、挖塘蓄水,要取莲荷的风雅。”
“如今,顾某要将此水还于江河,鱼虾自可随之奔流而去,有何不可?”
守着贯通南北的繁华运河,来往的商户却只敢走山路;靠着物资丰饶的渔港海湾,偏远村庄的百姓却只能把辛劳采来的的珍珠卖给一戏班主;捏着东边的盐场铁场,送进国库的税收矿物一年比一年少。
三岁孩童都知江南“自古繁华”,偏只养富了一个温家,麾下的百姓还有靠吞珠度日谋生的。他竟还好意思言辞凿凿,和顾从酌谈及为百姓思量?
温庭玉不及而立便能当上家主,确有几分颠倒是非黑白的能耐。
言尽于此,该说的顾从酌都已说完,他起身正欲离开,刚行出三步。
“顾指挥使!”温庭玉猛地提高声音,将他叫住,语气中隐隐带了些威胁,“如今指挥使仰仗陛下宠信,行事自然无忌,然而这天下终究姓沈,一朝天子一朝臣,你的忠心能坚持多久?”
“来日时移世易,怎知今日你所做的一切,不会成为他人攻讦你的利刃!”
若说前面的尚且算是协商,那这几句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与狂妄了。一时不知,温庭玉仰仗的究竟是“天高皇帝远”,还是“强龙不压地头蛇”。
风还在吹,温庭玉作文人打扮的发丝全随之飘起。他死死盯着顾从酌的背影,袖中手指紧握。
顾从酌脚步不停,唯有一句笃定的话语随风清晰送回:“顾某恭候。”
第47章 别的
顾从酌的身影消失在曲桥尽头,留下温庭玉独自站在亭中,面对着一池……
顾从酌的身影消失在曲桥尽头, 留下温庭玉独自站在亭中,面对着一池被放干水的淤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少顷, 他猛地掀翻桌上摆好、却从头到尾没一人动过的精致佳肴,青花瓷的碗碟碰撞碎了一地, 瓷片飞溅。
举止文雅、布置风雅,然而温庭玉到底不是真君子文士。此时不在人前,脸上的伪装面具就卸了个干净,露出了本相。
“家主!”听到动静的下人快步进来,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仆, 见到满地狼藉与温庭玉铁青的脸,连忙垂首躬身。
温庭玉将手臂撑在膝上, 低着头, 闭眼深吸了好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应对。
几息之后, 他再抬头时, 眼神决断。
温庭玉直截了当道:“除城西荒地外, 其余码头要多久才能点清货,把最后那批东西送走?”
老仆连忙道:“装货点船, 打点水路,最快……大概要后日。”
运的到底是违禁货, 只能靠夜里搬运装箱,开船送走。
“最迟明晚, ”温庭玉皱眉, “明晚子时, 所有装货的船都必须开走, 走最隐秘的那条水路……另外你通知城外荒地的人手, 子时一到,即刻点火,将仓房烧尽,不可留下半点痕迹。”
这是要弃车保帅,舍弃顾从酌发现的那个码头以及一部分货物,趁着大火烧起分散顾从酌的注意力,让他以为物证已全数化为灰烬,无暇追击另一边趁着夜色驶入运河支流的货船。
老仆应了是,接着低声询问:“家主,若是那里有人守着呢?”
他指的是,顾从酌有可能在那里布置了黑甲卫或锦衣卫。
温庭玉眼中寒光一闪,没有丝毫犹豫,便道:“怎么,我们堂堂温家连六十个人都凑不出来了?”
指挥使进城那日,温家自然插了眼线去盯了场面,连后来顾从酌占下府衙都有人在外时刻留意着,怎么可能连顾从酌带了多少人都没摸清?
温庭玉轻描淡写道:“要是撞上了,手脚利落点,别将人放跑……就做成山匪劫杀,怕官府追查放火毁尸灭迹吧,总归北边山里不太平,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温家横行无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老仆再次习以为常地应下。
不过温庭玉也清楚,若真走到了那一步,即使暂时毁掉了证据,让顾从酌无法向温家发难,但也等于彻底将顾从酌这位指挥使得罪死了,再无转圜余地。
他皱着眉问了句:“恭王那里,还没有回信来?”
温庭玉没忘记京城那边的嘱咐,沈祁在纸上写的清清楚楚,要他们想法子拉拢顾从酌。
“没有,”老仆摇头,试探着答道,“先后派出去十余只信鸽,皆是了无音讯……许是王爷在京城恰巧行事不便?”
但时机不等人。
沉默片刻,温庭玉眼中最后一丝迟疑也消失了。他握紧拳,狠声道:“那就不管了……顾从酌铁了心要掺和到底,就算沈祁有意收他,我看他也未必肯低头!”
“眼下,还是得先让温家度过这关,绝不能让他抓到把柄。”
拉拢不拉拢的,横竖那是恭王最操心的事。温家虽因着温太妃天然成了恭王党,但私运盐铁这一罪名非同小可,若真让顾从酌带着罪证回京,沈祁能凭着皇家血脉留条性命,温家可是要满门抄斩的!
何况,依温庭玉对沈祁的了解,届时他必定“大义灭亲”,将罪责全推给温家。
温庭玉看向老仆,不容置疑道:“照我说的办,越快越好。”
“是!”老仆领了命,转身便要急匆匆地去安排。
“等等。”温庭玉突然又叫住他。
“家主还有何吩咐?”
温庭玉目光幽深,忽地想起些什么似的,问道:“汪建明那边怎么说?”
一时气急,差点忘了这茬。
老仆想了想,语气恭敬地答道:“盐场那边传过口信,汪主事亲口保证,今晚就能将东西送到家主手上。”
今晚?
