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41 s.s~
沿溪村这一趟并无收获, 两人离开后,继续往北行。
北地最近月余魇变频发,稍一打听后便知, 魇变最为集中的地方,是北地三州中最靠北的祈州。
当下便不再迟疑,两人便顺着主道, 一路往祈州而去。
这一路所过之处,再没有传来魇变或魔物肆虐的消息, 又一下恢复了风平浪静的日子。
越往北去, 连绵山脉与绿色林海愈发随处可见。
乌卿已经在路上奔波了几日, 这日天色渐晚, 终于入了祈州城后, 两人便打算先寻个客栈,稍作休整。
不巧最近恰逢一个巨大集会,城中人头攒动, 多家客栈俱是客满。
偶有空房, 但却只有一间。
客栈多为单间独榻,乌卿自不可能与沈相回同住一室。
几番周折, 只得在相距几条街的两家客栈里, 各自要了最后剩的一间上房。
分别时, 沈相回神色如常,只目光在她腕间玉环上停留一瞬。
“若有异动, 随时唤我。”
自从离开沿溪村, 这一路上再没发现过尾随窥视的人。
沈相回离开后,乌卿仍然谨慎地在客栈周围绕了一圈,也没发现什么异常。
她回到房间,依旧拿出了沈相回留给她的防护法器, 挂在了门廊上,以防万一。
收拾妥当,临睡前乌卿往窗外望了一眼。天边月已半盈,清辉泠泠。
再过半月,又是月圆之夜了。到时候她又该如何自处。
想着想着,她便沉沉睡了过去。
今夜倒没同前些日子那般做些关于甜点的美梦,只是睡着睡着,她觉得身上有些发冷。
乌卿一下踩空般从梦中惊醒过来。
她躺在地板上,身下是她从某宝购买的莫兰迪色风格的地毯。
旁边的床上是她最喜欢的牛奶绒四件套,窗边白色纱帘飘荡,是落地窗没关紧。
头有些闷痛。
乌卿揉了揉额角,心想自己不仅睡迷糊滚下了床,竟连窗都忘了关严,难怪冻得浑身发冷。
视线瞥见枕边的手机,屏幕亮着:
星期日,八点。
太好了。
今天不用上班,不用面对老板。
她望着屏幕上那行字,恍惚了片刻,只觉得自己好像遗漏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但想了半天,脑子里空荡荡的,没能想出个所以然。
算了。她爬起来,迷迷糊糊地换了衣服,随便洗漱了一下就推门出去了。
今天太阳不错,但风一吹还是有点冷。
乌卿跟楼下晒太阳的婆婆打了声招呼,打算去常去的那家早点铺买点吃的。
头还是有点昏沉,而且不知道怎么回事,总觉得闻到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像刚下过雨。
她低头看了看干净的水泥路,怀疑自己是不是感冒了。
早点铺就在前面不远,再走十几步就到了。可就在这时,她小腹突然一热。
仿佛有什么气息热流,正在她小腹乱窜,她顿时停了下来,疑惑地揉了揉肚子。
那感觉来得突然,不是来例假的那种闷痛,倒像是半夜看了不该看的东西之后,身体里窜起的那股躁动。
乌卿一下子停住了。大白天的,她明明什么也没干啊。
早点铺老板娘已经看到了她,隔着蒸笼的热气同她微笑打招呼。
“乌卿,今天吃什么?”
“进来坐。”
乌卿还站在原地,被那突如其来暗火撩的小腹发颤,她蹲下身,捂住了肚子,忍住了即将脱口而出的声音。
正忍着,腕上突然一阵发烫,她抬起手看了看,腕上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她这到底是怎么了……
远处的老板娘还在让她快进来坐,乌卿蹲在马路上也不是个事,刚抬头想起身,却看见那老板娘站在蒸笼后的脚上,模模糊糊的,像是一团缠绕的黑雾。
在蠕动的黑雾。
乌卿小腹又是一酸,手腕上烫得更厉害了,脑中却像是晴天霹雳。
“魇丝。”
两个字落下的瞬间,眼前景象骤然一变。
晴朗的白日,热闹的街道,冒着热气的蒸笼像碎裂的玻璃一样散开,露出后面真正的样子。
黑夜森森,阴风阵阵。
她站在荒郊野外,再往前几步,就要落入一片浓稠的雾气中。
雾气中一缕细长魇丝正无声盘旋着,只等她在梦中无知无觉踏入,便可缠缚而上,扎根灵台。
而黑雾后方不远处,还站着两个身披黑袍,看不太清样貌的人。
见乌卿骤然恢复清明,大惊失色。
“糟了,她怎么醒了!??”
“快,继续给她施梦术!”
话音未落,那人就要抬手掐诀,只是口中念念有词尚未结束,那个被评价只有筑基修为、不足为惧的小弟子,手中倏地现出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
剑身清辉流转,映亮她冷澈的眉眼。
没有半分迟疑,乌卿身形已动,剑光直指那两人!
她在清醒的那一瞬,许多事情顿时串联起来。
沿溪村唯一的幸存者身怀魇丝,本是为沈相回准备的陷阱。
只是那魇丝莫名暴露,她这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弟子,便成了对方退而求其次的目标。
而沿溪村的屠村惨案,只怕也是为了达到目的,而随手布下的棋。
乌卿穿书至今,从没杀过人。
但在这一瞬间,她只想宰了这几个视人命为尘埃的人。
青霜剑凛冽的剑风破开夜色,映出那两个黑袍人仓皇抬起的脸。
“金丹之境……!”其中一人惊呼出声。
“跑!”
另一人当机立断,转身就跑,反手甩出一团黑雾。
黑雾在半空中炸响,朝乌卿迎面扑来。
乌卿在归云峰上练的剑法此时派上了用场,她灵力灌入剑身,剑意暴涨,迎着那团黑雾反手一破。
剑光所过之处,黑雾顿时发出刺耳的滋啦声,溃散四散。
她身形不停,足尖点地,瞬间追上了那仓皇逃窜的两人。
在那两人浑身魔气暴涨试图搏命一击时,剑光如瀑,将两人彻底笼罩。
剑意层层叠叠压制下去,如无形的丝线般收紧缠绕。
再加上乌卿甩出的捆缚法器,那两人顿时从头到脚,捆了个结结实实。
法器上符文明灭,彻底封死了他们逃跑的可能。
“说,幕后之人是谁。”
乌卿剑尖抵上其中一人的咽喉,冷冷开口。
“你们意欲何为。”
两人修为本就不高,如今落了下风,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求饶。
“我、我们也不知道,只是收钱办事啊!”
“姑娘饶了我们吧,饶了我们吧!”
乌卿自然不信两人鬼话,当即就要挥剑逼问这不怀好意的两人。
只是手腕还未动,便察觉到不远处夜空一阵灵力波动。
她心头一跳,骤然回头。
只见一道月白身影正朝此方疾掠而来,衣袂翻飞间带起凛冽霜意,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淡淡残影。
是沈相回!
糟了!
她一个明面上筑基期的普通弟子,如何能一对二在魔修手中占上风!
那俩魔修显然也看到了沈相回的身影,面色惧意更深,竟是挣扎着蠕动起来。
不能让他们开口!
来不及细想,乌卿手腕一翻,剑身狠狠拍向两人颈侧。
两声闷响,两人哼都未哼一声,直接瘫软下去,彻底没了声息。
青霜剑上灵气稍收,只剩还束缚着两人的法器,在黑暗中忽明忽灭。
做完还没回头,她就闻到了那股让人神魂都仿佛松懈下来的霜雪气息。
乌卿转身。
手中仍握着剑,脸上却没了对那两人的冷意,唯有惊魂未定和后怕的无措神情。
她抬眸望向那道骤然停驻的修长身影,委屈巴巴开口。
“仙君……”
“弟子无能,差点落入陷阱,连累仙君名声。”
“幸好……幸好有仙君赠予的法器……”
“这才勉强将这二人,制服于地。”
沈相回如此疾行而至,气息却未见半分紊乱。
他逆着泠泠月色,目光先掠过乌卿身后那两个被法器光索禁锢、已然昏迷的黑袍人,而后沉沉落回她身上。
他顿了顿,终究是吐出一句。
“你可受伤。”
乌卿顿时头摇得像拨浪鼓,离那被她拍晕的两人远了一些。
“仙君的剑和法器实在很好用,一下就将他们制服了。”
她扬了扬手中已然归鞘的青霜剑,努力让语调显得轻快些。
见他似乎并未起疑,乌卿悬着的心才悄悄落回半分。
若被沈相回发现她以金丹修为伪装留在身边,定要被严肃盘问,指定要受些皮肉之苦。
想想就让人害怕。
她赶紧将方才遇到的事,同沈相回简单讲了一遍,只道是腕上发烫的玉环让她惊醒了。
“他们用入梦术引我来此,是想将魇丝悄无声息种入我的识海。”
乌卿指向那团仍在黑雾中不甘扭动的细长阴影,眉头微蹙。
“仙君,魇丝不能在清醒时种入吗?”
沈相回一直落在她身上的视线终于挪开,看向那缕魇丝。
“可以,”他声音淡淡的,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侧脸轮廓。
“但清醒时,灵台会本能抵抗外物入侵,魇丝强行破开钻入的痛楚,非常人能忍受。”
“是以多数是在梦中设立幻境,让人无知无觉。”
“这样被宿之人,也无从知晓。”
乌卿若有所思点点头,还是有些不解。
“他们大费周折,想让您身边带一个中了魇的人,仙君,这道魇……到底有何特别?”
那魇丝在黑雾中翻涌,像一条细长的虫,看得乌卿头皮发麻。
沈相回未答,只掌心灵光一挥,那道陷于黑雾中的魇丝,便被裹挟着,悬浮于他掌心。
魇息相引罢了。
会勾得他灵台中的魇,蠢蠢欲动。
就如现在,他识海内的那魇又震荡起来。
一方面为了掌心同源的魇丝。
一方面……为了身侧这人,本能朝他纠缠而来的清润灵气。
五指悄然收拢。
掌心灵光微烁,那缕挣扎的魇丝便在纯净的灵力中湮灭,散作几缕轻烟,转瞬无踪。
唯剩天生灵体的气息,萦绕鼻息。
乌卿没能等到沈相回的回答,却等到了小腹上陡然窜起的熟悉灼热感觉。
她浑身一颤,险些站立不稳。
乌卿慌忙垂下眼睫,借夜色掩去瞬间泛红的眼尾。
方才情势危急,暂时顾不上这要命的共感,现在冷静下来,乌卿只觉得那燥意顺着小腹蔓延,激得她指尖都在细微发抖。
而面前之人,恰在此时回头,逆着月色朝她看来。
“乌清,你怎么了。”
第42章 42 s.s~~
乌卿现在不想回答, 只想消失。
或者将那两个魔修拍醒,让他俩转移沈相回对她的注意力。
但此时荒野无声,唯有面前人在夜风中飘动的衣摆, 和随风落入她耳中的“你怎么了”。
乌卿用力摇了摇头,仍然不敢抬头,只盯着他的衣角。
“仙君, 我只是有些后怕……”
乌卿勉强压下颤意,含糊道, “若方才被那两人得逞, 我说不定真会对仙君做出什么不利之事来。”
沈相回静立在她面前, 似在思考什么, 开口时却没接过她的话头。
“那你又为何发抖。”!!?!!
乌卿差点惊得跳了起来。
又一阵汹涌的热流自小腹窜起, 酸软与燥意交织,直冲四肢百骸。
电光石火间,她顺势捂住肚子, 狼狈地蹲下了身。
“仙……仙君……”
乌卿这带颤的嗓音, 三分是刻意,七分是煎熬难耐的真实反应。
“弟子…实在难以启齿…弟子是……”
她将脸埋得更低, 声音闷闷的。
“仙君莫问了。”
“你如何了。”
沈相回声音自上方传来, 听不出什么情绪。
乌卿蜷缩着, 腹内灼热愈演愈烈,几乎要烧穿理智。
她心一横, 闭眼颤声道:
“弟子……是月事突至……腹痛难忍。”
……
话音落下, 周遭一时陷入静寂。
乌卿蹲在地上,只觉耳根烧得发烫。
明明离月圆尚有半月,此刻体内这股来势汹汹的躁动却格外猛烈。
思来想去,她只得将这异常归咎于方才的魇丝。
幕后之人所图, 恐怕正是要诱使沈相回体内魇息彻底失控。却偏偏苦了她这个被无端牵连的路人。
她还埋着头,声音闷闷的。
“仙君,可以回去了吗?”
