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决定
南希拧了自己大腿一把。
疼。
不是梦。
“你,你们……”她感觉舌头有点打结,脑子嗡嗡响,像被塞进了一群蜜蜂。
电光石火间,一些被忽略的细节窜回脑海,清晰得骇人。
之前她就觉得奇怪,这个老板娘似乎无所不在。细高跟服务生是她,摩托骑手是她,扮演红发女鬼的也是她……精力好得简直不像话人。
一开始,第六感告诉她,张笑远的小团伙有三个人。但后来,她亲眼见到了老板娘,又觉得或许真是她一人分饰多角,虽然心底那丝违和感始终没散。
现在,这张与老板娘一模一样的脸,让所有零碎的疑惑有了答案:
不是一个人精力过剩,而是根本就有两个人!
她最初的猜测是对的!
旁边,那个系围裙的女人见南希一脸震惊,开口:“别紧张,这不是灵异事件。”她顿了顿,语气像是在介绍今天的天气,“我们就是普普通通的双胞胎而已。”
老板娘孙红放松地抬了抬下巴:“嗯哼,我是姐姐,名字你知道了。”
系围裙的女人:“我是妹妹,孙紫。”
南希还是说不出话,脸上颜色变幻莫测。
张笑远清了清喉咙,打破短暂的安静:“不好意思,刚才我没说完,我师姐,其实有两个。之前和你交过手的,也是她们两个。我们之前都在龙虎山跟着师父学艺,下山后,由我为首,组建了现在的团队,团队名为‘破晓’。”
他扫过南希,又补充说,“不算你的话,目前‘破晓’共有六人,除了你见到的我们三个,另外三人在外执行任务,以后有机会,可以介绍你认识。”
南希嘴角抽搐。
学艺?龙虎山?师姐师弟?破晓团队?
她听着这些词,只觉得越来越离谱,像是一下子闯进了某个武侠剧或者奇幻小说。
疯了,真是疯了!
之前那点被帅哥邀请的好奇感,瞬间被巨大的不真实感淹没。
这浑水太深、太怪,她可一点都不想趟!
“那个……哈哈哈……”她干笑着,声音有点飘,眼珠快速瞟向门口,脚下也悄悄挪了半步,“我突然想起来,我男朋友给我做了饭,老母鸡炖蘑菇,大补!他脾气不太好,我要是去晚了,他得跟我急!那个,再见!各位英雄好汉,不用送了!”
话讲得快,像机关枪扫射,她几乎没给那三人反应的时间,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转过身,拉开门冲了出去。
“砰”地一声,玻璃门关上了,南希的脚步声迅速消失。
全羊馆陷入寂静。
孙紫用抹布擦擦手,漫不经心:“笑远,你不去追?”
她的眼神像是在询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公事。
旁边的孙红嗤笑一声,玩味地瞥张笑远:“你看他什么时候主动追过女人?都是别人追着他跑。”
“这个不一样,我看得出来。”孙紫的视线也落在张笑远身上,“你不是惦记她很久了吗?费这么大周折,怎么关键时刻放手了?”
张笑远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他望向那扇仿佛还残留着南希惊慌气息的玻璃门,声音笃定:“她会回来的。”
*
南希几乎是一路跑着冲回车上的。
她手忙脚乱地发动引擎,一脚油门踩下,切诺基窜出去老远。直到车子跑了好几条街,那种荒诞的不真实感还裹挟着她。
她用力摇摇头,试图把匪夷所思的信息甩出去。
她想,一定是张笑远联合双胞胎在耍她。
想着想着,脑子里突然冒出一真一假两块白玉佛。
她便又想,经这么一出,白玉佛该不会也有什么问题吧?
越想越不安,她立刻减缓车速,靠边停下,掏出摩托罗拉,拨通了刘总的号码。
“是我。”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前几天锦华典当关门了,今天呢?那个小王回来了吧?”
“回来了回来了,王主管说家里有点儿事,刚处理完。”刘总回答得很快,背景音有点杂,“下午我帮你把白玉佛交过去了。”
“哦……那个人,没说什么吧?”
手机被南希握得很紧。
刘总:“没有啊,能说什么?你放心,一切都很顺利!王主管说你改天有空去找他拿报酬就行。”
南希绷紧的肩膀松下来一点。
看来东西没问题,是真的……
或许真是自己想多了……
她挂断电话,控制住凌乱的思绪,重新发动车子,调转车头,朝锦华典当的方向开去。
这一趟,一是为了拿报酬。
二是,上次交蓝宝石的时候,小王明确承诺,完成强制任务后,就会把跟她身世有关的信息给她。这件事,像根小小的刺,扎在她心里很久了。
切诺基很快抵达锦华典当所在的老街。
路边堆着垃圾,略显破败。
南希远远望去,典当行拉着防盗铁门,门口也没亮灯。
她心里疑惑,停好车下来,走到旁边一个摆摊卖水果的大妈面前,问:“阿姨,典当行这是关门了吗?”
大妈正嗑着瓜子,抬头瞥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嗑:“哎呦,不巧啊妹妹,刚关门,也就五分钟前吧,你要是早点来就好了。”
南希皱眉:“这么早?天还没黑透呢。”
“人家典当行和银行差不多,要是黑透了再关门,那还成?”大妈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南希想了想,认为有道理,决定明天再来,早点儿来。
第二天,她提前俩小时到达,没想到,锦华典当依旧大门紧锁,防盗铁门冷冰冰地盖着里面的玻璃门。
卖水果的大妈看到她,主动开口:“诶,妹妹你又来啦?唉,小王又是刚走没多久,我看表了,差不多又是五分钟吧,你说巧不巧?”
巧,巧的诡异。
南希心里的疑惑像藤蔓一样开始滋生。
第三天,她发了狠,特意起了个大早,九点整就准时赶到锦华典当门口。
这个时间,按理说该开门营业了。
结果,铁将军把门,典当行依旧被锁得严严实实。
卖水果的大妈似乎都有些不好意思了:“这个……妹妹,真是,又是刚走五分钟……我这刚出摊就看到小王锁门走了……”
南希看看紧闭的大门,又看看腕表上刚刚指向九点的时针,一股混着不安的火气猛地窜上来,几乎顶到了她嗓子口。
“阿姨,”她努力压抑火气,“小王今天还回来吗?”
“哎,这我可说不好喽,他走的时候又没跟我讲这个。”大妈摇头。
……
南希倔脾气发作,索性不走了,回到车里,抱着手臂,死死盯着锦华典当,从阳光熹微等到日头升高,再到光线斜照,最后太阳西落,那扇防盗门就像被焊死了一样,再也没被拉开过。
期间,有几个零散的路人过来张望,又失望地离开。
南希心里的不安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她憋着一肚子怒火和疑虑,再次掏出手机,打给刘总。
电话一接通,她没等对方“歪”完就劈头盖脸地问过去:“锦华典当最近为什么总关门?这都第三天了!玩我呢?!”
刘总愣了下,也冲电话喊:“我怎么知道?!又不是我让关的!你有火也别冲我发啊!”
“你就没有那个小王的联系电话?或者家庭住址?总有个能找到他的方式吧!”南希压火追问。
“小张,你开什么玩笑?”刘总诧异,“这么多年了,规矩你不懂?不管是做任务还是领报酬,只能人到典当行,面对面交接,绝不能电话联系,你又不是新人,还要我重复这些?”
这段怒气冲冲的话后,电话里隐隐有小女孩叫爸爸的声音。
“诶诶,我这就过去。”刘总的声音有些远,他语气平和下来,“好了好了,小张,我闺女找我呢,先挂了啊。”
手机里传出“嘀嘀嘀”的盲音。
南希半瘫在座椅上,望着车窗外逐渐昏暗的街道,心也逐渐昏暗。
不合理,也不科学。
要不是刚刚刘总的一句“这么多年了”,她不会想到,这么多年了,锦华典当,好像从没关过门……
最近异常的关门,偏偏是在她完成强制任务、即将触达自己身世秘密的时候……
难道,小王在躲她?
组织压根就不想把身世告诉她?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锥,刺透了她强装的洒脱。
一个模糊却令人恐惧的感觉浮上心头——她这辈子,可能永远都无法知道自己是谁了……
霎时,巨大的沮丧和茫然将她吞没。她丧气地给车子点了火。
发动机嗡嗡作响,而她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久久没动。
她不知道该开去哪儿……
童年那些破碎的、灰暗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涌上脑海。
她七岁前的记忆是一片空白,之后便是流浪、饥饿、寒冷和被周围的人排斥……
那种像浮萍一样漂泊的不安感,再次牢牢攫住了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真实。
她看起来没心没肺,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找不到根的浮萍,活得有多么恐慌和小心翼翼。
天色彻底黑透。
微弱的车灯没在黑暗中,像两只无助的眼睛。
南希神情恍惚地开动车子,各种纷杂的念头肆意碰撞着。
突然,一个黑魆魆的身影,毫无征兆地从路边的阴影里冲出,横穿了整条马路!
南希猛踩刹车。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
切诺基在离那个身影仅剩几厘米的地方惊险停住。
南希整个人向前一倾,又被安全带狠狠拉回,重重撞在椅背上。
她大口喘粗气,心脏跳得像要炸开,冷汗湿透了后背的秋衣。
在车灯的照射下,她看清了那个差点被切诺基撞上的人。
是个脏兮兮的小乞丐,女孩,七八岁模样。
女孩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她忘了哭,也忘了跑,一张小脸满是惊恐,呆呆地望着车里的南希。
南希缓了好一会儿,才颤抖着推门下车。
她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身,声音沙哑:“没事了,别怕……你,没被撞着吧?有没有哪里痛?”
