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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31 0.0


    日出时练剑, 顶多半个时辰便会结束。


    接着沈相回会离开归云峰,也不知是不是去给其他峰的弟子上早课了。


    没了仙君在旁,就是属于乌卿的自由时刻。


    说起来, 沈相回对她并不算苛刻,教授剑法亦张弛有道,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剑法, 在这日复一日的打磨中精进了不少。


    看来名师出高徒这一说法,倒也有些道理。


    乌卿整个人慢慢松懈下来, 如此这般过了大半个月, 这天天色渐黑, 眼看天边升起一轮圆月, 乌卿这才惊觉竟又到了月圆之夜。


    自从得知沈相回就住在隔壁小院, 乌卿在房间也不敢使用阵法了。


    只怕阵法上的灵气波动,会引来注意。


    于是夜间每每被那灼热感烧得神志昏沉时,都只能将脸埋进被子里, 忍着不让自己溢出声来。


    夜太静, 墙太薄。


    她着实害怕会被那人听到什么动静,接着敲响她的门, 然后顶着那张清冷似仙的脸, 平静问她遇到了何事, 是否需要帮忙。


    乌卿看着那轮清冷明月,回想起以往月圆之夜时的狼狈惨状, 实在对今夜如


    何度过有些担忧。


    毕竟月圆之夜, 又会是感受最为强烈之时。


    夜色渐浓,明月悄然攀爬。


    乌卿偷偷从窗户缝隙往隔壁院子看了一眼,窗户里亮着灯,沈相回还未休憩。


    想来也是, 按照以往经历,沈相回现在估计正等着灼意来袭,然后再不知用什么法子,用寒意将灼意强行压下。


    乌卿太清楚那种滋味了。


    堆积在内的热意触及骤然降临的寒意,再怎么咬着唇,也难免溢出声响。


    她今晚不能待在这里,至少在身体异常平复前不能。


    乌卿突然想起了前些日子沈相回提到过的温泉。


    那温泉掩在竹林深处,离这住处有些距离,她自可前去暂避。


    思及此,乌卿便也行动起来,她利落收拾几件轻便衣物,只当是去泡温泉解乏,神色如常推门而出。


    只是在最后合上小院栅栏时,目光不经意扫过隔壁。


    沈相回立在窗前,身影被月色渡上一层清辉,他似乎正盯着那道圆月出神,后又被她的动静吸引,朝这边看了过来。


    隔着栅栏与夜色,乌卿微一颔首,道了声“溯微仙君”。


    她手上衣物明显,也不再多解释,便转身朝小径走去。


    隐约只感觉有一道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身后。


    直至她的身影,隐没在小径尽头-


    竹林幽深,沿小径行进,没多久便出现了一片缭绕着热气的温泉。


    行至此处,明月已经攀至头顶,清辉之下,那道熟悉的灼意,早已无声无息缠绕上来。


    比往日更加凶猛难当。


    热浪灼人,乌卿却只在池边石头上坐下,并不敢贸然入水。


    若下了水,内外两股热意交相上涌,只怕自己真会失去清明,溺死在这片温泉里。


    她抱膝坐在池边温热的石上,身体里的那把火早已烧得她视线模糊。


    她在等着那道寒意来袭。


    只要寒意一起,她便可一下跳入这温泉中,虽不能解决来自神魂层面的共感,但也好过在原地被冻成冰霜。


    可时间在热雾中悄然流逝,她左等右等,那道刺骨寒意,却迟迟未能来袭。


    怎么回事?


    乌卿将滚烫的脸颊贴上膝盖,身下石头的温热,此时竟也变成了折磨。


    乌卿只觉得再这么熬下去,她极有可能控制不住自己,直接冲回小院,揪住那人衣襟质问:你为何不自行疏解,硬是要这般硬熬。


    又或者,彻底卸下自己的伪装,不管不顾顺应此刻的本能,将那人彻彻底底……再次玷污。


    这个念头一出,乌卿顿时浑身一颤。


    书中说了,沈相回此人,睚眦必报,心眼如针,对邪魔外道更是深恶痛绝。


    自己当初不告而别,已折了他的颜面。


    若让他知晓自己这浮水派的身份,他也并非真心爱慕自己,谁知道他会如何处置她?


    最最最重要的一点,她真怕书中结局变成现实,暴露身份后,被这人一剑斩杀。


    方才那点荒唐的旖念,在这思绪中被硬生生压下。


    乌卿将脸埋在膝盖上,被灼得丹田欲烬,坐着的石块怎么挪都像是烙铁。


    委屈燥热和惧意交织,终是让她委屈巴巴,一下哭出声来。


    细碎的呜咽起初还压抑着,很快便溃不成军。


    “沈溯…”


    “沈、沈相回……”


    声音被热意蒸得断断续续。


    “我、我恨你唔唔呜……”


    正哭得泪眼朦胧,乌卿鼻间陡然嗅到了那抹熟悉的霜雪气息。


    仿佛带着钩子般,无声无息缠缚而上,迫不及待地要融入她的灵台识海。


    伴随着的,还有一道她再熟悉不过的清冷音色,在氤氲的水汽中格外清晰:


    “乌清,你怎么了?”


    乌卿猛然回头,就见一道月色身影,缓缓自不远处显现,最后停在了几竿修竹之后。


    隔着朦胧水雾与摇曳竹影,朝她看来。


    是沈相回。


    乌卿脑中轰的一声,第一个念头,竟是绝不能让他看见自己此刻的模样。


    面颊绯红,眉眼含春,这副情态落在沈相回眼里,他该作何感想。


    念头刚起,身体已做出反应。


    她几乎是狼狈地从石上滑了下去,扑通一声坠入了温热的泉水里。


    泉水瞬间涌来,漫过她的肩头。


    蒸腾的热气夹杂着体内愈发汹涌的燥意,激得她浑身一颤,差点再次哭出声来-


    沈相回本是要去静谭的。


    只是行到竹林外,竟隐隐听到了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分明是女子声线。


    而这峰上,女子只有那人一人。


    他脚步微顿,终是转了方向。


    行至温泉边,那啜泣愈发清晰起来,混在温泉水汽里,还夹杂着零碎字句。


    “沈溯……”


    “沈相回……”


    “恨你……”


    沈相回站在修竹后,只见那道纤细身影,正背对着他坐在温泉边的石块上。


    抱膝埋头蜷缩着,单薄的身体还在一颤一颤。


    像是在哭。


    许是近日与她接触过多,本就对天生灵体极其敏锐的魇,今日躁动起来,亦是格外暴烈。


    无声叫嚣着让他上前。


    让他撕开那层单薄的伪装。


    让他再次好好品尝一番那天生灵体格外纯净美妙的滋味。


    最好就带着此刻这般的颤抖与哭泣,好以满足被魇勾出的,那点晦暗不明的贪欲。


    可她在哭。


    在断断续续地说,恨他。


    沈相回立在竹影后,目光落在那道哭泣的背影上,许久,终是担忧压下了暴戾情绪,轻声开口。


    “乌清,你怎么了?”


    只是他刚开口,那人影便如惊弓之鸟般回头,在瞧见他身影后,竟是扑通一声,滑入了温泉水中。


    水面咕咚泛起涟漪,随后只从水面露出小半张脸。


    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脸侧,圆润的琥珀色眼眸里,还带着未散的水汽与惊慌。


    音色带颤,像是怕极了他。


    “溯、溯微仙君……”


    “我没事……”


    水雾朦胧,却挡不住她脸上那片绯红。


    水珠正顺着她微颤的睫毛往下滚落,分不清是温泉水,还是方才因哭泣而涌出的泪-


    乌卿泡在温热泉水里,只觉得她整个人快要从里到外,彻底融化。


    而那道月白身影,还静里在竹影后,看不清神色。


    估计沈相回出来,是去寻那冷静的法子,只是恰巧听见了她情绪奔溃下的哭声。


    也不知她方才那些呢喃,到底被他听去了没。


    乌卿浸在热水中,头脑愈发昏沉。


    应该没有听清吧,若真叫他听清了沈溯二字,此时只怕要将她就地正法。


    “溯、溯微仙君?”


    又是一阵灼意上涌,乌卿音色一颤,脚下亦是一软,整个人向水中滑去。


    慌忙间好歹是扶住了岸边石头,这才勉强稳住身形,继续忍耐着开口。


    “我没事……只是沐浴解乏。”


    “仙君,可否……先行离开?”


    话音落下,只听闻一声平静的“嗯”声,那道身影终是转过身去,消失在竹影后。


    乌卿强撑着即将溢出喉间的呜咽,扣在岸边石块上的手指早已因用力而发白。


    等那道若有似无的霜雪气息彻底消散,她呜咽一声,软着双腿,从泉中狼狈起身。


    顾不得湿漉漉紧贴的衣物,一下瘫倒在了岸边微凉的石面上,像一尾快要煮熟的鱼。


    乌卿小口小口喘着气,双腿无意识地在石块上蹭了蹭。


    任由夜风袭来,也没法带走她一身的热意。


    她低头瞧了瞧自己的狼狈样,又想起方才那人连衣角都未染尘埃,清冷自持的模样,一股羞恼之意突然窜上心头。


    那人到底修的什么邪门功法?


    明明同受煎熬,怎得他就能那般衣冠楚楚,不染纤尘!


    衬得她此刻的模样……格外不堪,格外……


    乌卿狠狠垂了垂身下的石块,只把这硬石当成了那人不折的脊梁。


    可只几下手掌便锤得生疼,只能悻悻作罢。


    “沈溯!”


    她咬牙切齿低喊,可除了名字,满腔复杂的心绪却又堵在喉间无法宣泄,最后只再恶狠狠地补了一句。


    “沈相回!”


    夜色静寂。


    如此这般又静待了片刻,一阵寒意毫无征兆上涌,乌卿顿时像是被扔进了万年冰窟。


    持续翻涌折磨得乌卿一阵阵发颤的热意,终是在这突如其来的寒意中,被勉强压制下来。


    来了……他终于……


    “沈……沈……”


    乌卿被冻得一个名字都喊不完整了,只本能手脚并用着往泉中挪去。


    温热泉水包裹着身体,却驱散不开来自灵魂深处的寒意。


    乌卿在温泉中打着颤,抬头望着那轮清冷明月,哆哆嗦嗦开口。


    “沈、沈……”


    “恨、恨……你!”


    作者有话说:s.s:她哭着说恨我。


    s.s:总有一天要让她哭着说爱我。


    s.s:说了……也不会停。


    q.q:??????


    第32章 32 0.0


    乌卿只觉得今日的寒意, 格外漫长。


    灼意更是在寒意中反复来袭,将她的感知反复抛上浪尖又坠入深渊。


    她攀着石块的手指泛白,呜咽声在喉中压了又起, 这难缠的感觉亦迟迟不肯结束。


    意识恍惚间,乌卿只绝望地想着,若下回月圆还是这般……她真怕自己, 撑不下去了。


    待到体内最后一丝躁动终于安静下来,乌卿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


    她伏在岸边温热的石上, 身体还浸在水中, 眼睫却已经渐渐合拢。


    沈相回顶着满身寒意归来时, 看到的便是眉间带着倦意, 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已沉沉睡着的人影。


    而那句混在啜泣中的“恨你”, 依旧在耳边盘旋不散。


    为何恨他?


    又为何惧他?


    他指尖微动,一道灵光浮现,穿过氤氲水汽, 轻轻落在少女紧蹙的眉间。


    只听得少女呼吸变得绵长深沉, 这才从竹影后缓步而出。


    衣摆拂过湿润石面,踏入温热的泉水中, 荡开圈圈涟漪。


    他俯身, 将上半身仍伏在石上的少女轻轻翻转过来, 揽入怀中。


    那人无知无觉靠向他心口,湿透的衣料下传来温热体温。


    月光洒落, 照在她沉睡的侧脸上, 将她面颊上还残留的绯红,与眼角的湿意照得格外清晰。


    再往下,还有那双因为伪装术法,不复记忆中饱满的双唇。


    此刻那唇上齿痕深深, 明显被咬出了牙印。


    “乌清……”


    修长手指带着凉意,重重拂过那片下唇,像是想抚平那道刺眼伤痕。


    开口的声音,低得像是要散在雾里:


    “既然怕我,又为何要回来。”


    指尖力道愈发加重,压得柔软的唇瓣微微凹陷。


    怀中人似乎被这触碰扰了安宁,无意识侧了侧脸,却是往他怀中更贴近了些许。


    “沈溯……”


    她梦呓般开口,温热的脸颊贴上他微湿的衣襟,轻轻蹭了蹭,又像是嗅到了什么好闻的气息,又往他怀中埋了埋。


    温热吐息穿透单薄衣襟,肆无忌惮喷洒在他心口处。


    “你怎么……这么好闻……”


    沈相回身体骤然一僵。


    而那人还贴着他心口,带着睡意般含糊呢喃。


    “我好喜欢……”


    喜欢两个字,像带着钩子般,穿透湿透的衣襟,没入他的血肉。


    他垂眸看着怀中人无知的睡颜,眸色愈发深沉。


    良久之后,他将她往上托了托,让那张被水汽蒸得绯红的脸,彻底暴露在月光之下。


    她鼻尖无意识轻嗅,似乎还想寻回方才的气息,试图将脸埋回去。却被修长手指,捏住了下颌。


    虎口卡住下颚,指腹陷入两腮软肉,只稍一用力,那还呢喃着的双唇,便在这力道下被撬开一道缝隙。


    月光落进去,隐约能瞧见里头一尾红润软舌。


    不是说恨吗?


    怎么又变成了喜欢?