头顶半天没有声音。
她悄悄抬眼,视线顺着他月白的衣摆往上爬。
目光掠过对方腰间飘逸垂落的衣摆,正感叹着他到底用了什么该死的术法,竟连一丝反应也没有时,却看见他手里倏地多了一把剑。
剑光凛冽,剑尖就落在她面前。
乌卿身体顿时一僵,脑子里莫名想起了书中文字。
【沈相回拎着剑,在月色下面无表情垂眸。剑锋之下,是匍匐于地、瑟瑟发抖的乌卿。】
【没等乌卿开口,便一剑穿透了她的心口。】
乌卿脸色一白,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面。
下一秒,那剑光擦着她耳际而过。
凛冽寒气将她后颈绒毛激得全竖了起来,却是精准没入了那两个昏迷魔修的眉心。
连一声闷哼都无,那两人身躯微微一震,便彻底没了声息。
乌卿怔怔地盯着那犹自嗡鸣的剑尖,好一会儿,才迟缓地眨了眨眼。
“乌清。”
是沈相回在唤她。
乌卿本能抬头,就撞进了沈相回逆着月色垂望过来的眼眸。
他罕见地皱着眉,目光里似有不解和疑惑。
还有一抹乌卿没法理解的,一闪而过的,近乎难过的情绪。
就像方才她做了什么,让他很伤心的事来。
乌卿终于回过神来,却惊讶发现身体里翻涌的灼意消停不少。
她还想着怎么解释方才过于失态的举动,沈相回却先一步移开了目光。
“既然身体不舒服,那就回去吧。”
说罢,一道柔光落在了她身上,抵挡了寒凉夜风。
乌卿恍恍惚惚跟着他回到客栈,恍恍惚惚同他道别,最后恍恍惚惚躺在了床上。
睡着之前,她想着,若她在书中的结局,不是死于沈相回剑下该多好。
这样就不会在沈相回拎着剑朝向她时,第一反应,还是源自宿命般的惧怕了-
沈溯推门而入时,床上那人刚刚进入梦乡,只是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眉头皱得紧紧的。
他照例让其陷入沉睡,照例坐在床沿,将人轻轻揽在了怀中。
易容术法在他掌心悄然消退,露出怀中人毫无防备的脸。
为何怕他。
竟在他持剑时吓得脸色惨白,仿佛笃定那一剑终将刺向她。
他不明白。
指尖凝出一道纯白灵力,描绘出复杂符文。
用于解除识海封印的术法在指尖层层亮起,笼罩着沉睡的人。
卷上警示言犹在耳:非自愿开启的识海,入侵时必遇抗拒,若强入,恐带来损伤。
可当他方一破除那道封印,还未进入乌卿识海细细探查,那属于天生灵体的灵识,便迫不及待地涌了出来。
一丝一缕,清透澄澈,带着近乎欢快的亲昵之意,主动缠绕而上,就要往他识海中直奔而去。
沈溯面上冷意,终于在这一刻消散些许。
“为何要压着自己。”
他低声开口,额头轻轻贴上乌卿眉心。
“你的灵识,可比你这张惯会口是心非的嘴,坦诚多了。”
话音落下,他眉心灵光微绽,一缕更为精纯的灵识探出,瞬间没入了乌卿识海。
毫无滞涩,如鱼入水。
灵识交融,乌卿眼睫轻轻一颤。
她在睡梦中依旧本能抬手,环上他的脖颈。
那缕刚没入的灵识便被乌卿交相裹挟着,牵引着往她灵台深处坠去。
只是瞬间,那纤长浓密的眼睫尾部,便染上了一丝潮意。
“竟这一时半刻,都等不得了吗?”
沈溯低低叹了口气,放任那抹灵识任由乌卿拉扯,只再从眉心分出一抹更为凝练的灵识,用来细细探查。
这片灵台,一如秘境时澄澈如镜。
“为何封闭识海。”
沈溯闭目凝神,灵识在这片澄澈灵台中,缓缓游移。
直到某一刻倏然停了下来。
灵台至深处,那个被小心隐藏起来的角落里,一道熟悉的灵光印记,正落在乌卿一缕微微颤动的本命灵识上。
那印记的气息,是他的。
沈溯蓦地睁开了眼睛。
眸底映着怀中人泛起绯红的容颜。
“同契印记。”
沈溯自是知晓同契印记。
他阅古籍无数,曾看到过这个说法。
若天生灵体者灵台过于澄澈,又恰与神修对象极度契合,便可能在灵台深处,烙下一道源自对方的印记。
这印记,会让天生灵体者,获得来自另一方的通感。
此为,同契印记。
沈溯眸色深沉,像是为了验证什么般,将灵识从乌卿识海一一抽离。
那没了封禁的识海,还在本能溢出清润灵气,朝他恋恋不舍般缠绕而来。
沈溯抬手,一道术法落下,那些不受控制溢出的灵气,才勉强压回乌卿识海内。
可明明灵识不再纠缠,怀中人依旧在小幅度地颤抖。
就像还在忍耐某种无从疏解的煎熬。
沈溯心念微动,验证般轻轻咬了下自己的舌尖,如料想般,看到了乌卿皱起的眉毛,和从唇间溢出的一声轻嘶。
“……沈溯,”她含糊呢喃,带着委屈与泣意,“别咬我……”
刹那间,他脑海中倏地闪现某个画面。
那夜他照例带着晦暗不明的心思,细细品尝怀中人唇齿,辗转深入。
许是被扰得昏沉难耐,她突然重重咬了他一口。
可他还没喊疼,她就同今日这般嘶了一声。
“乌清。”
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字。
“原来你……能感我所感。”
怀中人依旧在他臂弯里细微地颤,无意识地蜷缩,又蹭动,像在寻找一个能缓解不适的位置。
而他灵台深处那缕蛰伏的魇,早已蠢蠢欲动,将无数晦暗的念头放大,推至眼前。
“所以……”
归云峰月圆之夜,温泉边她压抑的哭泣与那句浸满泪水的恨你;
方才荒野之中,她骤然泛红的脸色与难以自持的颤抖……
“皆是因为我。”
并非修习了什么奇怪的功法。
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他。
只是因为他。
他自幼便活在忍耐里。
痛楚、渴望乃至骨髓深处叫嚣的阴暗,于他皆可压制。
可天生灵体何其敏锐澄澈。
于他而言尚可承受的,落在她身上,便成了无处可藏的折磨。
所以她在温泉中被折磨得可怜兮兮,哭着说恨他。
所以她去而复返,是以为灵枢剑能斩断她灵台识海中的同契印记。
原来,她是为了斩断与他的纠缠而来。
沈溯面色骤然一沉,眸中掠过一丝阴翳,那身清冷仙气此刻荡然无存。
“可惜,”
他手指拂过她在沉睡中仍然微微颤动的眼睫,低声叹息。
“灵枢剑斩不断同契印记。”
话音落下,他缓缓低头,轻轻覆上乌卿唇瓣。
还未深入,怀中人便在无意识中循着熟悉的气息,温顺地启开了齿关。
他轻笑一声,眉间又染上阴郁,不知是源于魇,还是源自他本性里的不堪。
“半月,还给你半月之期。”
“可好?”
怀中人未能回答,他低头,封住了那开启的唇。
第43章 43 s.s~~~
乌卿醒来时,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
她依旧睡姿不佳,整个人裹着被子卷成一团,怀里紧紧搂着被褥, 像抱着一个巨型抱枕。
她在被褥上嗅了嗅,感叹了一番这修真界的香氛工艺着实不凡,连这客栈的寝具都熏得这般好闻。
还同沈相回身上的味道, 格外相似。
她又埋进去深深嗅了一口,才心满意足地起了身。
想想昨夜发生的事, 她仍然心有余悸。
但好在以月事遮掩过去, 沈相回似乎也并未起疑。
乌卿稍稍放下心来, 这才注意到腕上玉环有灵光在微微闪烁。
她一查探, 发现是数个时辰前沈相回传来的灵讯。
【闭关三日。此间你可自便。】
底下还有一条:【勿扰。】
闭关三日?
怎么突然要闭关?
乌卿看着勿扰二字, 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看这传讯时辰,那时正是夜半,他难道遇到了什么事?
乌卿犹豫片刻, 还是试探回了一句。
【仙君可安好, 可有弟子能帮得上忙的?】
可发出去许久,腕上玉环一丝反应也没有。
她又等了等, 心中总感觉有些不安。
无果后, 只能先出门。
刚来到客栈大堂, 就听见掌柜的在同几个客人交谈着什么。
隐约听到了“魔物”、“荡平”等字眼。
乌卿心中一动,上前打听, “掌柜, 可出了什么事?”
掌柜见有客人询问,忙解释道:
“客官还不知吧,据说西边那片鸟雀不落的深山里,昨夜金光大盛, 直冲云霄。”
“今早时分,附近的小宗门前去查探,说是那山头被荡平,里头躺了不少魔修的尸体。”
“也不知是哪个得道高人途经此地,做了这么一桩善事。”
“只是现场颇为惨烈,像是经过了一番恶斗。”
乌卿眉头一皱。
金光阵法,魔修尸体,现场惨烈……
她立即想到那条“闭关三日”的讯息,当即告辞掌柜,往沈相回所住的客栈而去-
拐过几个街角,一路上乌卿仔细观察四周,并没有发现可疑或尾随的人。
寻到沈相回落脚的客栈,她也没有贸然就去敲门,而是先问询了掌柜一番。
掌柜对两人印象十分深刻,那夜两人前来问询住宿,他本以为两人是一对璧人,尤其那位气质清冷的公子,目光总若有若无地落在同行女子身上。
可听闻只剩一间空房时,那女子竟面露难色,神色顿时萎顿下来。
后来那公子入住了最后一间,这女子不知去哪里寻住处去了。
此时见这女子过来询问那公子是否在房间,倒也知无不言。
“在的,”掌柜想了想又回答,“只是那位公子快天亮才回来,瞧着神色恹恹的,像是有些不适。”
乌卿一惊,忙问,“他可带了什么伤?”
“伤?”掌柜思索一番,“那公子面上无碍,身上就不知道,那一身玄色衣袍,就是有伤也瞧不出颜色。”
玄色衣袍。
沈相回最爱月白、天青等颜色,怎突然穿了一件黑衣出门?
乌卿心下越发不安,也没在意掌柜打量她的眼神,道了声谢,便匆忙转身往楼上而去。
掌柜看着乌卿背影,摇了摇头,低声自语。
“瞧着分明是夫妻,怎的偏要分开住。”
乌卿没听到这句低语,只想着沈相回是否出了意外。
她站在那道紧闭的房门前,进退两难。
既怕自己多虑,贸然打扰他闭关静修;可耳边反复回响着掌柜那句“神色恹恹的”,又实在无法就此离去。
沈相回在人前向来都是清风朗月之姿,何曾有过“恹恹”之说?