温庭玉算算日子,眉头一挑,想起明天就到了自己给汪建明定下的最后期限。
“去吧,万事长个心眼。”
他嗤笑了声,摆摆手,示意老仆可以退下了:“记得去提醒汪建明一声,要是过了期限我还没看见他送来,他全家老小,还有他那条小命,就都不保了。”
“是!”老仆匆匆离去。
院内,只剩下温庭玉独自站在亭中,神色不明地望着塘里最高的、那支因被放干了水而逐渐弯折的荷杆。
不知怎地,他心头兀地突了两下,仿佛有什么事就要超出他的掌控。
但实际上,有了汪建明那边即将送来的“东西”,再加上明日清空城外荒地,即便过程血腥一些,也能最大程度地保住温家根基。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温有材不再继续吐露有关温家的秘辛。
想到这里,温庭玉心中一定,挥了挥袖子,慢慢朝着祠堂踱过去。
他想,他那尚在狱中的二伯,应当需要一块牌位了。
*
与此同时,另一边。
策马行出温府的队伍整齐肃然,直到进了府衙的门,另外三名黑甲卫才告退,利落地将马牵下去。
唯有一名方才反应最快、身形偏单薄些的黑甲卫,不仅不退,还施施然往前两步,与顾从酌肩并肩地往厅堂里走,胆大肆意,简直登堂入室。
“顾郎君要是早说,是要在下去当劈石砍泥的苦工,”他摘下头盔,侧头看向顾从酌,语调悠然道,“在下可绝不会……”
他原本想说的是“绝不会应允得那么爽快”或是类似讨价还价的话。
然而,就在这时,顾从酌闻声也恰好转过头来看向他。
廊下悬挂的灯笼光线朦胧,虚虚地映在顾从酌的侧脸。或许是因为刚从温府那场剑拔弩张的宴席上下来,他此刻眉宇间还残存一点冷意,黑眸垂着,眼下投有一道浅浅的阴影,本是俊美无双的长相,气质却疏离淡漠得不似凡人。
顾从酌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乌沧,似乎在耐心地等他说下去。
乌沧话到嘴边打了个转儿,出口突然成了另一番光景:“绝不会忍心推拒……岂能让这等脏活儿,累着美人的手?”
果然胆大放肆。
顾从酌脸上照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移开视线,继续向前走去。乌沧原以为他估摸着会和先前一样装作没听见,至多回他句“胡言乱语”。
然而顾从酌竟然面色无波地回了他一句:“是吗?那还真是顾某的荣幸。”
这回一噎的成了乌沧。
他有点意外地看了眼顾从酌,先是狐疑,大概疑心是自己听错了,再来不知想到什么,眸底居然漾开些浅浅的笑意。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顾从酌在这儿落脚的住处。
那是间收拾得极为简洁、甚至显得有些冷清的卧房,寻常官员爱的奢靡摆件一概没有,寻常贵族爱的各色熏香也不见踪迹,只有一张床、一套桌椅和一个衣柜。
桌上整齐地叠放着两套夜行衣,显然是常宁早就准备好的。
卧房私密,尤其是对顾从酌这样的身居高位的人而言。乌沧识趣地停在门边,并未跟着进去,只倚着门框,目光不动声色地快速扫过房内。
自然只能看到面上的陈设。
顾从酌走到桌边,拿起其中一套夜行衣,转身递给乌沧。
其实也不是半月舫找不出件夜行衣,只是从温府出来未免有尾巴缀着,乌沧不好中途改道。顾从酌早有所料,索性让常宁多备了一件,省得徒增麻烦。
这一转身,他正撞上乌沧还没全收回来的视线,还敏锐地分辨出他看的是衣柜的方向。
“在看什么?”顾从酌直接问道。
乌沧接过夜行衣,触手是厚实的面料,内里还嵌了薄棉以御寒,再保证无碍行动的情况下,是最保暖的了。
他抬起脸,语气自然地答道:“没什么,只是见顾郎君总穿玄色,翻来覆去总是那几身,大冷天也不见添衣……郎君都不会冷的吗?”
顾从酌身形一顿,看了眼他手里捧着的夜行衣。因特意嘱咐过,常宁给乌沧备的是额外加厚过的冬款。
他并未多言,只是抬步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
展开的柜门依旧挡住了乌沧的视线,从他的视角来看,只能见到顾从酌又取出了件折好的玄色厚绒斗篷。
顾从酌将斗篷也递给他:“要是冷,就把这个披上。”
想来这是顾从酌行军赶路时才用的,斗篷用料极其扎实,乌沧多抱了件就觉手上一沉,柔软的毛领则刚好抵在他的下颌,暖意毛绒绒地升上来。
乌沧低头看了看,忽然像是有些无奈地笑了一声:“顾郎君的柜子里,莫非就没有别的颜色的衣物了么?”
顾从酌合上柜门,语气平淡:“夜行办事,不便过于鲜亮惹眼。”
理由无懈可击。
乌沧接受了这个说法:“郎君思虑周全。”
顾从酌不再多言,拿起自己那套夜行衣,正准备解开外袍,却见乌沧还站在原地,两只手就那么抱着衣服与斗篷,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
顾从酌动作一顿,以为他是不知道去哪里换衣服,便主动引着他走到隔壁,说道:“这间是空厢房,你可以进去更换。”
乌沧的视线追着他过去,眸底的笑好像更浓了。
他边往门边迈了一步,边毫不避讳地注视着顾从酌领口处露出的小片锁骨,感慨似的:“在下忽然反悔了。”
反悔什么?反悔刚才跟着去参加温府的宴席,还是反悔今晚的行动?