    掌中之人因束缚本能不安挣动,却因被捏住了两腮而口齿不清。


    “沈…嗯…”


    “沈……”


    他突然不想再听了。


    俯身,堵住了那张睁眼说恨,闭眼又说喜欢的唇-


    乌卿恍惚间又梦到了那夜的岩洞。


    狭小的岩洞里热意蒸腾,她攀在那人脖颈,狠狠咬了对方一口后,那人终于停了下来。


    只是灵台识海里两缕灵气依旧交相缠绕,即使那人外部不再动作,乌卿依旧哼哼着哭出了声。


    一边哭,一边怨他难缠,怨他还不结束。


    乌卿打着颤,也不记得后来自己又说了什么,只记得那人静静听着她抱怨了许久。


    等她终于说够了,又一边继续,一边将她措不及防的呜咽,彻底堵在了唇齿中。


    那闻起来格外清凉舒适的霜雪气息,就那样顺着唇瓣舌尖,被渡了过来。


    乌卿醒来时,盯着素青的床幔怔忡了许久。


    她最后的记忆止于月下温泉。


    所有体感终于平复后,她耗尽力气伏在石上,只想阖眼缓一缓……


    怎么就回到自己榻上了?


    她倏地坐起身,窗外天光大亮,早已日上三竿。


    糟了,误了每日与沈相回晨练的时辰!


    乌卿慌忙掀被下榻,刚拉开房门,一股温热的食物香气便扑面而来。


    每日负责她膳食的思婶在旁边小厨房里忙碌,听见她的动静回头,笑道:


    “姑娘醒啦?午饭很快就做好了。”


    乌卿来不及回应思婶,连忙又往隔壁小院看去,只见那小院门窗紧闭,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许是见她神色茫然,思婶又补了一句。


    “姑娘别急,仙君说了,接下来七日,暂时停了课业,姑娘可自行活动。”


    乌卿皱眉,脱口而出:“为何?”


    思婶正翻炒着锅中蔬菜,摇头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清晨我来时,仙君也只对我说了这么一句,就离开了。”


    过了片刻,她又补了一句:“我只瞧着仙君面色似不太好,还掩唇咳嗽了好几声。”


    乌卿一时顾不得细想自己是如何回的小院,只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数扰得心神不宁。


    面色不好,掩唇咳嗽……


    以沈相回化神期的修为,也会抱恙吗?


    还是说……那魇又在他身体里兴风作浪,伤到了他的根基?


    思绪乱飞间,思婶已将饭菜端上了小桌。


    “姑娘,吃饭了。”


    乌卿心不在焉吃完饭,一时只觉得心里空空荡荡。


    午后她寻了个由头,又去峰顶主阁那里转了一圈,并没有瞧见沈相回的踪迹。


    等到入夜,隔壁小院也黑灯瞎火,没有任何动静。


    月圆之夜过后的几天,因寒气极力镇压,灼人热意也会消停几日,是乌卿难得能睡得几个好觉的夜晚。


    可今日这难得的夜晚,乌卿却在榻上辗转反侧,竟比往日更难安眠。


    而隔壁院中,直到天明,也毫无动静。


    乌卿已两日未见沈相回了。


    主阁那边一直不见人影,她在归云峰的空寂的山道上走走停停,心中悬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若他闭关清修,总该是在这峰内某处才是。


    她若能远远瞧上一眼,确认他无大碍,这颗心或许就能落回实处。


    归云峰并非独一座峰,而是一座主峰带着周围几座小峰。


    乌卿在主峰没寻到沈相回人影,只得往侧峰寻去。


    越走越深,周围草木愈发幽寂,乌卿沿着小道往前,在穿过一片树林后,眼前豁然出现了一潭池水。


    潭面寒气四溢,还未靠近,乌卿便感受到了一股足以冻结神魂的凛冽之意。


    乌卿心中顿时闪过一个念头:这莫非就是沈相回每逢月圆,用来镇压热意的寒潭?


    思及此,她又抬眼往周围看了一圈,果然在寒潭不远处的竹林后,看见了一片灰色的屋檐。


    就这静立的片刻,寒气已经攀上乌卿衣袍下摆,凝成一层细白的冰霜。


    乌卿打了个寒颤,跺了跺发僵的脚,终是沿着蜿蜒小径,朝那屋檐走去。


    此时正当正午,此地却因寒潭而格外冷寂。


    那居所掩在一片修竹后,极其朴素,难以将其与一峰之主的清修之地联系起来。


    此时居所外木门紧闭,里头声息全无,唯有一股清苦的药草气息,隐隐自门缝中渗出。


    乌卿看着那紧闭的门扉,指尖在袖中蜷了蜷,终是喊了一声:


    “溯微仙君?”


    静立片刻,里头悄然无声。


    乌卿正欲再次开口,就听得吱呀一声门扉轻响,霜雪气息混杂着清苦药香,顿时涌了出来。


    是沈相回。


    是面色有些苍白,墨发未束,只松散披着一件素白外衣,掩唇朝她看来的沈相回。


    “咳……”


    那人还未开口,就先低咳了一声,嗓音微哑:“你怎么来了。”


    语气稍顿,又淡淡道:“不是已让人带话,暂休七日么?”


    沈相回在同她说话,乌卿的注意力却全落在了对方唇角。


    方才随着那声咳嗽,那里分明溢出了一丝血迹,又被他瞬间以灵力拭去,不复踪影。


    “乌清。”


    见她怔忡,面前人又轻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乌卿顿时回过神来,视线仓惶下落,却正落在他微敞的素白衣襟处。


    那里不复往日严谨端正的仪度,只松散地掩着一段锁骨,正随着轻咳微微起伏。


    “我……”


    乌卿视线从那锁骨处挪开,声音有些低。


    “听思婶说您似有不适。弟子心中难安,才冒昧寻来……”


    “无碍。”


    沈相回轻声开口,语气听着十分虚弱。


    “你且回去吧。”


    说罢转身欲关门,却又抑制不住掩唇低咳起来。


    “溯微仙君!”


    乌卿也不知道那一瞬是从何而来的冲动,只觉得面前人这病体难支的模样,看得她心中莫名发涩。


    那人还在侧身咳嗽,听闻乌卿动静,平复之后才回过头来。


    微挑向鬓的狭长眼眸微微低垂,目光如薄雪般轻轻落在她的脸上。


    “还有何事?”


    乌卿勉强挤出个关切的微笑,扮演着关心师长身体的弟子。


    “仙君身体不适,峰内又无人照应,若仙君不嫌弃,可否让弟子留在此处照料……侍奉汤药也行。”


    话音落下,面前人沉默了半晌,就在乌卿以为对方要将她拒之门外时,他却极轻地点了点头。


    “进来罢。”


    乌卿心中一松,赶忙随着沈相回踏入院内。


    院中陈设十分简朴,墙边竹架上晒着不少药草。


    乌卿匆匆一瞥,认出了几味专治内伤灵损的珍稀药材。


    “那便先熬一副药罢。”


    沈相回在墙边驻足,指了指最高处一簸箕里暗青色的干草,“用这个。”


    乌卿老老实实应下,麻利地生起红泥小炉。


    不过片刻,瓦罐中已传出清苦的药香。


    熬药需文火慢煨,她搬了矮凳坐在炉前,目光却总忍不住飘向窗内。


    沈相回正靠坐在窗边矮榻上,双目轻阖,似在调息。


    日光落在他清减的侧脸,乌卿忽然觉得,不过三两日未见,这人仿佛又消瘦了一圈。


    这魇,竟是能将其折腾至此吗?


    还是说,他在秘境中时,就留下了什么暗疾,那夜正恰巧被魇激发,才弄成如今这副模样。


    那夜……


    想起那夜,乌卿又想到了自己最后莫名回到了房中。


    这峰上又无他人,只怕是沈相回路过温泉,看见了睡在石边的自己。


    当时自己实在是精疲力竭,竟连被人带走都毫无察觉。


    正盯着沈相回侧脸出着神,那人突然又掩唇低咳起来。


    乌卿赶紧收回视线,只盯着瓦罐里咕噜咕噜冒泡的药汤。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直到汤药由清转浓,乌卿这才仔细撇去药渣,盛了一小碗。


    汤汁浓稠,味道清苦,看着就难以下咽。


    待到汤药没那么滚烫,乌卿才小心端着碗进入室内,将其放在了沈相回面前的矮桌上。


    “溯微仙君,药熬好了。”


    乌卿恭敬开口。


    沈相回缓缓睁眼,眸光先掠过乌卿,而后落在那碗深浓的药汁上。


    “辛苦。”


    他抬手接过瓷碗,面不改色将那整碗药汁,一饮而尽。


    仿佛喝的不是苦涩的汤药,而是一份甘甜的露水。


    看他喝完,乌卿接过空碗,不禁又加深了这人“能忍常人不能忍”的印象。


    正准备退下,突然听见沈相回的声音再次响起,融在浓稠的药香中:


    “乌清,你当初为何会选敏心长老,是想成为器修吗?”


    乌卿一愣,抬头看去。


    因着沈相回坐于矮榻的缘故,她视线略微高出一点。


    此刻他正微微抬眸望向她,那双漆黑的眼瞳里清晰地映出她有些怔忡的模样。


    对视之下,乌卿心中倏地一跳。


    她垂下眼帘,避开了那道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目光,将早准备好的说辞轻声托出:


    “弟子自幼对炼器之事心怀向往,故而择了敏心长老门下,盼能在此道上略窥门径。”


    “炼器……”


    沈相回低声重复了一遍炼器二字,尾音悠长。


    “你若真想学,我亦可指点一二。”


    “你可愿学?”


    乌卿一时没反应过来。


    炼器……若由他亲自教授,是不是意味着,她或许有机会接触到那柄灵枢剑?


    她顿时觉得柳暗花明起来,随即立即点了点头,抬眸。


    “想。”


    “那你想从何种器型入门?”


    沈相回掩袖,轻咳一声,复又开口,“待过几日,我可为你讲解。”


    “溯微仙君,”乌卿看着那张清冷面容,试探开口,“弟子想先学炼剑……可以么?”


    “剑?”


    乌卿只觉对方视线在她面上又停留了一瞬,片刻后,才极轻地点了下头:


    “好。”


    第33章 33 q.q


    白日留在侧峰侍奉汤药, 待入夜再回主峰的小院。


    如此过了几日,沈相回虽时常还有咳嗽,但唇中溢血到是未再见过。


    这日暮色四合, 乌卿照常将一切收拾妥当,如同往常同窗边那道身影行礼。


    “溯微仙君,弟子明早再来。”


    沈相回正在窗边矮榻上翻看一本古籍。


    这几日他又恢复了素日一丝不苟的仪容:衣襟严整交叠, 墨发整齐垂落身后。


    前日那衣袍松垮,只披着单薄外衣的清癯样子, 倒是再没见过。


    他听闻乌卿动静, 轻嗯了声, 指尖书页翻动, 算作知晓。


    乌卿正欲退去, 一阵微风倏地从窗口卷入。窗边那人身形稍顿,竟又低低咳嗽起来。


    修长手指蜷在唇前,眉头轻蹙, 像是难受极了的模样。


    “仙君……”乌卿不由得上前半步, “您可还好?”


    她有些紧张地盯着沈相回唇边,生怕在那里又看见血迹。


    沈相回又闷咳两声, 这才缓缓放下手, 淡声道:“无碍, 你且回去吧。”


    乌卿目光扫过沈相回唇边,没有发现血迹。


    她稍稍安下心来, 却又见他几缕发丝被风吹得落在脸颊, 一瞬间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竟几步靠近那矮榻边,伸手,将窗户一下合了上来。


    “山风寒凉, 还是关上好些。”


    乌卿自顾自说完,指尖还停在窗沿,一转头,却直直撞入沈相回抬起的眼眸里。


    他就那样微微抬头,仰视着她。


    方才被风扰乱的发丝还贴在他颊边,早已燃起的烛火在卷起的气流轻轻摇晃,将他漆黑的瞳仁映得忽明,忽暗。


    而里头,只映着她一人的影子。


    乌卿心里,像是被一片极轻的羽毛搔了一下。


    她慌忙挪开视线,后退几步:“仙君莫吹夜风,弟子明日再来。”


    说罢,几乎是转身逃出了屋子。


    待她身影彻底消失,沈相回方缓缓合上了手中书卷。


    他起身行至门边,方才眉眼间的病弱之气消散无踪,举手投足间又是那一峰之主惯有的清冷孤绝。


    山风拂过,只听得他仿佛轻叹般的低语。


    “若显得弱些,你便不再怕我,也……未尝不可。”-


    乌卿行至山道,脸颊依旧带着未散的热意。


    饶是相处了这么些日子,乌卿仍为刚刚那一刻的美颜暴击感到颤栗。


    那人素日清冷似月,高不可攀,然而这病中的仰视,竟在仙姿之中透出些许脆弱来。


    乌卿忍不住用手背贴了贴发烫的面颊,只暗道自己真没出息。


    果真是美色误人,美色误人!


    如此这般胡思乱想一路,天边只余一点夕阳余晖,乌卿正加快脚步着,刚转上主峰石阶,就迎面撞上一人。


    那人身着执律堂弟子标志性的玄黑服饰,身形窈窕,是个女子。


    她手捧一个木盒,正站在岔路口四下张望。


    乌卿脚步一顿,这人面生得很。


    “你是?”乌卿拦在路前,语带防备。


    那人被拦下,也不恼怒,露出个和气笑容。


    “这位姑娘,我乃执律堂慈松长老座下弟子拂雾。长老听闻溯微仙君抱恙,特命我前来给仙君送些滋补丹药。”


    她说着,从腰间取下一枚弟子令牌,上面刻着“执律-拂雾”四字。


    “只是我一时迷了路,这峰上也无人,这才在此徘徊。”


    乌卿心中隐隐觉有些不太对劲,不愿让这四处张望的女子扰了沈相回养病,于是只伸出手,说道:


    “我是溯微仙君座下弟子。仙君正在静养中,丹药我可替你转交。”


    话音刚落,那女子眼睛倏地一亮,说话的语调都变得急切了些。


    “仙君弟子……?”


    “乌清?可是乌卿?”


    乌卿眉头倏地一皱,刚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余光中又瞥见山道下方,一道玄色身影,正朝这边快速行来。


    拂雾显然也察觉到了,面色一变,竟连一句话也来不及说,转身便隐入侧旁竹林小径,消失得无影无踪。


    几息之后,那玄色身影已至眼前。


    天边余晖照亮来人的脸,眉眼冷峻,轮廓深邃,竟是凌阙。


    凌阙自然瞧见了乌卿,也认出了乌卿。


    那日在南溪峰新晋弟子住处,云璟身边那老者拿钱财贿赂她,可是被他瞧了个正着。


    那日他便是像在寻着什么,而今日这般,想到刚刚那女子面露惊喜与熟悉的音色,乌卿脑中乍然浮现一个猜想。


    刚刚那女子,莫非是同样混入玉京宗的司璃??!


