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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0

    第26章 遥远


    26


    苏杳抬头看天空,尽力把情绪调整到正常。


    她对少年摇头,想了想跟他说:“我忘了把那件黑色外套还给你。”


    “放你那吧。”她听见面前的人回答。


    苏杳把手电筒的光调暗一点,同他点头。


    她觉得抱歉,她或许耽误了他的时间。


    苏杳轻咳了声:“那我回宿舍了,你也快回去。”


    林浥:“嗯。”


    苏杳:“林浥。”


    对上男生疑惑的目光,苏杳几次启唇,又几次失败。


    最终,她只是弯唇,跟他说:“你注意安全。”


    注意安全,别吹风别淋雨。


    走自己想走的路,奔自己想奔的未来。


    你那么美好、真诚、善良。


    尽管你总是沉默,带着一身冷意。


    尽管你不常笑。


    可我还是感谢你。


    因为我看见了你。


    是你让我看见你。


    *


    苏杳回宿舍,把书包放好,收拾好自己,就去了床上背单词。


    那晚她把词典从第一页背到最后一页,去上早自习时,素素看见她眼里的红血丝吓坏了。


    “你不能这么拼命小雨。”素素说,“虽然高考很重要成绩很重要,可是身体更重要。”


    杨素素担忧道:“身体垮了,就会什么都没有了。”


    一直没有得到回应,杨素素开始大力晃女孩的肩膀。


    苏杳在素素摇晃的动作中回过神,她对她点头,弯唇说好。


    “我知道了。”苏杳向素素保证她以后不会再这样。


    杨素素牵起女孩的手,用不太信任的语气说:“你最好说话算话,我会一直监督你。”


    那天苏杳请了下午的假,陪妈妈办理出院,又和妈妈一同回了趟老家。


    把妈妈安置好,确认妈妈最近这段时间会好好休息不会偷偷去工作,苏杳回学校。


    在返程的路上,苏杳打开手机,把之前下载的歌找出来,开始循环播放。


    她没听五月天,听她偶像的歌。


    悠扬的吉他混着干净的人声传入苏杳耳朵,她去微博给偶像留言。


    她告诉他自己马上要高考了。


    【我对未来有一点点迷茫。】


    【我好像能体会一些你的状态了,但不是完全体会。】


    【你还处在焦虑中吗?粉丝群有人找到了你的微博小号,我点进去看过了,你的状态似乎不太好。你说好像没人喜欢你的音乐,你说你是不是高看了自己的才华,你说其实你很贫瘠。】


    【当然不是,我真的很想让你知道,你特别优秀,特别棒。你当然有天赋,你写的歌总是能打动我。你在舞台上弹吉他的样子总让我想起很多。】


    【这些话我说很很多遍,我现在知道了,你不会嫌烦,那我就一遍一遍告诉你。】


    【你有天赋,你是很棒的音乐人,你是好多人成长的目标。】


    【这个世界和你想象的不一样你也不要怕。】


    【我也不要怕。】


    苏杳深吸了一口气,继续打字。


    【我会好好努力的。】


    【告诉你个秘密,其实我想试着够够月亮。】


    【你也再坚持一下好不好。】


    五月三号那天,杨一宁意识到了一件事,林浥不会再回来了。他最近很少能联系到林浥,只有昨晚,他给林浥打了很多通电话,收到对方一条信息。


    在信息里林浥告诉他,留在学校的东西不准备再带走,让他把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就帮忙扔掉。


    “我一件也舍不得扔,怎么办啊?”杨一宁坐在最后一排的位置,看着那张整齐的桌子带着哭腔说,“它们都太贵重了,这可是林哥用过的东西。”


    杨素素这次没和杨一宁争吵,短暂地将杨一宁归到自己阵营中,他们处于同样伤感的情绪中,她说她新买的同学录还没到货,原本打算等到货了让林浥填写:“林x哥写字那么好,我想想以后看不到了,就觉得生无可恋。”


    “生无可恋是不是有点夸张了?”杨一宁终究没忍住,和杨素素呛声,“万一,万一以后我们发达了或者林哥落魄了。”


    杨素素:“你在说什么东西啊杨一宁,你快呸呸呸,林哥不可能落魄。”


    “好好好,呸呸呸,”杨一宁把自己吐出的字又一个个收回,“那就等我们发达了吧。”


    杨一宁:“等我们发达了,肯定还是可以见面的。至少我们还有**不是吗。”


    苏杳带着耳塞在安心背文言文,忽然后面有人拍她的肩膀。


    “怎么了?”女孩把耳塞取下来,转身问拍她肩的杨一宁是不是有什么事。


    “你也挑一些东西吧苏苏,”杨一宁指着林浥的桌子跟她说,“留个纪念。”


    苏杳摇头说不用了。


    杨素素不允许苏杳不用,正色道:“随便挑一个小雨,你要不挑那我也不挑了。”


    在素素的监督下,苏杳拿了桌上的一支钢笔。


    认识林浥不久,苏杳就发现,除了必要的考试需要用指定用具,其它时候他写字都会用钢笔。


    有时候苏杳会想他其实是老派的人,他有很多看起来不太符合他年纪的生活习惯。


    他会定时听新闻,他常住的酒店桌子上摆着他写过的很多毛笔字,相比苏打水其实他更习惯喝热水,他不像班里的其它男生。他整理桌子的频率很高。


    原来我对他还是有一些了解。


    这么想着,苏杳把那只灰色钢笔放进自己笔筒。


    等背好一篇文言文,她又把它从笔筒里取出来,塞到书包内袋。


    逐渐地,班上的同学都开始意识到林浥转走了。


    像他转来时那样猝不及防,他的离开同样。


    有习惯到他座位上问题的同学看到空荡荡的桌子后知后觉折回。


    “差点忘了,林哥走了。”


    “有点想他。”


    “不是有点,是很想他。”


    这种想念产生在很多需要向他求助的时刻。


    比如班上有同学手机没电,想拜托他带回酒店帮自己充电的时刻。


    比如想要出趟校门,来找他仿照班主任签名的时刻。


    仿照班主任签名这件事在林浥到来之前其实一直是苏杳在做。


    苏杳写的字和江正安很像,班上有同学发现后就拜托她仿照过几回。


    因为只是去学校周边买饭很快就会回来,苏杳见不影响正常上课便给他们签上。


    不知从哪天开始,林浥接走了这份工作,他能写出相似度更高的签名,他胆子还大。


    江正安有一次走到林浥座位,恰好撞上他在一张纸上写满了‘江正安’这三个字。


    “……你应该不是暗恋我吧,林浥同学。”


    江老师当时的表情苏杳到现在还记得。


    江老师对着那写满自己名字的A4纸,用小心翼翼的语气说:“不然我真的想不出你为什么不写你自己的名字,要写我的。”


    “林浥同学,虽然我有魅力,但你也很有魅力啊。你以后的路还长,可不能那啥。”


    当时大家都被江老师的若有其事逗笑,苏杳也跟着笑。


    女孩唇角的弧度不自觉又弯起,而后,一点点收回。


    明明他在学校待的天数屈指可数,可为什么她会觉得他无处不在。


    苏杳重新塞上耳塞,把目光集中在模拟卷上。


    最后一轮冲刺复习是以考试为主,永远做不完的卷子,改不完的错题,背不完的书。


    大家的学习状态比以往更端正,学校不再管控熄灯时间,寝室楼的大门也随时随地为高三生敞开。


    为了保证大家的健康,早操依然没有取消,苏杳逐渐开始享受跑步,享受和她的同学们喊同样的口号迈同样的步伐奔向同样的前程。


    六月二号,学校放假前一天。


    在离校前,苏杳去水池接水,打算再把宿舍卫生做一遍,到水池的时候,寝室长刚好在洗头发。


    寝室长说:“苏苏,我觉得我们还是很幸运的,原本想着等我们毕业后学校才会装新的水龙头,通热水,完善各种设施。”


    但——


    但事实上去年冬天,她们就发现,寝室的水池增加了,她们可以不用再到教室自己兑水洗头。


    苏杳帮寝室长把额头上的泡沫轻轻擦掉,自己也拧开水管,洗了把脸。


    她看着镜子里头发不小心沾湿有些狼狈的自己,忽然想到那年冬天她在教学楼洗头发的场景。


    当时顶着一头湿发,在教室门口,撞上林浥。


    现在回忆起来,才发现,原来已经已经是很久前的事了。


    时间过得好快。


    离校前的最后一个夜晚,杨素素到苏杳宿舍找她,要和她一起睡。


    两人躺在一米二的小床上,并不觉得拥挤。


    素素说:“小雨,考试加油,我相信你。”


    苏杳回素素:“你也是。”


    素素又喊:“小雨。”


    苏杳:“嗯?”


    苏杳听见素素忐忑问:“我们不会走散的对吧?就算毕业了,就算我们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大学,就算。”


    杨素素的话停在这,苏杳拉着素素的手,语气坚定,告诉她不会。


    “我会永远在你身边的素素,我说的永远不以时间为终点不以空间为终点不以世界末日为终点。”


    “我永远爱你。”


    高考那两天,小城下雨。


    校领导们都很高兴:“鲤鱼跃龙门,雨天出状元。”


    带着老师们的祝福,大家走上考场。


    第一场语文考试,苏杳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镇定。


    在做前几道试题时,手忍不住在抖,她的紧张在生理反应上尤为明显。


    她暂时停住笔,喘口气,把呼吸调整到正常,又重新答题。


    苏杳运气还不错,那一年的语文作文没有规定写作形式。


    苏杳放弃了最不擅长的议论文,读完试卷上给的阅读材料,选择用书信体来给她的高中生活收尾。


    从考场出来,苏杳恰好撞上在本校监考的语文老师。


    老师一把抱住苏杳跟她说:“苏苏你运气真的很好,考前我其实有点担心你的作文,你最不擅长的写作类型其实是在高考卷中出现频率最高的,我很怕那些规定让你不能更好的发挥自己。”


    “但一切都在庇佑你。”


    陈老师说她看到题目的那刻松了一大口气。


    苏杳也是。


    她想或许是妈妈昨晚去寺庙给她烧的香起了作用,她被各路神仙佑护。


    辛苦大家了。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江正安召集大家回教室,让大家把东西都收好。


    他特意交代:“书先别撕,说不定你们到时候还得来读我的复读班。”


    “……”


    不知谁先上去拥抱的江正安,后来越来越多的人上去。


    “老江,你是我见过最好的班主任,虽然你平日很啰嗦,虽然你总爱扫兴,虽然你讲的物理题我老是听不懂,但是我爱你。”


    “还有我,老江,我也爱你。”


    “我们都爱你。”


    “我更爱你们。”