定是遇到了什么,才如此突然闭关不出。
犹豫一番,她还是抬手,轻轻敲了敲房门。
房内寂静无声,应当是落了什么屏障。乌卿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闻不到。
她站在门前,摸了摸腕上一直没有回信的玉环,终是开口,低低地唤了一声。
“仙君,您可还安好。”
房内依旧没有回应。
几息之后,腕上玉环却忽然一热,乌卿垂眸看去,一道灵讯静静浮现:
【无碍。】
片刻,又是一条:
【你先回。】
若对面一直没动静,乌卿可能会认为沈相回已入定,未察外界动静。
但这不开门又传出灵讯,更让乌卿忧心忡忡。
为何不开门。
为何让她走。
无法确定安危,她如何能安心离开。
乌卿在门前又踌躇片刻,还是开了口。
“仙君突然闭关,弟子心中实在不安,若能瞧见仙君安好,弟子才能安心离去……”
说完,她便立在原地,不说话,也不离开。
屋内依旧听不到什么动静。
可几息之后,面前紧闭的门,最终还是开了。
沈相回仍是一身白衣,立在门扉之后。
神色虽不如掌柜描述的那般恹恹,但仔细看去,面上却也能瞧出一丝苍白和倦怠。
乌卿站在门外,下意识地嗅了嗅,没有闻到那股好闻的霜雪气息。
可人明明就在眼前。
“我若不开门,你莫非想一直站在这里。”
沈相回开口,音色淡淡落下,他垂眸落在乌卿面容,停顿一瞬,又移开。
“既已看过,便回去吧。”
说罢,不等乌卿回应,就要抬手关门。
那一瞬,乌卿动作竟比思维更快,竟然一脚踏入了那道将空间分为里外的门槛。
人也随之挤了进去。
未及反应两人距离是否过近,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早已扑面而来,几乎将霜雪气息全然掩盖。
乌卿抬头,面带惊诧,直直落入沈相回低垂的眼眸里。
她几缕被风拂乱的乌发,不经意落在他月白衣襟的前襟,乌卿甚至来不及伸手拨开,已然惊诧开口。
“你受伤了?”
未等到回应,廊外恰巧传来其他住店客人的脚步声。
沈相回抬手一拂,门在乌卿身后关闭,将他人视线隔绝门外。
他也稍稍退了几步,同她拉开距离。
“一点小伤。”
见乌卿还蹙眉望着他,又补了一句,“无碍。”
小伤能有这么大血腥气吗?
小伤需要闭关三日不见人吗?
乌卿目光越过他看似无异的修长身影,还未将屋内环视一圈,就看到了放在床尾地面的几件深色衣物。
暗沉的黑色,上面明显带着黏稠湿意,落在地面,将地面都浸湿得一片暗红。
似是……血迹。
还未等乌卿走近细瞧,又是一道气流拂过。
那几件染血的衣物,便不知被沈相回卷去了哪里,不见了。
“仙君。”
乌卿有些愣怔地盯着那地面的血迹。
“我听人说,昨夜有人夜入深山,杀了许多魔修,是您吗?”
“嗯。”
沈相回语气依旧淡淡的,他行至榻边坐下,背对着她,再次开口时声音里透出些许倦意。
“乌清,你可回去了。”
鼻间血腥气萦绕不散,霜雪气都被掩盖得几乎闻不见了。
乌卿心中像被什么堵着,一时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她又望向已经坐下的那人。
沈相回背对着他,一袭白衣洁净如新,身上并没有瞧见血色。
可她看着看着,却在对方肩背处衣襟下,隐约窥见了纱布缠绕后,细微凸起,不算平整的轮廓。
而那人还端坐着,似在闭目养神。
乌卿忽而想起在归云峰时,他也曾这般独自居于侧峰小院养伤,只让她自行离去。
今日,虽不知这人为何深夜孤身入山、绞杀魔修,可他实实在在,又受伤了。
而受伤的人,总是格外脆弱,需要照料的。
乌卿这么想着,便也自然而然走了过去,自然而然地开了口。
“仙君,让我留下来照料可好?”
“仙君肩背受伤,多有不便……”
“斟茶递水,换药熬药,我都可以做的。”
话音落下,那在榻上闭目养神的人,终于睁开了眼。
他抬眸朝她看来,那双清冷却带着倦意的眼眸里,映着她执着的面容。
这一抬头,不知是不是又牵到了伤处。
乌卿明显看到他眉心蹙了蹙,肩背处月白衣料之下,倏然洇开一小片鲜红,是血迹穿透层层裹缚的纱布,缓缓浸了上来。
“仙君!”
乌卿看着那血迹,心中一惊,已然顾不上再多,当即上前一步,指尖就要往对方衣襟而去。
却在堪堪触及那抹月白时,被握住了手腕。
修长的五指,紧紧握在乌卿腕骨,明显带着凉意的体温,惊得乌卿心中又是一跳。
而那人还微微抬眸,仰视着她。
过近的距离,过亮的天光。
她甚至能看清他眼尾细密的睫影,高挺的鼻梁,再往下……是那双颜色偏淡、形状好看的唇。
她曾在混沌中莽撞吻过,也曾被其温柔或凶狠吻过的唇。
乌卿被握着手腕,却一时忘了挣脱。
直到那唇轻轻开启,似是轻叹了一声。
“罢了。”
他还那般仰视着她,眸色深深,薄唇吐出二字。
“……你来。”
乌卿脑子里嗡的一声。
罢了,你来。
她曾在那混乱夜晚里,也听过这般似是无奈,又似是纵容的许可。
乌卿指尖一颤,慌忙挪开视线,手腕微挣,便轻易脱离了那微凉五指的束缚。
而那肩背处的血迹,已在这片刻停顿中,又扩大了一圈,在素白衣料上刺眼得令人心头发紧。
沈相回已收回目光,微微侧过头去,乌卿视角只能看到对方线条清隽的下颌,与半截没什么血色的侧颈。
她的指尖,缓缓落上他交叠得一丝不苟的衣领,声音里是她都未能察觉的微颤。
“仙君,得罪了……”
衣襟层层褪下,劲韧的脊背线条随之显露,薄薄的肌肉在皮肤下显现出流畅轮廓,再往下,是收紧的后腰。
是乌卿不曾见过的视角。
乌卿眨了眨眼睛,勒令自己凝神,指尖颤抖着揭开了那截草草缠绕的纱布。
伤口深可见骨,血色刺目。
“仙君,您怎么伤得这么重?”-
阴暗密室中,烛火映照着几张阴沉的脸。
“昨夜那沈相回不知发了什么疯,一人持剑闯入,毁了一处山中据点。”
“实力相差太大,我们连他衣角都没碰到……”
“废物!”
又一人推门而入,跪地禀告:“客栈传讯,沈相回已于今晨返回,似乎受了重伤,在客栈闭关中。”
“???”
“重伤?我们的人碰都没碰到他,他怎么受的伤?!谁伤的?!”
“不……不清楚……暗探只看到他脸色极差,有血气,回去就闭了关。但伤从何来,实在不知。”
“魇丝没种成,人死了一片,现在连他怎么伤的都不知道?!”
“一群废物!再去查!”
第44章 44 s.s.s.s
伤口触目惊心。
乌卿勉强压下情绪, 从玉环里拿出了好几瓶伤药。
沈相回给她的东西,没想到最后用在了他自己身上。
瓷瓶打开,里面是止血生肌的粉末, 药效极佳,但沾上伤口时的灼痛也格外明显。
“仙君,会有点疼, 您忍着点……”
沈相回也没多说什么,就那样衣襟半褪, 阖上了眼眸。
眼看那血迹已经从肩胛蜿蜒往下, 一路往那紧窄后腰而去, 乌卿也不再犹豫, 将药粉小心翼翼撒了上去。
看着药粉覆盖血肉模糊的伤口, 乌卿自己背上的肌肉都仿佛幻疼起来,可他仍一动不动。
唯有浓密的睫毛,在透亮的天光下, 轻轻颤了颤。
莫名让乌卿的心, 也跟着颤了颤。
似乎是察觉到乌卿的注视,沈相回只淡淡开口, “不疼, 你继续便可。”
怎么会不疼呢, 伤口边缘的肌肉,都在本能痉挛着, 而这人依旧端坐, 像一尊不知疼痛的玉石。
“我动作快些。”
乌卿不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专注手上的动作。
撒药粉,清理血迹,包扎, 那伤口终于不再流血,才轻轻舒了口气。
“仙君,好了。”
沈相回终于睁开眼睫,衣襟仍松垮地褪在腰腹。
他稍动了动,欲抬手穿上衣物,只是手臂还未抬起,动作便微微一顿。
似又牵到了伤处。
“仙君莫动,”乌卿生怕伤口又被扯出血来,慌忙开口,“我来!”
好在沈相回并未推拒,只重新合上眼,任由她指尖探来,落上他的如雪般堆叠在腰腹的衣袍。
外衣上刚才沾染的血迹已被术法拂去,过近的距离,让乌卿鼻间又充满了霜雪的气息。
夹杂着淡淡的药味,直往乌卿呼吸间钻。
乌卿立于沈相回侧后方,指尖还拎着他素白中衣的衣领。
沈相回墨发早就被拨到一旁,肩胛后背线条一览无余。
那曾被她攀附过的脖颈,留下过齿痕的肩头,此时在明澈透亮的光线中,无声诉说着某些秘而不宣的亲密。
乌卿握着中衣的指尖一紧,终是抬手,将那片景致掩盖在衣物之下。
外袍同样覆上。
待一切妥当,乌卿收手退开几步,静静立在他面前。
立至正面才发觉,那交叠的衣襟并未理得齐整,只松松散散地虚掩着。
透过细微的缝隙,两点浅绯的痕迹在素白衬里后若隐若现,如雪地中悄然探出的花瓣。
乌卿脑子一懵。
好在沈相回一直闭着眼睛,并未看她。
于是乌卿的目光,实在忍不住又落在了那处。
其实也不是没看过,她甚至曾胆大包天上过手。
更是一边动作,一边调侃。
“这般时刻了,沈道友还这样端方君子……”
她指尖点上去,惹得那人喉结滚动,双手却依旧规规矩矩放在身侧,只是握拳,默默忍受。
后来,她觉得无趣,收了指尖,又起了点别的心思。
她胆大包天握着对方手腕,将那额外好看但紧握成拳的五指,一根根抚开。
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是她喜欢的模样。
她看了半晌,将其按上了心口。
虽让她觉得有些凉,却正好,堪堪掌握。
再后来……
那带着薄茧的指腹,将她方才对他做的,通通还了回来。
青出于蓝,更胜于蓝。
乌卿越想面上越热,连带着方才瞧见伤口的酸涩之意,都被这不合时宜的回忆冲散了几分。
“既已看过,便回去吧。”
正胡思乱想着,面前人陡然开口,将乌卿游离天外的思绪顿时拉了回来。
乌卿一惊,几乎以为自己偷看被抓了个现行。
可她偷偷抬眼瞄去,沈相回还是闭着眼,眉目沉静。
那副清冷仙气在衣襟散乱的情况下,不仅未减分毫,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禁忌感。
让人心头发痒。
乌卿垂下眼眸,“仙君,您伤口未愈,多有不便,还是让弟子留下照料吧。”
“弟子刚刚上来时瞧过了,隔壁那间客人已经离店,是空置的。”
“弟子就住在隔壁,随时来替仙君换药,可好?”
话音落下,屋内安静了一瞬,几息之后,那坐在窗边明亮天色下的人,终于睁开了眼睛。
“既你坚持,便随你吧。”-
客栈掌柜还在那同人闲话,就见那鹅黄衣裙的女子下楼来,说要住挨着那公子隔壁的一间房。
掌柜心中暗笑这两口子的古怪情.趣,面上却殷勤应下,开门做生意,能多卖一间房,倒也乐得赚钱。
乌卿顺利入住沈相回隔壁,又去他房间添了壶热茶,这才懒散地躺在了自己床上。
这一松懈,方才情急之下没能细想的事,顿时浮上心头。
沈相回受此重伤,等到了夜间,那痛感岂不会借由通感,让她也体验一番皮开肉绽的感觉了?
乌卿面色发白……
她真的很怕疼!
怀着如此忐忑,夜幕终是来临。
今夜月亮又比昨夜饱满些许,已经是一个微凸的半圆。
她收拾一番,早早上床歇息。
睡到后半夜时,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瞥见从窗边漏进的月色,一下惊醒。
居然已是后半夜了。
可她仔细感受一番,肩背没有痛感,小腹没有灼热。
她身子爽利,竟无半分异常。
乌卿不信邪,下床来回走了几趟,又倚窗望了半晌月,依旧风平浪静。
她蹙起眉。
怎会感觉不到?难道那恼人的通感……莫名断了?