    乌卿心中思绪万千,面上并没有露出什么神色。


    她朝来人微微颔首:“凌阙师兄。”


    凌阙是执律堂慈松长老座下大弟子,慈松与沈相回平辈,乌卿称凌阙一声师兄,并无不妥。


    凌阙目光落在她身上一瞬,像是知晓她已转入沈相回门下,并未询问她为何在此,只朝四周看去。


    “你方才可曾见到一玄衣女子?”


    果然是寻那女子踪迹而来。


    乌卿抬眸,目光落在凌阙脸上。


    他出身执律堂,周身自带一种严整至极的戒律感,此刻一身玄衣立在暮色中,负手不言,坚硬冷肃得仿佛再多一眼,都会被那无形的规矩灼伤。


    想想就觉得招惹不起。


    乌卿不禁在心中为司璃捏了把冷汗,这世间男子何其多,她夺谁的元阳不好,怎么就偏偏挑中了凌阙这块最难啃的顽石……


    此番想着,乌卿摇着头开口:“师兄,我未曾见到陌生女子。”


    见他目光还落在身后山道上,乌卿又补了一句:“仙君还在病中修养,需要清静。若之后见到师兄口中陌生女子,我定会告知师兄。”


    乌卿说完,静静站在原地,也不动了。


    那女子十有八九是司璃,她怎么可能让凌阙抓住司璃?


    凌阙闻言,面色沉凝,几息之后终是点了点头。


    “代向小师叔问安。”


    说罢转身,沿山道离去。


    等那道玄色身影彻底消失不见,乌卿终于松了口气。


    她转身朝方才女子消失的方向行去,没过片刻,便在一片树影后瞥见一道正探头张望的人影。


    乌卿试探着低唤了声:“司璃?”


    话音方落,那女子面上一喜,立即从树后跃了出来。


    眉眼间惊喜又担忧。


    “乌卿,真的是你!?”


    乌卿警惕着前后瞧了一眼,山道空寂,保险起见,她将人拉着又往小径深处去了去,才停下脚步。


    “师姐,你怎得在此?”


    “那凌阙……?”


    司璃也是用了易容术的,此时样貌普通,那妖娆的桃花眼也变成了一双圆润杏眼,听见乌卿询问,略有些咬牙切齿般开口。


    “那该死的凌阙,我不过吃了他一回,他便如此不依不饶!”


    “等他下次负伤落单,我必狠狠将他吃上个几十百来回解气!”


    乌卿听此豪言壮语,心头忧虑更甚。


    “师姐,我已经寻到能斩断神魂牵连法器的线索,你别与那凌阙纠缠了,尽快离开玉京宗才是上策。”


    “真的?”


    司璃眼睛一亮:“前些日子听闻沈相回收了一徒弟名‘乌清’,心中就在想,那人该不会是你,你惯爱用这些化名。”


    “今日试探前来,没想到真是你!”


    “那法器在哪,师姐帮你去盗!”


    乌卿看着司璃神采奕奕的模样,明明还被凌阙追得狼狈,还想着帮她盗器,赶忙解释。


    “就在这座归云峰里,我已经有了计划,我如今身份在这,比你好使。”


    “师姐,凌阙那人瞧着绝非等闲之辈,你继续留在这里只怕会吃亏。”


    瞧见乌卿神色担忧,司璃也正色道:“莫担忧,师姐心中有数。既然你已知晓神器下落,在归云峰里行事也比我方便,那师姐就暂时先不插手了。”


    说着说着司璃又露出一个苦笑:“待我寻个由头离宗,在这玉京宗内,着实掣肘得很。”


    说完她又像想到什么:“对了,你手里那只同命蛊可还在?若未用,借师姐一用。凌阙追得太紧,我总得留个后手。”


    提及同命蛊,乌卿自然想起了沈相回身上未解的蛊虫。


    自她从秘境跑路后,因着担心被抓住,她一直没主动解除这个蛊虫。


    “已经用掉了。”乌卿低声应道。


    司璃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莫不是……用在那位与你神修的道友身上了?”


    乌卿抿唇点头。


    “那人究竟是谁?”司璃凑近些许,好奇开口。


    乌卿沉默垂眸。


    难道要告诉师姐,那人正是这归云峰之主,世人眼中高不可攀的溯微仙君?


    见她不语,司璃也不追问,只轻叹一声:“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该替凌阙解了蛊。”


    “我还担心蛊虫伤他根基,如今看来,倒是多余了。”


    乌卿闻言一怔:“蛊虫……会损及身体?”


    “看来你忘了。”


    司璃微微蹙眉:“师尊曾说过,这蛊虫是活物,既寄于人体,便需以宿主的精气血肉为食。虽每日所取不过少许,但天长日久,终究会损耗元气。”


    话音落下,乌卿莫名联想到了近日沈相回的不适。


    难不成……沈相回现在这样子,也有她蛊虫的原因??


    天色愈发黑沉下来,林间只剩风声。


    司璃抬头看了看天:“我住处那边还有门禁,得走了。”


    乌卿思绪被拉回,忙问:“师姐,你如今在哪个长老门下,如何寻你?”


    “墨石长老座下,化名栗月。”司璃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若有急事,可来望月峰东侧的竹苑寻我。”


    说罢,她上前几步,身形融入幽暗的山道上,眨眼间便不见了。


    乌卿立在原地良久,抬手,指尖灵光渐明。


    灵光之中,一缕极细的银丝逐渐显现,是种在她这端的蛊引。


    没有犹豫太久,她指尖用力一捻。


    引线破碎。


    同命蛊,解了-


    沈相回正在烛火下翻看着古卷,那只以他精血为食的小小蛊虫,正在案角缓缓蠕动。


    倏地,那圆润的蛊虫不动了,像是被定在了原地。


    沈相回抬眸看去,下一秒,那蛊虫竟在烛光下化作点点灵光,消散开来,眨眼便不见了。


    沈相回罕见露出了愣怔的神色。


    他盯着那空荡荡的位置看了许久,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冰消雪融般的笑意。


    “也好。”


    “就当是你……不再怕我了。”


    作者有话说:沈茶茶,茶艺十级选手。


    第34章 34 q.q


    阳光甚好, 第二日乌卿踏入小院时,沈相回并没有如往常般在窗下翻看书籍,而是立在院墙边的竹架旁, 正垂眸翻晒着那些铺开的药草。


    “溯微仙君。”


    乌卿老老实实行了个礼,走近后便去接他手边的药篓,


    “让弟子来吧。”


    她借着动作掩护, 飞速抬头看了眼沈相回的脸色。


    虽依旧清冷如常,但眉宇间的病色, 明显淡了不少。


    “仙君, 今日感觉如何, 可还要熬那些调理内损的药材?”


    乌卿低头拨弄着篓中药草, 试探询问。


    昨日蛊虫已解, 也不知道有没有起一点作用。


    她站在药篓前,沈相回却并未退开,手指仍落在那些晒得微卷的叶片上。


    因距离太近, 她甚至能看见他虎口和指腹上, 因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


    此刻,那修长指节正不疾不徐地捻磨着一片枯叶。


    指尖如玉, 轻拢慢捻。


    乌卿盯着那手指, 脑中莫名嗡的一声, 几缕混乱画面不合时宜地涌入脑中。


    她不自觉地含了含.胸,耳尖隐隐发烫, 只得借着整理旁边药篓的动作, 悄往旁稍稍挪了小半步。


    沈相回似乎并没察觉她的异常,听了她的问话,也未立刻回答。


    只有投在药材上那道模糊的影子,似是侧头朝她看了她一眼。


    乌卿为自己方才的联想心虚到不敢抬头, 视线从他捻磨着药草的指尖挪开,问道。


    “溯微仙君?”


    “嗯。”


    只听得旁边人轻嗯了一声,并未说好,也未说不好。


    乌卿莫名觉得这气氛有些古怪,只好盯着沈相回落在药草上的影子,硬着头皮又问了一句。


    “仙君,今日还熬昨日的药材吗?”


    话音落下,那道影子又朝她偏了偏,随即耳边传来他依旧清冷的音色。


    “乌清,你可知,你这垂头的模样,同课上那些心虚走神的弟子,一般无二。”


    “啊?”


    乌卿被这话一惊,倏地抬头,恰见沈相回视线从她泛红的耳尖上停留一瞬,又落回了她的脸上。


    四目相对,乌卿莫名觉得对方眼底,带着不同往常的奇怪意味。


    只见得沈相回唇角似乎勾了一下,快到让乌卿只觉得是错觉。


    “你方才……在想什么?”


    乌卿被这突如其来的问句打得措手不及,视线竟不受控制般又往那还捻着药草的修长指尖瞟去。


    这一眼看得她心头一颤,只觉自己真是要完。


    色字头上一把刀,这光天化日,她竟当着正主想那些荒唐画面!


    她视线刚一落上对方带着薄茧的指腹,又像是烫到了般急忙收回。


    甚至感觉曾被那指腹亦如此捻过的位置,又隐隐发热起来。


    乌卿慌忙侧身,将面前竹簸箕抱起,正好挡在了胸前。


    “溯微仙君,弟子只是在……担忧您的身体……”


    她勉强压下心中的心虚之意,说完,也不管等他回应,转身端着药篓就往旁边一个架子旁走去。


    佯装忙碌地整理起来。


    “这边太阳更好,放这里晒吧……”


    乌卿埋头整理药草,头也不敢回。


    院中安静良久,那人也没再追着她问,只慢悠悠开口。


    “今日……不用煮那些药材了。”


    “秋日野菊甚好,煮些尝尝罢。”-


    乌卿坐在院中树影下,照看着炉上咕噜作响的陶罐。


    几朵野菊在罐中沉沉浮浮,阵阵清香飘散开来。


    沈相回已经回到屋内,又在窗边矮榻上静修打坐,因他闭着眼,乌卿打量起来也少了几分顾忌。


    阳光斜斜透入窗户落在他侧脸,衬得他气色比昨日好了许多,唇色也多了些许气血。


    乌卿盯着看了许久,这才放下心来,关注起罐中的野菊茶汤。


    茶汤正沸,余光又瞧见沈相回身形微动,乌卿抬头望去,正对上其朝自己看来的视线。


    “乌清,宗主来了。”他平静开口,“你去开门。”


    乌卿一愣,院外听着只有风吹过的沙沙声。


    但她并未犹豫,立马起身行至门边,吱呀一声将门打开了来。


    不远处寒潭的森森冷意顿时漫了进来,乌卿站在门边打了个哆嗦。


    这院内院外,倒像是暖秋与寒冬的区别。


    乌卿朝外张望了几眼,心中正想着没人,就瞥见那小径尽头,两道人影一前一后,渐行而来。


    前方一人气度雍容,应是宗主,后面一人跟在宗主身后,乌卿没看真切。


    “去沏茶。”


    正张望着,沈相回已从矮榻上起身行至院中。经过她时,一道声线轻轻落在她脑内,竟是用了传音符。


    “待会要唤我师尊。”


    乌卿一愣,就见其已行至门边,不过这短短几步,举手投足间,又染上了素日里冷寂的味道。


    没过片刻,一道朗声伴随着一道清越青年嗓音,随着院外寒气涌了进来。


    “小师弟,今日气色不错。”


    “修谨见过小师叔。”


    乌卿已在树下矮桌上沏起了茶。宗主她自是知晓,倒是那位自称“修谨”的青年……


    她只觉修谨二字有些耳熟,一时半会却想不起来是书中哪号人物。


    正思索着,那两道人影已经踏入院中。


    乌卿已经沏好了三杯热茶,随即端正起身,恭恭敬敬朝来人方向行了一礼。


    “弟子见过宗主。”


    复又开口想向宗主身后那人行礼,一时又不知如何称谓。


    只这犹豫的半秒,沈相回已然开口:


    “这是你修谨师兄。”


    乌卿立即朝那青年再度欠身:“修谨师兄。”


    “好好好,”云蔺笑着开口,语带欣慰看向乌卿,“原本还担心你不太适应,这如今看来,你与你师尊相处倒是融洽。”


    乌卿忙垂首应道:


    “师尊不嫌弟子愚笨,能留弟子在旁照料一二,是弟子的荣幸。”


    云蔺又是一笑,随即广袖一挥,率先在树下矮桌旁落座。


    “不必拘着了,都坐吧。”


    乌卿余光瞥见那唤修谨的青年没动,自己当然更不敢擅坐,只恭恭敬敬立在一旁。


    沈相回也未多言,依言落座于云蔺对面。


    他指尖轻点桌上茶盏:“师兄,这是刚沏好的茶,清心静气,尝尝。”


    云蔺看了那菊花茶一眼,还未品尝复又开口:


    “听闻你近日身体不适,连课业都歇了。今日与修谨正好聊到了你,便顺路过来看看。”


    他语气稍顿,添了几分关切:“观你气色,可大好了?”


    “师兄担忧了,我已无大碍。”


    沈相回微微颔首,目光随即又看向静立在侧的青年。


    “倒是修谨,年前听闻你在外历练时伤得不轻,如今恢复得如何?”


    那名唤修谨的青年闻言上前一步,露出了个温和的微笑。


    “多谢小师叔挂心,我如今好了很多。”


    乌卿站在沈相回身后,在看见青年那个温和的笑容时,刚才扑面而来的熟悉感终于找到了源头。


    她猛然想起了书中着墨不多,对宗主唯一亲子的描述,“这云修谨一笑起来,同其父云蔺有八分肖似。”


    这竟是……宗主的儿子?