    这句话是江老师在散伙饭上说的。


    那晚,班委组织了散伙饭,地点订在小城最好的酒店。


    苏杳和杨素素进酒店的时候,不约而同想到了同一个人。


    那个人在这里住了将近两年。


    他住得习惯吗。


    苏杳想,这里并没有家的样子,他也不适应这边的饮食,那他是不是住得并不习惯。


    江老师在饭前给大家唱了首歌,他最喜欢的凤凰传奇。


    以前江老师总在食堂拿着音箱把声音放得很大,好多路过的人围观他,讨论他。苏杳她们班上的同学看见江老师会觉得有一些些丢人不愿意承认认识他。


    但现在不会了。


    现在大家沉浸在他的歌声中。


    他们后知后觉:原来,凤凰传奇是真的很好听。


    晚饭结束,班长又组织大家去唱歌。他说班费还剩余不少,今晚要花光它。


    班长定了三个包厢,苏杳和素素李航他们在一起。


    那晚的主旋律是五月天,更准确一些来讲,是五月天的一首单曲。


    《干杯》。


    大合唱环节,有话筒的用话筒,没话筒的自己举鸡毛掸子。


    杨一宁不知道哪里弄来很多鸡毛掸子,一人发一根,他说每个人都要张嘴。


    前奏结束,李航在众人瞩目下领唱,他的歌声带着一如既往的穿透力。


    大家坐在昏黄的灯光下,一同开口。


    /会不会有一天时间真的能倒退


    /退回你的我的回不去的悠悠的岁月


    /也许会有一天世界真的有终点


    /也要和你举起回忆酿的甜和你再干一杯


    /……


    苏杳看到素素边唱边流眼泪,侧身抱了抱素素,她跟素素说:“没关系,还会再见面的。”


    “你别哭。”


    苏杳很少在公共场合唱歌,但今天,她喝了一些酒,有些微醉。


    趁着酒意,加入大x家。


    她唱。


    /为什么只有梦想越磨越小小到不见


    /有时候好想流泪好想流泪却没眼泪


    这首歌即将收尾,苏杳看到包厢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体育委员站在门外。


    男生看着苏杳,问她能不能出来一趟。


    苏杳放下话筒,跟素素打了个招呼,走出房门。


    她跟张其到一个还算安静的角落,问他是不是有什么事找她。


    张其:“你有想过去哪里上大学吗苏杳?”


    听见面前带着些酒意的男生这么问,女孩正整理衣服的动作稍停。


    见面前的女孩沉默,张其笑了下,跟她说别紧张:“我就是受老江嘱托来统计大家的志愿。”


    苏杳整理衣服的手继续,坦诚回答他还没想好,想等分数出来再看。


    她不打算估分,她不爱回头看,她要往前。


    张其对苏杳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在她离开前,他还是喊了她一声:“苏杳。”


    苏杳:“嗯?”


    苏杳看着张其,听见他说,“今晚的月色很美。”


    苏杳正要往前的脚步顿住。


    她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但她不能给他回应,她很抱歉。


    这件事在她预料之外,一时没有更妥帖的处理方式。


    她只得对他点头,把今晚说过很多遍的话再次重复。


    她说:“张其,前程似锦。”


    带着微弱的醉意,苏杳去酒店大门口吹风,想让自己冷静一下,没想到,在这里看到了在抽烟的徐茵薇。


    今晚很多班的散伙饭都订在这家酒店,因而在这里遇上徐茵薇,苏杳并不奇怪。


    苏杳手里拿着两瓶苏打水,走到徐茵薇身边,递给她一瓶。


    徐茵薇些许讶异,问苏杳怎么也在这。


    “聚会还没散。”苏杳解释。


    徐茵薇点头,唇角酝出一点笑,带着歉意说:“不好意思苏苏,又让你闻到烟味了。”


    苏杳摇头:“没关系。”


    “以后不能总说没关系,”徐茵薇揉揉女孩柔软的头发跟她说,“脾气太好,很容易吃亏的。”


    两人安静站了会儿,徐茵薇打算折回酒店,离开前,她跟苏杳说,她一直没打听到林浥的消息。


    “我拜托了我爸爸我爷爷我舅舅,明明都是在我们这边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关键时候连个消息都打听不来,就他们这种办事水平,放在以前,做情报员一定是会饿——”


    苏杳伸出左手,把徐茵薇即将吐出的那个字止住,她对徐茵薇笑,跟她说:“我们要避谶。”


    “……好的,苏苏。”徐茵薇抱住苏杳,在她耳边说,“我们人美心善的苏苏。”


    “你一定要把我说过的那句话放在心上。”


    没得到回应,徐茵薇捣捣女孩的肩膀,好奇问:“你怎么不问我哪句?”


    苏杳告诉徐茵薇,她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得。


    “不愧是你,我真的好喜欢你。”徐茵薇又揉揉女孩的头,看着她的眼睛说,“别害怕苏苏,往前走。”


    “请你相信我。”


    徐茵薇说:“因为你太美好,所以一切你想要的,最终都会找到你,流向你。”


    又在外站了十几分钟,杨素素出来找苏杳。


    杨素素看到苏杳的第一件事就是哭。


    不停的哭。


    苏杳有些哄不住素素,去前台要纸巾糖和解酒药,但素素一个也没接。


    杨素素只是把脑袋埋在苏杳怀里,在一片啜泣中,带着颤音说:“小雨,我真的好害怕,我舍不得你。”


    杨素素:“我喝醉了,但我脑子很清醒。”


    “小雨,你是我唯一的。最好的朋友,你在我心里的地位超过所有人,包括我的爸妈。”


    苏杳的眼眶也忍不住红了,她把之前的承诺在素素耳边又重复了一遍。


    见作用不大,为了转移素素注意力,苏杳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不好。”


    听到秘密,杨素素立刻瞪大了眼睛,她停止啜泣,好奇的语气问:“是什么?”


    苏杳坐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空,须臾后把目光转过来,用轻柔的语气跟素素说:“其实我喜欢林浥。”


    这就是我的秘密。


    素素的眼睛眨呀眨,眨呀眨,苏杳以为她是太震惊,不成想,素素下一句落地的话是——


    “我知道。”


    素素再次开始哭,眼泪到处都是。


    她哭着说:“我知道啊小雨。”


    “我早就知道。”


    她说:“我比你想象中的更了解你。”


    “我知道你有很多话会和我说,但也有很多话,你习惯不说。”


    “你从小独立生活,你想家的时候不说,难过的时候不说,即使是再喜欢再想要的东西,你也不说。”


    “你不开口索取任何,可我还是知道了。”


    “小雨,你想哭吗?”


    那晚的最后,素素看着女孩温柔漂亮的眼睛说:“你要是想哭,就哭一通好不好。”


    苏杳最终还是没能哭出来。


    她的情绪和她的生理反应是分开的。


    她明明很难过,但她没有落泪。


    那晚回到家,苏杳在房间睡了三天。


    第四天,章宁茹实在担心,去敲苏杳的房门。


    苏杳顶着一双肿胀的眼睛去开门,把门外的章宁茹吓了一大跳。


    章宁茹:“没事吧?”


    “没事。”苏杳把妈妈给她煮的汤圆接过去,放到木桌上,开始小口小口的吃。


    她说就是前段时间太累了,熬夜太多,过几天状态就能恢复。


    “那就好那就好。”章宁茹去客厅给苏杳倒温水,等她回来时,一大碗汤圆就剩下了两个。


    “……”章宁茹想收回自己的话了,她觉得苏杳不太好。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早上,苏杳接到江正安的电话,电话里江正安让她去学校一趟。


    江老师语气惊喜,告诉苏杳学校那边已经拿到了成绩:“苏苏,你这次考得很不错,613,理科全县第三名。”


    这个分数超出了苏杳的预估,这是她高中三年里成绩最好的一次。


    电话挂断,苏杳一把抱住章宁茹,她说:“妈妈,您辛苦了。”


    章宁茹把通话听了个大概,一边抹眼泪,一边给女儿说不辛苦:“辛苦的是你。”


    “你快去学校吧,我赶紧给你爸你弟打电话报喜。”


    苏杳在江老师办公室遇上了齐严格。


    齐老师先恭喜她,又跟她说:“不用非要走编导那条路,按你的成绩,你正常走文化分也是没问题的。”


    苏杳点头,跟齐老师鞠了一躬。


    她感谢齐老师,感谢他一直以来的信任、鼓励、支持。感谢他永远给她最中肯的而不是利己的建议。


    明明这次,假如她选择按照艺术类报志愿,齐老师会因此扩大知名度,会收获更多的学生,会有更多的利益。


    可他并不这样做。


    他们都希望学生有更好的未来。


    苏杳自己也早已在内心有了答案。


    从章宁茹生病开始,她就决定不走编导那条路了。


    她拼了命学习,就是为了有其它的选择。


    她出生在普通家庭,选择走最稳妥的路。


    就像当时为了更多的选择,而学理科那样,为了更广阔的就业环境,选择报更热门的专业。


    延陵大学通知书下来那天,苏杳发了一条动态。


    她把通知书的照片分享到Q.Q空间,很快,就收到了很多留言。


    回复完大家的留言,苏杳点开和林浥的对话框。


    她看到林浥的头像依然是黑色,登陆状态也是黑色。


    他似乎不再用这个**了。


    大家发过去的信息总是石沉大海。


    对着黑色头像发了一会儿呆,苏杳开始打字。


    她打:我今天收到了录取通知书。


    她打:你还在延陵吗?


    她打:林浥,我其实有好多话要对你说。


    她打:你是不是永远都不会知道了呢,我真的很喜。


    所有的字被清除干净,苏杳最后只发了八个字。


    她告诉他:【林浥同学,前程似锦。】


    去大学报道前,苏杳跟章宁茹一起去了趟舅舅家。


    舅妈和舅舅在厨房准备午饭的间隙,苏杳带妈妈去看外婆。


    苏杳带了很多外婆喜欢吃的零食和水果。


    她把那盒外婆最爱的没有之一的姜片摆在外婆坟头,开始和外婆说话。


    她说:“我考上大学了姥姥,您一定会为我高兴吧。”


    沉寂须臾,苏杳把姜片的外包装撕开,自己含了一片,问外婆现在还喜欢吃这个吗。


    “您都不知道,我其实一直不太理解,我觉得它好辣。”


    苏杳伸手,触了触脚下的那片土,她们小城那时还鲜少有人用墓地,都是一个土坑,一个棺材,一座坟头。


    女孩感受着土地的温度,把话接上,她说:“但您喜欢吃,我就慢慢地也爱吃了。”


    她说:“姥姥,我好想您,我好久没梦到你了。”


    她看着那堆黄土问:“您今晚可不可以来我梦里x?”