顾从酌偏过头,眼神无声询问。
乌沧理直气壮道:“即使要为郎君深入虎穴,担惊受怕,也该支些报酬才是。否则,在下岂不是太亏了?”
顾从酌看着他,配合地问道:“乌舫主想要什么报酬?”
直觉隐隐跳动,提醒顾从酌接下来他听到的话,很可能又“不同寻常”。
果不其然,乌沧眉眼弯弯,语速轻快道:“譬如,郎君与在下同去?”
不是同去虎穴。
是同、去、厢、房。
第48章 游鱼
夜色渐深,寻常巷陌里,一盏盏烛火相继熄灭。一户人家……
夜色渐深, 寻常巷陌里,一盏盏烛火相继熄灭。
一户人家的男主人拖着疲惫的身子从外面回来,刚进了卧房就开始脱外衣。
因干的是船工的活计, 男人凡是上工都得熬到夜里才回,家里人都习惯了。
这会儿, 他边就着桌上婆娘早备好的热水擦身子,边还惦记着回来路过周家院子时,看见的满地箱笼,直纳闷:“周家娘俩还真个要搬开?”
他婆娘听见动静,窸窸窣窣地从床上爬起来, 给他拿换洗衣裳:“可不是嘛,今儿下昼, 周夫人挨家挨户送了糕饼, 说是谢这些年邻里对她家琮儿的照看……她们娘俩明起就要动身,扶灵还乡, 约摸再不回来了。”
男人一听, 擦身子的动作慢下来, 叹气道:“真是遭命了,周大人多好的官, 一点架子没有,见着咱这群靠卖力气过日子也都客客气气, 怎说没就没了。”
周家刚搬来的时候,街坊们得知新来的住户是个高官, 都很有些惴惴不安, 还想着官员干嘛不住到城中央那片去。
但日子久了, 见周显从不仰鼻子看人, 周夫人又性情温婉, 周琮虽不爱搭理人但很听话懂事,渐渐就接受了这位新邻居。
一晃,都第三年了。
女人跟着叹气:“走了也好,这些天我困在床上翻来覆去,总觉得周大人死得太急吼,怕是有鬼。她们娘俩回乡下去,倒也安心。”
男人一愣,扭过头:“有鬼?你咋晓得有鬼?衙门不说是急症没的吗?”
女人撇撇嘴:“说书的不都那么讲?好端端的人,第二天就没了,一定有鬼!”
男人失笑,擦干身子穿上汗衫,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妇道人家,就知道瞎想……赶紧睡,我歇一觉还要去搬货。”
说着,他打着哈欠躺在了床上,没多久就鼾声如雷。
女人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嘴里不知嘟囔了两句什么,话没说出口就听见丈夫开始打鼾,干脆熄了灯,翻过身拿屁股对着他,也睡了。
*
一墙之隔,周夫人也吹熄了灯。
厅堂里,收拾好的箱笼堆叠得整整齐齐,都是周夫人仔细确认清点过的,待到天明便能装车启程。
她拉着周琮的手,柔声道:“琮儿,很晚了,该睡觉了……明天我们坐船去找外祖父和外祖母,开心吗?”
周琮点点头。这是开心的意思,尽管他脸上其实没有半点“开心”的模样。
周夫人牵着他回到卧房,搂着儿子躺在床帐里,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哼着小调哄他入睡。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仿佛只是一户寻常人家远行前的普通夜晚。
然而,等到卧房里最后一点歌声也消失,两人像是都睡熟了。院墙外却突地翻进来道身影,落地刻意压得轻,但还是动静不小。
他赶忙停了停,见没惊动周夫人,才舒了口气。
来人显然对周家的布局极为熟悉,目标明确,径直朝着周显的书房摸去。
没走门,周夫人习惯锁门,但会留一扇窗透气。那人就绕到窗台后面,拿手撑着台子翻窗潜进去,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做过千百遍。
落地时,仍有一点脚步声压不住。
往常到这个时候,周夫人必定闻声而来,但今日大抵是上天眷顾他,又或是周夫人下午走街串巷累着了,才到现在都没被吵醒。
书房里一片漆黑。
但他似乎不受影响,闭着眼也知道哪儿是书案、哪儿是架子,摸黑走到一面书架旁的墙壁处,伸手摸了阵。
接着,只听“咔哒”一声响,其间某块墙砖竟向内弹开,露出里头隐蔽的暗格,内里有片更深的阴影,似乎藏着什么。
他眼中闪过一丝狂喜,伸手就要往暗格里探去。
好巧不巧偏在这时,卧房里的周夫人又一次从睡梦中被惊醒,开口就是句:“谁呀?”
随即响起细碎的脚步声,仿佛是周夫人披衣起身,举着烛火往书房来了。
那人身形一僵。
这场面他并不是头回应对,可这机会对他而言,却是最后一次。
他犹豫了极短的刹那,到底还是伸手从怀里掏出了把锐利的匕首,是早就备好的,磨得寒光闪闪。
与此同时,他的手也摸到了暗格中的东西,那是本册子,不厚也不薄。那人对里头有什么完全不感到意外,看也不看就要往怀里塞。
周夫人离匕首越发得近。
那人咽了口唾沫屏息躲着,眼睛一眨不眨,死盯着慢慢从门后飘过来的黑影。
人来了!
匕首重重挥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有块不知从哪儿飞出来的“暗器”,角度刁钻,正正击中了他握着匕首的手腕,又“哐啷”在地上碎开。
定睛一看,那居然是半块碎瓦片!