    乌卿回忆起书中剧情,书中曾提,这位宗主之子虽出身尊贵,却资质寻常,在玉京宗一众天才弟子中堪称平庸。


    后因一场历练重伤,险些折损根基,自此更是光华敛尽,只在宗主庇护下过着安稳却无声的日子。


    她不动声色抬起眼睫,借着奉茶的间隙悄然打量。


    这青年眉眼间确与云蔺有几分神似,只是气质更为内敛平和,他静立在旁,身姿恭敬却单薄,青色的衣袍将他衬得宛若修竹。


    乌卿蓦地生出些许感慨,书中的一句“平庸”落在这里,便是这样一道沉默的影子。


    难以逆转。


    云修谨说完,便又静立于宗主身后,偶尔同乌卿对上视线,还会朝她颔首致意,笑容温煦,姿态谦和得甚至有些过分谨慎。


    乌卿友好点点头,便不再看他,只垂眸听坐着的两人讲话,时不时再添点茶水。


    起初只是些宗门琐事、弟子课业的闲谈,气氛尚算松缓。


    直到一盏茶尽,云蔺在乌卿为他续水时,话锋悄转,提起了近日外界渐起的风波。


    “说来,”云蔺心绪不佳般开口,“师弟可曾听闻,北地三州近来频发的‘魇变’?”


    沈相回抬眸:“略有耳闻。”


    云蔺叹了口气:“其实不止北地,东洲和西境……皆有征兆。”


    “凡有灵气丰沛之地,便有‘魇’自人心暗处滋生,附体夺魂。”


    云蔺眉头渐蹙:“各宗门派去查探的弟子,折损过半。如今山下人心惶惶,长此以往,恐生大乱。”


    院中一时静了下来。


    沈相回神色未变,只问:“师兄之意是?”


    云蔺苦笑了一下,抬头看向沈相回:


    “我身为玉京宗宗主,肃清祸源本责无旁贷。”


    “只是如今宗门内外事务千头万绪,几位长老又各司要职,实在分身乏术。其余几位闭关的闭关,游历的游历……”


    他顿了顿,接着开口:“更何况若论修为,宗内除我之外,唯你修为最高。”


    “小师弟,若你身体已无大碍……能否代师兄,往北地三州走这一趟?”


    话音落下,方才还轻松的气氛亦变得沉重起来。


    乌卿正在脑海中疯狂搜索有关“北地魇变”的信息,就听沈相回平静开口,话语中并无推拒之意。


    “师兄严重了。”


    “斩妖除魔,本是我辈之责。北地三州,我去便是。”


    听闻此言,云蔺明显松了口气,眉头舒展一瞬又紧蹙起来。


    “此行凶险,你得多带几个宗内俊才,我才放心。”


    云蔺话音方落,站在身后的云修谨突然开口,他垂着头,语气十分愧疚。


    “是修谨无能、难当大任,才让小师叔病体未愈,还要涉此险境……”


    他声音渐低,“修谨……实在有愧。”


    “不必如此,”沈相回目光落在青年低垂的眉眼上,“我独行即可。”


    见他应允,云蔺面上浮起一抹欣慰与忧虑交织的复杂神色:


    “好……终究还是小师弟最能为我分忧。”


    他轻叹一声,似卸下重担,又似添了新愁,“此事,便托付于你了。”


    云蔺又殷殷嘱咐了几句,茶盏见底,便带着依旧神色黯然的云修谨起身告辞。


    乌卿垂首恭送,待那两道身影隐入竹林深处,才缓缓掩上院门。


    她转过身,脑中一下回想起了书中关于“北地魇变”的零星剧情。


    按书中来写,此次前去涉险的,应该是宗主首徒微生玉才对,怎么如今变成了沈相回?


    原主“乌卿”便是在此行路上,设计将魇丝种入了微生玉识海,只待发作那日,诱其行双修之道。


    乌卿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一时竟忘了若沈相回外出,她便有机会在峰内搜寻灵枢剑这回事。


    “仙君,”乌卿回到树下矮桌旁,迟疑着开口,“仙君真要去这趟吗?”


    沈相回面上并无波澜,只执起陶壶,为自己重新注满一杯已温的野菊茶。


    水面轻晃,映出他沉静的眉眼。


    “去。”


    他端起杯盏,并未立即饮下,抬眸望向她。


    午后斜阳穿过枝叶,在他幽深的瞳孔中点晕染出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乌清,”他开口,“你随我同往。”


    第35章 35 q.q


    归云峰山脚, 云蔺负手在前,云修谨落后半步随行。


    “修谨,”云蔺并未回头, “你自受伤归来后,性子倒是沉静了不少。”


    “不似从前那般事事要强了。”


    “儿子自鬼门关前走了一回,自知不是修炼这块料了, ”身后人温声开口,“现在只求能侍奉父亲左右, 略尽孝道, 为父亲分忧一二。”


    云蔺闻言脚步稍缓, 侧头看了青年一眼。


    青年低眉垂目, 那温顺的神态, 竟让他想起这孩童少时跟在自己身侧踉跄学步的模样。


    他心头一软:“修谨,你能如此想,也是好事。”


    “天赋二字, 终究强求不得。”


    云蔺抬头望了归云峰峰顶一眼, 语带怅然。


    “想你小师叔自幼便被明霄道尊带在身边,视若明珠, 虽体弱多病, 却能以这般年纪突破化神境。”


    “而旁人穷尽一生, 也未必能触其门楣……”


    “父亲不必妄自菲薄,”云修谨温声道, “您不也至化神之境了么?”


    云蔺似乎想到了什么, 摇了摇头,“我如今年纪几何,沈相回又年纪几何?”


    “修仙之人虽寿元绵长,终究也有尽头。”


    “只怕为父此生, 便要止步于此了……”


    “父亲莫太担忧,父亲正值盛年,定还有进阶机缘。”


    云蔺听到亲子劝慰,笑了一声,他站定回头,看着这酷似他年轻时的长子,终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修谨,你当真是长大了……”


    “你亦不必气馁,好生修习处世之道,经营些可信赖的人脉,即便将来为父不在了,这玉京宗内,总会有你一方立足之地。”


    他顿了顿,又想起今日之事:“就如此番举荐你小师叔前往北地肃清魇乱……为父原本并未想到这一层。你已懂得顾全大局,为宗门着想了。”


    云修谨被父亲夸赞,只低头道:


    “儿子只是想着小师叔虽病着,但好歹修为高深,定是比大师兄稳妥,这才举荐……”


    “好,不管如何,你的确提了个好建议。”


    说罢,云蔺又拍了拍青年肩膀,“走吧,回峰,让父亲看看你近期学业。”


    云修谨微一躬身:“是,父亲。”-


    因着被沈相回点名随行,乌卿这日回到小院后,便开始收拾行李。


    只是她东西实在不算多,几件衣物三两下就收完,接着往储物袋里一放,便算完事。


    储物袋里面只有零星下等灵石和普通物资,看起来十分寒酸。


    她不由想起沈相回在秘境中赠予她的储物戒,里面物资丰富,法宝琳琅,只可惜为了通过玉京宗入门查验,早已连同她不少家当,一并寄存在山下当铺之中。


    收拾妥当,乌卿又为此行凶险程度担起忧来。


    按书中脉络,这本该是主角微生玉的差事,不管过程如何,最后必定逢凶化吉,还能从中获得机缘。


    可如今换成沈相回,他伤势未愈,识海里还带着魇。


    现北地魇变四起,背后定是有心之人潜藏布局,若是因这魇的缘故,落入了什么圈套……


    乌卿思来想去,一时竟想冲上前去,劝沈相回莫要离宗,让微生玉去走他该走的剧情。


    可她又该以什么理由劝说呢,这可是宗主亲托的大事,就连沈相回本人都难以拒绝。


    怀着满腔纷杂心绪,乌卿这一夜迟迟未能安眠。


    等好不容易睡着了,居然梦见沈相回接替了微生玉的剧情。


    梦中他被自己种下魇丝,被自己诱惑后宁死不从,更是在清醒后一剑杀了自己。


    乌卿醒来时,恍惚了好一会,平复后又安慰自己:若真这样,沈相回大约不会宁死不从罢……


    毕竟秘境中,他不是从了自己吗?


    抛下纷乱思绪,乌卿赶紧起床,收拾完毕到达峰顶主阁时,沈相回已经在云海日出边静坐多时。


    听见乌卿动静,他便起了身,在乌卿唤了声“溯微仙君”后,朝她递来一个玉质手环。


    手环形制精巧,通体温润,分明是女子的款式。


    “戴在腕上。”


    乌卿怔然接过。


    玉环触手生温,内里似有灵光隐隐流转。


    她依言套入腕间,尺寸竟分毫不差。环身微微收紧,随即泛起一层极淡的暖意。


    沈相回的目光在她腕间停留一瞬,开口:


    “此环不仅能储物,还有避瘴驱邪功效,你戴着,莫要摘了。”


    乌卿闻言灵识探入环内,发现里面竟放着不少灵石法器,相比于秘境中的那枚储物银戒更盛。


    她没忍住露出惊诧表情,抬眸:“仙君……这放我身上,是不是太贵重了……”


    “无妨,”沈相回不再看她,往山道行去,“你用便可。”-


    未至山门,远远便瞧见一道青色身影静候于晨雾之中。走近方看清,是云修谨。


    “父亲临时有紧要宗务处理,实在走不开,修谨特奉父命,前来送一送小师叔。”


    云修谨似乎极爱青色,今日又是一身青色衣袍,衬得他宛如修竹,颇有几分文人清雅。


    “无碍,”沈相回袍袖翻飞,一艘精巧的灵梭顿时立于山门前石坪上,“若有进展,我会玉简传信回宗。”


    云修谨也不多言,只恭敬垂首:“愿小师叔一路平安,早日返程。”


    “嗯。”


    沈相回极轻地点了点头,先行踏上灵梭,见乌卿还望着灵梭出神,他侧首道:“乌清,上来。”


    乌卿这一瞬间,其实是被这灵梭震撼到了。


    她在沈相回的注视中几步跃上灵梭,在心中默默感慨起来,财大气粗就是方便。


    想着想着,只见灵梭无声升空,却无一丝气流扰动。


    她站在灵梭尾部,俯瞰下方渐渐缩小的山门和那道青色身影,周围云雾缭绕,宛若仙境。


    这氛围,实在不像是去除魇,反倒像是去散心遨游。


    唯一令她有些不适的,只有那位同行者。


    在归云峰时,尚有独立的院落与门墙相隔。


    这灵梭虽精巧便捷,空间却不甚宽敞,一眼望去,似乎仅有一间内室,待到入夜之后,该如何安置?


    沈相回已先行踏入室内。


    片刻后,乌卿腕间那枚玉环微微一热,她垂眸看去,只见环身内里那缕莹润的灵光正轻轻流转,两个清隽的小字自光晕中浮现:


    进来。


    与此同时,室内传来沈相回平静的声音,吐出的恰是同样的二字:


    “进来。”


    乌卿一怔。


    这玉环……竟还能当作传讯玉简用?


    乌卿踏入室内,沈相回已坐于窗边矮榻上,靠他那侧的案几上铺着一张地图,另一侧,放着好几本样式古朴的书籍。


    见乌卿进来,沈相回微抬眸看了她一眼,而后又点了点桌上书籍:


    “到达北地,乘坐灵梭亦要三日,这几日,你先看看这些书籍。”


    乌卿往那书皮上瞥了一眼,是几本炼器入门理论知识。


    看来,这是要一边除魔,一边教学了。


    乌卿只得在那矮榻上落座,捡起最面上一本,开始翻看起来。


    只是翻着翻着,又忍不住抬起了头。


    “溯微仙君……”


    沈相回正垂眸看着地图,修长手指落在北地某处山脉轮廓上,似在思考什么。


    听闻她轻唤,并未抬头,只轻嗯了一声。


    “嗯?”


    这窗边矮榻并不算大,又放了一张案几,两人落座于案几两侧,距离称得上极近。


    是以这一声轻而缓的“嗯”声,竟像是贴着她耳廓响起。


    尾音微微拖长,带着他嗓音特有的清冷质感,听得乌卿在这一瞬间浑身一颤,竟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而那人似无所察觉,还垂眸看着地图。


    乌卿将原本搭在案几上的手悄悄收了回去,借着衣袖遮掩,顺了顺小臂上的竖起的绒毛,轻咳一声开口:


    “如此重要之事,仙君为何……要带我同行?”


    对面人终于抬眸,目光停在她脸上。


    “你不愿离宗?”


    “那也不是,”乌卿不敢对视,讪讪开口,“只是……有些意外。”


    沈相回静默了片刻。


    灵梭穿行于云层之中,窗外流光明灭,在他衣袖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不必多虑。”


    他说完,又垂下眼眸。


    “你只需跟着我便可。”


    说罢,又补了一句。


    “静心。”


    “看书。”-


    乌卿老老实实看了一上午的书,沈相回就坐在她对面,研究了一上午的地图。


    灵梭内寂静无声,直到乌卿肚子不争气地发出了一声“咕噜”。


    声音其实并不算大,但碍于室内过于安静,乌卿耳根一热,下意识按住了肚子。


    她悄悄抬眸,正好对上了沈相回不知何时投来的视线。


    乌卿有些心虚地挪开视线。


    沈相回是辟谷了,可她没辟谷,肚子饿了真不能怪她。


    正斟酌着该怎么优雅诉说需求,沈相回视线已经从她脸上挪开,落在了她手腕间的玉环上。


    “环内有食物,用灵力加热即可。”


    乌卿怔了一瞬,随即依言将神识探入玉环之内。


    先前她并未细看,此刻才发现那堆灵石旁边,竟真有几个用油纸妥帖包好的包裹。


    她取出一个解开系绳,诱人香气扑鼻而来,竟是只裹着荷叶的烤鸡。


    旁边还有个又大又圆的玉米馍馍。


    这……未免也准备得太周全了些。


    “思婶准备的。”


    沈相回挪开视线,不再言语。


    乌卿捧着食物,一时有些无措。


    在这狭小雅致的室内进食,总觉得有些唐突。


    她顿了片刻,飞速起身下榻,端起屋内一个矮凳就往外退。


    “仙君,我去廊上吃。”


    说完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灵梭在云层中穿行,流云如絮。


    乌卿靠着廊壁坐下,以灵力加热食物,低头默默吃了起来。


    荷叶与烤鸡的香气顿时弥漫,混合着玉米馍馍的甜香,竟让这高悬九天的灵梭,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咀嚼的间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沈相回一眼。


    沈相回依旧专注着地图,似乎并未被食物香味侵扰。


    乌卿不再看他,低头,咬了一大口馍馍。


    作者有话说:s.s:公费[蜜月]旅行。


    q.q:公费蜜月?蜜月旅行?


    s.s:都可以。


    第36章 36 q.q


    吃饱喝足, 乌卿施了个洁净术除去满身食物香气,又看了会流云,才蹑手蹑脚回到了矮桌旁。


    沈相回见她回来, 并未抬眼,只静静翻动着手中泛黄的古卷。


    乌卿随意瞥了一眼,字迹龙飞凤舞看不清晰, 隐约是什么破解之法。


    乌卿收回视线,重新捧起自己面前那本炼器典籍。


    只是看着看着, 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 却渐渐在眼前糊成一片晃动的黑影。


    眼皮一下重过一下。饱食后的暖意裹着倦意涌来。


    按照她往日作息, 午饭过后总要睡上一会, 将夜间因灼意没能睡好的觉补回来。


    只是今日沈相回就端坐面前, 她一个做弟子的,如何还能睡觉。


    她强撑着精神,垂着头, 将又一个涌到唇边的哈欠死死压在齿关。


    憋得太狠, 眼底不自觉地浮起一层湿漉漉的水汽,视线越发模糊, 书上的文字一个字也看不清了。


    正抵抗着来自倦意的袭击, 头顶突然落下一道嗓音。


    “乌清。”


    她倏地一僵。


    “你夜间未休息吗?”