    苏杳接过妈妈递来的打火机,把带来的纸钱点燃,跟外婆说记得把钱花在自己身上。


    火烧的很旺,不到一会儿,一堆纸钱就被燃尽,苏杳在妈妈的呼唤声中起身。


    她和外婆告别,说下次再来看她。


    前几天下过场雨,土地有些泥泞,走出这片泥泞的土地时,苏杳的鞋子上粘了很多脏污。


    她蹲下身,擦拭鞋面上的黑色印记。


    就是在蹲下的那个瞬间,她忽然闻到空气里的桂花香。


    又是九月了,已经有了入秋的迹象。


    扑面而来的熟悉的味道瞬时将苏杳拽入了一场幻境。


    在那场幻境里,她到了她最喜欢的季节。


    她见到了她最爱的外婆,她还见到了林浥。


    她很久没见林浥了,她觉得他似乎又瘦了一些。


    要多吃饭呀,不能仗着个子高就不好好吃饭。


    苏杳看着幻境中的那张精致的脸,无声说。


    一阵风扑面而来,女孩大颗大颗的眼泪刹那间坠落。


    她不再擦拭鞋子,她坐在马路边。


    在妈妈的庇佑下,在外婆的不远处,放声大哭了一场。


    她的情绪总是滞后,总是不受自我控制,总是后知后觉。


    她忽然在想,时间过得好快。


    她在想,她有好想念的人。


    她在想,这一年的春天怎么那么短。


    她没来得及感受,它就溜走了。


    她在想。


    她的梦在今天终于醒了。


    她的青春结束了。


    她还在想。


    再见,林浥。


    即使我们不会再见了。


    第27章 咫尺


    27


    2024年的秋天,苏杳的牙痛症状再次出现。


    她在一个夜晚疼醒,额头上渗满汗液。


    忍了几忍,还是不得不从床上爬起来。


    由于行李箱里唯一剩下的那盒布洛芬在前天给了痛经的同事,只得拿起手机打开外卖软件重新下单止疼药。


    药品送达需要二十五分钟,在这等待的二十五分钟,苏杳打开电脑把明天需要给客户讲解的方案又过一遍。


    苏杳这次来上京的主要任务是出差,上个月月底,她的顶头上司给了她一个新客户让她触达。


    上司告诉她客户质量很高,一旦单子拿下,够她们小团队吃半年:“对方目前不在延陵,你得带人过去。”


    走完出差审批流程,苏杳当晚就带团队的人来了上京。


    今天是她们来上京的第四天。


    房间的电话铃响,提示外送已上楼。


    苏杳保存好文件,顶着一头微湿的头发去开门。


    不及她腰部的小机器人看到她冲她挥手打招呼:“您好,请取走物品。”


    苏杳同小机器人道谢,输入好取件密码,把物品拿走,听见小家伙忽然道,“您是不舒服吗?”


    苏杳停下脚,和约有一米高的机器人大眼对小眼。


    苏杳惊叹于小家伙的敏锐智能,入住这家酒店第一天就发现了,他们家的机器人区别于世面常见。


    它们不仅可以感知客人口味,针对个人情况私人定制餐单,提供各种区别化服务……如今连身体的疼痛都能预察到。


    苏杳冲小家伙笑了下,笑容看上去稍显苦涩,她坦诚有一些。


    她问它:“我可以先把药吃了再和你聊天吗?”


    “当然,你快去。”


    苏杳把房门半开,走到客厅取了瓶常温水。


    她住的这个房间是套房,公司行政帮忙订的。行政小姐姐告诉她,这次出差费用公司会按照最高标准给她们报销。


    “现在不享受还等何时啊苏苏,我给你订最好的,”张静言跟苏杳说,“不过即使是最高额度也有上限,我只能给你订五星,订一般房型。”


    苏杳已经很知足很惊喜。


    工作后她出差的频率很高,住过不少酒店,快捷酒店是入住次数最多的,原本早已习惯。


    “是不是我其实是贪婪的人呢?”吃完止疼药在等待药效发挥的间隙,苏杳蹲在房门口和小机器人聊天,她说她发现确实是价格更贵的房间更能好好休息,“我以后出差再回到之前的住宿水准不一定还能适应,由奢入俭难。”


    沉寂须臾,苏杳继续和机器人对话。


    她短暂地把它当成朋友,她对它讲,假如不牙疼,今晚大概率会好眠。


    作为一个重度失眠患者,苏杳难得能在这几天不靠药物入睡,她甚至没怎么做梦,一夜到天亮。


    苏杳怀疑是这里的床垫质量好,也或许是房间的香薰有安神作用。她已经考虑回延陵后,把自己卧室的助眠香薰换掉。


    小家伙眨了眨眼睛告诉苏杳它可以把这个房间所有软装品牌给她。


    “多谢。”苏杳惊喜,还以为这些都属于行业机密,不对外展露,因而即使她很想知道也并没有问出口。


    和小家伙又聊一会儿,苏杳的牙疼缓和些,再一次同它说谢谢,感谢它这么晚陪自己聊天。


    小家伙晃动自己的机械臂,语气一本正经:“别跟我客气,这是我职责范围内的事。”


    苏杳:“……”


    真的好智能,有点想偷走。


    苏杳折回客厅,重新打开文档。已经凌晨四点,她不准备再睡。


    刚才过文件,发现一些要补充的内容,女孩坐在地板柔软的垫子上,对着屏幕打起字。


    翌日清晨,在酒店大堂,苏杳顶着遮不掉的黑眼圈和同事会合。


    这次出差本来有四个人,但因为一直没见到客户,流程没办法往前推进,便有两位同事提前回去跟进其它业务。


    秦至霖把在餐厅打包的早餐递给苏杳一份,苏杳道谢接过。


    啃面包的空隙,苏杳把去客户家里的车预约好。顺势,把新改过的文档发给秦至霖,让他重新熟悉。


    “一会儿,我们先……”苏杳的话暂时停在这,牙齿的疼痛又一次凶猛袭来。


    她把包里的止疼药拿出来吞服,听见同事问她还好吗。


    苏杳点头:“还好。”


    人还好,就是牙齿不太好,等这次工作忙完回延陵,必须要把看牙这事提上日程。


    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后,车子驶入别墅区。


    在第一道门岗做好登记,司机把车往深林更深处开。


    “不愧是高档别墅。”司机感慨,“连绿化都和我们平民区不是同一个水平。”


    司机告诉两人这里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得有硬关系,得通过各种验资审核。


    和秦至霖确认好文件,苏杳侧眸欣赏窗外的风景,她看到这里摘种着很多树,黑松居多,也有梧桐。


    秦至霖说这里像是异世界,离他们的生活很远。


    车子越往里就越发现,整个区域都是用金钱堆砌起来的。


    从绿化到外墙到地面……职业病犯了的苏杳拿出手机拍照片,试图识别这些建材品牌。


    “放弃吧苏苏。”秦至霖说识别不到,他已经试过了,这些材料应该都是私人定制,不对外售卖。


    说到这,秦至霖犹疑,他问苏杳他们真的能谈成合作吗。虽然他们公司在延陵也算有些知名度,但放置到全国来讲,那点知名度根本不够用。


    秦至霖担忧:“客户住在这,一看就不是差钱的主。”


    “我们得自信起来。”苏杳把文件放进包中,语气温和跟秦至霖打镇心剂,“客户愿意和我们接触一定是因为我们有别人不具备的东西。”


    最后她说:“没关系,尽人事听天命。”


    确认秦至霖调整好心态,苏杳去按别墅门铃。


    片刻后,精致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打开,苏杳迎面撞上两个小女孩。


    “哇,早上好。”两双漂亮的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苏杳,奶声奶气道,“姐姐,请问你是上帝派来的天使吗?”


    “……”苏杳蹲下身,和两个洋娃娃似的宝宝对视,柔声问为什么会这样说。


    “因为你实在太漂亮了呀。”穿白色公主裙的小女孩目不转睛盯着苏杳看,夸赞道,“和我妈妈一样漂亮,噢对了,青青妈妈也漂亮。”


    “我妈妈没那么漂亮,”另一个小女孩应该就是青青,她接话,“我妈妈一般般漂亮。”


    “……”


    不远处有脚步声传来,是一个穿制服的中年女士,步伐着急,边走边喊:“青青,荔枝。”


    “我们在这儿。”


    “你们可吓死我了,两个小祖宗。”


    中年女士是住家阿姨,看到苏杳和秦至霖,先做了自我介绍。


    了解到二人来意,阿姨引他们进门。


    阿姨告诉苏杳昨晚樊烟忙工作,一直到凌晨五点才睡:“您看是你们稍微等一会儿,还是我去叫她起床。”


    “等一会儿吧。”苏杳说,“是我们没算准时间,来得有些早。”


    阿姨招待苏杳和秦至霖在会客厅落座,带两个小朋友去吃早餐。


    不到十分钟,被喊走吃早餐的两个人便已经又重新折回,她们手里各自捧着一杯牛奶,x边喝牛奶边往苏杳身边凑。


    “姐姐。”


    “嗯?”


    “你是来工作的吗?”青青好奇,“你是不是新入职的员工啊?我怎么没在我妈公司见到你。”


    苏杳在斟酌如何解释,樊烟从房间走出来,她穿着家居服,揉着自己睡的一团乱的头发,跟女儿说,“这个姐姐不是妈妈的员工,是妈妈请来的客人。”


    “噢。”青青一知半解点头,踩着双柔软的拖鞋往自己妈妈那边跑。


    她先说:“妈妈我爱你。”


    又说:“当然了,我最爱的还是荔枝。”


    樊烟:“……”


    早已习惯自己在女儿心中地位的樊烟快速消化了这个陈述句,她同苏杳和秦至霖打招呼,把一旁的小荔枝介绍给他们。


    樊烟告诉苏杳,荔枝是她女儿最好的朋友,因为女儿不久后要转到延陵上学,荔枝特意来陪她。


    两个小姑娘腻歪好几天了,丝毫不见烦。


    “但是一会儿你们就要告别了噢。”樊烟向两个眨着大眼睛还在盯着苏杳看的小朋友宣告坏消息,“荔枝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都想荔枝了,下午会来接荔枝。”


    “啊,啊,啊……”两个小家伙异口同声发出无数声啊,她们终于把注意力从苏杳身上挪开,依依不舍的抱紧彼此。


    不知互相说了什么悄悄话,不一会儿她们就和众人说再见,两人拉着手去三楼。


    樊烟简单吃过早饭,招待苏杳和秦至霖到书房,她先同二人讲抱歉,前几天临时出差,不在上京:“害你们浪费好几天时间。”


    苏杳回说没关系,她告诉樊烟她们还因此享受到了一次公差旅行。


    樊烟:“那你们对上京印象怎么样?”