小女孩瑟缩了一下,眼里终于涌上泪花。
南希在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颗之前顺手放进去的草莓糖:“别哭别哭,给你糖吃,甜的。以后过马路一定要左右看,确定没车了再走,知道吗?”
小女孩怯生生地看看她,又看看糖,犹豫了一下,伸出小黑手,飞快地抓过糖,像怕她反悔一样,迅速转身跑远了。
小小的、瘦弱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街口。
南希杵在原地,久久地望着那孩子消失的方向,仿佛透过时光,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大概也是在这样的季节,这样的夜晚,也有一个人,给了她一块糖。
那块糖的甜味她至今还记得。
但那个人没有让她走,而是牵着她,带她加入组织,给她遮风挡雨的屋檐,为她做喷香的饭菜,教她读书识字,训练她各种身体技能……
她很争气,学什么都快,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对抗身体里无处不在的、被遗弃的恐惧。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那个带她入门,给她第一块糖的人了。
张叔……
夜风吹过。
她仰起头,城市的霓虹灯照亮不了深邃的夜空。
她忽然感受到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疲惫。
太累了。
不知道身世就不知道吧……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第32章 (番外) 新的季节……
三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提着仪器箱走进温沙城堡,他们胸前都印着“卢氏”logo。
李大发像往常一样,引他们上楼梯,然后穿越两列盆栽梅花,轻手敲温雪生的房门:“少爷,例行体检。”
没一会儿,他收到一个沉闷的“进”字。然后他抬手推门,示意医生进门,却在他们真得要进去时“诶”了一声,似乎想说些什么。
医生们疑惑地看他。
他犹豫着,终是没说出口。
医生们便进了房间。
这三位中,有两位是温雪生熟悉的老医生,剩下的那位是新来的女博士,戴黑框眼镜,一副学生气。
温雪生也只见过一次。
然而,不管是老的,还是新的,都在看到他的刹那愣在了原地。
女博士反应最大,她手里的记录板差点滑落,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镜片后的眼睛睁得滚圆,目光像是粘在了窗边那修长的身影上,怎么都移不开了。
几天前,她第一次到温沙城堡,那个传说中的大少爷,脸上乱七八糟,像个不愿见光的吸血鬼。而现在,眼前的男人面容清晰,除了左眼遮在眼罩下,剩下的五官格外精致。
如果不是他皱着眉头,带着一股阴郁的不耐烦,她怕是没法把他和记忆里的丑八怪联系在一起。
太帅了,比明星都帅……
“可以开始了吗?”温雪生盯着他们,声音很冷。
这一早上,他已经被各种震惊、探究、甚至痴迷的目光弄得心烦意乱。
为首的刘医生最先回过神,咳嗽一声,暗暗拽了女博士一把,示意她马上开始工作。
女博士赶紧低头准备检查仪器。
体检便在一种微妙的寂静中开始了。
量血压、测心率、抽血、听诊心肺……一系列程序完成得很快。
检查结束后,刘医生额角微微见汗,他走到书桌前坐下,准备填写病历,笔尖悬在空中很久,终于忍不住开口:“少爷,您的身体各项指标都很好,还有您的脸,没想到您竟然长得……”
他欲言又止。
温雪生知道,这句没出口的话是“这么英俊”。
他听李管事,王姐,孙老太等太多人说过太多次。
他瞥了眼镜子,里面的男人的确英俊得过了头。
但他并不为此感到兴奋。
他挥手示意其他两位医生离开房间,然后对刘医生说:“从刚刚的检查中,你能看出我的脸怎么好的吗?”
“这个……”刘医生笔尖一顿,“那个……暂时看不出来。少爷,请允许我问您几个问题。”他见温雪生没出声,知道那是对他的默许,便问道:“您最近吃过什么药吗?”
温雪生摇头:“和往常一样,只喝了你配的安神口服液。”
“不应该……”刘医生沉吟,视线不经意间扫到温雪生的手臂,“少爷,您受伤了?快让我看看。”
温雪生躲闪,抖顺微蜷的袖子,盖住手腕。
“没事,不小心磕到了而已。”
但那不像磕伤。
伤痕一圈又一圈,触目惊心。
刘医生没拆穿,而是抬头看他,这才发现他的脖颈处也有伤痕,虽然衣领高高竖着,却依然藏不住那片红。
刘医生用钢笔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那么,少爷,您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
温雪生卷曲的睫毛颤颤抖动,声音里有抑制不住的虚软:“……我好像撞鬼了……”
记忆又回到昨天晚上。
那个红发女鬼从窗户闯入他的房间,把他的手、腿、脚……绑了起来,嘴堵起来……然后扑在他身上,将他……
他不想再想,更不想说。
“没有其他的了。”
“了解了。”笔尖在纸上滑动。
大概过了两分钟,刘医生合上写满字的病历本,抬起头。
镜片反光,遮挡着他的眼。
“少爷,从现代医学角度,这种现象很难解释。不过,从我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既然您的这种……特殊‘遭遇’,对您产生了如此积极的生理改变,那么,可能的话,希望您能定期跟那只鬼见面。一月一次,不,一礼拜一次……当然,如果能一天一次就更好了。”
“什,什么?”温雪生看向他,身上的阴冷气弱了些,“每天见?”
刘医生被他看得后颈发凉,但还是硬着头皮,试图维持专业形象:“呃,是……理论上,持续、稳定的良性刺激,有助于身体机能维持在新的平衡点……”
“知道了。”温雪生打断他,厌烦地摆了摆手,“检查完了就请回吧,帮我把李管事叫进来。”
接下来的一分钟,刘医生离开,李大发进门。
“去查个人。”
温雪生头也不抬,直接报出一个名字,“演员王有才。我要知道,最近老头儿的地盘,有没有这个人的预约。”
半个小时后,李大发再次进门:“少爷,查到了!王有才今天就有预约,晚上八点,岳阳路的碧海阁,房间是海上天堂。”说着,他的脸上掠过一丝迟疑,“只是……少爷,碧海阁这地方,表面是会员制的高级俱乐部,接待名流,实际里面乱得很,门道非常深,各种见不得光的交易都有,老大的人平时都绕着走……我觉得,您最好也别沾上这地儿……”
温雪生的眼神沉下来:“你在管我的事?”
李大发意识到说错话,立马低下头:“没,没……我多嘴了。”
“滚。”
“诶,诶……”
李大发滚后,一股莫名的烦躁萦绕在温雪生心头。
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一遍又一遍。这样大概过了五六分钟,他走到床头柜,打开里面的暗格,从中取出一封信。
目光扫过潦草却俊秀的字迹,落在最下面那串电话号码上。
他又拿着信走到书桌,提起话筒,拨号。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边传来漫不经心的声音:“喂,请问哪位?”
温雪生感到心脏在“怦怦”的跳动,嗓子失了声。
“喂?请说话?喂?”对方顿了一下,“是温大少吗?”
一阵轻咳。
温雪生确认嗓子没问题后,才沙哑地回:“……嗯,是我……”
然后,他把李大发打听到的消息告诉了电话里的人,最后还犹犹豫豫地加了句“李大发说,那地方很乱……”。
可一说完,他竟又感到后悔。
刚刚李大发提醒这些时,他只觉得烦……
电话里的声音把他的思绪拽回:“哦?小生生,你不知道嘛,‘红发女鬼’最不怕的就是‘乱’。”
然后,话音中断,电话那头传来了“嘟嘟嘟”的盲音。
对方挂了电话。
而温雪生依然握着话筒,指节已经发白,心情陡然变得沉重,像压了块石头。
几分钟后,他把话筒放下,又提起,重新按下一串号码。
“让李大发来见我。”
*
温沙城堡三楼。
晚八点四十五分。
书桌上的电话骤然响起。
温雪生几乎瞬间拿起听筒。
李大发的声音传入耳朵:“少爷,张小姐还真出现了,她刚进了碧海阁的大门,打扮得……嗯……非常耀眼,衣服颜色很亮,跟刚从动画片里走出来似的。”
温雪生身体紧绷,像拉紧的琴弦:“好,你继续盯着,有情况随时告诉我。”
八点五十三分,电话再次响了。
李大发的语气急促了些:“少爷,有个喝得烂醉的胖子想扑过去拦住张小姐,动作嘛,好像有点不太规矩,不过张小姐反应快,一个侧身就躲开了,没让对方碰着,看起来没吃亏。”
温雪生沉默了几秒:“你过去,‘提醒’一下那个不长眼的。”
“明白。”
九点十分,李大发的电话又来了,这次他带着再也掩饰不住的焦虑:“少爷,情况不对啊!张小姐跟着一群说是去面试的女孩,进了海上天堂包间。我找人打听了,那根本不是什么正经面试!是王有才拉皮条的惯用伎俩,专门骗那些想当明星的女孩!包间里也不是什么所谓的投资人和制片人,就是些本地玩得很野的富商!听说这勾当在那里已经持续很久了,经常出事!少爷,要不要找人冲进去,确保张小姐的安全?”
温雪生面色发青:“不行。”他否定,声音严厉,“找人冲进去,这跟老头儿平日的做法有什么区别?”