“呃!”那人吃痛,闷哼一声,匕首当即就被打落在地。但也不知那册子究竟是多么要紧的东西,明知事态有变,他竟然还不肯放手,愣是死攥着塞进了怀里。
做完这步,他赶忙着就想往回跑,走那扇窗户照原路逃出去。
然而他刚一转身,就见窗台前悄无声息地立了道墨色人影,宽肩窄腰,身形高大如铁墙。
顾从酌面无表情,掀起眼皮冷冷地盯着他,手已按在了腰间剑柄上。
退路被堵,那人咽了口唾沫,噔噔后撤几步,想强行将门撞破了逃走。却见书房门不知何时也已敞开,一道同样身着黑衣的身影闲闲倚在门框,嘴角噙着抹意味不明的笑,正是乌沧。
这下前后都没路了。
电光火石间,那人眼珠子来回转了转打量二人,窗边的顾从酌一看就气势凛然不好惹,另一个则明显瞧着文弱许多。
赌一把!
那人一咬牙,铆足劲朝着门边的乌沧猛冲过去,抬起手臂佯作攻势,实则是想借冲撞之势强行突破。
见自己被挑中,乌沧却不慌不忙,甚至还有闲暇理了理袖子。直到那人即将扑到面前,他才轻轻巧巧地往后撤开半步,同时略一抬手。
“咻!”
一枚袖箭从他腕间射出,大发慈悲般瞄得不是那人的胸口,只射中大腿而已。
“呃!!!”
那人压着嗓子痛叫了声,冲势顿止,整个人失去平衡跌倒在地,捂着腿“嗬嗬”地直抽气,居然还要挣扎着爬起来。
“钦差捕贼,勿动。”
顾从酌两步停在他面前,也不弯腰俯身,只用未出鞘的剑在他胸口处一挑,那本册子便被他捏在了指间。
直到此时,周夫人那道隐约靠近的脚步声才变得急促起来,三步并两步地走到书房门口,没进去,只用盏摇曳的烛火远远去照,结果在地上看见了张因疼痛而扭曲、却又无比熟悉的脸。
她忍不住惊道:“建明,竟然是你!”
此刻被乌沧制住、狼狈倒地的人,赫然就是周显的挚交好友,汪建明。
而顾从酌日前布置,让周夫人假意离开常州府的计策,也果然引出了这条隐藏至深、很可能是害死周显真凶的大鱼。
汪建明也不是蠢人,看到书房里早有埋伏,再稍一联想近日听闻的,周家母子将要扶灵还乡的消息,便知这招是刻意引他现身。
即使没有温庭玉派人过来传话、提醒他明日是最后期限,汪建明迫于周夫人即将离开,若还想拿册子,也必定出现。
他不再挣扎,瘫坐在地,背靠着周显的书案,目光越过持剑的顾从酌与抱臂的乌沧,落在离他最远的、脸色苍白的周夫人身上。
汪建明语调艰涩地说道:“……嫂子,你……你是从何时开始怀疑我的?”
“别叫我嫂子!”周夫人本能地斥道,接着眼眶发红地说,“我从未疑心过你,直到此刻,我都还难以置信……我还真以为你是夫君最交好的挚友。”
“挚友……”汪建明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低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嗤笑了声,那笑声满是自嘲与苦涩。
他突然像是卸下了所有重负,也可能是破罐破摔,哑声承认:“是啊,挚友……是我害死了周显兄。”
尽管有所猜测,但真亲耳听到事实,周夫人还是身体重重一晃,幸亏及时扶住门框才站稳。
她颤声道:“为什么?你告诉我究竟为什么?建明……是不是有人逼迫你?你是否身不由己?”
水乡养人养性,周夫人的心肠极软,即便汪建明亲口承认,她心底还是留有一丝希冀。
“身不由己?”汪建明低声念了几遍,答道,“……说起来实在太久了,我其实自己都不知道是我自己选了这条路,还是别人逼我选的。”
他缓缓仰起头,盯着屋顶的梁柱,大腿上的痛楚好像都暂且离他远去了些。
汪建明眼神空茫,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我与周兄,乃是同榜进士,”他的声音飘忽,“考前相遇,恰是在京城的一家旧书铺里。”
或许是这回忆于他而言十分美好珍贵,他提起时,嘴角是带笑的。
*
那日天阴得厉害,似要落雨。
汪建明无意间瞧见家旧书铺,进去逛了逛,居然找到了本苦寻不见的《春秋注疏》,心下狂喜,毫不犹豫就伸手去拿。
旁侧却忽然伸出来一只手,抢先他将书抽了出去。见汪建明也想要,那人先是一愣,又把书给他递了回来。
那就是周显。
周显笑说:“兄台也瞧中这本?我前日刚读了半卷,正愁无人与我相论!”
近年来以《春秋》为本经的考生愈发稀少,甚至被戏称为“孤经”,能在这一方书铺里碰见,属实是有缘。
“我那时性子木讷,不善言辞,可那日不知怎的,与他在书铺角落的板凳上聊得不亦乐乎。从三传异同说到古今治道,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两个时辰,竟浑然未觉。”
告别时,两人互通了姓名籍贯,得知周显月份比自己大些,汪建明便拱手,唤他为“周兄”。
“再见,是放榜时,我与周兄的名字紧挨着,看着看着头就撞到了一块儿,一抬头都是一惊。”
周显抓着他的手臂,激动道:“我说什么来着?你我必定同朝为官,造福百姓!”
人生几何,能得一知己?