    “不愧是首都,太繁华了。”秦至霖说自己以前也来过几次,但感受没有这么深,尤其没接触过他们如今住着的这块领域,“寸土寸金具象化。”


    樊烟被逗笑,给两人泡茶,开始谈正事。她说自己以后的工作重心准备往延陵转,青青会和她一起过去。


    “我打算把我延陵南郊的那套别墅给装了,价钱什么的我这边都没问题,但我要用最好的材料,以及——”樊烟稍停两秒,说重点,“你们的设计图我得先给青青过,她满意我就满意。”


    樊烟的这些需求,苏杳最初便已知晓,她和她的助理联系过几次,得到一些信息也出了几版设计图。她把设计图递给樊烟,跟她说可以把图留在这,等青青有时间了再看。


    樊烟翻了翻苏杳递过来的纸质文件,好奇问:“假如我最后没选择你们合作,那你们不是白白浪费了这些设计。”


    “不会的。”苏杳笑,“这原本就是我们的工作。”


    樊烟颔首,和他们聊起自己对房子的初步设想。


    房门被敲响是在下午,三人已经沟通了将近六个小时,原本迟缓的进度在这六个小时内被极速推进。


    樊烟说等她回延陵会去他们公司一趟,届时带着法务一同。


    “妈妈,你快出来呀。”站在门外的青青再次敲房门,催促说,“荔枝的爸爸已经给她打过电话了,马上就到,你快帮我找我之前存在你那的礼物,我要送给荔枝。”


    樊烟应了一声,和苏杳一同往外走。


    三人从二楼下去,刚迈几层台阶,便听见楼下有动静。


    “林总,我真的好想好想你。”小朋友的声音和方才一样柔软,苏杳原本浸泡在工作的思维不自居被拖进这柔软的声音里。


    苏杳听见小姑娘说:“我已经二百三十天没见到你了,你知道二百三十天是什么概念吗?”


    “什么概念?”


    那是一道成熟男性的声音。


    低沉,暗哑,干净。


    捕捉到的刹那,苏杳心跳不自觉漏了半拍,她把她突如其来的生理反应归结为昨晚通宵。


    她不太爱惜身体,她的身体在这一刻向她发出警报。


    “二百三十天就是五千五百二十个小时,是三十三万一千二百分钟。”


    苏杳惊叹于小朋友卓越的算数能力,她记得樊烟说过她们今年三岁。


    “这是神童吧。”一旁的秦至霖发出类似感慨,“我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连十以内的加减都不会算。”


    樊烟解释:“小朋友爸爸妈妈的智商都高,荔枝遗传了他们的智商。”


    走到倒数第三阶台阶,男人的声音和脚步声一同落入空气。


    苏杳听见男人声音温和,回答小朋友的问题,他说,“那我要和荔枝道歉,竟然让她这么久见不到我。”


    冷峻又温柔的声线,像是从另一个时空传来的。


    苏杳走完最后一阶台阶,走在平坦的木制地板上。


    她抬眸打量他,打量那道声音的主人,脑海里涌出的第一个念头是。


    二百三十天,原来有五千五百个小时。


    那九年呢。


    九年零五个月,是多少个小时。


    樊烟轻咳一声,不远处的男人和他手中抱着的小朋友一同往这个方向看。


    苏杳的目光尚未来得及移开,猝不及防和他对上眼。


    沉寂许久。


    “苏杳?”


    苏杳凝视着离他约有三米远的男人,听见他低沉的询问的声音传到自己耳畔。


    苏杳弯唇同他笑。


    原来她没认错啊,她想,她也不是做梦。


    她确实真切地看到他了,在九年后的秋天,在一个她好陌生的环境。


    第28章 咫尺


    28


    早就有过这样的设想,很多很多次。


    大学毕业后这几年,身边的朋友和同学陆续都在结婚,组建家庭。


    苏杳偶尔回忆起自己的高中生涯,会想,等她再见到林浥,假如她能再见到林浥的话,他或许已经结婚了,也或许,他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


    那他会发福吗?会不会身材走样,头发稀疏。


    这几年刷朋友圈,她看到她的男同学们都有了外貌上的变化,身边的男同事也是,工作压力大,疏于管理身材,又因为压力大头发大把大把掉,发际线越来越上移。


    可他没有。


    苏杳打量他,看他身高腿长,背脊直挺。他穿着黑色长款风衣,形姿峻拔,像是刚从秀场走下来。


    男人黑沉的眼睛正落在女孩身上,苏杳察觉到他动也不动的视线,率先把目光挪走,她有些不太自在,也觉得不礼貌。


    一旁的樊烟好奇:“苏苏,你们认识?”


    苏杳点头,斟酌半秒,她答:“我和林——”


    女孩的话停在这,正当以为不会有下文,林澳港听见她说,“我和林总是高中同学。”


    她喊他林总。


    被喊到的男人脚步微顿,抱着怀里正在撒娇的小姑娘往她们的方向来。


    两人在客厅相遇,苏杳听见男人低声问她怎么在这。


    “烟姐是我的客户。”苏杳解释。


    樊烟不动声色打量二人,在又一次轻咳声后对缩在男人怀里眼睛不停转的小姑娘说:“荔枝宝宝,不和漂亮姐姐介绍一下抱着你的这位是谁吗?”


    “噢对呀,我都忘了。”荔枝把眼睛落到不远处的苏杳身上,喊她一声姐姐,她说,“这位是林总,是我的舅舅,是我妈妈的哥哥,是我外公常年不回家的儿子。”


    “……”


    前缀很长,但小姑娘把每个字都说得清晰。


    小姑娘最后一个字落地,苏杳攥着手机的手指微僵,今天第一面见荔枝她就发现,小朋友那张精致无瑕的脸很熟悉。刚才她被男人抱着,一大一小面部重合,相似度极高,她以为因为是父女,所以长相相似。


    但原来不是。


    她喊他舅舅,那。


    “你的妈妈是叫俞盏吗?”苏杳问。


    荔枝迅速点头,从舅舅怀里下来。她到苏杳身前,在征得同意后,拉着她的手,语气好奇:“姐姐,你认识我妈妈?”


    苏杳点头,说见过一次。


    “天啊,好神奇。”荔枝把青青的手也牵起来,两个小朋友你一言我一语。


    荔枝说:“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你以为是陌生人,但其实你们早就被月老牵线绑在了一起。”


    青青说:“我好像也看过这个电视剧,荔枝,我一点也不想和你分开,月老能不能把我们也绑在一起。”


    “……”


    两个小朋友的奇思妙想逗笑了这个空间里的大人。


    樊烟打破她们的幻想,说暂时不可以:“走吧青青,妈妈带你拿礼物,你不是要给荔枝送礼吗。”


    青青点头,把荔枝一同带到玩具房。


    偌大的空间转眼只剩三个人,一直没找到机会说话的秦至霖这时出了声,他对面前气质出众的男人摆手打招呼,职业习惯作祟,递了张名片过去,语气恭敬:“您好林总,我叫秦至霖,假如以后有需要,x可以联系我们。”


    苏杳知道那张名片上印着什么,她包里也有,很厚一沓,刚进入这个行业,刚开始做销售,很艰难才能把那张名片递出去,她觉得羞耻。


    她的自尊心在她长大后总是莫名其妙出现。


    她是对抗了很久才走到如今算自然的地步,可她不得不承认,这个瞬间,它又跑了出来。


    苏杳尽量压制,不让自己被察觉出异样。


    工作不分贵贱,大家都靠本领吃饭。


    她早已知道如何应对质疑的目光,应该很自然就忽略。


    秦至霖看到男人把名片接过,目光在那张薄纸上轻扫,稍许安静,他对秦至霖礼貌颔首,说了句抱歉,他说自己没有印名片的习惯,假如有需要一定会联系他。


    “欸好。”秦至霖没想到对方这么礼貌没架子。


    秦至霖打量男人右手戴着的那块表,心说,果然有钱人也是分阶级分种类。不是所有富人都目中无物,姿态傲慢。


    樊烟带两个小姑娘选完玩具回客厅,把荔枝交给林澳港,跟他说行李已经让阿姨放车上了:“苏苏,你们留下吃饭吧,中午就没吃。”


    “不用了烟姐。”苏杳告诉樊烟她们今晚就得赶回延陵。


    樊烟:“那我让司机送你们。”


    苏杳:“已经——”


    “我送吧。”男人低沉的声音把苏杳未出口的要拒绝的话止住,他说,“顺路。”


    樊烟:“你确定?”


    林澳港:“嗯。”


    樊烟看着几人上车,示意林澳港开慢些。


    “那我们先走了。”


    “好,延陵见。”


    车子启动,苏杳把窗户升上,她和荔枝一同坐在后排,小姑娘正目不转睛盯着她看。


    “姐姐。”


    “啊?”


    “你要不要去我家玩儿?”苏杳听见小朋友奶声奶气道,“你和我妈妈舅舅都认识,那你去我家做客好不好?我爸爸和爷爷做饭都很好吃的,我家还有很多机器人,超可爱超好玩。”


    苏杳听小荔枝说完这番话,抬手摸了下她柔软的头发,她跟她说等下次可以吗,她解释自己已经买好了回延陵的车票,有些来不及。


    “那好吧,那你要说话算话噢。”


    “好。”苏杳向小姑娘承诺自己一定会记得这件事,停几秒,她把包上的那个玩偶挂件取下来递给她,“这个送给你,就当见证。”


    “哇姐姐,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因为你刚才一直盯着它看啊,苏杳想,小荔枝和她妈妈一样,都爱手工编织的东西。


    小朋友拿着玩偶新奇把玩,苏杳把目光收回放到前排。


    她看到男人在安静开车,修长的手轻搭在方向盘上。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后排的视线,男人忽然侧眸,扫了一眼后视镜,毫无防备,苏杳的目光和他的在镜中相撞。


    “着急吗?”


    苏杳忽然听到他这么问,黝沉的眼睛似乎还停留在她身上。


    坐在副驾驶的秦至霖回复说不着急,为了让自己的话显出真实性,秦至霖把他们的航班时间报给对方。


    “那我先送荔枝。”


    “好的,林总。”


    停了几秒,秦至霖问:“我可以拍几张照片吗?就拍拍这辆车的内饰。”


    秦至霖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坐顶级豪车的机会,想记录下来。


    林澳港点头,告诉秦至霖随意。而后他把目光放到前方的道路上,不再留意后排的动静。


    车子驶入市中心,在一座办公楼前停下,苏杳看到马路边侧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气质出众。一旁的荔枝也看到了,对前面开车的人大声道:“林总,我看到我爸爸喽,你找个能停车的地方把我放下来吧。”


    最初苏杳觉得荔枝像林浥,此刻荔枝的爸爸出现在她面前,她立刻否决之前的看法,小荔枝和她爸爸更像。


    桃花眼,鼻梁高挺,眼尾长了一颗痣。


    苏杳忽然想到林浥也有,黑色的小痣嵌在右眼眼睑处,给原本就精致的脸平添几分冷感。


    小荔枝被爸爸抱到怀中,不断同苏杳招手,声音甜糯喊姐姐。


    她说:“姐姐,你会记得我们的约定的对吧。”


    苏杳同荔枝点头,说一定会。


    “可是你根本就没有我的联系方式啊,”小姑娘声音柔软,语气天真,她问眼前和妈妈一样漂亮的姐姐,“你要怎么联系我呢?”