他爹温四爷那套手段,他从来不屑,也极力避免沾染,“咱们不是black社会。你别管了,剩下的我想办法。”
挂了电话,房间里又回荡起温雪生来来回回的踱步声,听起来就像是有一头野兽被困在了笼子里。
窗外夜色浓重,他一会儿坐进沙发,手指用力掐着眉心,一会儿又像被烫到一样弹起来,走到窗边……
期间,王姐小心翼翼地端了杯参茶进来,想让他定定神,被他看也不看地低吼了一声“出去!”,吓得王姐立刻退走了,轻轻地带上了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行,每一秒都拉得无比漫长。大概煎熬了二十分钟,温雪生突然在地毯中央停住了脚步。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到电话机前,死死地盯着那排数字按键。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鼓足了勇气。然后,他提起听筒,用力按下了三个数字:110。
“喂?我要报警。”
他一字一顿,冷静得近乎诡异,“岳阳路的碧海阁,有人正在进行非法□□易,可能涉及胁迫未成年或欺诈。对方隐藏得很深,有保护伞,希望你们行动时注意策略和取证。”
*
两个月后。
索尼大彩电的屏幕里,正在直播一场非法交易及胁迫□□案的庭审。
这桩案件与已故明星王有才密切相关,轰动了整个济东市,甚至全国。
画面扫过法庭,下方坐满了黑压压的人,大多是些年轻女孩。据报道,她们都是王有才明星培训班的受害者。
温雪生一边看着电视,一边拿着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像点燃的烟花,激动得几乎要冲破听筒:“小生生!你快看电视!庭审!现场直播!”
“嗯,我正在看。那些受害的女孩当庭作证,指认了对她们实施侵犯的富商。”
“对对对!我跟你说,我一开始还瞎担心,怕她们太害怕,顾忌名声啊、报复啊什么的,不敢站出来指认……但她们太了不起了!你快看,现在说话的是我领班王颖!逻辑清晰,义正辞严!好像美少女战士里的火野丽啊!她旁边的花姐!那气势,就是水冰月!还有那个,戴眼镜的那个,水野亚美……”
“嗯。”温雪生不经意瞥到窗外。
几只不知名的小鸟叽喳飞过。
飞过草地。
草地虽然还是大片的枯黄,却也多了些嫩绿色。
新的季节就要来了。
【第3卷 通向破晓】
第33章 学长
“隐退?!”
“嗯。”
“这就是你做的决定?”
“是呀。”
“你脑子被驴踢了?!”
“诶呀,聋了聋了!”南希走出女生宿舍,把手里的摩托罗拉拿离耳朵,“刘总,我耳膜都要让你喊破了!”
“小张,你开玩笑是吧……?”刘总的声音弱下来,显得紧张。
“放心放心,还能听到点声,没聋。”南希心不在焉,眼前迎面走来两个穿制服的同学。他们正挥手跟她打招呼。
“那么,隐退……?”
“哦,这个呀……”南希觉得这俩人眼熟,但想不起是谁,一边尴尬抬手回应,一边冲手机压低声音,“这个没开玩笑,我认真的。我想过了,我拿着现在赚的钱,去投个资,也能够我花一辈子。”
“……小张,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你跟我说说,我帮你……”
“诶,刘总,要不我也给你投点?你那房地产生意要是好好搞,说不定会很有前途。”
“我的小生意,哪能跟组织比……”
这时,一道急切的问候盖过了刘总的声音——
“南希同学!”
南希循声看去,刚才和她打招呼的同学后面,还跟着仨穿相同制服的高个儿男生。中间那个皮肤白净,眉目清秀,一眼帅哥。
这是……
她前不久才撩过的学长?
南希心里一慌,下意识挂断电话,压低下巴,转身就逃。
“等等!”
身后有人追来,速度很快。
“别躲着我了……好吗?”
这声音里似乎带着一种委屈的哭腔。
“小希……”
好像真要哭了……
南希于心不忍,终是停住了脚步。
回头。
一双红肿的眼睛正痴痴地盯着她,眼眶挂着一圈水润的东西。
南希心虚:“那个,是学长呀,好久不见……”
她眯着眼,表情生硬,话也说得磕绊,任谁见了都能看出她在强装从容。
但学长竟松了口气。
“是啊,好久不见……”
“啊呵呵……”南希找话题,“……学长,你们这是有活动?”她提着自己的衣领,视线落在学长的制服上。
学长垂眼看看:“嗯,合唱团活动,你想参加吗?”
“我?不行,我五音不全的。”南希笑起来,“不过,这衣服挺帅的,很适合你,我喜欢。”
学长眉心渐蹙,如水的眼底荡起了一圈圈涟漪。
南希意识到危机,迅速避开对方的眼睛,已经在琢磨逃走的借口。
“小希……”
然而,学长并没有给她逃走的机会,只顿了一刹,又继续说道,“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上次在明月湖边,你和我说以后不再联系了,我虽然当时就答应了,但后来才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洒脱……这段时间,我总会不经意想起我们之前的事,也总是忍不住想再见你一面。我试着找过你几次,不过都没能遇到你……二月十四号那天,我给你准备了你喜欢的巧克力蛋糕,也给你打过电话,不过你没接。后来才听你室友说起,你的腿摔伤了,最近一直在休养。不知道你现在好些了吗?”
周围散场的合唱团成员越来越多,已经有人凑过来,开始起哄。
南希只想找个洞钻进去。
在她的印象里,学长害羞腼腆,一逗就脸红,可这会儿怎么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样的话?
造孽……
她抬头,对上学长的炙热的目光:“那个,早就好了,别担心……”
说这话时,她想起二月十四号,手机里多出了几个陌生号码的未接来电……想起去年冬天,学长骑单车载她,她包里的摩托罗拉“哔”个不停……想起她为专心完成蓝宝石任务,快刀斩乱麻,与学长决绝分手……
她花心,不是没心,对学长,她有愧。
想到这,南希眼里的光竟也变得温柔起来。
或许这缕光触动了这个男人,学长藏在眼里泪终于落下,颤颤地向前一步,拉起南希的手,像是受了万般委屈:“我明白,小希……我们可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用的东西,去的地方,都是我平时接触不到的。有时候看到你,会觉得你像站在很远的地方,那么好看,又那么明亮。我也明白,或许你的家人会说,我配不上你。但我会拼尽全力去努力,一点一点把能力攒起来……小希,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话说得真挚,就差掏心肺了。
南希却听懵了,中间好几次想打断他,眼里的柔光也渐渐变成了疑惑。
事情到了这步,周围起哄的声音里多出了一句句“给他机会”、“答应他”……
好像如果南希拒绝,就会引发众怒似的。
她满身冷汗,进退两难。就在这时,边上乱七八糟的声音被一阵爆炸的尖叫覆盖。
随后,周围又涌来如蚊虫嗡鸣般的窃窃私语:
“啊啊啊!你们看,那个人是谁……?”
“好帅,太帅了……”
“是咱学校的吗?怎么以前没见过?”
……
人们的视线聚集在远处,竟连学长也越过了她,朝她身后望去。
南希转过头。
“真像大明星啊!”
“你看他那个眼神,好酷啊……”
“他的左眼怎么带着眼罩?”
眼罩?!
仅一瞬间,南希后背凉意四起。
她的眼睛也已经捕捉到了,那个突如其来的焦点——
——刀刻的深邃眉眼,剑削的高耸鼻峰,雪凝的冷白肌肤。
气质威严却阴森,身形高瘦却挺拔。
温,雪,生?!
第34章 火山
周围的骚动像水面的涟漪,迅速扩散。
南希的心也越来越沉。
温雪生就站在不远处的树下,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这里——或者说,是落在她和学长依然虚握着的手上。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漆黑的眼底没什么情绪,却渗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边上不少目光在他和南希之间巡回。
南希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了手。
学长察觉到她的异样,低声问:“小希,你认识那个同学?”
南希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温雪生动了。
他一步步走过来,步子不算快,却十分沉稳。
人群自发地让开一条路。
温雪生穿着简单的白色呢子大衣,黑色长裤,整个人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那只犀利的右眼始终盯着南希,周遭的一切议论似乎都与他无关。
温雪生生气了,很生气。
他生起气来虽然不说话,但眼神能冻死人。
南希下意识屏住呼吸,手指悄悄蜷起来,准备迎接他冰冷的怒火。
然而,温雪生径直走到了她面前,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是消毒水混合着梅花香的味道。然后,他就那么面无表情地,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他的衣角带起微弱的气流,拂过她的手背,微微发凉。
他根本没有一丝停留的意思。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
南希怔在原地,一种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失落的情绪涌上来。
学长望着温雪生的背影,轻轻蹙眉,然后转回头,温和地说:“那个人……看起来不太好接近。”他又自然地想伸手去拉南希的手腕,“小希,我们先去别的地方吧。”
南希却下意识地避开了。
学长的手僵在半空,气氛有些微妙。
就在这时,已经走远的温雪生突然停住脚步。他稍稍侧脸,声音不高,却穿透了细碎的嘈杂,落在南希和学长的耳朵里。
“不认识。”?