即便后来朝廷让他们外任,十数年难以见面,然而书信照样可以寄情,笔墨来回,一晃他们都已娶妻生子,少年不再。
第49章 告密
少时壮志凌云,可真步入官场时,又是另一番光景。“我……
少时壮志凌云, 可真步入官场时,又是另一番光景。
“我料想官途难走,但自问才干不输旁人, 即便不能平步青云,也能一步一个脚印, 稳扎稳打地向上。”
汪建明的语气渐渐激动起来:“可这些年来,辛劳辗转多地,兢兢业业做出的政绩,到头来总被人轻易抢去,或是上司贪功, 或是借花献佛,总归都予旁人做了嫁衣, 成了旁人履历上的添笔。”
仕途受阻, 满腹冤屈无处可诉。汪建明自然将遭遇全数写于纸上,寄给周显。
数日后, 汪建明收到回信。
“周兄劝我, 要抗争, 要喊冤,要不肯低头, 要将不公之事上达天听。”
“我听了他的话。”
彼时汪建明胸中尚有盛气未消,一腔孤勇, 连夜洋洋洒洒写了逾万字的奏折,连着上司抢功甚至贪墨的证据全给递了上去。不得不说, 那时他狠狠出了口气, 浑身轻松。
“但我没等来上司被查办, 而是等来我自己从布政司被调到常州盐场的调任函, 说是上司举荐, 特命‘主事’。”
调任函上措辞“平调”,实则布政司谁不知道,他周显是惹恼了上司,被发配去盐场做个小小主事,从此再不可晋升了!
周夫人眼角落泪,问:“所以,你是因此怨恨夫君,怨他为你出主意,结果害了你?”
不料汪建明却果断摇头:“不,我不怨周兄……我知他是真心为我打抱不平,他为人正直,绝不可能存心害我,我不怨他。”
“我只怨我自己。”
那封调任函,是汪建明原来的上司,带着他洋洋万言写下的奏折和证据,当面摔在他脸上的。
“我怨我自己蠢,怨我自己傻,怨我自己没能早点认清现实!在官场上,光有才干和正气远远不够,我只怨我没更早醒悟,没像别人一样懂得攀附权贵,没有后台,还天真地以为能凭一腔热血撞破南墙!”
顾从酌掀起眼皮,道:“这就是你为温家驱使的理由?”
“是!”汪建明答得干脆。
“我调来常州盐场,第一件事就是向温家递了拜帖……温家需要一条听话且熟悉盐务的狗,我需要一座稳固的靠山,各取所需而已,我不觉丢人。”
布政司的那几年埋头苦干,让汪建明积累了不少经验,再加上职务之便,温家派给他的活计越来越多。
一旁的乌沧语气悠然地问道:“温庭玉让你干的,是私运盐铁的活儿吧?”
汪建明没想到他们连这都查到了,难以置信地看向乌沧,又看看顾从酌。
“你们连这都知道了?”
他不知想到什么,忽然极其坦然地承认道:“是,温家是在私运盐铁。”
汪建明自然地换了个主语,将重心挪到温家上。
“我在盐场主事的位置上,一待就是十二年。九年前得知周兄调任姑苏府时,我还想着抽空前去拜访,因庶务繁杂总不得空,后来周兄竟然调到常州府了。”
友人重聚,当天夜里汪建明就与周显谈论到天明,一个在盐场多年实干经验丰富,一个从外地而来见多识广,畅聊时恍若当年论道,直叫人喜不自胜。
“我是真心实意地高兴,因为我在这官场里总算不再孤身一人,闲暇时也能有处可去,有人能说两句真心话。”
汪建明话锋一转,声音低沉下去:“但自从周兄来了之后,温家私运盐铁的线路,就频频出问题,常常走漏风声,诸事不顺。”
周显对盐场格外上心,先后与汪建明谈论过不少次有关盐务及盐户的事。汪建明只当他好学好问,凡周显所问,他无有不答,唯有一事有所隐瞒。
他不敢告诉周显,他在替温家做事,做的还是要抄家灭门的大事。
“我起初并未往周兄身上想,直到上月我与他饮酒对歌,他酒意上来,言语间露出了一点口风。”
*
那夜,大雪纷飞,鹅毛般的雪片笼罩庭院,压弯树枝。
周府的书房里暖意融融,炭盆烧得极旺,映着两人酒后脸上的酡红。
汪建明与周显都喝多了,嫌桌椅不痛快,干脆靠着书架席地而坐,手边散落着几个空了的酒壶。
窗户开了条小缝,沁凉的风吹进来,好歹没让二人就此昏睡过去。
周显望着窗外,大抵是在赏雪,看着看着,忽地张口吟了句:“……撒盐空中差可拟。”
“嗯?”汪建明醉眼朦胧地应了一声,钝钝地想了想,口齿不清地笑道,“周兄记错了,还、还该往后一段才算背完……”
他以为周显是要借文喻景。
但周显看了许久,不知想起什么,再开口时声音微沉:“建明,我还记得,当年放榜后,你我二人在京城的酒肆里喝得酩酊大醉……我说,我周显此生,定要做个清正廉洁的好官,为民请命。”
类似这样的话,他们说过太多太多。
汪建明闻言,没睁眼,只咧开嘴笑了笑,慢吞吞地回他:“怎、怎会不记得?我也说,我汪建明定要做个、做个不输于你的好官,受万人爱戴……”
他打了个酒嗝,脑袋跟着垂下去,昏昏沉沉地像是睡了。
周显没叫他,自顾自地说下去,与其像是说给他听,倒更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一直坚持此道,从未敢忘。即便,即便有时步履维艰。”
他沉默了片刻,蓦地转回头,看着身旁昏昏欲睡的汪建明,眼神里的酒意好像渐渐散了。
“建明,我在做一件大事,”周显的声音压得很轻,几乎快要变成气声,“一件或许会惊天动地,也或许能让我万劫不复的大事。”
听说是大事,汪建明的醉意勉强退下去些,但眼皮还是睁不开。
周显仿佛无需他的回应:“我初调到江南盐铁司时,偶然在姑苏府衙的库房里,遇见一位老吏。”
“他其貌不扬,妻女早逝,整日与陈年卷宗为伍,却对江南盐铁并漕运诸事了如指掌,见解之深刻,每每令我茅塞顿开。”
“我心中敬佩,便常去拜访寻他讨教,引为忘年之交,甚至,视他为半师。”
汪建明听了一耳朵,想支着身子起来给他贺喜,手脚却没力气动弹。
周显还在继续说下去,语气越来越低沉:“那日,我与他畅聊到深夜,获益良多,相约次日再叙。却不想隔日一早,就听见了他投井自尽的消息……衙门草草结案,说是年老孤苦,心气郁结。”
“我不相信,昨夜还与我相谈甚欢,怎的今早就郁结了?我心里存疑,前去他家吊唁,他家中贫寒空无一人,尸身都是邻里用草席替他裹了……我为其料理后事,在他卧房里,却找到了本册子。”
周显用更低、更肃然的语气说话,好像窗外的大雪也会偷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他多年来暗中调查的发现……建明,你可知他查出了什么?”