    “……”


    苏杳斟酌如何回复才不敷衍,面前的小女孩再一次开口,她把自己的电话手表点亮,对苏杳说:“姐姐,你加我的微信可以吗?我爸爸刚给我办的微信,我们用这个联系。”


    苏杳应好,把自己的生活微信点开,让荔枝扫她的二维码,跟她说她会信守承诺。


    小荔枝开心点头,这才舍得把目光投向她舅舅。


    她让舅舅记得回家吃饭,晚上给她读故事书。


    “好。”林澳港揉揉小姑娘的脑袋,同她说再见。


    “开车慢点。”迟于看几人上车,目光在苏杳身上轻扫过很快收回,不经意道,“今天不回来吃饭也行。”


    “你说什么呢爸爸?你再这样说我生气喽,我好想林总的。”


    “……噢,爸爸知道错了。”


    车子开向主路,苏杳还沉浸在方才的对话里,她想小荔枝真的很可爱,她很少见到这么可爱的小朋友,像天使。


    约有一个小时的车程,车子停在酒店门口,秦至霖率先下车。


    苏杳把身子往前凑了一些,同司机道谢。


    时隔九年,又一次被感谢的男人同身后的女孩轻点头,把安全带解开。


    林澳港把车门打开又合上,把车钥匙递给在门口值岗的工作人员。


    两个人到一个背风处,苏杳听见他今天第二次叫她的名字。


    “苏杳。”


    只是这次他说:“苏杳,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好久不见。


    苏杳跟男人对上目光。


    因为距离很近,她能看清晰他脸上的每一块皮肤,冷白,无瑕。五官比高中还要立体精致,硬朗的轮廓,如同刀刻过般,每一寸骨骼都精绝。


    当时那张脸是带着些少年气的,如今少年气褪却,他身上有岁月沉淀后的清冷,也还有一些温和。


    “好久不见。”苏杳收回视线,这么回他。


    林澳港不动神色往女孩左侧移半步,把穿堂而过的风隔绝在外,问她:“到上京是出差?”


    “对。”苏杳点头,想了想,她说,“你呢?”


    不再联系的这些年,他的行踪对所有人来说都神秘。


    沉默片刻,苏杳听到男人淡声答:“刚回国。”


    苏杳噢了声示意自己知道了。接着她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跟他说时候不早,她得上去收拾行李。


    “我送你去机场。”


    “不用了。”对上男人清冷的目光和礼貌的询问,苏杳把婉拒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她唇间酿出些弧度,跟对面的人说,“不是和你客气,我已经提前叫好了车。”就在刚刚回来的路上,在她发呆的间隙,她联系了酒店的工作人员。


    “嗯。”


    林澳港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苏杳身上。


    看她和自己摆手告别,看她往大堂的方向走。


    他望着女孩单薄的背影,心里想的是比高中时还要瘦上很多。


    *


    苏杳进房间的第一件事是往浴室跑,她把水龙头拧开,把脸半浸入水中。


    额头的碎发也被流淌不止的清水沾湿,过了很久,在一片冰凉中回神。


    她用纸巾擦脸,脑海里浮现出今天见到林浥的画面。


    他变了很多,但又似乎,什么都没变。


    苏杳对他逐渐模糊的印象在此刻清晰,很快又一点点模糊。


    苏杳想,影视剧里的惊心动魄反哺到现实会变得平淡。


    又放空半刻,苏杳进卧室收拾行李。


    前天有几个小时空闲,给爸妈和素素都买了礼物。


    把所有东西都打包装箱,也基本到了去机场的时间。


    在去楼下办理退房前,苏杳房间的门率先被人从外敲响。


    她以为是秦至霖,但不是,门口立着的是昨晚陪她聊天的小机器人。


    小家伙冲她挥了挥手臂,同她说的第一句话是:“您身体还好吗?”


    它竟然还记得,苏杳蹲下身体和小家伙平视,对它说好了。


    “那就好。”清亮的机械音从小家伙身体里传出,很快,苏杳看到它身体转动,放置物品的那块区域被打开,里面放着精美的白色礼品袋,它告诉苏杳是酒店的离别礼物。


    一张白色A4纸:纸上印拓着她想知道的这个房间的所有软装品牌。


    一些纪念品:冰箱贴、地标勋章、上京地图、玩偶……


    袋子最底层装着食物x和水。


    三明治是苏杳平日点单次数最多的,从纸袋里取出一块,发现已经加热过。中午没吃饭,这会儿确实有一些饿,苏杳撒开包装袋,咬了一口,和机器人道谢。


    小家伙问:“需要我帮您拿行李吗?”


    “不用的。”苏杳吃了几口三明治,弯唇跟它说她行李不多。


    “那再见。”


    “再见。”


    苏杳把房门关上,把最后一点三明治吃完,原本隐约作疼的胃舒服些,回到卧室拿行李。


    秦至霖也刚到大堂,看到苏杳下来,同她招手,示意苏杳把身份证拿给他,一起办理退房。


    前台工作人员把两张身份证接过去,在系统上点开信息,很快她抬头,温和的目光注视着二人,跟他们说这次住宿酒店会给他们免单。


    “给我们?”秦至霖疑惑,问是不是搞错了。


    “没有搞错的,先生。”穿黑色制服的工作人员看着他们,微笑说是刚接到的消息。


    秦至霖和苏杳低语,似乎是回忆起什么,问苏杳会不会是那位林总。


    苏杳摇头,并无答案。


    她不了解林浥的身份,不了解他从事什么行业,也不了解他的工作。


    斟酌片刻,她抬眸,对工作人员说他们按照正常价格来付,她解释:“我们是出公差,公司会报销这笔费用,麻烦你了。”


    “不麻烦,那请您稍等一下。”


    苏杳看到工作人员去一旁打电话,不到五分钟,对方折回,对他们点头说好。


    “抱歉,耽误了你们的时间。”工作人员把身份证递还给二人,顺势从身后货架取出两份礼品,微笑说,“这个请一定收下。”


    在去机场的路上,秦至霖不停感慨,没见过服务这么细致的酒店。他对苏杳说,刚才他打开袋子看了一眼,里面装着的蜡烛和香薰都是进口产品:“我查了一下价位,你知道吗?苏苏,就这么一点点东西,都价值五位数。”


    苏杳带着那份价值五位数的礼品坐上飞延陵的航班。


    气流声响起,她把耳塞戴上。


    坐飞机的次数不算少,但她依然不太适应。


    缓了会情绪,把目光投掷到窗外。


    这是她离天空最近的时刻,有时候会想,假如她把手臂伸到窗外,会不会触到窗外的月亮。


    她从不敢这么做。


    自知这么做的代价。


    她是有正常思考力的成年人,因而把目光从窗外移回来,从包里取出文件开始看。


    回到家是晚上十一点,室友给她留了灯。


    苏杳借着玄关处的灯光蹑手蹑脚往客厅走。


    先把行李归置后,又进浴室卸妆洗澡。


    从布满水蒸气的浴室出来,室友的房门这时也被打开:“你回来啦?苏苏。”


    苏杳抱歉问:“是不是我动静太大,把你吵醒了?”


    “当然不是,”吴冉对顶着一头湿发的女孩晃晃手机,告诉她,“我在看乒乓球比赛。”


    “离我睡觉时间还早呢,苏苏,你放心出声,绝对不会吵到我。”吴冉太了解苏杳,特意出来也只是为了和苏杳说这个,确认女孩把自己的话听进去,吴冉折回自己房间。


    苏杳重新回浴室,把吹风机打开,原本打算就这么睡,现在看来不需要了。


    强迫症些许明显的女孩做完所有的家务才躺到床上,明天还要去公司,她打算吃完褪黑素就直接酝酿睡意。


    睡前照旧定闹钟。


    刚把时间设置好,微信界面忽然弹出新消息。


    苏杳点开,看到是她的新好友发给她的。


    连续两条。


    第一条是:姐姐,你安全到家了吗?


    第二条是:姐姐。


    还未来得及回复,第三条也弹出来。


    苏杳看到顶着漂亮头像的小荔枝问她。


    litchi:姐姐,我可以把你的微信推给林总吗?


    第29章 咫尺


    29


    林澳港把车子开进庭院已经是晚上九点。


    小荔枝听到动静,迅速往院子里跑:“舅舅,林总,是你吗?”


    林澳港把车窗移下半截,示意小姑娘站在门口别动,夜里风大。


    荔枝乖巧立正:“噢好。”


    等男人下车,小朋友再次迫不及待跑上前,她牵起男人那双宽大的但是冰凉的手,好奇问为什么回来那么晚。


    林澳港:“处理了些工作。”


    “真的吗?”小姑娘被男人抱进怀里,轻嗅他身上的味道,她敏锐说,“你抽烟了舅舅?我好像闻到味道了。”


    “……”


    林澳港一时失语。他只抽了半根,确认味道散干净才回来。他对小姑娘说抱歉,跟她承诺以后不会再让她闻到。


    “你难道不是应该承诺以后再也不抽?”迟于走到院子,想要把自己闺女接过去,但没能成功。小姑娘紧紧搂着她舅舅的脖子,乖巧对他摇头,拒绝他伸累了的双手。


    “……”迟于讷讷收回手,看林澳港一眼,语气中带着藏不住的酸,“林总连戒烟的勇气都没,有的小丫头怎么还黏着他?”


    “小丫头是指我吗?可是我又不讨厌烟味。”小荔枝眨着那双大眼睛,帮自己舅舅说话,“爸爸,我舅舅又没上瘾,他有心事的时候才会抽,拜托你理解一下OK?”


    迟于:“……”


    说到这,小姑娘眼珠转动,看向林澳港,古灵精怪问:“所以舅舅,你今天是有心事吗?”