南希懵了一秒,猛地反应过来,温雪生这是在回答学长刚才的问题。可他这回答太生硬,太刻意,不光学长,周围看热闹的人脸上都写满了不信。
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
学长上前半步,挡住南希。
“这位同学,既然不认识,请不要打扰我们。”他的语气尽量保持礼貌,却还是一下子就激怒了温雪生。
南希眼看着温雪生的脸由白变黑,再由黑变红,在她准备承受火山爆发之时,一个穿着夹克服、看起来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从旁边的小路跑了过来。
不少同学认出那是计算机学院年轻有为的宫副教授。
宫教授气喘吁吁的,看到温雪生后,脸上立刻有了笑,老远就喊:“少……”他顿了下,扫了眼周围的人群,立马改口:“雪生!你到了怎么也不打电话?”
温雪生压下火,侧过身,可语气还是不怎么友好:“学生到学校上课,还需要说什么?”
宫教授瘪嘴,像是真的思考了一番:“也是。哎呀,走走走,别站这了,快上课了,我先带你去教室。”他伸手引路。
温雪生便没再说话,跟着宫教授走了,自始至终没再看南希一眼。
人群炸开了锅。
“这到底谁啊?让宫教授亲自来接?”
“还那么拽……”
“人家那是酷!”
“酷得太冷了点儿……”
南希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视线一直跟着温雪生,直到学长的话将她拉回。
学长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其实,你们认识,对吗?”
“小希……”
“小希?”
“啊……”南希回过神,“怎么了?”
学长温柔摇头:“没事……”
没想到周围竟有同学凑上来:“有事有事!刚才那个帅哥是计院的吗?大几呀?你们什么关系啊?”
南希心里本就乱,面对这突然抛过来的一连串问题,只记住了最后的“什么关系?”。
她想起温雪生被她按在床上时隐忍抿紧的唇角,想起他被她逗得耳根通红却强装镇定的眼睛,想起他生气低吼“谁让你说我是你男朋友”时忽闪忽闪的睫毛……
她抬起眼,一摊手:“哎呀,他啊,我男朋友。”
周围瞬间一片惊叹。
学长的表情彻底变了,他注视南希,声音干涩:“……什么时候的事?那天……你拒绝我,是因为他吗?”
南希寻思了寻思。
她拒绝学长,是因为蓝宝石任务,而蓝宝石任务又与温雪生有关。
也算是因为他。
她点头承认:“嗯,是这样。学长,其实我啊,从小就喜新厌旧,对什么事都三分钟热度。你也看到了,我先是勾搭你,后来又勾搭了别人。虽然我这样说可能会让你不开心,可我真的一看到别的帅哥,就把你给忘了……唉,见一个爱一个的毛病,我这辈子怕是都改不了。学长,我跟你想象中的那个完美女孩就不是一个人,我以前都是装的。现在咱们说开了,我也不用装了,舒坦自在多了,你就别再我身上耗时间了。好了,学长,该说的我都说了,拜拜,保重。”
说完,她不等对方回应,转身就朝温雪生离开的方向追去。
可是,那个清瘦的少年早已不见了影儿。
南希停下脚步,心里有些烦。
按温雪生曾说的,他从不上学,都是教授去他家里单独授课。所以他今天莫名其妙出现在校园里,本身就很不寻常……
她得找到他,去问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这么想着,南希脑海里突然闪过温雪生冰冷的眼神,心里不由一怵。
要不,还是打电话问吧……现在科技好了,什么事不能电话里说……
她一边想,一边低着头,慢悠悠地在校园里逛荡,等她再抬起脑袋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计算机学院楼下。
身体一紧。
计算机学院?
这不就是温雪生的学院吗?
她转身想逃。
可几乎同一时间,她的目光扫过一面巨大的玻璃窗。
窗户后面,温雪生正坐在教室里,侧脸对着她,眼神专注地望着前方讲台,似乎在认真听讲。
阳光透过玻璃,柔和地打在他的上半身,让他白皙的皮肤显得十分透亮。
南希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楼下,隔着一段距离和一层玻璃,默默地看他。
看了很久。
风吹过,野猫跑过。
那玻璃后面的人似是学累了,不经意地转过头。
两人的视线,便隔着那一段距离和那一层玻璃,撞在了一起。
一堂课结束了,讲台上的宫教授开始收拾讲义。
几乎同时,温雪生座位旁迅速被一群学生围住,大部分是女同学。她们的身影挡住了南希的视线。
“靠!”
南希感到扫兴,她拔腿跑进教学楼,穿过走廊,径直冲进那间教室,拨开簇拥的女同学,一把抓住温雪生放在桌面上的手。
“跟我出来。”她不等他反应,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用力把他从座位上拉起,拉离了人群,拉出了教室。
温雪生像是懵的,任由她拉着,直到被拉进走廊,他才甩开她,力道不大,却很坚决。
“我们认识吗?”他的眼神恢复了之前的疏离。
南希无奈:“小生生,你这是打算跟我装不认识到什么时候?我是哪里得罪你了吗?”
温雪生别开脸,声音硬邦邦的:“七天,一个礼拜。”
嗯?
南希满脸困惑:“什么七天?”
温雪生见她完全不明白,心头那道憋闷的火更盛。
他不再看她,转身就往教室走,只是在拐进门口的瞬间,用余光迅速扫了眼身后。
她并没有追来。
一股强烈的后悔和失落霎时将他攫住。
过去的那一个礼拜,南希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去找过他。
他每天都在等,趴在窗边,守在电话旁,甚至装作不经意地问过李大发有没有找他的电话。
答案都是没有。
他便倔起来,既然她不找他,那么他也绝不主动找她。
七天,整整七天,他硬撑着没拨出那个烂熟于心的电话号码。直到前天,宫教授到温沙城堡给他上课,他才意识到济东大学已经开学很久了,她也许会出现在校园里。
于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出去学校上课,心里抱着那么一点点渺茫的、能“偶遇”她的希望。
没想到,希望竟轻松实现,还真让他给“偶遇”到了。
他一进入校园,就看见她被一个男人牵着。那个男人,眉清目秀,他不得不承认,他长得确实不错。
脑子里瞬间不受控制地冒出刘总曾提过的什么强,什么小帅,什么硕硕……
一股混合着酸楚、怒火和耻辱的情绪顿时从心底窜起,直冲头顶,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炸开。
他只有一个念头,再也不要认识她,再也不要见到她!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当她真的没跟上来时,真的要见不到她时,他会这样后悔,就像是心被掏空了……
但他仍倔强地走回了教室。
眼前还是那群眼睛发亮的女同学,她们窃窃私语,目光在他身上来来回回、上上下下。
“他好像是……温氏的大少爷……”
“公子哥儿啊……”
又是这些称呼。
温雪生心底泛起厌烦。
宫教授穿过她们走来,笑着打趣:“雪生,怎么,你女朋友走了?”他是极少数敢跟温雪生这样开玩笑的人。
温雪生板着脸:“不要乱说,那不是我女朋友。”
“哦,真不是女朋友?”宫教授挑眉。
“不是。”
“哎呀,那可惜了。”宫教授摇摇头。
温雪生心念微动,下意识追问:“可惜什么?”
“我感觉那女孩漂亮又灵动,跟你现在的样子还挺配的。而且,”宫教授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我见她刚才看你的眼神,好像很喜欢你呢。”
温雪生心跳漏了一拍,他很相信宫教授。宫教授博学多才,不仅专业能力强,还很会作诗,说的话大都是对的。
他犹豫了几秒,突然很想问清楚那是什么样的眼神,又是什么样的喜欢。
可在这一刻,他的视线被窗外掠过的人影抓住。
南希站在那里,就在教学楼外。
而她面前,是一个穿着皮衣、身形健硕的短发男人。
那男人在说,南希在笑。
更刺眼的是,南希仰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
那是一种他无比熟悉的光——就在不久前,他还在上课的时候,她站在差不多的位置,也那样看过他……
怒气像火山,终于在他胸腔里爆发,烧光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克制。
温雪生推开挡在门口叽叽喳喳的女同学,甚至顾不上跟宫教授说一句话,大步流星地冲出了教室。
第35章 心太软
阳光晃得温雪生眼睛发花。
脚步停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然后,他急切地环顾四周。
学生们三三两两路过,自行车铃声“叮叮”作响……可是这些景象和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透明的膜,遥远而模糊,无法真正传入他的感知。
没有。
没有……
哪里都没有南希的身影……
空茫感像潮水般涌上,似乎还裹着一种被遗弃的冷意。
温雪生觉得太阳穴的位置一阵阵钝痛,同时眼前闪过几个小黑点,接着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一群躁动的飞虫。
然后,他的世界开始旋转、扭曲,他感到脚下的地面变成了海浪中的甲板,晃动得他想吐。他试图伸手扶住什么,却只抓到一片虚无。
身体也不受控制地晃了起来。
他直直地向前砸去。
*
七分钟前。
温雪生甩开南希走向教室。
南希正要喊他,眼角余光突然瞥到走廊尽头一个虚闪而过的人影。
如果她没看错,那人穿着皮衣、留着利落短发——
张笑远。
眼前,温雪生已经赌气地拐进教室,她便没再管他,转身朝皮衣男消失的地方追了出去。
在教学楼前,她追上了他,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喊:“喂!”
那皮衣男转过头,果然是她认识的张笑远。
张笑远眼神清亮,并没有感到意外的样子。
“你好,又见面了。”
可南希很意外:“你,你好?张笑远,你怎么在这?你不会也是这儿的学生吧?”
张笑远微微歪头:“为什么说‘也是’?”