    沈相回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为何白日里,总是带着倦意。”


    乌卿一愣, 心想糟了, 犯困被抓包了。


    她本能抬头,一时忘了自己眼眶里,还蓄着满满一汪因强忍哈欠而憋出的生理性泪水。


    这一抬头,再一眨眼, 那泪水便再盛不住,从眼眶溢出、滑落。


    “啪嗒”一声,砸在了摊开的书页上,将泛黄的纸张氤开一团湿痕。


    世界骤然清晰。


    她也看见了沈相回由平静无波,到缓缓蹙起的眉头。


    那双形状过份好看的眼眸里,罕见地露出了一丝困惑与迟疑。


    静默蔓延,良久,才见他薄唇微动,轻轻吐出三个字。


    “哭什么?”


    乌卿猛地回神,手指慌忙往脸上胡乱一抹,将濡湿的眼睫揉得乱凌乱不堪。


    “溯微仙君,”她赶忙坐得端正了些,心虚得不敢看他,“弟子没哭,是、是困的……。”


    “困的…?”


    沈相回还垂眸看着她,。


    “夜间为何不睡?”


    “这已非头一回见你在白日犯困了。”


    这……


    乌卿勉强露出了个苦笑,又有半分情真意切:“仙君,弟子初来乍到,还有些认床……是以夜间常常难以安眠……”


    面前人静了片刻,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脸上,似在审视。


    就在乌卿以为这一页即将揭过时,他却再度开口:


    “那温泉那夜,你又为何要哭?”


    乌卿心脏一跳,眼神更加不敢往那边看。


    怎么话题突然跳到那夜去了?


    那夜为何要哭??她总不能说是因为共感,忍得太难受了啊?


    乌卿手指在桌下无意识搅着衣角,好半天后才开口:


    “那夜弟子只是想家了……”


    “想家?”


    对面又响起了书页翻动的声音,沈相回似乎已经挪开目光不再看她。


    “可你的入门卷宗上写着,你自幼失怙,在北地宁州一带流浪长大。”


    “何来的家?”


    ……


    乌卿昏昏沉沉的倦意,倏地在这带着质疑意味的反问中,散得一干二净。


    她怎么忘了这茬!


    她勉强定了定神,迅速补救。


    “弟子……确曾颠沛流离。但曾有幸被一户农家收留过一段时日。虽只短短两年,但对弟子而言,那便是家了。”


    “嗯。”


    沈相回应了一声,目光仍落在书卷上,指尖轻轻翻动一页。


    “既如此,”他忽然开口,“此番北行,或可绕道宁州。你可去故地看看,那户人家是否安好。”!!! ??


    那怎么行?那是她胡编乱造的,一去不就露馅了!


    乌卿立即抬首,面上露出一丝悲伤,压低了声音开口,语气听起来十分落寞。


    “仙君好意,弟子心领了。”


    “只是弟子曾经回去找过,那户人早已不在,估计是搬走了。”


    这话说完,沈相回似沉思了片刻,许久才翻过一页。


    “也罢,”顿了顿又接一句,还侧头看她,“你可还困?”


    乌卿头立即摇得像拨浪鼓,笑得格外心虚。


    “弟子不困了,弟子这就看书!”-


    沈相回见她仔细翻看完一本书籍后,便没再拘着她,由她在灵梭内自由活动。


    乌卿也没弄出多大动静,只在廊上活动活动筋骨,看看风景。


    灵梭飞驰,日影西斜,乌卿在肚子发出动静前先吃了个饱,吃完又担忧起今夜该如何入睡来。


    她方才在灵梭上绕了一圈,里里外外都瞧过了,卧榻的确有两张,只是都在一个屋子里。


    仅用一张屏风隔着,布置有点像现实世界里的标准间。


    乌卿心中对玉京宗财大气粗的评价不由淡了几分。


    想想宗门遴选新晋弟子那时,多少华美恢弘的灵梭自天际掠过,层楼叠阁,气派非凡。


    相比之下,沈相回这艘灵梭虽精巧,却实在算不得阔绰。


    她悄悄叹了口气,堂堂化神境仙君出行,竟要与她这微不足道的小弟子共居一室。


    困意再度袭来,她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刚放下手转过身,便见沈相回自室内步出。


    一袭月白长袍在漫天渐起的星光下,愈发显得清冷皎洁,再搭配上那张比月色更胜几分脸,看得乌卿一阵恍惚。


    “若倦了,自去歇息便是。”


    沈相回行至她身侧的护廊旁,目光从她略显呆滞的眉眼一扫而过,“不必强撑。”


    乌卿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回过神来。


    视线往卧房方向落了一眼,又回到窗边那张尚可容身的矮榻上,犹豫道:


    “弟子睡这榻上就好,免得搅扰仙君清静……”


    她话音方落,身侧之人又朝她看来。


    星光落在他漆黑的眸中,像一颗闪着光泽的黑曜石。


    “灵梭夜行,你若在这榻上染了风寒,反倒耽误行程。”


    “去睡,莫再多言。”


    话已至此,乌卿也不再推脱,她实在困得不行,此时只想倒头就睡。


    于是她朝着沈相回躬了躬身,道了声“那弟子去了”,便转身离开了廊下。


    内室里,暖黄的灵灯已将空间染得一片柔和。


    那扇屏风静静立着,隔着两侧床榻。


    乌卿径直走向靠里那张,脱掉鞋袜,拉过薄被,一时只觉得困意如潮水般来袭。


    罢了,她闭上眼睛,先睡再说-


    沈相回踏入内室时,屏风另一侧的人早已睡得人事不知。


    他指尖微动,一点莹白灵光浮现,穿过屏风,落在了熟睡之人眉心。


    待那人呼吸再次变得绵长起来,他才绕过屏风,停在了床榻边。


    榻上的人睡得毫无防备。


    侧身蜷着,半张脸陷在松软的枕中,嘴唇被挤得微微嘟起。


    一条手臂揽着薄被一角,另一条腿却大剌剌地伸出被外,脚踝纤白,在灵灯的光晕里格外醒目。


    沈相回立在榻边,垂眸看了许久。


    灵灯将他修长的影子投在榻上,与她的影子静静交叠。


    半晌,他再度抬手。


    只是不再是普通灵光,而是金色符文扩散,缓缓笼罩了熟睡的人影。


    符文触及的一瞬间,那层覆在她面上的平庸样貌顷刻间消退下去。


    肤色白皙起来,鼻梁挺秀起来,唇形也恢复了记忆中的饱满柔润。


    睫如鸦羽,沉沉地覆在眼睑上,唯一未能瞧见的,只有因睡眠而紧闭的灵动眼眸。


    伪装尽褪,熟睡中的人对此毫无所觉,即便肩背被人轻轻托起,揽入一个带着霜雪气息的怀抱,她也只是无意识地往温暖处靠了靠,毫无转醒的迹象。


    “你这门派的伪装术法,倒是精巧。”


    沈相回低语着,指尖抚过她终于显露真容的脸颊,最终停在那双饱满的唇上,轻轻摩挲,目光里显出满意的神色。


    “不枉我研读了一日古籍残卷。”


    话音落下,那蛰伏在识海深处的魇,竟提前躁动起来。


    它比人类更敏锐地捕捉到了天生灵体纯粹而诱人的气息。


    试图突破他的压制,占领他的神智。


    再将这份美味,一丝不留饕吃入腹。


    今日并非月圆阴气最盛时,沈相回神识凝动,没费多大功夫便将其压制在识海深处。


    这里是最为隐蔽的地方,也是人七情六欲诞生的源头。


    于是那占不了上风的魇,只得绕着属于人的七情六欲,疯狂纠缠起来。


    渴望、占有、破坏。


    所有在日常被压制的暗面,此刻被它激起、放大,再反馈回身体感知。


    沈相回垂眸,怀中人毫无防备的睡颜近在咫尺。


    体内那股熟悉的燥意,渐渐升起。


    他在她唇瓣流连的手指微微一顿,竟是沿着那柔润唇缝,缓缓探了进去。


    轻而易举撬开齿关,划过上颚,最后钳住软舌,像在逗弄一尾湿滑的鱼。


    仿佛这般狎昵的侵扰,便能暂且填平某种深不见底的渴念。


    他眸色渐沉,白日里的清冷疏离此刻消弭无踪。


    不知这般僵持了多久。就在他欲要抽离指节的霎那,钳制下的软舌忽地轻轻一颤,勾住了他的指腹。


    怀中人眉头紧蹙,唇齿间溢出含混的梦呓:


    “沈…”


    “帮…帮我…”


    那截软舌无意识地绕着他的指腹打转,吐字破碎不成调,只零星漏出几个变形的音节。


    沈相回倏然抽回手指。


    唇齿得了自由,那断断续续的哀求便连成了稍清晰的句子,混着委屈的哽咽,涌入他耳中:


    “沈溯……”


    “我好难受……”


    少女将脸埋进他衣襟,手指无意识揪着他的衣袍,连脚踝也在被褥上无意识地蹭着,像一尾被抛掷在灼热沙砾上的鱼。


    鱼在睡梦中开口,在他怀中不知缘由地颤动。


    “沈溯…”


    “我难受……”


    “帮帮我。”


    第37章 37 q.q


    这是沈相回未能预料到的场景。


    如何难受?


    又该怎样帮?


    他蹙眉, 虎口钳着对方下颌,将那还往他怀中磨蹭的脸,轻轻抬了起来。


    灵烛柔和的光线下, 少女面色绯红,眉头轻蹙,几缕乌发因蹭动散在颊边, 沾着湿意的唇瓣,还在微微开合。


    “沈溯…”


    “呜…”


    沈相回眸色深沉, 看了许久。


    明知术法已让怀中人卸下一切防备, 陷入最深沉的睡眠, 但他依旧在这断断续续、早已听过无数回的细碎呜咽里, 沉沉唤了一声。


    “乌清。”


    乌卿自然没能睁眼, 也没有回应。


    只像是依恋熟悉气味,还未睁眼的幼兽,本能往他身上轻轻蹭着。


    天生灵体独有的清润气息肆意疯涨, 撩得那被魇勾起的感觉, 愈发雀跃起来。


    “半年未见,你这又修的什么功法……”


    “竟让你这般……”


    他松开钳着乌卿下颌的手, 视线往她还在不停蜷缩的双腿看了一眼。


    眉宇间的神色, 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几息之后, 他并指,指尖在自己眉心轻轻一点, 一抹纯白灵识溢出, 像是游动的触须般,往乌卿眉心试探而去。


    “让我看…?”


    看看二字还未说完,那抹灵识已像触碰到壁垒般,停在乌卿眉心, 再也不能前进分毫。


    他被拒之于外。


    神修契合过后的道侣,识海会本能朝彼此敞开,纠缠越多越深,灵识往来越是畅通无阻。


    在秘境中日夜相伴的那一个多月,他入她的灵台,早已如涉无人之境。


    而今日,那原本交相缠绵的灵识,竟被挡在了外面。


    沈相回狭长的眼眸微垂,在乌卿泛红的脸颊扫了一眼。


    “竟还封闭了自己识海。”


    灵台识海乃修士最为隐蔽的地方,若非自愿敞开,外力不可擅自进入。


    怀中人还在小幅度发着颤,像是在忍受什么难以言喻的细碎折磨。


    他顿了顿,指尖转而落在乌卿眉眼,从那片湿润的眼尾轻轻抚过。


    引得她在梦中又向他掌心依偎地蹭了蹭。


    这无意识的依赖,倒比白日里故作疏离的模样,让人满意得多。


    方才因识海被拒而沉下的面容,终究是舒缓了些许。


    “究竟怎么了?”


    他低声叹着,将人全然揽入怀中。


    目光在那饱满的唇瓣看了许久,终是在她又含糊唤出他的名字时,低头吻了上去。


    不像被封闭的识海,他的唇舌方一靠近,被亲吻的那人就顺从开启了唇。


    仰着头潮红的脸,闭着潮湿的眼,双手紧紧拽着他胸前衣襟。


    一无所知,却本能循着气息,生涩而依恋地同他唇舌纠缠。


    沈相回始终睁着眼,近距离欣赏着怀中人主动又颤抖的样子。


    心里那愈发高涨的破坏欲,终究是被汹涌的怜惜之意压了下来。


    若他想,仅凭着这本能的顺从之意,就能将人彻底占有。


    就算不愿顺从,就着修为的差距,她亦反抗不了。


    可她醒了后呢?


    会不会又像在秘境那般,一去不返。


    他有点贪心。


    他不仅想要她对他身体上的喜欢,更想要她在清醒时,也如此这般,眷恋着他。


    他想要……她的心-


    霜雪的气息在呼吸间满溢,口腔里好似含着一颗冰凉清甜的软糖。


    乌卿无意识地咬了咬,自己舌上却传来一阵痛感。


    就像有人,没轻没重地反咬了她一口。


    她吃痛嘶了一声,迷迷糊糊间,听见唇齿纠缠的间隙里,似乎有人轻叹了一声。


    “你咬我,你嘶什么?”