汪建明差点就睡过去了,提起点精神,恍恍惚惚地接道:“查出什么?”
周显没有迟疑太久,就用气声说:“他从蛛丝马迹中发现,自弘熙七年起,江南盐铁司每年上报的产出与库存,与实际数目之间,竟有数万斤的白盐、数千斤的铁矿料不翼而飞,年复一年,年逾一年。”
“十八年以来,年年如此。”
“这么多的盐和铁矿究竟去哪儿了?被拿去做什么了?是谁在背后主使?”
周显喃喃道:“老吏必定是查到了关键处,才会被灭口,我不能让他白死,何况我本来也不可能袖手旁观……”
周显的话语像断不了的线,细细密密地漫出来,压在心底的秘密一经出口,越说越打不住。
他没瞧见,身旁的汪建明紧闭着眼,眼皮底下却一下下发着颤,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什么酒劲都被吓得没了一干二净。
汪建明心下多少惊涛骇浪都难描述,可他尽管心神恍惚,耳朵却还一字不差地将周显随后所有的话都听了进去。
此刻,他也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周兄顺着老吏的册子,在姑苏府暗中收集了许多证据线索,发现私运的源头竟在常州府。但不等他上奏天听,恰逢六年任期结束,他恰巧升任转运使,调来常州府。”
顾从酌心下一动。
周显或许以为这是凑巧,然而顾从酌从京城南下、受皇帝任命,自然心知肚明调任一事是陛下动了手脚。
甚至有可能更早,当那名老吏开始跟周显接触的时候,皇帝就已然得知了江南姑苏府还有个性情方正的官员,愿替他查清此案。
“周兄说,他本想着根据探听到的风声,当场缴获赃物,人赃并获。却没想到上次他出手拦截,开箱查验,被他及时拦下的只有几箱用来掩人耳目的珠宝。”
周显立刻意识到,当自己在暗中观察对方时,对方也在严密地盯着他,自己的行踪与意图,可能早已被人察觉。
在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他也要成为那个“投井自尽”的老吏了。
可他还没找到下一个“周显”。
*
汪建明闭了闭眼,艰难道:“他当时告诉我,说他不愿牵连家人,只信得过我这个老朋友……还说我若是不愿,只当两人今夜喝酒大醉,说的都是梦话即可。”
可汪建明心如擂鼓,静默了几息后,选择了睁开眼。
他顺理成章地得知了周显藏匿册子的位置;顺理成章地眼含热泪,隐晦地表示会多多照料嫂子和琮儿;顺理成章地……
顺理成章地,抢先一步,当温庭玉大发雷霆地问及何人从中作梗时,汪建明报出了周显的名字,领来毒药,预备将他杀死在一个普通的早晨。
“最后,我给他下了毒。”
抢得大功,保全自身。
昔日志同道合的两人,站在官途的岔路口上,一个自始至终走清流的道路,一个却半道反悔改志,摧眉折腰事权贵。
看似形影不离,实则渐行渐远。
汪建明瘫坐在地上,他大腿上的血好像已经不再留了,也可能是被箭头堵住,该流的热血都已流干。
周夫人再也支撑不住,以帕掩面失声痛哭。她终于得知丈夫并非死于急症,而是死于他最信任的好友的背叛,死于贪墨夺权之争。
第50章 现行
汪建明目光空洞地从回忆中抽离,慢慢地重新聚焦在痛哭的周夫人身上……
汪建明目光空洞地从回忆中抽离, 慢慢地重新聚焦在痛哭的周夫人身上。那些他脸上曾有过的畅快、迷茫、不甘、怨恨等都消失无踪了,只剩下深切的怅然。
忽然,他像是做出了某种决断, 不顾一切扑向地上那柄被碎瓦片击落的匕首,将它捡了起来。
顾从酌眼神一凛, 指尖微动,但并未立刻阻止。
周夫人呼道:“你、你想做什么!”