南希想起她知道温雪生是自己校友时的震惊感觉,找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但她不想跟张笑远解释别的男人的事,便含糊了过去,张笑远也没追问,他继续着刚才的话题:“我不是济大的学生,我是来找朋友的。”
“哦,朋友。”南希随口猜,“这个朋友该不会是你那‘破晓’里的一员吧?”
张笑远眼睛一亮,点头:“是。”
“啊?我说中了?”南希不敢相信,“你没骗我吧?”
“没有。”张笑远注视她,语气肯定,“你很聪明。”
“呵呵呵,还好还好……”南希尴尬,看向别处。
济东大学的校园很大,楼和楼之间的间隔很远,这附近就只有计算机学院的教学楼。
南希恍然意识到,张笑远要找的人,多半也是这个学院的。
这时,她的目光不经意瞥过刚才那面大玻璃窗。
她一眼就看到了温雪生。
他已经回了教室,周围又堆上了不少同学。因为他个子高,即使被人围着,也能露出清晰的肩膀线条。而他身前,宫教授正穿过簇拥的学生走向他。
南希突然冒出一个新奇的念头,她转回头,双眼放光:“那我再猜猜,你要找的那个‘破晓’成员,该不会是计算机学院的宫教授吧?”
张笑远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诧异,虽然很快收敛,但也没逃过南希的眼睛。
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忽然又笑了笑:“想知道答案?就跟我来这边。”说着,他拉起南希的手腕,不容分说地带她拐进教学楼侧面的一个小门,然后顺手带上厚重的玻璃门,装作自然地扫了眼门外——
——温雪生刚跑出主楼,正站在空地上四处张望。
张笑远收回目光,看向南希,依旧自然:“你认识宫教授?”
南希一怔:“怎么?你想带我找他?”
她想起温雪生也在宫教授那边,想起自己刚刚的不告而别……连忙表明立场:“我提前说,我不去啊。”
张笑远又若无其事地看了眼玻璃门。
门外,温雪生抬手捂着胸口,身体摇摇晃晃的,给人一种站立不稳的感觉。他不禁蹙起眉头,转而问南希:“据我所知,你不是这个学院的,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啊。”南希一瘪嘴,“自然也是来找朋友的。”
“什么朋友?”
南希本想直接说“男朋友”,但看着张笑远那张端正俊朗的脸,话到嘴边又改了口:“你见过的,常跟着我的那个温大少。”
张笑远脸色沉了沉,语气变得严肃:“你上次说他是你男朋友,是真的吗?”
南希凭借对男人的了解,觉得张笑远这是在意她的反应,心里有点窃喜,故意反问:“你希望是真的吗?”这句话的尾音略略上扬。
哪料,张笑远眉头皱得更紧,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问题:“什么叫我希望?”
南希靠近一步,脸上带着点勾引意味的笑:“怎么,吃醋了?”
张笑远后退,与南希拉开距离,神情困惑:“吃醋?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离那个温少爷远一点。他父亲的身份你应该清楚,跟他牵扯越深,对你越没好处。而且我不怕告诉你,‘破晓’最近的目标之一就是他父亲。你要想加入我们,就不能跟他走得太近。”
南希脸上的笑淡了下去,窃喜感也烟消云散。
一来,她跟谁走得近是她的自由,她不喜欢被人指手画脚;二来,她压根没想加入张笑远那个幼稚的二百五组织;三来,张笑远看起来是个木头疙瘩,对男女之情一窍不通,压根儿就不是她以为的吃醋。
她扯了扯嘴角,半真半假地回:“好啊,我可以考虑离温大少远一点。但你也知道,他好歹算是我男朋友,离他远点儿就意味着得跟他分手,分手了我可就单身了,我会很孤单、很寂寞的。”她顿了顿,眼神故意在张笑远身上流转,“你看,这些损失都是你造成的,你欠我一个男朋友,得想办法还给我。”
张笑远显然没料到这个逻辑,怔住:“怎么还?”
南希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然后继续挑逗,眼神似是打量,又似是勾引:“要不,你以身相许?当我男朋友怎么样?你这张脸,比起温大少,虽说差了那么一点儿,不过也算勉强合格。”
张笑远猛地睁大眼睛,脸上竟浮现出怒气:“胡闹!大事未成,理想还没实现,我怎么能沉溺于儿女私情,浪费时间谈恋爱交女朋友?!”他义正言辞,像是在宣读什么誓言,宣完,他又说了句“你好好考虑下我的话,一定不要跟那个温少爷走得太近。还有,如果你决定加入我们,随时可以去开运全羊馆找我。”,然后,他转身离开,步伐又快又稳。
南希望着他毫不留恋的背影,愣在原地,半晌,才无奈地叹了口气。她觉得,好像还是温雪生更有意思些。
她决定去找他。
眼前,张笑远已经消失在走廊拐角,她便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她推测张笑远大概要去找宫教授,而温雪生应该还跟宫教授待在一起。
可没走几步,她又突然刹住脚——如果这样追过去,很可能会被温雪生撞见她和张笑远前一后出现,以温雪生敏感多疑又爱生气的性子,他肯定又会火山爆发,到时候就更难哄了。
想到这里,南希像朵蔫了的花,软软地靠在了墙上。
她不愿再寻思这烦心事,打开剑桥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崭新的银色随身听,索尼的,花了她一千多块人民币,算是给自己庆祝隐退的小礼物。
随身听里装着任贤齐去年年底发行的新专辑,里面的主打歌《心太软》火得一塌糊涂,大街小巷都在放。
她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任贤齐富有磁性的声音流淌出来:
“你总是心太软,心太软,独自一个人流泪到天亮……”
“你无怨无悔地爱着那个人,我知道你根本没那么坚强……”
歌声冲刷着南希纷杂的思绪,忽然,像一道闪电般划破了迷雾。
她猛然意识到,之前温雪生那句硬邦邦的“七天,一个礼拜”是什么意思。
在过去的整整七天,他们没有任何联系,也没见过面。
他是在怪她一个礼拜没找他?
一种莫名的、酸涩的情绪登时蔓延全身。
怎么回事,她竟有些想见到他……
她便又仔细体会了下自己的感觉。其实这种感觉,在过去的七天里也隐隐存在过。但那七天她太忙,她经历了寻找小王、决定隐退等一系列复杂的事。
而且,就算她没经历那些,她也很难去找他吧……毕竟以前去找他,多少都带着点“正事”的由头,或是送人,或是为了任务……她还从来没试过无缘无故、单纯想见他了就去爬城堡三楼。难不成,她要突然跑去跟他说“喂,小生生,我想你了,我们睡一觉吧”然后又走掉?这显得她太变态了点儿……虽然,在他心里,她大概已经跟“变态”划上等号了……
一遍《心太软》唱完,南希又按下倒带键听第二遍。
期间,有几个女生手挽手经过,她们一边窃窃私语一边偷偷瞅她。
她不认识那几个女生,但认得她们的眼神和动作——混合着打量、八卦和羡慕的眼神和动作。
南希心想,她们估计在温雪生的教室里碰到过,看来那边的课已经完全散了,而且过了这么久,张笑远应该也走了吧……
耳机里再次响起“你总是心太软……”。
南希不再犹豫,飞快地跑向温雪生刚才所在的教室。
教室里果然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值日生在慢吞吞地擦黑板。
南希扶着门框,气息还没完全平复,急喘地问:“同学,请问宫教授呢?”
值日生头也没抬:“早走了。”
“那,温雪生呢?”
值日生茫然地转过头,摇了摇。
南希摘掉一个耳机,伸手指向靠窗的位置,一边说一边比划:“就是刚才坐那里的男同学,很高,很白,不太爱说话,看起来有点儿拽,不太好接近。”
值日生恍然大悟:“哦,你说他啊!他刚才在外面晕倒了!就是楼前那块空地,然后很快来了几个穿黑衣服的人,把他扶上车接走了。”
第36章 温四爷
随身听里,任贤齐正好唱到:“夜深了你还不想睡,你还在想着他吗?”
南希的心一沉,像是瞬间掉进了冰窟。她扔下句“谢谢”,转身就跑出教学楼,一路狂奔到校园停车场,跳上切诺基,点火发动。
引擎低吼了几声,切诺基如同脱缰的野马,冲出校门,汇入车流,向郊区狂飙。
她不知道温雪生被带去了哪儿,也许是温沙城堡,也许是卢氏医院,也许是温四爷的老巢……
可不管是哪儿,她都要亲眼确认。
大概一个小时后,伴着一个急刹,切诺基停在温沙城堡外围山坡。
多年的职业敏感,让南希在停车的瞬间就绷紧了神经。
城堡周边,肉眼可见的,多了一圈正在巡逻的黑衣保安。整栋建筑透出的气息,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压抑。
第六感疯狂报警,告诉她温雪生在这,而且出事了。
这种情况,她绝对不能从正门进去,也不能贸然爬上三楼。她把切诺基停在隐秘处,决定耐心等待进入城堡的时机。
天色渐渐黑透了,黑衣保安开始换岗交接,温沙城堡的戒备终于出现了短暂的空隙。
就是现在!
她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奔跑起来,身影在黑暗中几个起落,然后敏捷地攀上城堡三楼。
那扇熟悉的窗户没锁,她轻轻一推就开了,像是有人故意留的。
屋子里没开灯,一片漆黑。
南希探出头,压低声音喊:“小生生?”