    乌卿听不明白,因为怕疼,本能不再去咬那颗软糖。


    只张着嘴,茫然地等待那份清甜重新降临。


    “你真是……”


    那人又叹息了声,伴随着重新没入唇齿间的微凉触感,将未尽的话语与绵长的气息一并渡了过来。


    后面再说了什么,她终究没有听清-


    乌卿醒来时,盯着头顶精致的灵梭内壁,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灵梭之上。


    还是在内室之中。


    内室?


    沈相回!


    乌卿一下从床上坐起,慌忙朝另一侧床榻看去,隔着屏风,隐约能看见那边床榻上空无一人,被褥整齐叠放,一丝褶皱也没有。


    沈相回没在。


    天色已经大亮,她立马起身下床,目光扫过被她睡得凌乱不堪的床铺,对比之下,一时有些尴尬。


    她该不会在睡梦中,又对被褥做了些什么吧……


    乌卿站在原地,使劲回忆了一番,最终也没有记起昨夜是否有过不堪行径。


    想来……这才刚月圆过去没多久,估计还能再安逸几夜才是。


    心中稍定,她连忙开始整理床榻,抬手行动间,却感觉侧颈衣领处,被磨得有些不适。


    她本能抬手一摸,锁骨处的一块皮肤,有些发热。


    “怎么了这是……”


    乌卿拉开衣领,勉强用余光瞥到锁骨,只看见那块皮肤微微发红。


    摸上去不痒,只是有些热。


    她皱了皱眉,难道是昨夜睡相不佳,被衣领的绣纹硌到了?


    她摸着衣领上的小小绣纹,决定今晚睡觉时换件衣服。


    她收拾一番出门,行至室外,沈相回果然又在那窗边矮榻上,手执书卷,神情专注。


    晨光勾勒出他清绝的侧影,俨然一副潜心问道、毁人不倦的仙君模样。


    “溯微仙君。”


    她轻唤出声,“是弟子睡过头了。”


    身为弟子,睡得比师尊早,起得比师尊晚,听起来实在有些不妥。


    她平日也睡得没这么沉,昨夜也不知是怎么了,竟一觉到了天亮。


    “嗯,”


    沈相回抬眸,视线在她面上停了一瞬,又挪淡淡移开。


    “无妨。”


    好说话得过了头。


    乌卿脸上堆起笑来,上前几步乖巧站定在沈相回面前。


    “仙君,弟子今日,可还要看那些书籍?”


    “不必,”


    沈相回放下手中书籍,广袖轻拂间,桌案上书籍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数块色泽各异、灵光隐隐的矿石。


    “今日教你炼些简单的器物。”


    他指尖在一块白色石料上轻轻一点。


    “空间有限,就先从‘护心石’开始,此物虽然简单,却是诸多防护法器的基础。”


    乌卿听闻,眼睛一亮。


    倒不是真对炼器感兴趣,只是若由此开了头,她总有机会旁敲侧击,试探问些事情。


    “好!”


    乌卿飞快应下,利落上榻落座,与沈相回隔着案几相对。


    “只要仙君教的,弟子都愿意学。”


    与沈相回相处了这些日子,她胆子也变得大了起来。


    这书中描述得“睚眦必报”的沈小师叔,对待并无过结的寻常弟子,倒是称得上平易近人。


    甚至……很好说话。


    想着想着,她露出了一个格外乖巧懂事的微笑,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上,仰脸望着他。


    “仙君辛苦了,仙君开始吧。”-


    炼器是一个极需耐心,过程也十分枯燥的事情。


    好在教导之人过于养眼,也足够温和。


    乌卿在沈相回口授与示范中,小心翼翼往石块里注入着灵气。一道又一道金色符文夹杂着,层层叠加在石块表面,如此反复。


    她如今压制着修为,灵气自然也是稀薄低微,那石头在她手中如此摆弄许久,依旧只是微微温热,并没显出多少成器的征兆。


    “仙君,”


    乌卿握着那毫无起色的石块,指尖微弱灵光依旧往里注着。


    “在落金峰学习的几日里,敏心长老还提到过您。”


    乌卿不经意般开口,似乎只是随口一提。


    “哦?”


    沈相回低低应了一声,目光仍然落在她的指尖。


    “说我如何?”


    上钩了。


    乌卿心中一喜,连带着注入石块的灵光都欢快了几分。


    “敏心长老说仙君您,才是真正的炼器天才。”


    乌卿抬起眼,眸子里露出敬慕神色。


    “说经您手练出的法器,件件皆是不同凡响的珍品。”


    她顿了顿,仰慕般开口:“弟子愚笨,不知有没有机会,能亲眼瞧见仙君所炼法器。”


    许是她的眸光太过炙热,对面之人终于朝她看来。


    两人皆是坐姿,沈相回身量本就高出不少,此时视线便自然垂落下来。


    睫毛浓密,衬得那双清冷狭长的眼眸,多了几分难言的深邃。


    太近了。


    乌卿被他看得心头莫名一跳,握着石块的手不自然往后缩了缩。


    好在沈相回并没有看她过久,很快便收回视线。


    “若你想看,自是可以。”


    “如今我座下仅你一人,你若是因此进益,也是好事。”


    他话音稍顿:“只是那些法器,大多赠予了宗内长老,如今留在我手上,也仅有几件而已。”


    “仙君高义。”


    乌卿连忙奉承拍了拍沈相回马屁,敏心长老说过,灵枢剑就在沈相回手中,这话中的‘几件’,定有灵枢剑一席之地。


    她仰着脸,眸中带着雀跃。


    “有幸能瞧得一件,就算弟子福气了!”


    “嗯。”


    沈相回不轻不重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她的脸上,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既然说到这里了,让你看上一眼也是无碍。”


    乌卿还没能理解这话中的意思,就见沈相回抬手,掌心朝上。


    数道金色符文自他指间浮现,迅速扩散,在矮榻上的这方小小空间里,徐徐展开。


    光影变幻间,凝出了几道缩小的虚影。


    有青铜小鼎,有雕花铜镜,有衔珠玉环,有镂空折扇。


    最后……是一把剑。


    金色的阵法光晕流淌,映在沈相回沉静的眼底,为他眼中深邃墨色镀上了一层淡淡辉光。


    乌卿听到了一声仿佛带着蛊惑意味的话语。


    “留在我手中之物,仅此五件。”


    “乌清,你想……先看哪件。”


    灵枢剑。


    近在咫尺的灵枢剑。


    沈相回竟然将这些珍贵法器,随身携带着。


    乌卿几乎要将“灵枢剑”三个字脱口而出,却在那剑身过于凌冽的寒光中冷静下来。


    直奔灵枢剑,意图未免太明显了。


    她眨眨眼睛,目光在五道虚影中好奇流转,最后点了点灵枢剑旁边的镂空折扇。


    “这柄扇子好生精巧,弟子可以看看吗?”


    沈相回视线随着她指尖,落在那柄折扇上,几息之后点了点头。


    “你拿。”


    自己拿?


    这两个字听得乌卿心都颤了颤。这无一不是珍稀法器,沈相回竟允许她触碰 。


    乌卿面上的的确确露出了珍视的神色,指尖小心翼翼探入金色阵法。


    指腹几乎要触碰到灵枢剑清冷的剑芒,却从其前缓缓而过,轻轻握住了折扇柄。


    稍一用力,折扇便脱离阵法,轻盈落入她掌心。


    触手温凉,似玉非玉,看着像是某种灵矿。


    “此扇名‘逐风’,”沈相回声音在阵法后淡淡响起,“虽名风,实为利刃,以灵力灌注时,所化风刃,能劈山分海。”


    他说话时,目光并未落在扇上,而是静静看着乌卿带着惊叹的神情。


    乌卿触摸着手中温润,着实对其精致外形和杀伤力感叹不已。


    观赏片刻后,她小心翼翼将其送回阵法之中,又依次询问过另外三件法器。


    最后才将视线,落在了那柄散发着清冽剑芒的长剑上。


    她目光恭敬地拂过剑身,如同对待前几件法器般,轻声问道:“仙君,这柄剑,弟子也可以触碰吗?”


    沈相回依旧平静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乌卿照常抬手,穿入金色阵法,握住剑柄,稍一用力,那剑便落入手中。


    剑身不重,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势。


    剑身如镜,映出她平平无奇的眉眼。


    灵枢剑。


    此刻握在她手中的灵枢剑。


    那柄能斩断她神魂上,属于沈相回印记与牵连的灵枢剑。


    她看着那柄剑,陡然生出了立即盗走的想法。


    亦或是现在立即斩断牵连,再逃之夭夭。


    可现在是在灵梭之上。


    在沈相回的眼皮之下。


    她盗不走,也逃不掉。


    于是她只能等着沈相回像介绍前几个法器那般,给她介绍这柄灵枢剑。


    果然,她听到了再度响起的声线,只是声音听着,莫名有些冷。


    “这剑名为……‘灵枢’。”


    “可斩断、并彻底剥离潜伏于修士灵台识海中的魇。”


    乌卿握着剑柄的手一紧。


    “但并非活时,只能于修士身死道消,魂体分离的刹那。”


    沈相回话音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她握着剑的手上。


    “乌清,你好像对此剑,颇有兴趣?”


    第38章 38 s.s?


    沈相回原本不叫沈相回。


    在村子被魔物屠尽, 他被明霄道尊从尸山血海中侥幸救出前,他叫沈溯。


    相回是他入玉京宗那日,道尊新赐的名字。


    “溯, 逆流而上也。”


    他还记得明霄道尊站在玉京宗山门前长长的玉石台阶上,垂眸看他的悲悯神色。


    “溯字太难了,换作相回可好?”


    沈溯那时才六岁, 衣襟上还染着父母护他时留下的血迹。


    瘦瘦小小的他带着血污,站在洁白的玉石长阶上, 像一抹不堪的污渍。


    他仰起头, 听见那道苍老的声音徐徐落下。


    “洞察世相, 返璞回真。”


    他当时唯一的愿望, 只有变强, 强到斩尽世间妖魔,以报血海深仇。


    而这座原本遥不可及的仙门,近在眼前。


    于是他点了点头, 由沈溯变成了沈相回。


    入宗门后, 他成了明霄道尊座下最年幼的弟子。


    道尊待他极好,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养, 衣食住行, 无一不关切备至, 常惹得师兄们羡慕不已。


    可数月过去,他并没同其他弟子那般修习剑术, 他终于忍不住去问师尊。


    “师尊, 我何时才能像师兄们那般开始修炼?”


    明霄道尊看着他小小的身板许久,罕见地在他面前蹲下,与他平视。


    “相回,修炼之艰辛, 非言语能述。”


    道尊的声音很温和。


    “你可想好了。”


    “我不怕苦。”


    “好。”


    明霄道尊眼角的皱纹在笑容中聚成一团,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随我去后山禁地。”


    沈溯不明白为何修炼要去后山禁地。


    直到穿过层层封禁,看见被重重阵法束缚在中央,不断翻滚扭曲的黑色魔气。


    “相回,这便是魇,世间魔物源源不绝的源头。”


    明霄道尊的音色苍老而沉重。


    “我这阵法已经压制不了它太久。待它破封而出的那日,世间又不知要添多少像你这样的孤儿。”


    明霄道尊转过身,柔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像是在打量一件十分贴合他心意,完美的物品。


    “你乃千年难遇的天生道骨,你的识海,为压制魇的最佳载体。”


    他微微俯身,与小小的沈溯对视。


    “为了天下万千可能如你一般颠沛流离、家破人亡的孩童……”


    “你可愿,做出这一点牺牲?”-


    隔着阵法金色的光晕,沈溯静静看着面前还握着灵枢剑的乌卿。


    因易容术的恢复,那双灵动圆润的眼眸,此刻又变成了平平无奇的形状。


    只是瞳孔深处露出的惊诧和震惊,不似作假。


    乌卿的确被震惊到了。


    所有人都说,这柄剑可以斩断神魂层面的纠缠,但没人说,只能于身死道消之后啊。


    更何况,还是斩除魇。


    她灵台识海里盘踞的可不是魇,而是因为与面前人神魂交融留下的‘同契印记’!


    她呆呆地握着那剑,好半天才回神,甚至忘了回应他先前的反问,只喃喃道。


    “可若修士已然身死道消,那魇剥离了……又有何用?”


    她抬头,眼神里是纯粹的困惑,甚至还带着连她都没能意识到的酸涩之意。


    “人都不在了…仙君,这剑…还有意义吗?”


    面前人还垂眸看着她,再次开口时,音色里面的冷意,稍稍缓解了些许。


    “有意义。”


    他顿了顿,仍看着乌卿。


    “对于不愿死后仍与魇同朽的修士而言,有意义。”


    乌卿听着这话,心中对此剑不能解决‘同契印记’震惊之余,又掺杂了一丝难言的情绪。


    这灵枢剑,是沈相回亲手所铸。


    或许他炼制它的初衷,就是为了他识海中的魇。


    修士识海藏污纳垢,定与其道心相悖。


    或许他想着,只等魇彻底爆发反噬那日,便以此剑自刎,再借由阵法,将那污秽之物,彻底从神魂中剥离出来。


    正沉思间,沈相回的声音再度响起。


    “乌清,”他唤她,目光仍落在她怔忡的脸上,“你对此剑,很有兴趣吗?”


    乌卿心头一跳,几乎下意识将剑往金色阵法里一送,讪讪收回了手。


    在此刻之前,她的确对此剑抱有极大的希望,但此时,那点期待摇摇欲坠。


    “只能斩死后修士识海里的魇”和“活着剥离识海里的印记”,完全是天壤之别。


    可她仍存着一丝侥幸。


    司璃转述凌阙的话或许有遗漏,但敏心长老亲口所言“此剑作用于神魂”,却未曾提及半个魇字。


    她定了定神,只能再次试探开口。


    “仙君,弟子倒是对此剑没有兴趣,只是听敏心长老提过两句,倒是与仙君说得不同。”


    “哦?”