本来难得没有外力打扰,她该趁此机会,好好睡个觉。
可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却睡不着。
一时想沈相回那边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
一时想着若通感真断了,她要不要就这么跑路算了,
最后思绪兜兜转转,竟又落回了白日里那人清冷中透出脆弱的模样来。
算了,再等等。
若这通感真没了,那也等他伤好了再逃。
在这番思绪中,她终于又沉沉睡了过去,直至日上三竿。
次日醒来时,乌卿看见那大亮的天光猛地坐起,糟了,睡得太舒服了睡过了头。
她赶忙收拾妥当,去敲响了隔壁的门,果然,沈相回早就醒了。
不过对于她的迟到,他并没有说些什么,甚至还补了一句。
“若困倦,多睡会也无碍。”
乌卿心虚地笑了笑,“仙君,我来替您换药吧。”
沈相回听闻,只抬眼瞧了她一眼,又收回目光,坐在那阖眼不动了。
这……是让她自己上手的意思吧。
乌卿定了定神,当即上前,说了句“仙君得罪了”,便探过手去,将那随意交叠的衣襟,一层层剥开。
墨发拢至一侧,露出缠绕着纱布的肩背。
纱上未见血迹,比昨天情形好了太多。
拆纱布,撒药粉,缠纱布,最后再将衣襟一层一层拢回。
沈相回始终静默,像一个任人摆弄的棉花娃娃。
这一回,乌卿留神将对方前衣襟也稍稍整理了一下,不至于一眼就能看见那两抹红。
收拾妥当,乌卿才退开些许,感叹道:
“仙君修为如此,那些魔修竟能伤您至此……难怪世人闻魔色变。”
沈相回抬眸看了她一眼,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魔修……不可小觑。”
乌卿点头,又想起昨夜消失无踪的通感,忍不住追问:
“仙君除了这外伤,可还有其他不适?”
对方顿了顿,薄唇吐出两字:“暂无。”
乌卿听了,又有些纳闷起来,难道那通感当真断了?
想着想着,她看见沈相回唇上有些干燥,于是上前,往他手边的空杯里倒了些茶水。
“仙君瞧着是不是口渴了,喝杯茶水润润喉吧。”
沈相回向她道了声谢,缓缓端起了那杯新斟的茶。
乌卿原本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直到她的手指不经意贴上壶身,那温度烫得她抖了一下。
显然是小二刚换上的沸水。
而沈相回执杯的手指已肉眼可见地泛红,他却眉峰未动,依旧将杯沿往唇边送去。
眼看热汽就要灼上他淡色的唇。
“仙君!”
乌卿急唤出声,同时已伸手握住了他执杯的手腕。
茶盏轻晃,热水溅出。
几滴落在乌卿手背,烫得她轻嘶一声;
更多则泼洒在沈相回指间,那片皮肤瞬间发红,他却仍稳稳握着杯沿。
乌卿心中一沉,顾不得师徒明面上的尊卑,一把将那茶杯夺了过来。
茶杯被热水浸烫得难以握住,乌卿将其搁置在桌上,低头看向沈相回被烫得通红的指腹,哑声开口:
“仙君……”
“你不觉得……烫吗?”
就这么一小会儿,那里已经起了一片水泡。
乌卿看向被她握着手腕、似乎此时才反应过来被烫伤的人,喉头发紧:
“仙君,您身上除了那道伤,定还有其他不适,对吗?”
掌下的手腕动了动,是沈相回抽回了手。
他抬眸朝乌卿望来,那双深邃眼眸同她对视一瞬,又移开。
音色微低。
“不过是受了些魔气侵扰,不必忧心。”
“魔气侵扰?”
乌卿低声重复,她不懂这意味着什么。
“这魔气侵扰,会如何?”
许是见她一副不弄清楚誓不罢休的模样,沈相回沉默片刻,终是开口:
“会让人经脉滞涩,灵力运转不畅。”
“连带地……失去一部分对身体与外界的感知。”
乌卿心头一震,顿时想到了昨夜安然无恙的一夜,既没有传来痛感,也没有传来灼热之意。
她似乎窥见了平静表象下的缘由。
沈相回并未多大在意的样子。
“只是感知罢了,过些日子便会恢复。”
可乌卿的心,仍然被高高悬起。
无论是五感还是痛感,都是人体的保护机制。
即便因此她能暂时免受牵连,但对沈相回而言,这无异于将自己置于险境。
眼下魇祸未平,魔修在暗处虎视眈眈,他这般状态,若遇突袭……
她目光落回他垂在身侧,掩于衣袖下的手,语气里是她都没能意识到的心疼。
“仙君听力可受影响?”
沈相回抬头朝她望来,目光却是落在她开合的唇上。
“有些模糊,但看唇形,尚能辨别。”
乌卿不由靠近了些,望进他深黑的眼底:“那视力呢?”
沈相回眨了眨眼,纤长的睫羽如蝶翼轻颤:“亦有些模糊,但离得近些,尚能看清。”
乌卿轻轻叹了口气,微微俯身,执起那只烫伤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此刻却红肿着,显得脆弱。
“仙君的触觉……是否也受了影响?”
沈相回的视线从她唇上移开,落在她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上。
“并无感觉。”
乌卿指尖在那水泡边缘轻碰了碰,皱眉。
“痛觉也没有,对吗?”
沈相回视线又落在了她唇间,乌卿放缓语速,再次重复了一遍,他终于点了点头。
“是。”
乌卿这下真顾不上师徒礼数了。她当即又掏出个小药瓶,在沈相回面前蹲了下来。
她握着那几截带着水泡的修长手指,抬头,“仙君,你别动,我给你敷点药。”
一字一句,吐字清晰,尽量让对方能够看懂。
而对方真的在看着她唇形半晌后,点了点头。
“好。”
乌卿这才垂下头来,她挑开水泡,撒上药粉,用纱布将那几根手指缠成了一团后,才松开了对方的手。
做完一切,她才站起身来,“仙君,好了。”
见沈相回的目光仍凝在她唇上,乌卿又放缓语速,认真道:
“仙君如今这般不便,弟子实在放心不下。”
“今夜……可否容弟子歇在此处榻上,以便随时照料?”
句子有些长,她说完,又极缓慢地重复了一遍。
沈相回仰首望着她开合的唇瓣,神情专注,周身清冷的气息似乎柔和了些许,竟隐约流露出一丝罕见的依赖。
他看了片刻,轻轻点头。
“好。”
乌卿心头一软,在心中将那该死的魔修好一顿臭骂,才拎着茶壶开口:“我去换壶温水,仙君稍等。”
在沈相回点头后,才转身出了门。
她换来温水,又去自己房间抱来枕头和被褥,期间还碰到了正在巡店、从门前经过的掌柜。
掌柜看着她抱着被褥进入隔壁房间,心中感慨万分,这夫妻,到底是什么癖好。
他费解地摇摇头,下楼去了-
沈溯静坐在榻上,看着乌卿来来回回,像一只筑巢的鸟雀,将她的被子枕头全搬了过来,安置在他身边的矮榻上。
他想说其实大可不必,若她愿意,大可去睡他的床铺。
可看着她一点点将属于她的气息,挪进他的地盘,他心里那点隐蔽的暗念,又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
也不枉费他大费周章,弄伤自己了。
他自然顾念着那同契印记,恐其连累她也感知痛楚,这才刻意剥离了部分自身的感知。
若他感受不到,她便也无须承受。
无论是伤口的刺痛,还是血脉深处翻涌的灼意。
虽说于他而言,目不能远视,耳不能详听,指端麻木,确是诸多不便。
但他的的确确在她眼中,看到了他想要的,逐渐显现的爱意。
再等等。
不要急。
沈溯如此想着,目光又落在那抹稍显模糊的身影上。
许久之后,终是闭上了眼睛。
第45章 45 o.o
夜幕降临, 乌卿将一切收拾妥当,确定沈相回再没什么需要后,才窝回了被子里。
这榻上铺了软被, 也算软和,循着鼻间若有似无的冷香,她也睡了过去。
只是因为对沈相回的状态有些担忧, 又要防备着可能出现的袭击,她并没睡得很沉, 时不时就要醒来, 朝床榻那边看上一眼。
这一看, 却发现那人侧躺在床上, 半边薄被全掉了下来。
乌卿赶紧起身, 拢了件外衣就往那边去。
北地的夜晚已经算得上寒冷,可他因感知缺失,连被褥脱落都未曾察觉。
受伤的肩背只覆着层单衣, 衣领因为侧躺, 松松散散坠开,露出一截修长的肩与颈。
他呼吸悠长, 似乎睡得很沉。
借着朦胧的月光, 乌卿能看见他长睫垂落在眼尾的阴影, 那股清冷又脆弱的劲,看得乌卿心里像猫抓似的。
怎么能有人……每一处长在她的审美之上。
从眉眼神情, 到唇瓣指节。
乌卿肆无忌惮打量了他半晌, 终于挪开目光。
她没唤他,俯身,只想拎了被褥要帮他盖好,却没想手指刚刚将被褥揭起, 整个人倏地天旋地转。
她落入了一个微凉的怀抱。
“林卿。”
沈相回微哑的嗓音贴着她耳畔响起,呼吸间的温热轻轻拂过她的皮肤。
“林姑娘。”
乌卿浑身汗毛一竖,只以为沈相回识破了她的伪装,她刚要应激般弹跳而起,那人又低低开口。
“别走……”
音色不复白日清冷,倒添了股梦呓般的呢喃,和难以言喻的委屈。
匀长的呼吸落在耳边,几息之后,又恢复了平静。
乌卿心跳如擂鼓,在寂静的夜间清晰可闻。
他在做梦。
他梦到了她。
乌卿仰躺在床上,肩膀抵着他胸膛。
他带伤一侧的手臂从她腰间横过,将她圈在怀中。
那被褥在刚刚翻飞的瞬间,竟完好地落在两人身上。
竟像是一被同寝中。
乌卿只需要微微侧头,就能碰到他微凉的唇。
而那人呢喃着,又将她往怀中搂得更紧。
“卿姑娘。”
这一声贴着耳畔的呢喃,让乌卿脊背一片酥麻。
那时他总唤她林姑娘,林姓本是假姓,后来情动之时,她便要他叫卿姑娘。
清冷又沙哑的嗓音,在她耳边低唤这三个字时,总能让她更加深陷与沉沦。
可现在,她还顶着弟子名头,若他醒了,局面该如何收场。
这么想着,她试着挣了挣,梦中人却仿佛感知到什么,竟然将她搂得愈发的紧。
乌卿不敢动了,还在思索怎么样优雅离开,耳垂忽然一热。
温热的呼吸带着湿滑的触感裹了上来,轻轻含吻。
乌卿整个人,彻底僵在他怀里。
“沈…沈…”
乌卿脑子一片空白,只本能喊出了一个沈字。
而那人却似乎因为听力不佳,没有回应。
湿热的触感仍在耳畔蔓延,乌卿禁不住轻颤起来,双手攥紧手边衣物。
“仙、仙君……”
乌卿颤抖着喊了一声仙君,可依旧毫无反应。
他听不见。
五感散失,竟能让人松懈至此。
乌卿眼里渐渐浮起泪意。
耳垂本是她的敏.感之处,那时沈相回就知晓,且格外爱吻这里。
她再次挣了挣,他却不知梦到了什么,终于稍稍离开了她耳畔,转而将头,埋在了她的肩颈中。
闷闷的声音传来,带着乌卿从未听过的伤心。
“林卿,别走。”
乌卿睁着眼,望着头顶床幔,足足看了大半个时辰。
沈相回的梦境似乎终于平息,肩背渐渐松缓。
她轻轻将他横在腰间的手移开,终于得以起身。
乌卿站在床边,又看了沈相回侧脸半晌,最后给他盖好被子,回到了自己的榻上。
嘶,乌卿摸了摸耳垂,又烫又肿。
这人……属狗的吗?-
因着夜间折腾,乌卿早上又睡过了头。
睁眼时,沈相回早已起身,独自静坐床边,也不知在想什么。
一看见那张脸,乌卿心中就有些发虚。
她从不知道当初自己不告而别,留给他的不是愤懑,而是这样的难过与念想。
她抬手揉了揉耳朵,开口:“仙君昨夜好似说了些梦话……仙君可还记得?”