也没有人回答。
危险的预感已经飙到顶点,但她还是咬紧牙关,轻盈地跳进房间,凭借记忆,摸黑向床边走去。
月光勉强透进来一点,勾勒出床上瘦长的人形轮廓。
她心里又是一紧,夹杂着惊疑和一丝残存的希望,然后她加快脚步靠近,伸手推了推那个人。
“喂……”
“小生生?”
床上的人被她推动,不自然地转过头。
借着朦胧月光,一张完全陌生的、瘦削得像猴子一样的脸浮现在南希眼前。
那张脸没有任何表情,眼神阴沉而空洞。
几乎同一时间,南希闻到一股刺鼻的药味。
这药味她无比熟悉。
因为这种药她曾在任务中用过太多太多次。
迷药!
脑中刚闪过这两个惊悚的字眼,她就及时赌住了口鼻,但还是晚了一步,迷药在刹那间钻入她的鼻腔,渗入她的血液,虽然不多,却足以令她意识迷乱,眼前发花。
下一瞬,那猴子男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根麻绳,只见他甩手一挥,那麻绳稳准地将南希套了个圈。
南希感到麻绳瞬间收紧,她被拽得一个趔趄,迷乱感更重,天花板和地板在视野里不断交换位置。
她干脆放弃反抗,保存所剩无几的力气,任由自己摔倒在地,然后贴着消毒水味很重地毯,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身后,那猴子男跳下床,冲着眼前的黑暗说:“爸,办好了。”
他语气里带有明显的讨好,就像是在跟领导汇报工作。
南希这才意识到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
但是——
爸?
她感到惊讶,却没时间细想什么,只听“咔嚓”一声,顶灯骤亮,刺目的白光让她瞬间闭上了眼。
“重明,把灯调暗些。”角落里传来了声音,很温和,甚至算得上慈祥。
“是。”那猴子男立马应声。
很快,房间的明灯暗了。
南希终于能睁开眼,缓缓抬起了头。
墙角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穿深灰中山装,老式黑布鞋的中年男人。
那张沙发她常坐,如果没记错,她和温雪生还在上面口口过……
“你是张南希?”中年男人开口,目光平静。
南希艰难地拨正自己混乱的意识,看过去。
那人身形匀称,不胖不瘦,头发是灰白色的,应该有些年龄,但是脸上的皱纹并算是多,依稀可见他年轻时的俊朗模样。
乍一看,这似乎是一个英俊且朴素的中年男人,可再一看,就会被他周身散发的压迫感震住,连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因此变得沉重了。
看到这,南希对这人的身份已经有了预判,但又想到猴子男刚刚叫的那声“爸”,又对自己的预判产生了怀疑。
“我爸问你话呢!你是不是张南希!?”猴子男突然嚷起来。
眼前,那中年男人的脸倏地恍惚了。
南希连忙压低下巴,挤出一个“是”字。
长时间的抬头加剧了她的迷乱和眩晕,声音里透着一种虚弱感。
“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中年男人似乎笑了下,语气更加慈祥,就像跟晚辈拉家常一样。
南希扯了扯嘴角,想回笑,却没笑出来。
“劳您大驾……不知,您怎么称呼?”
中年男人避而不答,反倒关心起她:“你脸色很差。重明,你去给张小姐拿把椅子。”
那猴子男收到命令,利落地搬来一把木椅。
南希抬眼瞅瞅椅子,又瞅瞅自己身上捆得结实的麻绳,可算笑了出来:“您这是啥意思?让我绑着坐椅子?您这待客之道,还真是有些奇特呢……不过,谢了。”她没有逞强,身体朝那猴子男晃了几下,“我起不来,坐不了,要不,少爷扶我?”
猴子男发出“嘶”的一声,似乎想要骂娘,可当着他老爹的面又不好发作,只能咬牙扶南希坐上木椅。
那中年男人便再次开口:“重明是我的干儿子。”
这句话是在解释。聪明人之间的对话一点就通,南希刚才的“少爷扶我”其实是在跟他确定重名的身份。
她的问题抛出来了,就看对方接不接了。
没想到,中年男人不仅接了,还没让南希继续猜下去,竟然直接自报家门:“我姓温,单名一个四字。”
温四,济东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black社会大佬,温雪生牛x哄哄的老爸。
在济东,几乎没人敢直呼他的名字,大家说起他时都会尊称一声温四爷。
果然跟她预判的一样——
“温四爷……”南希重复了一遍,然后强迫自己直视他,“您费这么大力气‘请’我来,是为了温雪生吗?”
温四微微颔首,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膝盖上:“雪生脾气倔,最近这段时间做了一些出格的事。我听说,你和他走得很近……”
这话过于官方客套,南希不禁烦躁起来,而且迷药的作用也让她比平时缺少了些耐心。
“是啊……等等,你不会一直在监督自己的儿子吧?”她打断温四,“温雪生现在在哪儿啊?他不在自己房间……难不成你把他关起来了?”
“你他妈跟谁说话呢!”重明听不下去,挥拳想教育南希,却被温四制止。
温四好像没有因为南希的冒犯而生气,他语调不变:“你既然出现在这里,应该已经知道雪生病了。他现在,正在卢氏接受治疗。”
南希的意识飘回三个月前,温雪生躺在她的粉色小床上,浑身滚烫,热汗涔涔,像是快死了……
她心里一颤,急问道:“他到底得了什么病啊?我见过他发病,能吓死个人!不过最近他的脸白净了,气色也好了很多,我还以为他已经没事了……”
温四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一种沉重的无奈:“雪生中了毒。他小时候遭到绑架,被人下了毒,九死一生。我倾尽全力为他解毒,最后也只找到了抑制毒素的方法,命是保住了,但是他的根基已经受损。这些年,我想尽各种办法为他调养,尽量事事顺他的心意。他想看欧洲古堡,我为他建;他喜好清静,我就为他辟出独居的地方……这样保养着,他的身体终于有所好转了……唉,只不过,这次发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南希,“医生坦诚地告诉我,雪生情况十分严重,远胜以前的任何时候。”
南希的心揪紧了,声音不稳。
“为,为什么?”
“医生说,他这次发病与情绪波动有关。”温四慈祥地微笑,却字字清晰,“情绪引发的病症,药是治不好的,必须找到影响他情绪的根源,然后,”他做了一个斩断的手势,“彻底掐灭。”
南希僵住,后背泛起凉意,电视里演的那些black社会杀人于无形的画面闪过脑海。
她猛地抬头,装作难以置信:“你……你该不会认为我就是那个‘根源’吧?”她鼓足勇气盯紧对方,捕捉到温四浅淡笑容里藏得极深的刀。
温四同样没有错过南希脸上复杂的情绪变化——前一秒,她还在担心他的儿子,后一秒就把这些着急的情绪全放在了自己身上。
温四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眼底浮上一丝难以察觉的杀意,如同暗流涌动。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空气仿佛凝结了,房间里只剩下南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细微风声。
温四交叠手指轻轻敲击手背,他虽然只是静静地看着南希,但那目光仿佛有千钧重。
南希感到身上的秋衣已经被冷汗浸透,麻绳似乎勒得更紧了。
终于,温四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别慌,我只是想请你帮个小忙。”然后,他朝南希身后的重明递去一个眼神。
重明会意,上前一步,右手探向口袋。
就在这一刹那,南希猛然从椅子上弹起,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只见她敏捷转身,抬腿翻到椅背之后,在重明惊愕的瞳孔下一晃而过,随即以手作刀,精准狠厉地劈上重明的后颈。
重明那猴子眼往天上一翻,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栽倒在地。
几分钟前,重明用迷药偷袭南希,她借用捂口鼻的机会,将一粒解药塞进了嘴里。
她毕竟是大名鼎鼎的“红发女鬼”,职业习惯让她随身携带各种应急的东西,迷药解药自然也在其中。只是解药生效需要时间,她耐着脾性与温四周旋,既为拖延,也为观察,更为等待体内药物发挥效果。
她向来狗屎运,就豪赌一把,赌自己的运气比温四好上那么一点。
果然,赌赢了,时机刚好,她的意识和部分体力在周旋中恢复,让她得以在重明下手前先发制人。
不过,虽然一击得手,面对温四爷,南希也不敢有丝毫的松懈和得意。她稍稍侧身,露出半张脸,算是留给温雪生他爹最后一点礼节:“叔叔,抱歉,这个忙,我帮不了。”话音未落,她就转身扑向敞开的窗户,准备逃走。
这时,温四的声音再次在身后响起。
“那块蓝宝石,你还记得吗?”
第37章 烂醉
他的语调仍旧不紧不慢,却像无形的障碍绊住了南希的脚。
南希脑中“嗡”的一声,温雪生深邃如海洋般的蓝色左眼,以及躺在盒子里熠熠生辉的蓝宝石,清晰地浮现出来。
不祥的预感从头顶浇下,她走得越来越慢,全身的感官似乎都在等待温四的下一句话。
“那颗蓝宝石,就是他的左眼。”
那句话来了,像一道惊天的霹雳,“也是压制雪生体内毒素的关键。”
南希心跳失控,哐哐地撞击胸口。
她想起来,这段时间,她一次都没见过温雪生的左眼,无论是他俩聊天时还是在床上翻滚时,温雪生始终带着黑色眼罩,那眼罩就像长在他身上了一样……
她不喜欢窥探别人的秘密,便没多问过什么,还以为温雪生是自卑,怕别人看到自己奇怪的左眼……可此时此刻,一个惊悚的猜测占据了她的整个大脑……
温四的话还在继续,很快印证了这个猜测。
“作为父亲,我不称职。我今天才查清楚,三个月前,雪生就找人挖了他的左眼,取出了那块蓝宝石,然后……送了出去……”
南希被钉在了原地。
“所以,你现在,还想这样一走了之吗?”