    林澳港:“……”


    林澳港揉揉小丫头有些炸毛的脑袋,忽略这个问题。他转移她的注意力说给她带了礼物,下午放到她卧室了。


    荔枝:“哇,我都不知道,那我现在要去看礼物喽。”


    小朋友小跑进屋,两个气质卓然的男人也跟着进去。


    俞盏正在厨房煮面,朝着客厅的方向喊了声哥。


    林澳港应声,走到厨房,示意他来煮。


    “马上就好。”俞盏把火势调小,跟哥哥说,“本来今晚做了很多你爱吃的菜,但小鱼说你不回来吃,就把那些菜撤了。”


    迟于接自己老婆的话,他说谁能想到都这么晚了,无所不能的林总连口热饭都没混上。


    林澳港:“……”


    他觉得自己今晚就不应该过来。


    俞盏把那碗鲜虾面端到餐桌,又让一旁无所事事的迟于去热其它菜,她递了双筷子给林澳港,示意他趁热吃:“晚上就住这吧哥,我让阿姨给你收拾了房间。”


    “不了。”林澳港淡声拒绝,告诉妹妹住酒店方便,明天早上有视频会要开。


    俞盏应一声,不再挽留,她对他还算了解,知道他这些年的习惯。


    他总是忙碌,很少在固定的地方停留。相比住在固定的房子,似乎酒店让他更有安全感。


    林澳港把妹妹煮的那碗面吃干净,去院子接电话。


    助理打来,给他汇报下午他交代的事。


    林澳港:“好,我知道了。”


    简短的通话结束,林澳港走到池塘前,拿起一旁的鱼饲料。


    俞盏走到哥哥身边时,看到他正在安静喂鱼。


    “好像吃饱了。”俞盏指着池子里有些体重超标的锦鲤说,“今天荔枝已经喂了不少。”


    林澳港闻言停住动作,看着身侧穿得单薄的妹妹,示意她回屋。


    “我不冷,在室内待一天了,就当透透气。”


    停了几秒,俞盏忽然说:“哥,你有想过留在国内吗?”


    “要是你不喜欢上京,你回延陵好不好?再等几个月,我们也回去。”


    思考很久的话,俞盏选择说出来,她说:“外婆的情况还算稳定,不需要你时时刻刻盯着。”


    “其实我知道你不喜欢上京,是因为我在这里,你才会在这停留。”


    “哥,你已经把所有人都安排的很好,现在,可不可以也为自己考虑一下。”


    “我和爸爸都希望你真正幸福,不要被任何人和事困住。”


    林澳港看到妹妹瞬间通红的眼睛,伸手给她擦眼泪,他安抚说他没觉得不幸福。


    他已经习惯了。


    “习惯不代表就要一直这样。”俞盏挽住哥哥的手臂,跟他说,“我们回延陵吧,荔枝的好朋友要转到延陵上学,她舍不得,我和小鱼就打算也搬回去。你跟我们一起,行吗?”


    说这话的俞盏起初只是试探,她知道哥哥是很难被说服的人,他有自己固有的思维和处事态度。她在想假如她劝不动就让荔枝劝,但没想到,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尚未掷地,身侧的男人便点了下头。


    她听到哥哥淡声答:“好。”


    俞盏没预料到这个答案,她同他确定:“你愿意?”


    “嗯。”


    林澳港抬手揉了揉妹妹的头,想到下午在别墅的场景,他脚步x微顿,沉声说:“可以。”


    小荔枝被阿姨带着洗完澡,就乖乖窝在被子里看故事书,等到十点过半,房间的门被敲响,是她帅气的舅舅。


    “林总晚上好呀。”小姑娘眨巴着眼睛,朝门口高大的男人伸手,示意他抱自己。


    男人没径直上前,他温声道:“我身上凉。”


    “没关系哒。”荔枝让舅舅坐在自己床边,把自己的小手放进他的手心,给他暖手。


    她说:“舅舅,你跟我说实话噢,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林澳港早已习惯小丫头对情绪敏锐的感知,他把她当成大人看,跟她说没有心情不好。


    “那你为什么会抽烟?”荔枝跟林总对视,不让他逃避自己的问题,她想了想说,“是因为你见到我外婆了?”


    她看到舅舅摇头。


    “那是因为老姥姥身体又不好了。”


    她看到舅舅摇头。


    “公司遇到难题了?”


    荔枝想这下应该猜对了吧,她跟舅舅说:“要是公司遇到难题,你就找我爸。我爸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我让他转钱给你,多少钱都行。”


    “……”林澳港捏捏小朋友柔软的手指,再一次摇头,他说不是。


    “可是明明我今天刚见你的时候,你心情还可以。难道,难道。”荔枝难道了好多句,脑海里灵光一闪,“难道是因为那个漂亮姐姐?是吗舅舅?你和漂亮姐姐是高中同学,可是你从来都没提过她。奶奶说往往不提的人才是影响你最深的人。”


    林澳港:“……”


    小荔枝看到舅舅没再否认,哇了一声。她兴奋地从被窝里钻出来,跳到舅舅腿上:“舅舅,你等我一下可以吗?”


    林澳港看到小姑娘动作迅速,从自己身上移开。连袜子都没来得及穿,光脚踩在地板上往外跑。


    荔枝:“妈妈妈妈,我想用一下我的电话手表,我要和姐姐发微信。”


    俞盏:“哪个姐姐?”


    荔枝:“就今天我在青青家见到的姐姐呀,她好漂亮的,我超级喜欢她,我想她了。”


    俞盏和身旁的老公对视一眼,去客厅拿小姑娘的电话手表,她交代说:“记得先问姐姐到家了没,帮妈妈和姐姐问声好,还有。”


    停了几秒,俞盏说:“不要打扰姐姐休息。”


    “好哒。”小荔枝被爸爸抱在怀里,迫不及待点她的微信,问妈妈还有没有什么要交代的。


    “没了。”迟于替自己老婆回答,把小丫头抱到她房间,交给她舅舅,若有所指跟她说,“遇上不会打的字,求助你舅。”


    荔枝:“好的爸爸,我早知道的呀,我舅舅比你学历高,识字多。”


    迟于:“?”


    小荔枝乖乖坐在林澳港腿上,手里动作一直没停。


    她先问苏杳到家了吗。


    后来,一双大眼睛转呀转的,又发出去两条信息。


    *


    苏杳在斟酌如何回复。


    她今天的思绪有些乱,还没有整理清晰。


    小姑娘约是等着急了,又发来一条。


    小荔枝:姐姐,你睡了吗?


    苏杳收起自己乱糟的思绪,怕荔枝再等,开始打字。


    rain:还没。


    rain:刚刚忙完,已经到家啦。


    rain:时间不早喽,荔枝你怎么还没睡?


    最后,顿了半秒苏杳说:可以的。


    小荔枝很快发了条语音过来,苏杳点开。


    软糯的声音在空气里浮现,小姑娘奶声奶气道:“我听完舅舅的晚安故事就睡。”


    小荔枝:那我把你联系方式推给林总啦。


    小荔枝:姐姐,林总说晚一些回去就加你。


    小姑娘天真的话不经意灼烧到苏杳的耳朵,她没想过林浥就在她身边,还以为推送名片只是荔枝单方面的注意。


    也或许,确实是小姑娘单方面的主意。


    苏杳想到小姑娘那双珍宝似的明亮的眼睛,心里思索着,对上这么一双漂亮的眼,没有人能说出拒绝的话。


    苏杳给小姑娘发晚安,让她早些睡觉。


    褪黑素的药效上来前,点开小荔枝的微信名片。


    头像是小朋友自己的照片,穿着漂亮的公主裙带着皇冠坐在一个粉色秋千上。


    名字未加修饰,是荔枝的英文直译litchi。


    苏杳点进她朋友圈看了眼,发现的确是刚申请不久的账号。


    第一条动态在一周前。


    litchi:我有微信啦。


    苏杳看着那张伸手比耶的公主写真,给她点了个赞。


    第二条朋友圈就在昨天,没有配图,只有一句话。


    litchi:林总要回来啦,啦啦啦啦啦啦啦,我爱林总。


    评论区还有条自己给自己的回复。


    litchi:林总是我舅舅呀(我也爱我爸爸,这条五百万)


    苏杳:“……”


    她真的好可爱,苏杳没想过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这么可爱的人类,有点超出她的认知。


    苏杳给这条也点上赞,把手机关上。


    假如真的可以再见到小荔枝,她想她要送她一件独一无二的礼物。


    *


    翌日六点刚过,苏杳起床,今天公司有晨会,她需要早到。


    在进浴室洗漱前,先去厨房把妈妈之前给她备的早饭放进烤箱,设置好程序,吴冉也从房间走了出来。


    吴冉:“早啊苏苏。”


    “早。”苏杳跟吴冉说她刚好加热了两个人的早餐。


    “多谢我们田螺姑娘。”吴冉走到客厅,在餐桌前桌下,跟苏杳说,“你先去洗漱,我不着急,离上班时间还早。”


    苏杳问:“怎么不多睡会儿?”


    吴冉蹙眉,抱怨说:“外面实在太吵了,再这样下去,到下个月我也打算搬走了。”


    她们现在住的这个房子地理位置不错,在三环内,商品房,房租并不算便宜。


    原本两个人住得还算习惯,可是就从半年前开始,周边新入住了几家商户,商户的空调外机放在她们这座楼不远处。但凡需要空调运行的时刻,她们的房间就没有安静过。跟房东物业反应了很多次也报过警,可都无济于事。


    “说什么符合国家规定,这么大的声音到底是怎么符合的。”吴冉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气喝个干净,愤懑道,“我好羡慕你啊苏苏,我也好想要个自己的房子。毕业三年搬家七次,我已经疲了。”


    苏杳洗漱完从浴室出来,走到吴冉面前问她还想不想再和她住。


    她跟吴冉说:“新房还有间卧室空着,等下个月甲醛散干净,我们可以一起搬过去。”


    吴冉起身,揉揉女孩干净无暇的脸:“谢谢我们苏苏,但是不用了。我打算找个离公司近的房子,要是通勤时间太久的话,还不等到正式工作,我的能量就在路上耗干净了。”


    吴冉说自己是个能量超低的人。


    苏杳想到自己新房偏僻的位置,收回让吴冉和自己一同住的念头。


    简单吃过早饭,去卧室换衣服,公司虽对着装没有硬性规定,但因为需要经常见客户,她衣柜里还是职业装偏多。


    在手机上查好天气,苏杳拿了件浅灰色风衣出来,里面照旧杏色衬衫配白色长裤。


    考虑到今天开车,出门时踩了双轻便的鞋子。


    从住的地方到公司开车需要四十分钟,遇上堵车的工作日,还要再加些时间。苏杳看着屏幕上的导航,发现今天还好,红色区域只有两个,预计通行时间也不算久。


    等红灯的间隙,她把早间新闻打开,不知道从何时起,她像林浥一样,有了听新闻的习惯。


    脑海里不自觉冒出那个名字,女孩握着方向盘的手手指稍僵。


    她仍旧觉得不真实,她怀疑昨天的一切是梦。


    红灯转绿,苏杳松掉脚刹启动车子,把自己的注意力放置在前方的道路。


    事实上,她不喜欢开车,相比需要全神贯注的把时间耗在车上,她更喜欢坐地铁上班。一副耳机,一张通行卡,可以在地铁上遥想整个延陵。那段短暂的难得的时间,她会觉得是自己的,只属于她自己。


    决定买车是在去年暑假,妈妈来延陵复查身体,坐七个小时的火车来。她见到妈妈时,妈妈的双腿是肿胀的,医生说火车空间有限,长时间保持同一种姿势,身体血液会不流通。


    就是那个时候,她决定的买车。品牌不重要价位不重要,可以随时随地接上爸妈很重要。


    车子驶入停车场,苏杳把车窗升到最顶,下车前,她把副驾驶放置着的那双白色高跟鞋换上。


    张静言正在收拾前台卫生,听到门口有动静,她抬眼看过去:“苏苏苏苏。”


    苏杳:“早呀。”


    “早早早。”张静言放下手里的湿巾,走x到苏杳面前,一把抱住她,“你不在公司这几天,我快想死你了。”


    苏杳回抱张静言,跟她说给她带了吃的。


    张静言:“阿姨做的?”