沈相回面容朝这边微微偏了一点,似乎没有听清。
乌卿心中叹了口气,起身走至床边。
沈相回又为了看清她唇语,徐徐抬眸望来。
病中之人褪去了平日的清冷锋锐,只余一身易碎的脆弱与安静。
乌卿迎着他的目光,将话又重复了一遍。
那人视线在她唇上停留片刻,又似无意般掠过她微红的耳廓,随即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
乌卿揉了揉耳朵,算了,不记得也好。
先把那该死的魔物解决再说-
沈相回感知受限,乌卿夜晚也没了扰得她难眠的热意。
接下来这几日,倒是罕见地度过了几个安稳的夜晚。
白日里替他换换药,添添茶,更多的时候,是趁着他视力受限,肆无忌惮打量他。
乌卿坐在窗边,托着腮,望着眼前正静坐调息的人,心想这人似乎并不像书中所写那般可怕。
在岩洞里时,他会循着她的意见,她说停下便会停,她说可以了才会继续。
入了归云峰,对她这个随意收来的弟子,也是尽心指导,从不苛责。
如今抱病,也不愿多劳烦旁人,只会这样默默忍受。
更不提魇这种能将人恶意无限放大的东西,也被他牢牢压制。
她从未在他身上,窥见一丝半分的恶意。
原主“乌卿”的确行事过恶,而她顶多算不告而别。
再加上那偶然窥见的梦话……
这样一个明月清风般的人,还会杀了她吗?
会吗?
应该不会吧……
那关于“沈相回斩杀乌卿”这一结局的忧虑,是不是……也可以少点了。
乌卿目光落在他清瘦的下颌,思绪渐渐飘远,连沈相回何时睁开了眼、正静静望着她,都未曾察觉。
客栈下,一样貌平常的男子似不经意间,往楼上窗边瞧了一眼,很快又收回目光。
他身影混入息壤人潮中,没能发现一抹透明的灵识正尾随着他,悄然飞去-
换药的第五日,乌卿发现沈相回肩背上的伤口已经长好了。
她不禁感叹书中世界的药物真是好用,又顺便问他感知恢复了几成。
沈相回这次没再看她唇形,回道:“已恢复了八九成。”
乌卿点点头,“仙君,那我们还要在此逗留吗?”
沈相回静了一息,目光投向窗外。
“今夜再留一宿,明早动身往北。”
“好的仙君,”乌卿抱起了被褥,“既然仙君已经无碍,那弟子就先回隔壁房间了。”
沈相回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这几日,辛苦你了。”-
乌卿回到房中。
其实她要求回房间睡觉,也有另一层缘由。
若沈相回感知已恢复八九成,那按照这已在月间下旬的日子,她接下来的夜晚,只会一日比一日感觉更盛。
她可不想在睡梦中发出些奇怪的声音,被那人听见。
所以分房睡,才是最好的办法。
果不其然,消停了好几日的通感,在这日夜晚,如期而至。
乌卿从潮湿黏腻的梦境中惊醒,面色通红地抱住了被褥。
肩背倒是不痛,只是小腹像是有一把火在烧。
她在床上哼哼唧唧半晌,正怎么挪都不舒服时,浑身倏地一僵。
乌卿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望向与沈相回房间相隔的那面墙。
耳垂顿时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她死死咬住下唇,浑身止不住地发颤。
他……他今日怎么……
怎么在自行疏解!!??!!
乌卿像是一只被人握住后颈的猫,彻底僵在床上动弹不得。
唯有眼底渐渐漫上的水雾,泄露着此时她经历的难言与煎熬。
以前这般时,乌卿不是没祈祷过那人自行疏解,他若疏解出了,她也不必同他一般难熬。
可真到了这一刻,乌卿才发现这个过程,似乎又是另一种漫长的凌迟。
带着薄茧的指腹。
收放之间的力道。
时不时变换的节奏。
呜……
乌卿将脸深深埋进被褥,脚趾蜷了又舒。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乌卿绷得发酸,而一墙之隔外仍未休止。
“沈溯……”
她被逼得哭出了声,恍惚间带着泣意唤了一声。
那端竟是顿了一霎。
可随即,又加倍袭来。
乌卿揪着被褥,身体蜷成了虾米。
不知过了多久,终是在她又一次哭着喊出沈溯二字后,脊背一麻,软软跌在被褥上。
她缓了好久好久,才睁开眼。
被褥上早已浸透,自衫下层层浸出。
乌卿呆呆抬手,探了一把,满手剔透-
一墙之隔。
沈溯垂目而立,手中或急或缓。
他以往从未做过这种事。魇欲而已,压下便可。
可自从知晓那人与他共感,还有温泉里的哭泣,他便不忍心让她也受此折磨了。
天生灵体何其敏锐,他才开始,一墙之隔后,便传来了细碎的呜咽声。
只是比起温泉里的哭泣,今夜这呜咽声,却掺了些许难抑的。
于是原本只想早早疏解结束的念头,在那声音里悄然变了意味。
如何让她更愉悦,让她更沉溺。
他本就极擅领悟,举一反三。那执剑的手握于此间,亦很快寻到关窍。
倒是那声似泣似求的“沈溯”,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 。
险些令他一溃千里。
不行。
还不够。
他忍了忍,闭上眼睛。
听觉于是越发敏锐。
许久之后,他终是在那声沈溯中彻底溃散。
他睁开眼睛。
抬手。
他眸色深深盯着掌心看了许久,终是灵光一拂而过。
浊迹尽去,气味消散。
一切恢复如初。
第46章 46 s.s.s.s
乌卿跌在被褥上, 呆呆看着自己指间晶莹剔透的痕迹,又望向那面平平无奇的墙。
热意渐渐消散,身下浸湿的衣物也变得微凉起来。
带着黏腻的触感, 让乌卿本能地蜷了蜷腿。
她梦游般给自己和被褥都施了个洁净术。
那片因他而起,自她而出的潮意,才终于被拂了个干干净净。
被褥恢复干燥洁净, 可乌卿仍然心虚般往里挪了挪。
似乎只要避开那块地方,就能忘记她方才是如何将其浸湿。
太羞耻了。
也太刺激。
乌卿捂着脸, 闷闷嚎叫一声, 整个人都窝进了被子里-
天光已经大亮, 乌卿却迟迟未去敲隔壁的门。
她在屋内踌躇不定, 还没想好等会儿要以什么表情面对沈相回, 自己的房门却先被轻轻叩响。
连同那道她熟悉至极的嗓音。
“乌清。”
乌卿肩头一颤,好半天才调整好表情,强作镇定地拉开了门。
门外, 是沈相回依旧挺拔修长的身影, 晨光漫过廊檐落在他身上,衬得他眉目沉静, 清隽静雅, 不染尘埃。
仿佛昨夜那番让人欲罢不能的经历, 只是她一场荒唐的梦。
“既已起身,为何还不出来。”
他垂眸看来, 淡淡开口。
乌卿不敢与他对视, 视线下意识从对方面颊下移,最后莫名落在了对方腰腹前。
衣袍平整飘逸,一丝不苟。
还有垂落在身侧,修长匀称的手。
骨节分明, 指腹带茧。
乌卿看着那手,身体仿佛又落回了昨夜被无形掌控的潮汐里。
她心头一跳,觉得自己有些疯了。
而面前之人,又淡淡唤了一声。
“乌清。”
乌卿蓦地抬头,对上那双似有墨色翻涌的眼眸。
“你在看什么?”
乌卿在那片似要将人拉扯进去的黑暗里,头皮一麻,好半天才做贼心虚般挪开视线。
“仙君,我……没看什么。”
她没有看他的手。
没有去想他是如何……
“既无事,那便走吧。”
沈相回未再看她,转身,依旧好闻的气息拂过鼻息。
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对方手上挪开,跟了上去。
“仙君,接下来去何处?”
“往北。”-
没过几天,乌卿已随着沈相回,来到了祈州最北端的一个小村庄。
小村庄后,是一望无际的山脉与林海。
因这片区域处于地图最北,又紧邻陡峭山脉,所以这个小村子并没有多少人烟。
近期又魇变频发,村子里的人已经跑了七七八八。
留下来的,大多是无处可去的穷苦人家。
一男子见两人面生,一打听竟是为查清魔气源头而来,立即热情邀请两人去家中落脚。
天生灵体对灵气和魔气的反应都极为敏锐。
乌卿一进入那人家中,总感觉身上有些不对劲。
她想提醒沈相回,但又不好暴露她是因为灵体体质而察觉异常,只能借传音轻唤:
“仙君 ,这人看起来有些不对劲。”
“静观其变。”沈相回面色神色不变,还在听那男子闲话。
“两位仙长一看就是道行高深之人,”男人老实巴交的脸上布满皱纹,心酸又害怕地开口,“若仙君能解决这作祟的妖魔,我们这些苦命人,也不必提心吊胆了。”
见沈相回还在凝神细听,他又补充道,“仙长,后面山脉往北的方向,昨夜还有异动呢。”
“什么异动?”
男子仿佛还心有余悸,扭头往破窗外的北边方向看了一眼,颤声道。
“黑色的妖魔雾气冲天而起,我实在不敢再待下去了,再过几日,便是出去乞讨流浪,也比守着这破屋强……”
乌卿闻言往那北边看了一眼,全是山脉,并看不出什么特别。
沈相回只点了点头,接下了男子的话。
“我们正追溯魔气,既如此,那便往山脉北的方向去吧。”
“那太好了,”男子像是对安稳生活有了一丝希望,又面色担忧地补充,“两位仙长一定要小心啊!”
二人面色正常出门,竟真往北而去,直到身后彻底看不见人影,沈相回才停了下来。
前些日子在客栈时,他曾将一抹灵识落在暗地里窥视之人身上,而现在……
他回头,看向隐约传来灵识牵引的山脉西边,对乌卿道,“绕一下,我们往西。”
面对这位已经恢复十成感知的化神期大能,乌卿自然是指哪打哪。
更何况那男子身上气息让她十分不舒服,对于他指的路,乌卿也有些抗拒。
于是她顺理成章跟着沈相回往西,思忖片刻,终是按捺不住心中疑惑,轻声问道:
“仙君,世人皆闻魇色变,魔修亦千方百计将魇丝种入修士识海……这魇,究竟从何而来?”
乌卿问这,其实也有私心。
沈相回识海藏魇,若能对魇有更深的了解,日后,说不定能有一份用处。
身边人听闻她的疑问,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收回目光后开口。
“魇,并非寻常魔念,”他声音沉缓,“而是上古先天魔物肉.身陨落后,残留在人间的魂息。”
“先天魔物即使身死,它的魂息也不会彻底消亡。”
“它们沉睡在各种未知之地,等待着机会复燃。”
“魇,便是这天生魔物魂息的代称。”
“若苏醒的魇越多,先天魔物便有被重新拼凑现世的可能。”
“而能唤醒魇的,恰是人心里的各种欲念。”
“恐惧、贪婪、悔恨、求不得……皆是其养料。”
乌卿喃喃接道:“所以魔修热衷于将魇丝种入人类识海,是为了唤醒上古大魔…”
“是,这便是魇变四起的缘由。”
两人并肩而行,乌卿不自觉侧首望向沈相回。
林风拂过他清冷的侧脸,也拂开她心头一层迷惘。
“仙君,可曾有人……在被种下魇丝之后,仅凭己身意志将其压制,不沦为魇苏醒的温床?”
修长的身影停了下来,垂眸看向她,墨黑的瞳孔里映出她平平无奇的脸。
“是人,便有欲念,纵能压制一时,也不过是……迟与早的分别罢了。”-
瘦小的孩童站在禁地阵法前,阵法中束缚的,是不断翻滚扭曲的黑色魇丝。
“师尊,它进入我的身体,我会变成魔吗?”
“相回,你不会。”
明霄道尊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顶。
“天生道骨,最擅克制欲念,固守灵台。”
“它会时时蛊惑你,也会给你带来痛楚……但只要你心念澄明,便不会被它吞噬。
“那,它进入我的身体后,这世间,就不会有魔物了吗?”