南希感到自己快要被温四压扁、压烂、压出喷涌的血浆。
她杵在窗边,白色纱帘在夜风下狂乱飞舞,肆意击打她的脸。
拳头被死死攥紧,指甲深陷进掌心,视线落在窗外。
楼下黑乎乎的草地好像比以前更黑了,但那不是夜晚的小草所呈现出的黑,而是乌压压站了满地的人。
那些人穿着黑衣服,拿着黑铁棍,仿若凝聚在暗夜里的幽灵。
幽灵们整齐地仰着头,几百双黑眼睛,齐刷刷地,穿透黑暗,牢牢锁定在三楼窗口,锁定在她的身上。
*
晚七点,小张拉面。
刘总推开油腻的玻璃门,喧嚣声混着牛肉汤味扑面而来。面馆挤满了人,谈话声、吸溜面条的声、厨房的翻炒声交织成一片。他下意识皱了皱眉。
老板娘今天的头发盘得格外油,她看见刘总后就扭着腰迎上来,脸上堆满熟络的笑:“呦,来啦?吃点啥?”
刘总心不在焉地应付:“你这馆子生意可真好啊。”他伸着脖子,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人头攒动的店里扫视。
这地方他来过三次,次次都是因为南希,且没一回顺当。第一次来时,南希更是抱着“大不了就倾家荡产”的架势把他约这儿,弄得他到今天都心里发毛。
老板娘看出他急躁,也知道他要找谁。上次他们父女和一个穿裙子的大帅哥实在令人印象深刻。她朝角落里努努嘴,说:“找你闺女吧?喏,那儿呢。”
刘总连句客套话都没顾不上,拔腿就往那边挤。
角落的桌子旁,南希趴着,乱糟糟的头发盖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耳朵尖和一小段脖子,那上面都泛着不正常的红色。
一个玻璃杯歪倒在她手边,杯子里剩着点橘黄色液体。
看起来像是酒。
“小张?”刘总走近喊她。
南希抬起头,眼神涣散,焦距半天才对准那个啤酒肚。
“刘……老刘!?”
她咧开嘴,抓起杯子就往刘总手里递:“来,喝……喝一口!”
刘总见她这副摸样,火气“噌”地顶到喉咙口,就要问候她老娘,可四周都是人,他又硬生生把话给咽了回去,铁青着脸在她对面重重坐下。
南希却不罢休,胳膊晃悠悠地伸过去,杯子乱颤,差点就戳到刘总的眼睛。
刘总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打开她的手,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火星子:“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吃个拉面都能把自个儿灌成这副德性!你吵着要隐退,就是为了天天泡在酒精里,糟蹋日子吗?!”
南希像是被这话刺了一下,举杯子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慢慢垂下,连带着她的肩膀、脑袋都耷拉下去,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软软地瘫在凳子上,没了魂儿。
刘总慌了。
他突然意识到,认识南希这么多年,从没见她沾过酒,更别说醉成这样。他赶紧放软了语气:“咋整的这是?从你提隐退就起我就觉得不对劲了。你真遇上过不去的坎了?小张啊,有啥就跟我说,我指定想法子帮你!”
这段话,南希只听到“隐退”俩字,她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开口问:“我的隐退申请……你交了吗?”
刘总心口一抽。那份申请,他今天才咬着牙、含着泪传真出去。他一万个不想她走,别说组织损失,南希要是真隐退走了,他们就没啥关系了,以后怕是很难再见了,他舍不得。
可今天她突然约他,他又怕被追问这事,再加上之前在电话里头,南希一直坚持、不留余地,他就决定尊重她的意思,在出门前向组织发了传真。
他点点头:“嗯,交了。”
“交了?!”南希突然声音拔高,身体前倾,差点撞到桌子,“你不是不想我隐退吗?怎么说交就交了?!”
刘总眼皮直跳,压着嗓子:“你吼啥?不是你铁了心要隐退吗?!我拦得住?!等等……你这话……小张,你后悔了?我,我现在赶紧回去,再发个传真说撤回,肯定来得及!”
南希眯起眼,浑浊的瞳孔似乎清明了一瞬:“刘总,听你这意思……那传真你好像刚发没多久啊。”
刘总立马闭上嘴,不吱声了,心里嘀咕:她究竟醉没醉啊?
“唉,算了算了。”南希摆摆手,像在赶苍蝇:“你也不用回去撤了。”她又趴上桌子,“刘总,我问你,这申请,组织多久能批?”
刘总回:“没准儿,快的话,当天;慢的话,拖个把礼拜也有可能。”
南希整个人又凑近了些,神秘兮兮:“那……只要组织一天不批,我就还是组织的人,对吧?”
刘总下意识往后仰了仰:“按规矩,应该……对,对吧。”
“是组织的人,是不是就能申请去总部看看?”
一听这话,刘总心里警铃大作:“小张,你,你想干啥?”
南希一拍桌子,震得碗筷乱响。
“还能干啥,我要申请去总部啊!”
刘总吓得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声音都变了调:“去总部?!你疯了?!那是你想去就能去的地方吗?做梦……”
“刘总,你也不知道总部在哪儿吧?”南希打断他,目光直直地戳过去,“也不知道总部里有哪些人,对吧?”
这话,刘总反驳不了。他替组织干了大半辈子的活儿,带过不下十个“执行人”。他这接头人的工作,说白了就跟明星经纪人似的,靠手里的资源捧人。可他跟总部的联系,从来就只有家里那台传真机和市区那个神神秘秘的典当行。像南希这种大红的执行人,接任务时还能收到个总部的电话指令,而他连电话都没接过。
总部?他压根没敢多揣摩过一分。
眼前,南希又拍了拍桌子。
“刘总,给组织卖命这么多年,你就不好奇组织到底是个啥样?咱们拼死拼活弄来的那些宝贝,最后都送到哪儿去了?”
刘总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得发不出声。整颗心被一种虚飘飘的不真实感占据。
南希说的这些问题,他确实从来没想过。他的世界一直按部就班,他干活,拿钱,过日子,就像是上了发条的钟,向来循着既定的轨迹走……
“说话啊!”南希逼问,气息几乎喷到他脸上,“会不会,咱们弄那些宝贝,都藏在总部里啊?”
刘总舔了舔嘴唇,好不容易挤出几个字:“小张,你……你喝多了。”
南希盯着他看了几秒,眼里透出失望。
然后,她仰头把杯子里的液体一口灌下,用力抹了把嘴,用命令的语气说:“好了,刘总,咱别废话了,既然我现在还是执行人,接头人就得无条件满足我的要求。你帮我打申请,我要去总部。”
刘总的手都在抖,问题也蠢:“怎……怎么申请?”
南希斜视他:“这还用问?发传真!除了这个,你还有别的路子吗?”
“小张,你总得告诉我,你去总部到底要干什么吧……”刘总近乎恳求。
南希顿了下,突然嘿嘿一笑:“老刘啊,你不是一直都说,你拿我当自己人吗?好,我就告诉你,但你不能写在传真上。”她站直,身体晃了晃,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吆喝道:“我要去偷蓝——”
周围几桌的客人被她的声音吸引,齐刷刷看了过来。
刘总吓坏了,几乎是扑过去,一手死死捂住南希的嘴,一手用力把她按回凳子上。然后他哈着腰对四周赔笑:“对不住,对不住!孩子喝多了,胡咧咧呢!大家吃好喝好!”
南希挣开他,没再喊叫,只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卷了边的五十块钱,“啪”地拍在油乎乎的桌面上。
“这顿我请!”她瞪着刘总,眼神浑浊却不容置疑,“申请,别忘了啊!”说完,她转身,趔趔趄趄地穿过拉面馆,推门消失在夜色里。
刘总没去追,或者说,他不敢去追。他怕追上她,再从她嘴里听到些别的惊悚的话。他试图安慰自己:小张是醉了,说的全是醉话,等她酒醒了,一切就正常了。
这样想着,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一个标有“特酿”的陶罐上。他端起陶罐,晃了晃,闻到酒味,然后往杯子里倒了点儿。
出来的是橘黄色的液体,跟南希喝的一样。
他便抓过杯子,迟疑地抿了一小口。
一股明显的酸甜味在舌尖化开,还有很浓的香精气。
他愣住,站起来朝柜台方向招手:“老板娘!快,来一下!”
老板娘扭过来:“咋啦?还要加点啥?”
刘总手哆嗦,指那陶罐:“这……这到底是不是酒?”
老板娘笑了,满脸得意:“呦,你喜欢这个啊?喜欢就带一瓶回去呗。咱家自己兑的饮料,样子像酒,闻着也像,其实就是糖水儿,不上头。”
刘总“嘭”地坐回凳子,大脑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南希说了什么:
我要去偷蓝——
蓝宝石?!