只见汪建明抓着那把匕首,却没用它攻击任何人,也没有要用它逃跑的意思,而是拖着伤腿跪行几步, 将其塞进了周夫人手中。
“嫂子,”汪建明仰起头, 将脖颈抵上刀尖, 嗓音嘶哑,“我害了周兄, 我辜负了他的信任, 我对不起他, 我不是人……嫂子杀了我,为周兄报仇吧!我绝无怨言, 来世若还能投胎成人,愿周兄仍肯认我为弟, 相携同行……”
“你这是何必?杀你,难道我夫君就能活过来了么!”周夫人浑身一震, 神情仍是悲恸的, 手却本能地攥住了匕首。
“不能, 不能……我真是罪不可赦, 哪怕叫天打雷劈, 都是上天开眼。”
汪建明又转向顾从酌,语气哀求:“顾指挥使,我认罪,我都认罪,我现在就可画押签认罪书!下毒害死周兄的人是我,协助温家私运盐铁的也是我!我罪该万死,任凭处置,只求、只求祸不及家人,我的小女还不到十岁……”
刀尖因汪建明的动作,已然刺破了他喉间的皮肤,沁出一点鲜艳的血珠。
周夫人握着匕首的手不自觉发起抖,终究还是做不出杀人的事,听到汪建明的话,敏锐察觉到了其中异样。
她声音也在发颤,但一针见血:“汪建明,温家是不是,还拿你的妻女逼迫你了?”
汪建明全身重重一震,像是没想到会被她猜中。
“嫂子怎么知道?”
他整个人瘫软着,苦笑着,豆大的泪珠顺着脸流下:“是,温庭玉说周兄素来与我交好,我却从未察觉他在暗中阻挠,一气之下……明日便是他给我的最后期限,若我还交不出册子,温庭玉便会对她们下手……”
温庭玉逼迫,加上周夫人还乡,原来这才是汪建明今夜不得不来的全部缘由。
“嫂子,我对不起你,你杀了我,为周兄报仇雪恨罢!”汪建明闭上眼,引颈就戮,没有再多哀求一句,好像这已经够充当他此生的遗言,接着唯有死亡才是他的解脱。
周夫人胸膛剧烈起伏,神色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个既是杀夫仇人,又仿若身不由己的“弟弟”。仇恨与理智,痛苦与残存的一丝旧日情分在她心中天人交战。
“当啷!”
闭着眼的汪建明,最终听到的是一声匕首落地的脆响。
他惊愕地睁开眼,只见周夫人深吸一口气,提起裙摆转身跪在顾从酌面前,用一种超乎寻常的冷静语调,说道:“我知顾指挥使为难……然而看在汪建明家眷无辜的份上,求大人想想办法,救救她们。”
动作干脆,几乎在所有人意料之外。
然而有人比周夫人动作更快,她膝盖尚未触地,就有柄剑鞘在她手臂边使了个巧劲,将她稳稳托了起来。
顾从酌看着她,没说答不答应,只是提醒:“周夫人,他刚承认毒害了周大人。并且,他方才潜入书房时,也存了对你不利之心。”
意思很明白,是提醒周夫人,周家与汪家并非还是以前能同情相救的关系。
周夫人眼眶通红地摇了摇头,条理清晰地说道:“家眷何等无辜?不该就此枉死……我并非是要放他一马,说到底罪魁祸首是温家,明日救出他的家人后,我想以他的口供和夫君留下的册子,给温家定罪!”
“届时开堂审理,我再堂堂正正地报杀夫之仇,才不污我夫君清名。”
不仅仅是救无辜妇孺,更是要以此为突破口,彻底给温家定罪。
这才是周夫人真正所求。
顾从酌没有立时应答,倒是一直悠悠然看戏似的乌沧懒洋洋道:“周夫人,恐怕要让你失望了……私运盐铁这样抄家灭族的大罪,若无确凿物证,或不是当场人赃并获,是难以定罪的。”
尽管册子上记有盐铁失窃的记录,但想来也知,周显并未找到能指向温家的铁证,才会选择想抓个现行。
乌沧轻轻地摇了摇头,玩笑似的:“定罪无望,周夫人若要报仇,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不如还是此刻就将汪主事了结了吧?”
定罪无望……?
周夫人闻言一怔,低下头,看着手边的那把匕首,怔然地再次将它捡起。
金属的触感摸起来像是冰,也像她刚见到周显尸身,扑倒在他身边,摸到他渐渐变冷的体温时的感受。
冷和冰总联系在一起,总让她想起很多,很多失去的东西。
周夫人将匕首越握越紧,手指都攥得发白。
恰在此时,汪建明抬起头,语速极快地叫道:“不,我可以!嫂子,我能还周兄清白!我能帮你们定罪温家,我知道他们下次运货是在什么时候!”
乌沧微微挑起了眉,意味不明。
汪建明继续飞快地说下去,好像怕慢一瞬都不能让他们听见:“时间就在明天夜里……温庭玉不知发了什么疯,晚间紧急派人来传话,说要加紧把最后一批库存装船,明夜子时走水道运走。”
他不知道温庭玉发什么疯,顾从酌和乌沧倒是知道。
汪建明看向顾从酌,语气十分诚恳地说道:“顾指挥使,这批货是开春前最大的一批,也是最后一批,若是错过这次,让温庭玉有所警觉,再想抓到现行可就难了!”
听他这口气,倒还很替他们着想。
乌沧啧了一声,语调玩味道:“听起来,汪主事很希望我们扳倒温家?”
汪建明闭了闭眼,表情沉痛地看向周夫人,嗓音艰涩地说道:“嫂子,我自知罪行深重,即便万死也换不回周兄性命……但我愿借此机会弥补万一,让温家付出代价,偿还我对周兄的亏欠……这也是周兄生前未能完成的遗愿。”
周夫人一愣。
偿还?一条命该如何偿还?
顾从酌道:“你打算做什么?”