    “是上京带回来的,”苏杳把右手提着的纸袋递过去,说是一些特产,“你想吃我妈做的吗?我明天给你带。”


    张静言:“好呀,那你一定得记着。”


    苏杳和张静言是前后脚进的公司,一个从事销售,一个进行政岗。


    苏杳记得那时她不打算再和同事成为朋友,她告诫自己同事就只是同事。但张静言和素素很像,她性格开朗,为人热情,处事周到。苏杳和她吃了几次饭,便又记吃不记打的把这位同事归到自己朋友的行列。


    素素告诉她:“没关系的小雨。我们不能因为遇见一次烂人就怀疑整个世界烂掉。”


    素素说:“我不能时刻陪在你身边,所以我专门派了一个人来替代我的位置。”


    “没有人能替代你啊。”苏杳立刻道,“你在我心中的位置,谁都替代不了。”


    当时素素对着电话哭了一通跟她说:“我差点就要去喝酒买醉了,我刚才说的都是违心话,我很支持很支持你交朋友,可是小雨,我还是好怕你会忘记我。”


    想到这,苏杳给素素发微信,问素素什么时候出差回来。


    rain:回来记得第一时间告诉我,我去接你。


    rain:我很想你。


    想了想,苏杳又打。


    rain:对了素素,等你回来,有件事要和你分享。


    开早会的时间在九点,集合前,苏杳被上司提前叫到办公室。


    上司说:“一会儿会总结上个月的月绩发奖金,你们团队上个月拿了第二名,你要不要上去发言?”


    苏杳照旧摇头拒绝。


    她不太适应这种模式和场合,就像刚入职时,对面试她的领导说的那样,她问领导可不可以不喊口号,不做四面八通的销售。


    她想安安静静的真诚的面对客户,想尝试开辟她自己的销售途径。


    当时面试她的领导是现在集团的副总,副总看过她的简历尤其是学历之后告诉她可以。


    领导的话苏杳到现在还记得,那是她真正进入这个行业的启蒙者。


    领导说:“走到道路尽头你会发现,销售最根本最基础最无可取代的素养就是真诚。我很开心,你刚迈上这条路就要这样的观念。你放心往前走吧,苏杳,后面太多风景等着你。”


    事实证明,她在这条路上走得还算顺遂,她得到了很多,不仅仅是金钱。


    也不算辜负当时领导对她的选择,入职第三个月,她成为了销冠,后来业绩一直还不错。


    去年九月,领导第N次找苏杳谈话,让她试着自己带团队,往管理岗晋升。


    她查了自己银行卡的余额,又去医院找了一直保持联系的医生。综合很多因素,决定尝试从小团队带起,她把自己手中的大部分客户分给组员,不再依赖销售业绩生活。她因此有了些喘息空间,不再让自己的步伐时刻处于绷紧状态。


    李洋原本就做好了她不上台发言的准备,没有多劝,他换了个话题跟苏杳说:“前几个月你们组接的万盛的单子还记得吗?”


    苏杳说记得。


    万盛是市中心的一座写字楼,楼里有家新入驻的公司有装修需求。那家公司的租赁面积很大,预算也很充足,当时是苏杳之前的老客户介绍给她,没怎么费力就签了单,那个单子让她们在那个月成为了冠军团队。


    李洋说昨晚万盛那边发了新需求过来,他们打算多装间办公室:“预算又增加了30%,材料要求用最好的,装修风格他们指定你。”


    “我?”苏杳进入装饰行业后,自学了一些设计,但她会的都是些基础的,她的主要工作内容是和客户沟通,不是画图纸。


    李洋解释:“你之前不是帮福利院免费做过设计吗?他们看重了你的设计风格,反正就是指定你来。”


    苏杳:“……”


    福利院的设计真的适合搬到办公室去用吗,对此持怀疑态度的苏杳最终还是点头应下。


    这是她的客户,她有后期维护的业务,更别提客户那边主动加预算,给她们小组送业绩。


    开完早会,苏杳带上设计部的一个同事一起去万盛。


    在路上,她跟同事说到时候她还是给他打辅助:“专业的东西不太懂,主要是辛苦你们。”


    “你太谦虚了苏苏,”同事说,“你自己做的设计我看过,很有灵气,我们领导其实一直想挖你进我们设计部,但他吵不过李总。”


    “……”


    苏杳把这些话当成客套话,是促进双方工作的精神食粮,她对同事笑了下,并没有当真。


    和万盛的负责人约在一楼会议厅见面,不久后,祈阳那边的工作人员也过去。


    祁阳就是她们新签单的那家公司,苏杳之前做背调,看到他们的经营领域很多,包括但不仅限于房产酒店金融人工智能。公司总部设立在伦敦,国内也有不少办公地。


    祁阳那边过来的工作人员换了,上次和苏杳对接的是行政,一位年轻的女士。这次过来的是总裁助理,刚和大家做了自我介绍,说接下来的工作由他负责。


    “苏小姐。”


    被这么称呼的苏杳些许不适应,她更习惯别人叫她的名字,考虑到还有好长一段时间会在一起共事,她问对方可不可以直接称呼她苏杳。


    许久沉寂,苏杳在心里思索这个问题是不是很难回答。


    大概率叫女士是他们公司的习惯?苏杳不想对方为难,便再次开口:“你叫我女士也不是不可以。”


    “抱歉,您稍等。”戴金丝眼镜的年轻男人留下这句话就走出了会议室,留下一头雾水的大家。


    万盛这边的经理脸上堆出笑,缓和气氛说:“可能大公司就是这样,你知道吗苏苏,我前段时间得到一些内部消息。”


    经理把会议室的门关上,跟苏杳说:“咱们在网上查到的资料非常片面。”


    他说祁阳实际上是家族企业,公司资产远超他们想象。


    “前几年换了新的接班人,不仅能力比上届接班人强上百倍,还更年轻,长得更帅。”


    “不是一般的那种帅,是……”经理一直在找形容词,还没找到,刚刚出去的年轻男人回来,他率先看向苏杳,语气郑重跟苏杳说可以。


    “……啊好。”苏杳呆呆点头,还是没明白为什么一个称呼会让对方这么为难。


    半个小时的沟通,基本上了解了对方的意愿。


    苏杳加上那位年轻男人的工作微信,知道了他叫黎宋。


    她跟黎宋说有新需求可以随时和她联系。


    黎宋:“好的,苏小姐……苏杳。”


    苏杳:“……你还是怎么方便怎么来吧,叫什么都可以。”


    “那我还是叫您苏小姐吧,”对方似乎一直在等这句话,他松了口气,忽然又说,“您方便的话,能看一下您的生活微信吗?”


    苏杳:“?”


    一时没明白对方的意思,眼神疑惑望向他。


    很快,她听见对方的话落在空气里,她听见黎助理说——


    “我们老板昨晚加了您的微信,但您一直没通过。”


    第30章 咫尺


    30


    苏杳打完下班卡,回到家简单地做了晚饭。


    等吃完饭把碗洗干净,在浴室收拾好自己,顶着半湿的头发,窝在沙发上。


    把微信页面点开,开始思索黎宋的话。


    她的生活微信好友不算少:初高中同学、大学同学、之前的同事现在的同事、家人、朋友,她的房东们以及小区物业和邻居……好友数量早已超过两千。


    新朋友那一栏,有不少申请。


    苏杳点进好友申请页面,把近期的几个都通过。


    她不知道哪个是黎宋的老板,昨晚申请她好友符合特征的有七八个。


    苏杳猜测或许是这个AAA全能公司李总。


    她记得万盛那边的经理说,祁阳的经营领域远超她们的想象。


    既然那么多领域,那用全能统称也不为过。


    苏杳点开对方的头像看了眼。


    一个发际线不太低的年轻男人,背景是高尔夫球场。


    看起来是很有钱,手上的腕表以及那套印着超大LOGO的套装和鞋,都彰显了他的有钱。


    但。


    虽然觉得不礼貌,但苏杳也忍不住在内心评价,但,不是特别符合自己的x审美。


    年轻时过见过月亮的人,审美早已被提到了一个至高的境界。


    想到这里,苏杳深呼一口气。


    她刚通过的好友里,有一个,她始终没有勇气去点。


    她的胆怯又一次出现。


    苏杳拿起桌上的温水喝几口,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晚上十点过半。


    从事销售行业后,这个休息时间对她来讲已经算很早。


    那他呢。


    苏杳想,这个时间他是不是还在工作。


    又放空片刻,苏杳点进和林浥的聊天框,点进他的资料。


    头像是风景图,一片碧绿的湖水。


    微信名是forest。


    和小荔枝的网名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英文直译。


    或许就是荔枝帮他起的,这么想着,苏杳点进他的朋友圈。


    一条笔直的横线。


    窥探不到任何内容。


    和以前一样,他从不对外展露自己。Q.Q盛行时,他不发空间动态,大家从Q.Q转到微信,他也不发朋友圈。


    是他的风格。


    苏杳退出微信,把和他的聊天框设置为“不显示该聊天”。


    须臾后,苏杳打开电脑,开始查资料,准备办公室的设计图。


    停下手里工作是凌晨一点,把文件保存备份好,从床头的药瓶里拿了一颗褪黑素,用温水吞服。睡意袭来前,又点进微信界面看了瞬。


    顶在最上面的是弟弟发给她的消息。


    算了下时差,弟弟那边应该还在下午。


    苏跩:姐,我下个月回国。


    苏跩:投递的简历过了。


    苏跩:记得留房间给我。


    苏杳想到弟弟前几年的行为,故意和他赌气。


    rain:不留。


    苏跩:…………


    苏跩:我真知道错了姐。


    苏跩: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苏杳的赌气总是很短暂,她不再故意发一些别扭的话给弟弟,跟他说马上就睡。


    rain:快点回来,爸妈那边你还没负荆请罪。


    苏跩:好。


    结束和弟弟的对话,继续往下翻,进山采风的素素在一个小时前也给她留了消息。


    素素说她再有一周就回延陵,到时候来找她睡觉,顺便听她分享故事。


    不是什么故事,苏杳想,只是偶遇了她们高中时期的朋友,假如算朋友的话。


    苏杳点进和林浥的聊天框,对着他不久前发过来的信息看。


    他发:苏杳。


    停了几分钟又发:抱歉,刚才在忙。


    他们似乎又要回溯从前的状态了,他说抱歉,她说谢谢。


    他们是疏离的朋友。


    苏杳给他回了个没关系,把手机熄灭。


    已经很晚了,明天要上班,她的褪黑素药效也上来了,没时间伤春悲秋。


    周日那天,苏杳休息,去医院看她不久前又开始隐约作痛的牙齿。


    不是第一次来,因而对所有流程都熟悉。


    挂号、报道、排队、填病例、等医生叫。


    医生看到苏杳进去,笑说:“原来不是同名同姓啊,还是你。”