明霄道尊顿了许久,终于开口。
“相回,为师不能骗你。魔物依旧会有,但会少很多,很多……”
“好。”
小小的沈溯望向师尊有些浑浊的眼底。
“师尊,我愿意。”
魇丝生入灵台的痛苦,似乎在此时也能清晰忆起。
但那不过是个开始。
往后的每一天,他都必须与盘踞在灵台深处的魇息对峙。
不仅要承受识海里反复发作的痛楚,更需时刻抵御它对心念无声的侵蚀。
那魔物曾夺走他的父母。
他怎能……沦为与之相同的存在。
随着年岁渐长,他渐渐学会了将一切煎熬收敛于无形。
师尊见他已能自持,便不再将他拘于禁地,开始准许他修习剑道。
他也从其口中得知,自己灵台中压制的那团魇,是上古大魔最核心的一缕魂息。
他亦能察觉,师尊望向他的目光里,虽有偶尔掠过的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欣慰,为寻得他这样一个完美的容器。
以一人之力,延世间太平-
“纵能压制一时,也不过是迟与早的分别……”
乌卿轻声重复着这句从沈相回口中说出的,略显悲伤的话,心里又有些发酸起来。
他不会入魔的。
她不会让他入魔的。
她是天生灵体。她自能清除掉沈相回识海中的魇。
只要灵体双修即可。
他定能成为真正不染纤尘、明月清风的仙君。
乌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朝沈相回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仙君,莫讲这些让人难受的事了。”
“待仙君将这山头荡平,我们便可远离这阴气森森的地界,回玉京宗去了。”
话音落下,她召出青霜剑,腕间一转,挽了道清亮的剑花。
衣袂随风而动,俨然一副全心追随仙君的小弟子模样。
沈相回面上那层薄霜似的忧色,似乎真被这点鲜活气搅散了几分。
乌卿收剑归鞘,安静跟上他的脚步。
她在心里悄悄做了决定。
待此番事了,她便寻个时机坦白。
以那夜他在梦中喊她名字这事来看,他应该不会生气吧。
嗯。
乌卿默默点了点头。
他肯定不会生气的。
作者有话说:是flag,太好了,所以等不到她主动坦白啦。
提前祝元旦快乐哇!
第47章 47 s.s.s.s.s.s
“大人”, 一小魔修在底下谄媚地抬头,看向高台之上闭目养神的男子,“那沈相回已经被引诱着往北边陷阱而去了, ”
“大人这下可以放心了。”
翟奇眼皮未抬,只那缭绕着淡淡魔气的指尖,在座椅扶手上缓慢叩击着。
“阵法可有差漏。”
“没有, 大人。”
另一小魔修正色补充。
“已经按您说的,将所获魇息尽数埋下阵下, 只等其踏入, 任他道心再坚, 识海中那道魇, 也必会压制不住。”
小魔修语带兴奋, “上古大魔最重要的一部分魇息苏醒,大人,您的计划也就成功了一大半。”
“嗯。”
翟奇嗯了一声, 他面上不狰狞显现魔气时, 倒是一派温和书生气。
“他身边那人,可查到什么来历。”
小魔修露出个尴尬的神色。
“是属下无能……那夜去种魇丝的两位已死, 属下也没查到其他……”
他抬眼瞧了瞧台上之人的神色:“看起来真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筑基修为的弟子……”
翟奇终于掀开眼皮, 眸底有丝丝缕缕魔气翻涌。
目光落下时并无厉色, 却令台下人脊背生寒。
“不可大意,去, 再查。”
“是……是!”
小魔修慌忙垂首点头, 不敢多言便匆匆退入暗处-
越往西,山林越是密集,在一道深沟峡谷前,沈相回停下了脚步。
“乌清, ”他侧身看向她,“前方凶险,你修为尚浅,不妨先回客栈等候。”
乌卿心中其实有些犹豫。今日已是满月。
这几日,两人都是在沿途中找客栈住宿,说来也怪,沈相回自从那日自渎后,夜间便不再忍耐。
每每她在睡梦中被那股熟悉的灼热撩醒,便不可避免地再度陷入那场以令她神魂颤栗的共感中。
她在榻上辗转反侧,每一回都被那遥相呼应的节奏逼得溃不成军,方能换来那边的平息。
昨夜更是漫长到遥遥无期,明明只差临门一脚,那人也不知是不是累了,竟又缓下来。
乌卿被他悬在欲坠未坠的云端,生生哭红了眼。
最后在她断断续续的哭泣中,委屈呢喃了几声“沈溯”,那边才终于疏解而出。
若这般跟着他继续前行,等到了夜间,又该如何自处。
乌卿抬眸望向峡谷后的山林,林木森森。
她能感知到看不见的魔气,正覆盖在那片上空,格外浓郁。
沈相回以为她是筑基,担忧若有危险她应付不下来。
可实际她已是金丹中期,寻常魔修早就不是她的对手。
踌躇片刻,她轻声道:“仙君赐下的阵法与法器俱在,若有危险,弟子足以自保。”
“不会给仙君添麻烦的。”
她还是不放心让沈相回独行。
见机行事罢,乌卿想。
等这番事了,她寻个天气晴朗,氛围合适,心情皆佳的日子,好好向他坦白一切。
面前人垂眸静视她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
话音落下,她视野被极淡的天青色占领,是沈相回交叠的衣襟。
她脚下一轻,被裹挟着落在他怀中,风声猎猎,几个呼吸间,就落在了峡谷的另一侧。
她还未来得及从那过于贴近的温度与气息中回神,那片天青色已从容退开。
是沈相回松开了她。
“若有任何异常,即可告诉说。”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
“别离我太远。”-
甫一入山,周围气息便冷了下来,头顶的日光被树木枝叶遮了个严严实实,只显得阴气森森。
两人气息皆已被法器掩盖,一路行去,暂时没有小魔出来叨扰。
直到面前被一道看不见的结界挡住了去路。
乌卿还未开口,沈相回已经召唤出灵枢剑。
化神期的剑意凝于剑尖,在结界上轻轻一点。霎时,虚空如静水投石,漾开圈圈透明的涟漪,一道缝隙悄然绽开。
沈相回回眸,又是一道灵光落下,无声笼罩乌卿。
乌卿只觉得两人之间多了一道牵绊,让她能时时刻刻感应沈相回的方位。
想必对方也是如此。
二人身形如烟,悄然而入。结界在身后无声弥合,不留半分痕迹。
高台之上,翟奇倏地睁开了眼。
他嘴角一勾,将那淡淡的书生气,染上几分邪意。
“果然来了。”
他指尖萦绕魔气,也并未看向谁,只朝虚空中轻轻一点。
“去准备吧。”
暗处数道身影无声低首。
“是,大人。”-
乌卿只觉这山林静得反常。
魔气森然弥漫,却不见半道魔影,连虫鸣鸟啼都绝了踪迹,唯有死寂沉甸甸压着枝叶。
她以传音符询问:“仙君,您为何笃定要往这西边来?”
沈相回未回头,只在识海内回应:
“我在一鬼祟窥视之人身上,留了印记,那印记最终,是落在了这片山林。”
“所以方才那男子,是故意说错的方向,”乌卿恍然大悟,“只为了引仙君往北。”
沈相回闻言环视一周,目光掠过林木。
“北边估计确有陷阱,”他顿了顿,“但只怕现在,此地才是真正的主场。”
乌卿心头一凛,抬眼望去,只见他侧脸轮廓在晦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凝肃。
“仙君……”
沈相回回头看她,严肃之色稍褪,“无碍,定会护你周全。”
乌卿握着青霜剑,继续随着沈相回前行。
若幕后之人千辛万苦,只为引沈相回来此,那前方必定还藏着杀局。
从踏入北地起,便有人暗中尾随;
沿溪村的惨案、那识海埋魇的孩童、还有试图将魇丝种入她灵台的那两人……
桩桩件件,似乎皆指向同一个目的。
逼沈相回压制不住识海中的魇息,彻底堕魔。
化神期修士入魔,足以掀起滔天血劫。
乌卿思绪翻涌,只恨在秘境中时,没能一鼓作气将他识海中的魇彻底清除。
而现在……
就算她想,这阴气森森、还有幕后之人布局的山林,也不是个能双修的好地方。
“仙君,”乌卿想着想着,在识海里轻唤出声,“我们先离开此地,休整几日再来,可好。”
面前人停下脚步,回头,唇未动,声已至:
“为何?”
为何……
乌卿抬眼,张了张嘴,还是传声。
“仙君大伤初愈,这里魔气森森,我担心仙君身体。”
她面上忧色真切,目光落向他时,声线也不自觉软了下来,连自己都未曾察觉:
“仙君,好不好?”
不知为何,她只觉得沈相回周身气息,在她话语中也柔和了下来。
“若你方才在峡谷之外,如此提出,”沈相回墨色眼眸还望着她,“再休整几日也无妨。”
“可现在……”
话音落下,沈相回手中长剑骤然扬起,凛冽剑意顷刻四溢而出,摧枯拉朽般向四周沉寂的林木间横扫而去。
树木摧折,碎叶纷飞。
而那剑意,似乎触碰到了什么无形边界,发出了嗡一声颤响。
与此同时,无数暗浊魔气自四面八方汹涌而至,而两人脚下,赫然浮现出一道幽光流转的庞大阵纹。
乌卿心头剧震。
这整片山林,竟早已被炼成一方巨大阵眼!
沈相回未尽的后半句话语,也随之传来。
“我们暂时出不去。”
魔气蜂拥而至,乌卿连忙横剑于前,意欲迎击。
只是她剑锋还未挥出,那些魔气便在她周身一丈外陡然停止,像是遇到了什么屏障,滋啦间顷刻消亡。
腕上玉环泛起温润灵光。
是沈相回予她的法器,此刻正将她妥帖护在其中。
沈相回周身剑气凛然,剑身扫荡之处,魔气尽数湮灭。
可黑雾仍源源不绝自地脉涌出,仿佛整片山林都在呼吸着浊息。
不能坐以待毙。
“跟上。”
简短字句自脑中传来,沈相回一剑劈开一道浓稠魔障。
“先破阵眼。”-
翟奇倚靠在软椅之上,懒懒撑着下颌。
“化神期修士,实力果然不容小觑。”
说罢,他又勾了勾唇,自言自语般开口。
“破吧,魔气而已,后面的,才是正头。”-
纵使魔气源源不断,也未能伤两人分毫。
沈相回很快便从纷乱阵象中寻到了阵眼,一剑破开之后,脚下暗色阵纹一荡。
乌卿心还未松,竟见那暗色阵纹底下,又冒一层色泽更为诡异的纹路。
与此同时,无数魔气自新现的阵眼中钻涌而出,如活物般扭动着升起。
密密麻麻,似无尽黑线,缠绕攀爬。
是魇丝!
魇丝撞上她周身灵光,纷纷溃散。
可她余光中却看见沈相回的剑势明显一顿。
糟了。
她抬眸望去,沈相回一身青色衣袍,立于黑色的阵眼中,虽仍然持剑斩杀,眉头却是一点点蹙了起来。
魇息相引,幕后之人的意图再明显不过,这么大阵仗,定是要勾得沈相回识海中的魇压制不住,彻底爆发。
乌卿眼睁睁看着他挥剑扫清一片魇丝,下一秒,更多更密的黑线又从阵法深处涌出,无穷无尽。
而他面色,也越发沉冷。
正心急如焚,一道温雅声线自虚空中响起:
“啧。”
“这可如何是好,溯微仙君灵台内的魇,似乎…快要压不住了呢。”
话音方落,脚下阵法黑光暴涨,比先前密集数倍的魇丝如浪潮般扑向沈相回。
而乌卿因玉环护体,竟未沾半分。
“你又是何人?”
声起之时,一道虚影已轻落在她面前。
乌卿倏然抬头,对上一张书生般清润的脸。
只是那双眼微眯,温文之气褪去,又带上了魔修的幽诡邪气。
他隔着灵光晕影,垂眸打量她,似叹似讽:
“他竟能将大半灵力注于法器,只为护你周全。”
他眯着眼睛,扫过乌卿面容。
“你……是他何人。”
???,闹钟定起来。
第48章 48 s.s.s.s.s.s.s
何人二字方落, 一道凛冽剑意已横扫而至。
那青年身影却只如水纹般晃了晃,碎散又聚,分明只是一道自阵外投来的虚影。
他悠然转身, 面向沈相回的方向,轻轻啧了一声。
“都到这般地步了,还惦记着护这资质平平的小弟子?”