汪建明没有迟疑:“我为温家经营此事多年,总归也培养了些能用的手下,关键时刻肯听我号令,助我成事。”
“若嫂子与指挥使信得过我,明日夜里,我可依照原计划前去接头,依惯例,温庭玉必定派他的老仆从旁监视。待货运上船舱,板上钉钉,我便当场指证温家偷运盐铁,指挥使即可与我的人里应外合,将船只、货物以及人犯全部拿下。”
“如此,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周夫人闻言,有些犹豫,踌躇着看向顾从酌与乌沧,征询他们的意见。
顾从酌抬眼看着汪建明,忽而道:“你今晚没能拿到册子,如何向温庭玉交代?”
汪建明咬牙道:“今晚……今晚还没到说定的最终时限,温庭玉不是出尔反尔的人,加上他此刻急于运货,心思大半在明日之事上,应当不会立即追究。”
只要顾从酌能将温家定罪,自然万事无虞。
*
深夜,常州府衙大牢的入口处阴风阵阵,发出呜呜的低咽,吹得甬道两侧壁上的火把忽明忽灭,影子忽而膨大,忽而收缩。
顾从酌与乌沧并排沿着陡峭的石阶向下,头顶是低矮的、不断渗着冷凝水珠的拱顶。刚转过第一个陡弯,视野稍阔,就瞧见常宁正大大咧咧地坐在避风的转角,面前升着一小堆噼啪的篝火。
火苗呼啦啦地烧着,顶上架着三只拔毛洗净的肥硕鸽子,涂了蜜,烤得滋滋冒油,肉香直往人鼻子里钻,无比霸道。
见顾从酌下来,常宁抽空仰头看了他一眼,跟朔北路边摆摊卖炙肉的大爷一样招呼:“少帅,你来得正好!刚烤上的鸽子,皮脆肉嫩,马上就能吃了!”
在地牢里烤肉,亏常宁这混不吝干得出来。
不过,没办差的时候,顾从酌向来不拘着手下人,何况他俩在北境的那会儿,上山下河摸鱼打鸟,也没少变着法子地改善伙食。
顾从酌伸手就将鸽子接过来,从常宁举着的木枝上接过一只烤得滋滋作响的鸽子,入手沉得慌。发现靠近骨头的地方还渗着血丝,他也没多说,就坐在常宁边上早备好的小马扎上,继续举着鸽子耐心炙烤。
看乌沧还站在原地,顾从酌瞥了他一眼,随后目光又移向自己左手边的位子。
乌沧这才走过来,施施然坐下,打招呼:“常副将。”
“啊,你也好。”常宁本能地接道,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说来也怪,乌沧初与他们相识时,还常会问些“郎君可要相助”之类的客套话。日子愈久,问的就愈发少了。
常宁摸不准他是幡然醒悟,觉着该保持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还是这家伙太过精明,猜到少帅会开口相邀,笃定自己能猜中少帅的心思。
他想不分明,私心里又倾向前者,索性装聋作哑,出于对“暂时友好合作者”的礼貌,将另一只看起来烤得差不多的鸽子递向乌沧:“乌舫主也来一只?尝尝我朔北烤鸽子的风味。”
乌沧微微一怔,随即从善如流地接过来,颔首微笑道:“多谢……常副将。”
“嗐,客气什么?”常宁摆摆手,心里那点微妙隔阂莫名散了些,“多亏了温家爱养鸽子,还养得那么肥,到头来便宜咱们了。”
他一边翻动着自己的那只鸽子,一边咧着嘴,感慨:“这几日弟兄们四处撒网拦截,鸽子飞得又慢,个个都赶上了有口福。”
像他们这样的行伍中人,最爱的就是这一口:刚烤好的鸽子冒着热气,表皮油亮亮的,酥脆得咔滋作响,趁热撕下只腿,直接大口咬下去,混着汁水把肉嚼巴嚼巴咽进肚,又烫又鲜,神仙来了也不换。
顾从酌目光停在手中的烤鸽,没落下正事,开口问:“温有材那边安排妥当了?”
常宁一听,就知道他问的是今晚温庭玉派人来灭口温有材的事儿。
他拍着胸脯打包票:“放心,用了乌舫主给的那什么龟丸,温有材瞧着跟真死了一样。温家的人摸过脉门看他死透,就回去复命了。”
“是龟息丸。”顾从酌提醒他。
温庭玉要灭口温有材,自然也在顾从酌预料之中,恰巧乌沧手里有这味丸药,活人服用后心跳呼吸俱无,活脱脱个死人。再辅上顾从酌甩出的那两下鞭痕,看起来天衣无缝。
估计温庭玉还觉着省得动手了,或者盘算着以此弹劾他一把。
顾从酌料到温庭玉,自然也料到了汪建明。常宁顺嘴问道:“少帅,你们那边怎么样?逮人还顺利吗?姓汪的认罪了没有?”
顾从酌于是言简意赅地将周家书房内发生的事,周显暗格里的册子、汪建明的供述,以及汪建明想“赎罪”说了一遍。
末了,他还从袖口里捏出本册子,递给常宁:“这是周显的东西,你寻几个可靠的人看看,与盐场的记录对一对,看看能找出什么。”
毕竟是事关亲王与当地世家大族的案子,即使是周显亲手藏的证据,在呈给皇帝之前,也最好再确认一遍。
常宁利落地应是,于是乌沧亲眼瞧见那本册子打顾从酌的衣袖里出来,又被常宁妥帖塞进了怀里。
他再转头,只见跳跃的火光映在顾从酌冷峻的侧脸,明明灭灭。
40-50
同类推荐:
被疯批们觊觎的病弱皇帝、
死对头居然暗恋我、
穿成秀才弃夫郎、
穿越汉花式养瞎夫郎、
兽世之驭鸟有方、
君妻是面瘫怎么破、
茅草屋里捡来的小夫郎、
gank前任后我上热搜了[电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