    “她如何说?”


    乌卿眨了眨真挚懵懂清澈的眼睛:


    “敏心长老说此剑能作用于神魂识海,并没提到作用于魇……”


    “是以弟子听闻仙君解释,才有些疑惑好奇。”


    乌卿说完,见沈相回沉凝片刻,若有所思。


    “作用于神魂识海……”


    他低声重复,尾音微微上扬,似在深思。


    下一瞬,他广袖轻拂,手中阵法一收,金色光幕瞬间散去。


    阻碍没了,四目相对。


    “的确,只不过我没有说全作用而已,只提到了神魂识海。”


    “乌清……”


    他缓缓开口,又恢复了那副清冷似仙的表情。


    “你原本以为,它是作用于什么?”


    乌卿一惊,感觉自己再说下去难以自圆其说。


    她立即坐直了身体,又抓住了那枚还未炼成的护心石。


    灵气被她有些慌乱地逼出,注入石中,强行转移了话题。


    “弟子并没有以为是什么……”


    她低头盯着那石块,“仙君,您说以弟子这微薄灵气,这护心石得炼到什么时候啊……”


    面前人许久没有说话。


    接着又是广袖一挥,桌上乒铃乓啷滚落一堆五光十色的矿石碎料。


    几乎将她面前的桌案堆满。


    “不知。”


    沈相回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目光掠过那堆足够她炼上一两个月的材料,最后落回她强作镇定的脸上。


    “我从未用过如此微薄的灵力,”他顿了顿,补充,“炼过器。”-


    乌卿怀疑沈相回在公报私仇,滥用师尊职权。


    可她思前想后,也没琢磨出自己何时惹他不悦。


    最终只能将缘由归结于自己提及灵枢剑,或许不经意间,触到了他某处不愿示人的旧伤。


    她面上老老实实地继续与那块顽石较劲,心底却已乱成一团。


    心心念念的灵枢剑竟成了中看不中用的摆设,难道她真要顶着这该死的共感,直到沈相回坐化飞升那一日?


    她一个金丹期,如何与化神期大能比命长?


    这念头让她一阵气闷,不自觉地抬手抓了抓头发,连面前还坐着人都忘了。


    “乌清。”


    乌卿猛然回神抬头。


    沈相回不知何时又执起一卷古籍,泛黄的纸页上满是艰深晦涩的符文。


    他并未看她,只以修长指节在桌沿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宁神。”


    乌卿立刻放下抓头发的手,像个课堂走神被当场捉住的学生,迅速垂下脑袋。


    “是,仙君。”


    可视线一落下,又不自觉停在那只叩击桌面的手上。


    那手实在生得过于好看。


    指骨匀亭分明,腕骨清隽,肌肤是冷调的白,隐隐可见淡青色的血脉。


    连同微微用力的指节弧度,都恰好长在她审美上。


    ……等等。


    啊不对,她不是在思考灵枢剑没用,她该怎么办吗?


    乌卿猛地闭了闭眼。怎么办,怎么办!这该死的共感到底要如何解决!


    共感……源自沈相回的共感……


    她忽然记起秘境之中沈相回曾说过的话。


    因她天生灵台澄澈,与他神修之后,他识海中那缕魇才会对她食髓知味。


    而她与沈相回灵体双修程度不够 ,那魇并未彻底清除。


    这估计才是每逢夜晚,魇在他体内躁动不安、撩起阵阵暗火的根源。


    倘若……倘若那魇能被彻底清除呢?


    即便共感仍在,至少不至于夜夜受这煎熬了吧?


    而她这具天生灵体,不正是涤荡魇息的最佳利器吗?


    乌卿眼睛倏地一亮,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


    可是,清除魇的唯一途径,是灵体双修啊!


    难道要她以金丹修为,去霸王硬上弓一位化神期大能?


    那无异于自投罗网,明晃晃地告诉他:对,秘境里睡了就跑的人是我,而现在,我又来了。


    因着心中焦虑走神,乌卿指尖的灵光也随着时明时暗,只是她未曾察觉,还埋头苦思冥想着。


    沈溯并未全心落在手中古卷上,即使这残卷上,讲的是如何解除识海封印。


    他目光落在面前人头顶的发旋上。


    那人还浑然不觉,只埋头不知道在想着什么,看起来颇为焦虑。


    连指尖溢出的灵光,已隐隐超过了筑基期该有的强度,也未曾察觉。


    如此失态,显然是为了灵枢剑。


    或者说,是为了灵枢剑未能满足她某个隐秘的期待。


    只是观她方才神情,震惊与茫然远多过算计,不似怀着什么诡谲心思,更不像是对魇有所图谋。


    “作用于神魂识海”…


    若她真是为此而来,再加上她自我封闭、拒绝探查的识海……


    沈溯目光重新落回手中晦涩残卷上。


    既然她焦灼至此,却仍不愿坦诚,那便让他……


    亲自去看看罢。


    第39章 39 s.s


    乌卿只觉得沈相回这两日, 过分沉迷古籍了。


    那卷残破泛黄的古卷,一直落在他修长的五指中,缓缓翻动着。


    乌卿终于没忍住问出口, “仙君,您看了这般久,不累吗?”


    沈相回只从书页间略抬了抬眸, 目光从她面颊一扫而过,又重新落回手中书卷上。


    “你若累了, 自去休息、走动皆可。”


    说完, 便不再管她。


    也罢。


    乌卿乐得清闲, 获得自由, 索性在这灵梭上过起了半修行半休憩的日子。


    吃吃喝喝, 看看流云,偶尔再装作勤勉,坐在一旁炼炼石。


    更多的时候, 是陷在灵枢剑与共感的无解难题里, 苦思冥想。


    如此几天,待到灵梭下的地势逐渐变得起起伏伏时, 她的护心石没能炼成, 沈相回手中的古籍, 似乎也没能研读出个所以然。


    “仙君,是不是到了?”


    乌卿靠在灵梭护栏上往下张望。


    越往北行, 山脉起伏越是密集, 在越过一片巍峨山脊后,乌卿隐隐瞧见了城镇的痕迹。


    沈相回终于放下手中古籍,起身而来,亦往下看去。


    他点点头, 灵梭缓缓下降,开口:“入城后勿要乱走,跟着我。”-


    北地三州,最靠南的这一州,便是这雀州。


    雀州为入口,往来贸易交涉皆盘踞于此,是三州中最为繁盛富饶的一个州。


    乌卿跟着沈相回落地后,身后灵梭顿时收敛不见。


    下灵梭前,应着他的要求,她换了一身不带玉京宗云纹标识的衣物。


    说来也巧,思婶备下的衣物里,正好有一件轻浅的鹅黄色衣裙,素净无纹,她只能选了这件。


    只是这颜色让她有些不太自在。


    秘境中那段时日,她穿得最多的,便是一套格外相似的鹅黄衣裙。


    而沈相回依旧一身月白,只是稍稍改变了些许容貌,收敛了几分过于慑人的仙姿。


    眼下这般看着,只像是一个寻常出行的清冷公子。


    乌卿垂眸,看了看行走间如流水般飘逸荡开的衣摆,与前方那人月白衣袍一角偶有交叠。


    此番场景,让她恍惚着幻视岩洞那夜,鹅黄堆叠于月白上的场景来。


    “入城后不要再称仙君。”


    沈相回似察觉到她片刻的晃神,脚步倏停,转身唤道,“乌清。”


    乌卿一惊,连忙站定。


    “仙君?”


    沈相回身量修长,乌卿站在他面前,才堪堪及他肩头,是以只能抬头仰视。


    那人目光在她身上落了一圈,才重复一遍乌卿刚才因为走神没有听清的话。


    “入城后不要再称仙君。”


    “唤沈溯。”


    “……啊?”


    乌卿脑子一懵,待反应过来自己失态,连忙低头,“是,仙君。”


    话出口又惊觉自己喊错了,又结结巴巴补了一句。


    “沈、沈溯。”


    这……乌卿真有些喊不出口。


    这样的衣裙,这样的称呼,几乎瞬间将她拖入那混乱的回忆里。


    面前人在听到她开口后,终于不再垂眸看她,只转身前行-


    虽说近日北地不大太平,但架不住这是北地三州的必经之路,城门口依旧熙熙攘攘。


    两人随同入城队伍从那检测魔气的法器前走过,没多久便入了城。


    城内比城外所见更为繁华,往来贩夫走卒络绎不绝。


    临街不少店铺招牌上,都标着陈氏二字。


    果真同那本北地风物志中讲得差不多,北地以陈为第一大姓,盘根错节,势力深厚。


    只是越往北来,天地自然灵气越为稀薄。


    所以这北地三州虽然广袤,能叫得上名字的宗门却屈指可数,大多是些勉强维系的小宗门。


    灵气稀薄,自然魔气昌盛。估计这也是北地魇变愈发频繁的缘由了。


    乌卿正暗自打量着周边店铺,余光中突然在某临街转角处,瞥见了一道奇怪人影。


    那人样貌寻常,似乎在街边歇脚,只是目光总若有似无看向他们这个方向。


    “仙…”


    仙君二字差点喊出,又被乌卿压了回去。


    “……沈溯。”


    乌卿压低了声音,又唤了一声。


    只是沈相回并未停下,像是没听到她唤他。


    乌卿刚想着再唤一声,一道清冷的嗓音倏地在她脑海中突然响,近得宛若贴着她耳廓低语。


    “我知道,尾巴而已,你只当没瞧见就好。”


    说罢,沈相回脚步一顿,转身,拐进了一家热闹非凡的酒楼。


    乌卿下意识揉了揉耳朵,也赶忙跟了上去。


    店小二瞧见沈相回气度不凡,立时堆满笑意迎了上来,殷切地将二人引至楼上临窗的雅座。


    待他们落座,又口若悬河地报起一连串招牌菜名。


    沈相回只示意乌卿来点,自己则执起茶壶,不紧不慢地沏起茶来。


    乌卿听着那琳琅满目的菜名,依着自己口味点了几道,又征询地看向沈相回,见他并无补充,便示意小二可以了。


    小二笑吟吟躬身道了句“公子与夫人稍坐,酒菜即刻便来”,便麻利地退了下去。


    只剩乌卿听着那声“夫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


    她连忙扯出个讪笑,对着还在斟茶的沈相回解释:


    “这小二……眼力见不太好。”


    “仙…,您莫怪。”


    沈相回似乎未在意,只顺手往乌卿这边推来一杯倒好的清茶。


    在乌卿震惊的目光里,又在她脑海中补了一句。


    “自然点,只当寻常出行。”


    “称呼,随他们去。”


    乌卿接过那茶,极为心虚地抿了一口。


    夫人。


    若当时她在秘境中应了沈溯的道侣之约,现在真能被称呼一声夫人了。


    这人为了探查魇变,倒也不拘小节。


    正胡思乱想着,余光又瞥见楼下街角,那道鬼祟的人影一闪而过,仍在附近徘徊。


    她捧着茶盏,凝神在脑中回应:“那些人……似乎还在跟着。”


    “嗯。”


    沈相回淡淡应了一声,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浅呷一口。


    乌卿忍不住又抬手揉了揉耳朵。


    这直接响在脑袋里的传音,她还是不太习惯。


    沈相回的目光从她揉耳朵的动作上掠过,声音轻缓:


    “怎么了?”


    “没什么。”


    乌卿连忙放下手,又接道,“我们才刚落地,怎么就会有人盯上?”


    “倒像是早就知晓行程一般。”


    “能想到此处,尚不算愚笨。”


    沈相回依旧在传音。


    乌卿感觉自己被夸了,又感觉自己被嫌弃了。


    她抬头看向面前人。


    “可知晓我们行程的,只有玉京宗的人。”


    “难道……有人报信了。”


    沈相回端起茶盏,浅呷一口,又放下茶盏。


    “无须忧心,你好生用饭便可。”


    话题转得太快,乌卿想了想,也没想出个头绪。


    现下只觉得沈相回对她这个弟子放养得过了头,不像是严师督教,倒有种纵容孩童胡闹的意味。


    想想他归云峰清冷的模样,或许真是第一次收徒没经验,对她纵容过了头。


    也罢,以沈相回如今实力,那群人想必也伤不了他分毫。


    乌卿稍稍安下心来,没过片刻,几道佳肴便上了桌。


    “公子,夫人,请慢用。”


    小二又笑吟吟地唤了一声,这才退下。


    乌卿无奈感叹这伙计眼力着实不佳,偷眼瞧了瞧对面,沈相回神色如常,仿佛那称呼与清风流水无异。


    她这才拿起竹筷,轻声问:“那……我先吃了?”


    沈相回微微颔首:“用吧。”


    得了首肯,乌卿便不再客气。


    这北地菜肴看起来粗犷,实际别有一番风味。


    乌卿好好享受了片刻美食的抚慰,连日来因灵枢剑无用而焦急的心境,也不知不觉松快几分。


    沈相回并没有动筷子,只静静品茶。


    乌卿这几日脸皮也厚了不少,埋头吃饭,吃饱喝足后擦擦嘴巴,心情甚好。


    瞧着面前人云淡风轻,岁月静好的模样,脱口而出。


    “沈溯,我吃饱了。”


    语气自然得,宛若最熟悉亲近的人。


    她喊完自己也是一愣,连忙补了一句,“接下来该如何?”