    苏杳:“……”


    她是医院的常客,牙科也来过不少次,第一次来一口气补了六颗蛀牙。


    当时医生和医生旁边的学生都很震惊,问她是怎么忍到现在才来看。


    “坏掉的牙齿是会传染的,你不管它,就会由一颗传染成两颗,然后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那时医生边操控机器,边和她聊天,缓解她的紧张:“小姑娘,你是真能忍,你这病牙应该疼痛的频率很高,痛感也很深。”


    苏杳的生理泪水,在医生把麻药打进她牙神经的那一刻就流了出来。


    她想说:好疼啊。


    她想告诉医生,最初不来看是因为价格太贵,她不想给家里添负担,后来,她自己能负担这笔费用,还是没来看,因为她在夜晚牙疼发作,疼到快晕厥的时刻,会坦坦荡荡毫不掩饰地想念一个人。


    只有那些不常出现的深夜时刻,她才敢想念他,才敢给他发一些永远不会得到回复的消息。


    她不知道那算不算自虐,如果算,她应该骨子里潜藏着自虐的基因。


    医生重新开了检查单,让苏杳去隔壁房间拍片,等结果出来,医生说又有一颗牙驻掉了。


    “这次是左边的智齿,我直接给你拔了?”


    “可以不拔吗?”苏杳看过不少网络上的拔牙视频,对拔牙有阴影,加上她没有多余的时间去修养,她一会儿就得去公司,去见客户,没办法顶着一张肿胀的脸去。


    “我建议你拔,但你要是执意不拔,我就还给你用材料修补。”


    “补吧,谢谢医生。”


    苏杳躺在椅子上,任由冰冷的机器探到自己口中。她睁着眼看天花板,听医生下达的指令。


    医生:“吐水,好,嘴巴再张大些,好,这个位置可以吗?你咬咬看。”


    或许是这次只补一颗牙,打麻药的疼痛她忍了过去,嘴里只觉酸涩,望着头顶的白炽灯,在一片酸涩里,苏杳忽然想,不知道当时妈妈躺在手术室是怎么样的感受。


    一颗牙齿很快就修补完成,医生递给苏杳一杯水让她漱口:“之后一定要好好爱护它,我是真不想再在这见到你了小姑娘。”


    苏杳:“……”


    她乖巧点头,也希望自己再也不进这个地方。


    医院离住的地方有些远,便没有折回,她直接去了公司,在公司加了半天班,临近黄昏,按照约定去万盛。


    祁阳的办公区租了万盛整三层。


    新加的那间办公室在26楼,苏杳直接按电梯上去。


    她一出电梯就发现这里变化很大,原本被隔开的空间,隔板拆掉,打成开阔的区域。


    软装还没进场,如今能看到的只有走廊最深处,那间面积巨大的一间可以抵她十间的办公室。


    苏杳顺着一路铺过去的装修材料往里走,走到快尽头,把带来的下午茶给在忙碌的装修工人。


    “苏苏你来啦。”装修队的负责人和她们公司合作过很多次,对苏杳也很熟悉,他把东西接过跟苏杳道谢,跟苏杳说,“这次接的这单真是接值了。”


    大哥告诉苏杳从量房开始,这家公司就开始给他们不停送下午茶:“除了之前谈好的费用,还有一些额外津贴。”


    “刚才又送来不少吃的,你走的时候也拿一些。”


    “我吃过饭啦。”苏杳跟大哥说,“你们要是分不完可以给家里人带回去。”


    “你们公司那边允许吗?”


    “允许的,公司不管这些。”


    “那就好,”大哥说,“我还怕你为难。”


    苏杳摇头说不会,跟大哥一起到办公室,看到里面正在重刷墙壁。


    大哥介绍:“都是新订的环保材料。”


    苏杳戴上手套,准备深度感受墙壁色度,她蹲下身,从漆桶中舀了一些漆料出来,刚打算去触,忽然感受到来自门口的一道清冽目光。


    苏杳停住动作,眼神不受自己控制地往门口的方向望,看到那里站着两个人,一个上午还和她有过联系,说他们总裁下午会到公司一趟,问她有没有时间。


    她回答有,因而她出现在这。


    可她没想过,林浥也会出现在这。


    这个世界在过去近十年于她而言大的可怕,她纵观无数城市无数地域,都找不到她想见的。可在这短短一个月,它又倏然变得好小。


    在这一个月内,她有了他的联系方式,能成功联系上他的那种联系方式。


    她又见了他第二面,不是牙疼到昏厥产生幻境的那种相见。


    “苏杳。”


    男人低沉的声音落入空气,被喊到的女孩回神,她对他笑了下,跟他说稍等。


    苏杳把注意力重新回到漆桶,深度感受了它的色度和气味,确认暂时没问题,把手套摘掉。


    苏杳:“可以等我去洗下手吗?”


    林澳港:“好。”


    林澳港看着女孩往卫生间的方向跑,或许是为了方便工作,她今天穿了休闲套装,戴了顶同色棒球帽。


    女孩此刻的模样,把林澳港拽回距他很远的高中,那时,她偶尔也穿套装。相比深色,她更爱浅色,白色的帆布鞋总是刷的很干净。


    苏杳洗完手从卫生间出来,遇上林浥前,先遇到了刚给她介绍装修进度的大哥。


    大哥问她刚才那位是不是大Boss,苏杳点头。


    加上林浥微信那晚不敢往他身上联系的东西在此刻有了答案,原来他就是经理口中厉害的接x班人。


    经理并没夸张,苏杳想,那些形容他的词汇,哪一个他都担得起,不管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站在云端的人永立云端。


    “苏苏。”


    大哥忽然又喊了一声,苏杳问怎么了。


    “我之前不是想介绍我邻居在国外工作的儿子给你认识吗?但现在我决定了,我不给你介绍了。”


    “他确实配不上你。”


    大哥说:“你嫂子见你第一面就跟我讲,现实里的男人没几个和你般配的,我虽然嘴上和她抬杠,但其实我心里认同。但现在,我又改变看法了,我觉得不见得。”


    “依我看,那个大老板就不错。”


    大哥是5g冲浪选手,他留给苏杳的最后一句话是:“苏苏,大哥从今天起要嗑你俩的CP了。”


    苏杳:“………”


    苏杳用纸巾把手擦干净,走到林浥身前。


    男人正在打电话,看到她过去,把电话挂断。


    苏杳把放在置物柜上的托特包取下来,跟他说她带了电脑:“你方便的话,我们聊下这间办公室的设计。”


    她几乎是立刻就投入进工作,林澳港快速适应她的工作状态,对她点头说好。


    作为优秀助理的黎宋在这时适时开口:“苏小姐,老大,我在楼下咖啡店提前订过位置了,你们可以直接去。”


    苏杳:“……”


    每一次这么被这么郑重称呼,苏杳都有些不适应。


    而且,她其实想说,聊工作在这里就可以。


    向来不擅长拒绝的女孩没开口拒绝,站在她对面的男人也没。


    苏杳看见男人嗯了声,自然地向她伸手。


    而她也自然地把自己手里有些重量的包递给他。


    隔了这么久,怎么还会有肌肉记忆。


    坐在下行的电梯里,苏杳懊悔,她不应该让他帮忙拿包,不合适。


    不,是很不合适。


    两人到咖啡厅,被侍者引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苏杳把包里的电脑拿出来,打开文件。


    她把电脑推向坐在对面的男人,示意他看图纸:“这是初版,你有任何意见都可以提。”


    林澳港顺着女孩修长的手指去看她的作品,他知道她应该做了不少工作,从黎宋那里了解过他之前常驻的办公室。


    风格和之前很相似,但也有创新。


    她把他冷色调的墙壁调进去一些暖漆,除了休息区,还给他多增加了衣帽间以及储物柜。


    苏杳之前不知道是林浥,设计图纸的时候有很多主观意识,她以为喜欢她给福利院的装修风格或许是喜欢暖色,她轻咳了声,跟他说:“我回去重新设计吧。”


    林澳港把放置在屏幕上的目光挪走,投向坐他对面的女孩,问她为什么。


    苏杳:“我觉得你可能不太喜欢,但顾忌到我的面子,你又不敢直说。”


    “……不会,”林澳港把服务生刚送来的温热的牛奶推到女孩面前跟她说,“不用改。”


    “什么都不改?”


    “嗯。”


    苏杳看到男人点头,有些不可置信。她早已习惯甲方不断提意见不断打回重做,怎么到他这,一稿就过。


    苏杳说:“你真的不用顾忌我的面子,我都能接受的。”


    林澳港跟女孩对视,看着帽檐下遮盖不住的那双清透的眼睛,问她:“我看起来像是会顾忌别人面子的吗?”


    “像啊。”苏杳毫不犹豫就给出果断的答复。


    她想说,他一直是这样的人,从她认识他第一天开始。他细心、妥帖、善良,他会爱护身边的每一个朋友。


    只是,他的爱护藏在他的每一次沉默中。


    可不能因为他沉默,她就忽略这些。


    苏杳自以为了解他。


    这些了解从不会因为距离,因为未知因为陌生而改变。


    她相信自己的眼光。


    她也相信,不管他是林总还是其他谁,他都是自己最初认识的会给陌生人指路的少年。


    林澳港一时落入沉寂,他没预料到女孩的回答,尽管他知道这是她一直以来看待世界的态度,处理问题的方式。


    尽管他是那些处事方式中的受益者。


    又是片刻安静。


    苏杳听到男人低沉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他说:“苏杳,我没有跟你客气。”


    他说:“我觉得你的设计很好,我挑不出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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