青年摇头, 语带讥诮:
“溯微仙君,不如先顾好你自己罢。”
乌卿望着那人背影, 这是……阵外投入的虚影。
它伤不到阵中人, 阵中人也奈何不了它。
这人过来, 纯粹是来看他布下的局而已。
乌卿再度望向沈相回。
从地面阵纹中涌出的魇丝密密麻麻, 绕着他青色衣袍盘旋而上, 在被剑意扫开后,又涌上更多,前赴后继, 无穷无尽。
而他始终紧锁着眉。
这番场景看得乌卿心惊肉跳。
若只是几十百来条魇丝, 她倒也没有这么担心,可这眼下, 是数以万计。
青年看得十分满意, 还在嘲讽般开口:
“若非明霄那老不死寻到你这么个天生道骨, 用来镇压这缕最要紧的上古魔魂……我早已将其唤醒。”
他顿了顿,轻笑:“哪还轮得到你们玉京宗稳坐仙门之首?”
“别忍了, ”他语调渐低, 如诱如蛊,“顺从你心底的欲望罢。”
说罢,地表纹路又是一荡,黑色的魇息几乎将那缕青色身影淹没。
上古大魔的最重要的魂息!
乌卿心头剧震。
若沈相回当真被魇息吞噬、堕魔成狂, 不仅世间将陷浩劫,她自己恐怕也难以全身而退。
寻常阵法,只需破阵便可,可现在沈相回被魇息影响,步履维艰。
而她对破阵之法,仅了解皮毛而已。
眼下情况危急,哪里还容得了她细细探查。
乌卿陡然低头,看上自己腕上玉环。
这魔修方才说,这玉环中注入了沈相回大半的灵气。
化神期修士的大半灵气,足以撼天动地。
若她将此灵气还回去,他定能多一份心力压制和对抗魇。
周身灵光之外,魇丝仍在疯狂涌撞,又不断在属于沈相回的灵气中消融。
乌卿咬紧牙关,心一横。
她猛地穿过了面前那道虚无的魔影,朝着魇息翻涌的中心,奋力奔去。
鹅黄的身影没入魇丝翻涌的黑潮,直直撞上沈相回清洌如霜雪的胸膛。
那人身形一顿,似乎察觉到是她,才堪堪压下扫来的剑意。
“仙君,玉环给你。”
乌卿早已摘下玉环,覆盖在沈相回周身的魇丝因玉环的靠近,纷纷滋啦消散。
乌卿抬眸望向他,正好落入他低头朝她看来的眼眸里。
那眸子里墨色翻涌,映出她平凡的面容。
她勉强露出个笑,在对方皱眉时将玉环往他衣襟内一塞,随后一退。
不够。
仅还给他灵气还不够。
下一秒,属于天生灵体的清润气息,倾泻而出。
原本盘绕在沈相回身侧的魇丝骤然一顿,接着齐齐调转方向,仿佛嗅到了至甘至美的源头,发狂般朝她扑涌而来。
她在沈相回骤变的脸色中,又退一步,传音过去。
“仙君,去找阵眼。”
天生灵体散发的味道,是魇除了人类欲念外,最喜欢的甜美气息。
像是一汪甜美的甘泉,引得魇心甘情愿朝她涌来,只为沉溺进她甘甜的泉水里。
她倒不是毫无准备,金丹期修为的剑意溢出,再加上身上好几个防护法器。
虽然魇层层叠叠将她包围,她却暂时还没受什么伤。
只是被魇包围的感觉实在有些憋闷,她挥了挥剑,消融下去,又有新的涌上来。
防护法器估计撑不了太久。
但她识海里没魇,她不用压制什么阴暗的情绪。
于是她只得在识海内继续传音。
“我帮你争取点时间。”
魇丝已经将她裹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茧,她看不到沈相回如今是何神情。
天生灵体的灵气暴露,沈相回与她神修了这么久,对她的气息自是再熟悉不过。
她不用说什么,仅这灵气,就能让对方确定她就是那不告而别之人。
于是她又心虚地补了一句,
“别生气。”
话音方落,那枚玉环竟又被一股柔力推回,轻轻落在她腕间。
周身压力顿时一轻,呼吸也顺畅了几分。
虽仍看不见他,却听到了他沉冷的回应。
“撑着。”
说是撑着,其实算上来,乌卿也没撑多久。
她在心中背了一遍浮水决心法,就感觉脚下一阵震颤。
没了魇丝干扰,他果然很快便找到了阵眼。
只听得几声模模糊糊略显气急败坏的声音,又是一阵震颤,包裹着乌卿的层层魇丝,顿时如潮水般褪去。
没过片刻,乌卿眼前就恢复了一片清明。
而映入眼帘的第一幕,便是沈相回执剑向她走来的修长身影。
面色沉凝,眸如寒渊。
乌卿心头一跳,解释的话尚未出口,四周魔影已如鬼魅般自林间涌出,张牙舞爪扑杀而来。
那青年书生模样的魔修,也真身显现,凌空而立。
“天生灵体……”
那人浑身魔气缠绕,悬于不远的空中,上上下下打量着乌卿。
眼底是诡谲的暗色。
“真让人喜欢。”
他语带玩味,视线又慢悠悠转向沈相回:
“得了这般灵体,竟还弄得如此狼狈……沈相回,你可真是暴殄天物。”
乌卿蹙眉看向沈相回,他周身竟隐隐缠绕着一缕黑气,似有压制不住的征兆。
青年说完,浑身魔气暴涨,径直朝沈相回而去。
其他魔修也朝乌卿蜂拥而来。
乌卿青霜剑横展,再无暇顾及其他,顷刻陷入混战。
剑光所至,血肉飞溅。
厮杀间,青年散落在战局中的话语断续飘来:
“天生灵体……要活的。”
乌卿眉头一皱。反手斩杀偷袭于她的几人。
没消片刻,她衣袍便被血迹沾染,周围亦堆了一圈尸体。
而那魔修,竟是勉强与失了一半灵气的沈相回打了个平手。
乌卿勉强应付着身前,青霜剑上污血横流,又听得那边传来几句零碎的字眼。
天生灵体,滋味如何,让我尝尝。
诸如此类。
而沈相回周身黑气,在这话语中越发翻涌,竟是有入魔前兆。
那青年似乎发觉攻击到了沈相回最薄弱的防线,又是一段污言秽语。
乌卿心道不好,还顾着应付面前魔修,只余光察觉沈相回那凛冽的剑意一挥,竟直直击中了那人肩头。
嘭一声巨响,尘土四起,那青年砸落在一棵巨树树干上,猛吐出一口鲜血。
面前的魔修们见主心骨倒地,动作纷纷一滞。
“大人!”
乌卿剑光一挥,那几人也被横扫出去,周围之人,暂时也不敢再上前。
“撤!”
青年落了下风,也不再恋战,身影只眨眼间,就化作一团魔气,朝天边掠去。
只余一道挑衅般的话语。
是说给乌卿。
“姑娘,沈相回此时神智将失,魇欲缠身。”
“你这天生灵体若不趁现在逃跑,待月上中天,只怕你要被他活活折腾致死。”
“要不,跟我走,我好歹……”
乌卿最后没听清了,因为又是一道剑气挥出,那股魔气也彻底消失了。
周围的小喽啰们见主心骨跑了,也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尸骸遍地的林中,只剩下衣襟上全是血迹的乌卿,和持剑朝她缓缓而来的沈相回。
他眼中墨色翻涌,周身未散的黑气与剑锋寒光交织,一步一步,踏过满地残骸,停在她面前。
令人心惊胆颤的厮杀结束,乌卿这才后知后觉察觉到了翻涌而上,搅得她小腹酸软的灼热。
一阵热意上涌,她腿一软,还未开口,竟是直直跌坐在了地面。
眼底瞬间被激出了泪花。
“沈……”
溯字还未出口。
一截冰凉的剑尖,轻轻挑起了她的下颌。
乌卿心头一颤,被迫顺着力道,缓缓抬头。
“林卿。”
隔着朦胧的泪眼,乌卿只隐约看见沈相回眸底翻涌的深暗郁色。
他嗓音依旧清冽,却又暗藏着一丝难言的寒意。
“还是乌清。”
剑尖还抵在她的咽喉,冰冷的触感传来,乌卿几乎能想象出下一秒自己血溅荒野的画面。
“是乌卿……”
乌卿差点哭出声来,又被剑抵着,动也不敢动。
“卿卿佳人的卿……”
面前人垂眸看了她片刻,剑尖未移,只又吐出四字。
“伪装卸了。”
乌卿已经又被一阵上涌的灼热搅得腰一软,神思混沌间,只本能想着别惹怒面前这人。
她真的不想莫名走上书中结局。
指尖颤抖着凝起灵光,平凡的面容顿时消退,露出一张灵动又因潮热而染上明艳的脸。
面颊绯红,眸底水光潋滟,身子止不住地轻颤,惊惧与羞怯交织,愈发显得脆弱而易碎。
她仰着脸,泪痕未干。
山风清冷,傍晚的山间天色愈黑,乌卿朦胧的泪眼里,恍惚映出天边一轮低悬的满月,清辉泠泠。
而面前人逆着月色的身影,还在质问于她。
“为何不告而别。”
为何不告而别……
乌卿被剑抵着,体内翻搅的热意烧得她脊背发麻。
委屈和惊惧,还有对书中结局的害怕,终是在这句听不出情绪的质问里决堤。
乌卿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再顾不得那截抵着她的利刃,眼泪混着断续的抽泣汹涌而下,甚至有几滴直直坠在寒光凛凛的剑身上。
“我、我只是不想……不想同玉京宗有瓜葛……”
她边哭边语无伦次地解释,泪水模糊了视线,只看得见他青衫冷冽的轮廓。
“我只是个普通人……只想过平凡安静的日子……”
体内热潮又是一阵翻涌,她腰肢发软,声音也黏糯得发颤:
“宗门的是是非非……我躲都躲不及,又怎敢牵连进去……”
泪眼蒙眬中,那人依旧沉默地望着她。
乌卿咬了咬下唇,索性破罐子破摔。
“你若气我不告而别……我让你出气泄愤便是。”
她仰起湿漉漉的脸,哭得通红的眼睛无措地望向他,声音轻得像要化在风里,
“你把剑拿开,呜呜,别杀我……好不好?”
月光淌过她裸露的脖颈,淌过那截抵着她的剑。
也淌过沈相回看不清情绪的眼睛。
话音落下许久,乌卿视野中,沈相回终于动了动手腕,剑尖离开她的咽喉,没碰伤她一丝毫毛。
那青色的衣袍在乌卿面前停了许久。
直到他周身缠绕的魔气被层层压下,连带着满身的郁色都消失不见,他才点了点头。
“好。”-
乌卿是被人拦腰抱着,离开那片血腥之地的。
耳边有风声猎猎,而她埋首于沈相回肩窝,未被风侵袭半分。
唯有身体仍在共感的余热中细细发颤,像风中瑟缩的叶。
偶有神思清明时,她抬头,只望见沈相回青隽的下颌线,而揽于膝弯和后腰的手,将她护得严严实实。
圆月又上升几分,乌卿嗅着那他衣襟上熟悉的冷香,灵识早已不受控地溢出一缕,如游丝般缠绕上他的颈侧与手腕,亲昵地盘旋。
乌卿不知道他要带她去何处,却本能觉得魇气暂退的他,不会伤她。
于是她心安理得被人抱着,还将面颊上残留的泪珠,蹭在了对方青色的衣襟上。
他把她吓哭了,她就弄脏他。
却没想,最后落地时,面前会是一轻浅溪流旁的岩洞里。
沈相回手中灵光一挥,金色的阵法层叠而起,笼罩了这片狭小空间。
从岩洞往外看去,甚至能看见天上圆满的明月,清辉之下,是潺潺流淌的浅溪。
阵法不仅有隔绝气息的功效,还有暖意逸散而出,将这方狭小天地烘得如春昼般和暖。
乌卿怔怔看着他以洁净术拂去二人衣上血污。
怔怔看着他展平厚软的白裘铺满地面。
最后怔怔察觉,自己的灵台识海竟悄然开启,灵识早已迫不及待笼罩住他的周身。
“仙君……?”