    沈相回起身,霜雪气息拂过她的鼻尖。


    “不着急,先找个地方落脚。”


    他垂眸看了她一眼。


    “等鱼上钩。”-


    两人很快在一间客栈落了脚,乌卿也终于拥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卧房,不必再与沈相回同处一室。


    两人分开时,沈相回只淡淡叮嘱了一句。


    “传音术有距离限制,但你腕上这法器没有。”


    “若遇传音术断开情况,可传讯于我。”


    乌卿抚着腕上微暖的玉环,点头应道:“我知道了。”


    沈相回不再多言,转身推门入了隔壁房间。


    夜色渐深,客房间的烛火一盏盏熄灭,最终完全陷入黑暗中。


    远处屋脊阴影中蛰伏的一道人影悄然显现,指尖凝出一道黑色雾气,往西北边夜空脱手而去。


    待那雾气彻底不见,这人也不再停留,隐入了黑暗里-


    乌卿这一夜,又睡得格外的沉。


    不知为何,最近几日她总是沾枕便睡,且夜夜皆有梦境相伴。


    并非光怪陆离的险境,反是些关于甜点的美梦。


    梦中,她总会品尝到一些美味甜品。


    有晶莹剔透的钵仔糕,入口柔软的棉花糖,还有滑嫩爽口的凉粉。


    尽是些柔软、滑腻、清甜、冰软的滋味,还都是她偏爱的口感。


    以至于乌卿醒来后感觉舌根有些酸涩时,一时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梦境而咀嚼了一整夜。


    收拾妥当推门而出,恰巧隔壁房门也同时打开,沈相回迎面走了出来。


    尽管容貌作了修饰,周身那股清冷出尘的气韵却难以掩盖,依然显得格外醒目。


    一大清早便看见这般景致,着实令人心旷神怡。


    乌卿微微欠身,以传音之术轻声唤道:“仙君。”


    沈相回点点头,自她面前走过。


    衣袂拂动间,带起一缕熟悉的霜雪气息,淡淡萦绕鼻尖。


    乌卿鼻尖动了动,悄悄深吸了一小口。


    这味道……真好闻。


    清清凉凉的,竟让她莫名联想起昨夜梦中那冰甜滑软的钵仔糕,仿佛也是这般干净的冷香。


    乌卿为自己奇怪的联想心虚一瞬,眼看那道月白身影即将步下楼梯,她赶忙收敛心神,快步跟了上去。


    刚踏出客栈,乌卿便隐隐觉得路上气氛与昨日不同。


    街上来往的行人神色间似乎多了几分压抑,步履也匆忙不少。


    两人寻了街角一家早点铺子坐下。


    铺子不大,食客们大多边吃着早点,边与同伴低声议论着。


    乌卿听了半晌,终于从那些议论中理清了头绪。


    昨日深夜,雀州西北边一处小村落,遭不明魔物袭击。


    一夜之间整村被屠,鸡犬不留,血气冲天。


    一队清晨途经的商贩远远瞥见那人间炼狱般的惨状,吓得魂飞魄散,一路奔逃入城,也将这骇人的消息带了过来。


    乌卿皱起了眉。


    怎么偏偏就在他们抵达的当夜,发生了这般惨案?


    只怕……沈相回必要前去查探了。


    果不其然,对面的人在她默默吃完馄饨放下汤匙时,开了口。


    “吃饱了,便动身。”-


    一路往西北行去,道上凡是从那个方向来的商队,皆是面色沉重。


    乌卿稍稍打探了一番,便得知那村子名叫沿溪村,是一个人口不多的小村庄,再往西一点,后面是一片深山峡谷。


    灵力加持下赶路,两人在正午时分,便抵达了问溪村。


    尚未看见村舍,便先闻到了风中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循着溪流望去,下游的溪水泛着血红,蜿蜒流过石滩,触目惊心。


    出了这等惨事,寻常商旅早已绕道远避,此刻这片地界寂静得可怕,只剩风声。


    “仙君,还往前吗?”乌卿看着那血水,声音都低了几分。


    她知道这是多此一问。


    沈相回此行的目的,本就是为了查清魇变与魔物肆虐的根源。


    只是她心中莫名有些不安。


    正望着血色溪水发愣,乌卿陡然觉得身上落下了一道柔光。


    呼吸间让人格外不适的血腥气,顿时消散无踪。


    是沈相回施术为她隔开了外界的污浊气息。


    他看了她一眼,率先朝前而去。


    “跟上。”


    第40章 40 s.s…


    沿溪而上, 越走溪中血色越发浓稠。


    鼻间即使再嗅不到一丝血腥气,但这般触目惊心的景象,依旧让乌卿背脊发凉。


    自从穿到书中, 虽听过不少有关魔物肆虐,屠戮生灵的消息,可这般近距离接触, 却是头一回。


    她沉默地跟着前面修长身影,没过片刻, 便看到了一片低矮密集的房屋。


    周围静寂无声, 唯有家家户户大敞的木门, 和门外随地可见的断肢残骸。


    “乌清, 你若不适, 可在此等待。”


    乌卿正望着,面前人脚步倏地一顿,侧头朝她看来。


    乌卿用力摇了摇头, “仙君, 我跟着您。”


    一进雀州就有人暗中盯梢,接着就出了这样的祸事。


    怎么想, 都透着一股精心设计的不寻常。


    这种情况, 乌卿自是不愿同沈相回分开。


    沈相回见她神色尚好, 也不再劝。


    沿溪村,真真是沿着一条主干溪流而建的村子。一眼望过去不过百来户人家。


    许是深夜遇袭, 几乎所有的遇难者都只着单衣慌忙跑出, 最终却未能幸免。


    袭击此地的魔物显然极为残暴,且以血肉为乐,断肢残骸东一块西一块,没一具能拼出个完整。


    乌卿即使闻不到味道, 只看着面前场景,也觉得喉头一阵阵翻涌。


    此时虽是正午,太阳就悬在沿溪村头顶,可乌卿只觉得整个沿溪村阴气四溢,似乎能浸透进人骨头缝里。


    为了找寻可能还幸存的人,乌卿握着那柄青霜剑,分担起搜寻的任务来。


    见沈相回进了这户人家左侧房屋,乌卿便推开了右侧房间半掩的门。


    屋内惨状与院外无异。


    几具尸体相拥着堆在墙角,最上方是一名成年男子,下半截身体早已不知被魔物撕去了何处。


    男人身下护着一名女子,女子背上也被抓得皮开肉绽,深可见骨。


    而女子身下还护着一人,隐约能看见花白的头发,只可惜也没了气息。


    看这情形,是女人护着老人,男人又用身躯护着女人。


    乌卿鼻间一酸,眼眶一热,强忍着才没掉下泪来。


    书中冰冷文字变成现实,只有身处这人间炼狱般的场景,才知道惨烈二字,有多沉重。


    房间狭小,一眼就能看到头,并无活人踪迹。


    乌卿黯然转身准备离开,余光中却瞥见那尸体最下方,有什么东西,极轻地动了动。


    乌卿顿时浑身汗毛倒竖,灵力瞬间灌入手中长剑。


    只是凝神一看,却见那老人与地面缝隙中勉强探出来的,是一只属于幼童的手指。


    小小的指尖沾着血渍,在动。


    还活着!


    “仙君,这边有动静!”


    她立马在脑海中急唤一声。


    话音未落,微风拂过,沈相回身影已出现在了身侧。


    他显然也看到了尸体下的异动,掌风一挥,一道柔和灵力托开上面那几具尸体,露出了掩盖在最下面的瘦小身影。


    那是个约莫五六岁的男童。


    他紧紧蜷在墙角与亲人尸体的缝隙里,浑身浸透血污,小脸上满是泪痕。


    唯有一双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隙,呆呆地看着两人的方向。


    真的是幸存者。


    乌卿顾不得脏污就想上前,只是刚踏出一步,就被沈相回抬手拦了下来。


    乌卿不解,侧头望去,就见沈相回表情十分奇怪,只垂眸看着墙角那个浑身血淋淋,在父母亲人以命相护下,才勉强逃过一劫的小小孩童。


    “仙君,怎么了?”


    乌卿低声询问,她虽不解,但还是乖乖停在了原地。


    沈相回修为远高于她,或许他察觉了她没能发现的异常。


    只是疑问问出去半晌,沈相回也没回答她。


    倒是一缕灵光自他指尖流淌而出,在男孩呆滞的注视下,轻盈笼罩小小身躯。


    灵光流转,似在细细探查。


    片刻后,沈相回收回了手。


    “仙君,这孩童可有异常。”


    乌卿轻声询问。


    “暂无异常。”


    乌卿心下一松,遭此大祸,能侥幸存活已是奇迹。


    她赶紧上前,一道洁净术清除小孩身上污渍,将人抱在了怀中。


    男孩似乎终于从恐惧中回过神来,却异常安静,只是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好孩子,别怕了,”乌卿放轻音色,“你爹娘若在天有灵,见你活着,一定会欣慰的。”


    说完抬头看向沈相回:“仙君,这孩子要如何安置?”


    “找户良善人家,赠些银钱,托付抚养吧。”


    沈相回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目光仍落在小男孩身上。


    只能如此了,乌卿刚想将小孩抱起,那孩子就挣扎着从她身上下来,扑通一声跪在了血淋淋的地面,额头狠狠磕下。


    “仙君,求您收留我,我要斩杀妖魔,为爹娘报仇!”


    稚嫩的童音里是极力压抑的颤抖,小小一团匍匐在地上,看得人心尖发颤。


    乌卿做不了主,只能等着他开口决定小孩是去是留。


    然而身侧之人沉默的时间,似乎过于长了,久到地上的男孩身体开始微微发抖,久到乌卿忍不住抬头望去。


    她看见沈相回眼底倒映着小男孩跪伏的身影,还有很多她不能理解的情绪。


    沉重又寂寥。


    乌卿没见过他露出这样的神情。


    在她印象中,他应该是清冷出尘、不染尘埃的谪仙。


    又或是高悬于九天、人间烟火浸透不了其半分的明月。


    可此刻他垂眸看向血泊里男孩的神色,却让乌卿恍惚觉得,谪仙飞升之前,或许也要经历万般苦难,尝遍生离死别。


    明月圆满之前,亦要经历无数残破月缺。


    乌卿心中莫名一阵酸涩,源于灵体深处清润柔和的气息,竟在她毫无察觉之时,不受控制自周身弥散开来。


    如春藤绕树般,朝着身侧那人缠绕而去。


    这是神魂高度契合的道侣之间,才会自然生出,源自本能的共鸣与抚慰。


    乌卿对此一无所知。


    她只知道沈相回神色倏地一变,朝她看来。


    “怎…”


    她怎么两字还未出口,旁边跪在血泊里的小男孩突然发出了奇怪的动静。


    小小的身躯猛地抬头,表情在狰狞与天真中急速切换,瞬息之间,就像嗅到了血腥味般的鲨鱼,朝她扑来。


    乌卿心道不好,本能抬手以剑横挡。


    只是那小孩尚未触及她的剑刃,便被一道更为凌厉的剑光扫了出去。


    砰一声砸在了墙角的尸体旁。


    而她也被护在了沈相回身后。


    那小孩还在墙角挣扎,朝着两人的方向嘶吼,又被凌冽剑意死死压制,动弹不得。


    乌卿看着这一幕,心中惊魂未定,这小孩方才明明被沈相回细细检查过。


    “仙君,这是怎么了……?”


    “魇。”


    沈相回持剑而立,周身散发的凛冽寒意,将满屋的血腥与阴冷都逼退了三分。


    “他识海中被人种下了魇。”


    “魇深埋识海,无手段可以探查,未发作时,中魇之人会与常人无异。”


    乌卿并没察觉到,那小孩是因为嗅到了她天生灵体的气息,而提前勾得魇爆发。


    也并不知道她因那一瞬对沈相回的担忧,灵识本能想要安抚对方而溢出一瞬。


    她眉头越皱越紧,想着沈相回的话。


    唯一存活,还中了魇,若他真将这小男孩带在身边,魇息相引,谁知道会出现什么变故。


    乌卿想来想去,总觉得这事从头到尾,就像一个等着沈相回一脚踏入的圈套。


    “仙君,您方才,有准备收下这小孩吗?”


    乌卿抬眸望去,正好落入了其垂眸看向她的漆黑眼眸里。


    四目相对,乌卿骤然发现,他眼中方才还翻涌的寂寥与沉重,此刻早已消散大半,倒添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柔和。


    良久之后,他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被魇操控的孩童。


    “不会。”


    沈相回淡淡开口。


    “若他父母泉下有知,大概更盼着他能忘掉仇恨,做一个平凡快乐的孩子。”


    剑尖微抬,清冷的剑芒在室内流转,映亮出他沉静的侧脸。


    “那艰难险阻之事,自有该做的人去做。”


    乌卿顿了一瞬,又看向还在墙角挣扎的小孩,“仙君,那这孩童怎么办。”


    此时魇操控了小孩的理智,让他变得狂躁,又被剑意压制不得自由,竟额头猛地抬起,面色狰狞狠狠砸向地面。


    只听得咚的一声闷响,孩童瘦小的身躯应声瘫软,滑落在血污与尸骸之间。


    眨眼便脸色惨白,没了声息。


    一切发生得太快。


    乌卿僵在原地,看着那骤然静止的幼小身影,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寻常凡人,身中魇丝……”


    沈相回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格外低沉。


    “一旦发作,便再无生机。”


    他手腕微转,手中又换了一把长剑,剑身清光潋滟,正是灵枢剑。


    剑身流转着月华般的冷辉,在这满目疮痍的室内,竟透出一种近乎悲悯的洁净。


    “我以此剑,替他斩去魇丝。”


    沈相回垂眸看着那道小小身影,“至少……让他走得干净些。”


    语毕,他剑尖轻点虚空。


    金色阵符四起,轻柔笼罩小孩尸身,光阵之中,一道黑色魇丝自小孩眉心缓缓逼出。


    那黑气还与孩童残存的神识丝丝缕缕缠绕在一起。


    沈相回抬手间,灵枢剑清辉暴涨,从那黑气上一斩而过。魇丝脱离神魂,在金色阵芒里扭曲片刻,终究消散殆尽。


    光芒渐熄,一道柔和灵力托起小孩尸身,将他放在了他父母中间。


    他静立片刻,收剑。


    “乌清,走吧。”-


    “如何会露了痕迹?那道魇息分明藏得极深。”


    “沈相回修为莫测,我等不敢靠近,待他们离去后方才查验。”


    回话者声音压得极低。


    “那孩童不仅未能如计划般被他带走,已然气绝,就连识海深处种下的魇丝,也被彻底拔除了。”


    短暂的沉默后,先前那道声音再度响起:


    “他们?除了沈相回,还有谁?”


    “据玉京宗那位传来的消息,是沈相回新近收入门下的一名弟子,修为浅薄,不过筑基,不足为虑。”


    “不足为虑?”


    “沈相回何等修为,会收一个‘不足为虑’的废物入门?蠢货!”


    “再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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