乌卿轻唤的话音尚未落下,沈相回的识海已然应声开启。
她那些如丝如缕缠绕而上的灵识,如坠春风般尽数裹挟,直往她灵台深处落去。
乌卿喉间溢出一声细软的呜咽,腰肢骤然失力,整个人再度跌进他怀中。
灵识纠缠如羽毛轻搔,又如潮水漫过四肢百骸。
不过须臾,乌卿便颤抖着,被逼出了细碎的哭声。
而揽着她的人,低下头来,气息拂过她耳畔,还在蛊惑般开口。
“乌卿,是你说的。”
“任由我……泄愤。”
他指尖抚上她的下颌,轻轻一抬,温热指腹便按上她微颤的唇瓣,缓缓摩挲。
“那么现在……”
沈相回眸光幽深,映着她哭得潮湿的眼尾。
“让你自己来,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
第49章 49 q.q
乌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 一层一层剥开那青色的衣襟。
只知道她每剥开一层,识海深处的属于沈相回的灵识,就会拉着她往灵台深处下坠一分。
天生灵体何其敏锐, 灵台至深处更是其中之最,以至于等到最后一层青色时,乌卿早已泣不成声。
而那人仍静卧于白裘之上, 墨发铺散,眸光深邃, 静静仰望着她。
“怎的比以前……更爱哭了”
他声音里竟含着一丝极淡的调侃, 只余光往下瞥了一眼。
“还什么都未开始。”
乌卿眨了眨眼, 一滴泪倏然坠落, 正砸在他腰腹那道尚未完全淡去的旧疤上。
她看也不敢看, 只掌心颤抖着,撑上那片伤疤。
鹅黄终是堆叠于天青之上,像是修竹上覆盖的鹅黄花蕊-
乌卿紧紧咬着下唇, 视野又被泪水晕得一片朦胧。
为何更爱哭了。
为何, 当然是因为此刻那自他身上传来,愈发清晰汹涌的共感。
三重感知交织翻涌, 她觉得自己仿佛被不断抛向云端, 每一个细微的动静都让濒临崩溃的神经颤抖不止。
岩洞那次, 至少还有丝带遮眼,可如今……
他依然静静仰视着她, 眼尾微扬, 眸色深黯,像在欣赏某种罕见而脆弱的美景。
乌卿不敢与他对视,生怕在那双眼睛里看见自己此刻毫无保留的模样。
她索性紧紧闭上了眼睛。
看不见,便当不存在。
可眼睛闭上, 其他感官又分外明显起来。
她自己的,沈相回的,灵台识海内纠缠共鸣的。
种种知觉如潮水漫溢,没过多久,乌卿便彻底失了力气。
她终于放弃挣扎,身子一软,结结实实跌坐下去。
一声闷哼夹杂着呜咽同时传来,她小口喘着气,颤巍巍睁开了眼睛。
“仙君……”
她软软开口,似哭似求。
“我累……”
那人明明额上已经沁出薄汗,却一如秘境中时,任她没章法的乱动。
此时听闻乌卿开口,他嗓音已哑得低沉。
“不是最喜欢,自己来吗?”
灵识还在兀自纠缠着,将乌卿神志搅得一片混乱。
她恍惚着摇了摇头,又看向那张明显极力忍耐着的脸。
“沈溯……”
许是她的音色过于软了,那人喉结滚动一番,终究还是坐起身来。
动作带得她又颤了颤,乌卿眼前一晃,已迎面贴上他微汗的胸膛。
视线如秘境时那般,落在了他高挺的鼻梁上。
鼻梁下的那张薄唇,还在一开一合。
“乌卿。”
“你可还有……未坦诚的事?”
未坦诚的事?
乌卿被烧得恍恍惚惚的脑子里倏地一炸,浑身骤然绷紧。
这一绷,竟是牵连得两人同时闷哼出声。
乌卿顿时只觉只差临门一脚,就要完成首次任务,却见沈相回眉头紧蹙,竟又一次强忍下来,眸色沉黯地望住她:
“为何紧张?”
乌卿抬眸,看向沈相回微微低垂的眉眼,只觉得他在钓鱼执法。
他此时已在她的灵台识海之内,她那灵识上的同契印记,他定是早看见了。
可还要在这番情况下,逼她亲自说出口。
她抿唇不语,只想狠狠咬他一口,又怕疼了自己。
她环上他脖颈,有了倚靠,又休息了片刻,恢复了些许力气。
“仙君明知故问。”
乌卿不想再被牵着鼻子走了。
她稍稍脱离些许。
视线从平视他高挺的鼻梁,到平视他额间。
又骤然落下,视线同样落回起点。
如此反复,直到将他周身清冷的气息浸染得再无半分可见。
“同契印记……”她声音发颤,却又带上一丝不肯服输的倔,“仙君知道吧……”
她自然也没讨到好处,话音未落便已气息凌乱,却仍强撑着继续:
“仙君明明已经要……”
“我都感觉得到……”
“为何要忍?”
“我不会……嘲笑仙君的……”
话音未落,后颈忽然被他掌心握住。
她整个人被一把按回原处。
她顿时感觉自己快要变成一个爆炸的气球。
乌卿失神着张开了嘴,那人柔软的唇舌顿时占据了她的口腔。
一个深而绵长的吻,带着低沉喑哑的呢喃,碾过她的唇齿。
“但愿待会儿,你还有能嘲笑人的机会。”
话音落下,乌卿彻底陷入了那人的掌控之中。
第50章 50 q.q.q
乌卿从未想过, 化神期的浩瀚灵气,能用在这种时候。
她整个人被那灵气裹挟着,高高托起, 又重重落下。
而那人只静坐着,向后微仰,双手撑在白裘间, 眸色幽深地欣赏着她。
两枚绯红,在他视线里着实惹眼。
那人终究是没忍住, 探手采摘一番后, 方俯首将其送入口中。
乌卿后悔方才的挑衅了。
她呜咽着摇头, 不明白为何那清冷自持的仙君, 摇身一变, 怎的就成了这般花样繁多的人。
而他依旧从容,甚至好整以暇地抬眸看了她一眼。
乌卿抬手想将人推远些,一道灵气却已缠上她的手腕。
轻柔地将她两手缚到后背, 配合着又一道将她往前推的灵气。
看着竟像是她主动将那份美味的点心, 献到他唇边。
乌卿彻底失了自由。
她哭着讨饶,语无伦次地认错, 说方才不该嘲笑他, 更不该质疑他。
可面前人态度依旧没有任何软化的意思。
他只操控着灵气, 时而拭过她哭湿的眼尾,时而拨开她挡住风景的乌发。
甚至时不时将身下柔软的白裘涤荡干净, 免得过于潮湿的触感, 让她羞愧,恼怒,又找借口哭出声。
“怎么这般能哭?”
恍惚间,她听到那人在问。
随即她眼尾被他指腹轻轻拂过, 几颗晶莹剔透的泪珠,滚落在他带着薄茧的指腹上。
乌卿勉强从密集的余韵中睁开眼睛,正看见他将那沾着泪的食指递到唇边。
他舌尖探出,轻轻舔舐而过。
而眼神,还直直盯着她。
乌卿脑中轰然一响,还未来得及反应,又见那指尖游弋向下,落在他腰上那道疤痕附近。
那里,亦是满溢而出的水渍。
他同样沾起一抹晶莹,在乌卿注视中送入唇边。
片刻静默后,他给出了评价。
“都是甜的。”
用最皎如明月的面容,做着最引人沉沦的事。
灵台中灵识猛地一坠,伴随着灵气骤然松懈下坠的力道,乌卿坐在那天青之上,彻底溃不成军。
“无妨。”
那罪魁祸首仍是云淡风轻的模样,从容抹去乌卿又一回合、率先投降罪证。
“我不笑你。”
他任由乌卿哭着将额头埋进他肩窝,终是在密集的绞杀中没能坚守道心。
乌卿在侵袭中又是一颤,终是再次呜咽开口。
“可以…了…”
“仙君……”
她颤巍巍揽住面前人脖颈,寻上那张薄唇,主动亲吻。
“结束了……好不好……”-
乌卿终于得到了休息。
她不用再勉力坐着,也不用再攀着谁的脖颈。
此时她只需要将脸深深埋进柔软白裘里,像只蜷缩的鸵鸟,任谁也看不见她失神的表情。
单薄的肩胛在泠泠月光下细碎发颤。
纵使裘毯绵软,时间久了,双膝跪于其上,还是让她觉得发疼。
她眨了眨湿润的眼睫,勉强从混沌中回过头。
却见沈相回并未看她。
他低着头,眸色深沉。
正认真欣赏着那方窄小天地。
乌卿被这一幕看得浑身一缩。
沈相回眉头倏然蹙起,终于挪开视线,朝她看来。
眼底翻涌的暗色,似要将她卷入更深的漩涡中。
“怎么了?”
他嗓音喑哑。
“这样……也要喊累么?”
乌卿被他眼底的暗色看得又是一颤,膝盖下意识往前缩了缩。
呜咽开口:“仙、仙君……”
而沈相回却懂了。
一抹温润灵气护住她发红的膝头,所有不适顿时消散殆尽。
“还有哪里疼?”
沈相回眼底,映着她颤动的肩胛,与绯红的脸。
乌卿眨眨眼睛,重新将脸埋进裘毯中,摇了摇头。
似泣似求的柔软音色,隔着织物传来。
“没、没有了……”
“嗯。”
一个吻轻轻落在她后颈微汗的肌肤上。
“那我继续。”-
月上中天,又渐渐东落,直至天边泛起鱼肚白,乌卿才汗涔涔落在了裘毯上。
迷迷糊糊间,只感觉有人正用温热的软巾,仔仔细细、里里外外给她擦拭着身体。
说不清是细致的照顾,还是另一种隐蔽的折磨。
明明一道术法就可以解决的事,为何要这般麻烦。
她不满地嘟囔出声,却被两片微凉的唇瓣轻轻堵住。
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对上的是沈相回恢复清冷的面容,只是那眼底深处,仍有未散的暗色。
“仙、仙君……”
她在缠绵的吻间含糊开口,气息交缠。
“你识海里的魇……我清干净了么?”
面前人停了下来,嗓音低缓,听不出情绪。
“清干净了如何,没清干净……又如何?”
乌卿唇瓣微张,还残留着湿亮的水痕。
困倦如潮水裹挟着神智,她只下意识将脸往他怀里蹭了蹭,声音黏软得不成样子。
“清干净了…我才能安心。”
“要是没干净…我就…再帮你清呀……”
“清理干净,你会离开吗?”
乌卿感觉脸颊被一只手轻轻捧住,从舒适的怀抱里带出来。
指尖摩挲着她腮边的软肉,让她口齿愈发不清:
“不、不会呀……”
“只要仙君…不杀我…我会一直…陪着仙君的…”
“你为何总觉得我会杀你。”
乌卿好困,困到本能地抗拒回答。
穿书的秘密不能说,也不敢说。
可那手指仍不肯放过她,轻轻捏着她两腮,扰得她无法重新埋回那片清冽好闻的气息里。
她含糊地嘤咛两声,挣不脱,竟迷迷糊糊探出舌尖,在他摩挲唇瓣的指腹上,小猫似的舔了一下。
“困…想睡…”
说完,又舔一下。
“你真是……”
那嗓音陡然喑哑下来。
下颌被托起,温热的唇再次覆上。
清冷的气息涌入唇齿间,带着令人心安的味道。
乌卿本能地回应起来,意识飘浮在睡意的边缘。
嗯…
先吃掉这块送到嘴边的、清甜的钵仔糕。
再睡觉-
作者有话说:我承认,我短小。
因为我要出去玩一会(叉腰)!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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