他攥紧盛糖水的杯子,半天没动。
第38章 交易
空旷的马路,切诺基以40迈的速度行驶。
南希指间夹着烟,手搭在车窗框上,时不时弹一下烟灰。夜风把烟味吹散,却吹不散她脑子里的那团乱麻。
虽然她已经做足了预设,却还是低估了温四爷。
温沙城堡楼下密密麻麻、像草一样的打手是对她的警告。
她压根就没有从他手上逃走的机会。
五天,从组织里盗取蓝宝石。这是温四爷和她达成的最终交易,如果做不到……她这个“根源”,可能就会被彻底掐灭……
可是,去一个靠偷东西起家的组织里偷东西,这件事本身就够荒唐。组织对她来说,像个庞大无形的黑影,她根本就摸不着边。但时间卡在脖子上,她不能停,按照以往的经验,只有先动起来,路才会在脚下一步步踩出来。
让刘总打申请去总部,是第一步,也是最常规、最简单的一步。刘总那人,嘴上虽爱唠叨,可事肯定会办。
走完这一步,她的思路好像清晰了点。打申请去组织只为碰运气,如果能被批准,那是她的幸运,不批才是正常,所以,她还需要走出接下来的第二、第三、第四步……
首先,她不能完全按温四爷的节奏来。温雪生现在的病情如何?他挖眼睛的事是真是假?这些她都得亲自确认。
其次,要跟温四爷这种黑白通吃的大佬掰手腕,她需要帮手。
视线里,一个发着昏黄光线的灯牌渐渐清晰。
南希踩住了刹车。
那光线勾勒出五个字:开运全羊馆。
这时,全羊馆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身穿红旗袍、鬓角簪大红花的老板娘孙红走了出来。
她隔着车窗看南希,却不说话。
南希也不吭声,直接推门下车,昂着头朝馆子走去。
两人擦肩时,孙红才转过身,声音冷冰冰的:“不是说不入伙么?怎么又找上门了?”
南希没接茬,她心情不好,语气便也冲了些:“老板娘特意出来接我,该不会这次,你这小破店又歇业在等我吧?”
孙红很是不快,微扬起下巴:“别把自己想得太金贵。”
南希像没听着,径自进了馆子。
全羊馆灯光昏暗,只有角落一桌坐着个客人。那人穿着灰蓝布衣,脖子上挂着佛珠,竟是个和尚。
但南希没心思奇怪别的事,只扫了一眼,就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下了。
孙红跟进来,从柜台上拿了张红色菜单,冲她说:“吃点什么?”
南希一愣,抬眼瞅她:“你应该知道,我不是来吃饭的。”
“这是饭馆,”孙红把菜单放她面前,似乎还在继续刚才的挑衅,“不吃饭不欢迎,有事吃完饭说。”
南希的肚子“咕嘟”叫了一声,她尴尬地眨巴了两下眼,突然觉得的确得先吃饭。
五分钟后,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面端上了桌。
十分钟后,面快见底,张笑远推门而入。他的气息有点急,像是被人从外面匆匆叫回来的。
见管事儿的人到了,南希赶紧端起碗,把最后几根面条和汤底扒拉进嘴里,然后抹了把嘴角的油渍,饱饱地开口:“我可以加入你们。”
话少,事大。
可张笑远脸上竟没什么表情,连旁边的孙红也只是眼神动了动。
大家都是明白人,其实从南希踏进这里起,她的决定就已经摆在了台面上。
孙红只是没想到她决定得这么快,表达得这么直白。说实话,她不太喜欢南希,谁会真心喜欢一个挫过自己锐气的人?
南希见他们不出声表态,很快意识到这是在等她的下文。毕竟她说的是“我可以加入你们”,这句话后面一般还会跟着一句“但是”。
她识趣,接着把这个但是说了出来:“但是,前提是你们需要帮我两个忙。”
孙红皱眉:“为什么是两个?”
“你们测试了我两次,”南希迎上她不爽的目光,“我让你们帮两次,这很公平。再说,你们考验我后才决定让我加入,我也不是随便的人,也得看看你们的斤两。唉,毕竟我在以前的组织里,钞票大把大把的赚。而你们‘破晓’,又能给我什么呢?”
张笑远沉吟了一下,觉得她说得在理:“的确很公平,你想让我们帮什么?”
南希喜欢张笑远这点,正要开口,突然瞥了眼店里那个一直安静坐着的和尚。
意思是有外人,不方便说。
这时,那和尚站起,走到近前,双手合十,朝南希微微躬身:“阿弥陀佛,贫僧释行,南山清心寺修行,于‘破晓’内,行五。”
话说得文绉绉,但还算容易理解:这和尚也是破晓的成员,排行第五!
南希着实吃惊,破晓里还真是什么人都有啊……还有那个清心寺……这地方有点耳熟。
她仔细打量眼前的和尚,很年轻,眉眼清秀,僧袍洗得发白却很干净。猛地,她想起来了——清心寺,王有才捐款的那个寺庙!也是打造白玉佛的那个寺庙!难怪上次白玉佛任务,处处透着破晓的影子……
边上,孙红的脸色因为和尚的话,有点儿不自然。
南希立马意识到原因,暗暗偷笑。看来这次,破晓还真是又歇业专门等她呢。
她忽地对破晓这个组织,生出了一点微妙的信心,那是一种踏上正轨获得主角光环的感觉。
她便转向张笑远,直接了当:“我想让你们帮的忙是——一,帮我进入卢氏医院的VIP病房;二,帮我找到蓝宝石。”
*
卢氏医院,顶层VIP区,一个昏暗病房。
房内拉着厚重的窗帘,却没开灯。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射进来,映出缭绕的灰白色烟雾,让这房间显得像仙境一样。
一高一矮两个仙人置身仙境,他们周身的烟气最重,所以他们的轮廓也最为模糊。
仙人一边制造烟气,一边交谈。
“郑司令,你到底来干什么的?给我交个底。”
“看不出来?必然是跟你一样啊。”
“这地方都有我了,你凑什么热闹?”
“说你脑子不灵光,还真是不灵光。”那个属于郑司令的声音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继续,“唉,老大不放心你啊。”
另外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别想挑拨我们父子之间的关系。”
“呦,还父子呢,我怎么瞅不出来?瞧瞧你这待遇吧!躺在最里面那个病房的,才跟他是父子……”
……
走廊最近里面的至尊VIP病房,温雪生正安静地躺在那里。
这间病房非常大,墙壁贴着暗纹丝绸壁布,天花板吊着水晶灯,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套真皮沙发和红木茶几,要不是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没人能猜出这是一间病房。
病房中央的多功能床上,温雪声闭着眼,氧气面罩覆盖了他的大半张脸,他的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
他边上,监控心电的仪器亮着屏幕,曲线正在规律地跳动。
门被轻轻推开,卢院长走了进来。
他看了眼温雪生,又瞥向旁边。
一个小护士瘫在椅子上,似乎睡着了。
他不禁皱起眉头,走过去,轻轻推了推那护士。
小护士猛然惊醒,看到院长,吓得一哆嗦,差点叫出来。
卢院长虚着嗓子让她注意动静。
她又赶紧用手堵住了嘴。
卢院长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拿出手机拨通护士长的电话,低声命令她立刻过来一起守着温少爷。安排完这一切后,他才稍微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退出了病房。
可他一转身,竟闻到走廊上有一股淡淡的烟味。
不远处,有俩医生走过,似乎也闻到了这股气味,抱怨了一句,然后迅速走了。
卢院长便又提起心、皱起眉头,赶紧循着烟味找去。终于找到源头,是从一间虚掩着门的病房里传出来的。
这几天少爷在他这养病,这一层的vip病房都清了,没人住,怎么会有烟味?他想,肯定是有烟瘾的大夫偷着上楼来吸烟的。
这样一琢磨,他心头火起,一手推开病房,吼道:“谁在里面抽烟!?”
顿时,两双惊疑的眼睛穿过烟雾缭绕向他看来。
卢院长愣住,然后被烟气呛得咳嗽了一下,气势弱了下来:“是您二位啊……不过,少爷就在最头上那个病房修养,还是不要在这里吸烟的好……”
那两个人,一个长得跟猴子一样,另一个年老些,个头不高,贼眉鼠眼,虽然穿着衣冠楚楚,但一看就是个地痞流氓——
——温四爷的干儿子温重明和济东地头蛇“郑司令”。
温重明吸了口烟,嬉皮笑脸地对郑司令说:“诶,郑司令,听着了没?这儿不能抽烟。”
郑司令瞅了他一眼,阴阳怪气:“里面躺着的是你弟,按理说,该你先把烟给掐了。”
两人互相瞪着,谁都没再说话,但夹着烟的手也都没动。
卢院长压着火气,不敢发作,只能默默打开洗手间的门,然后按下排气扇的开关。
昨天,温重名带着一堆黑打手进了医院,说是温四爷安排来保护少爷的。
他不懂了,少爷在他这还有什么需要保护的,济东市里,谁又敢在卢氏乱来呢?哪想今天一早郑司令又突然出现,也带了一帮打手,整得卢氏乌烟瘴气,都没法正常营业了……
他有苦不敢言,现在就盼着少爷快点儿好,然后把这些祖宗送走。
卢院长从洗手间出来,笑着跟两位祖宗客套了几句,然后准备推门离开这熏死人的房间。
哪像,他的手还没放到把手上,门突然从外面被撞开了。
刚才那个打盹的小护士冲了进来,惊慌失色:“院长,出大事了,温,温家少爷不见了!”
第39章 失踪
几分钟前。
南希顺利站在了卢氏医院护士长的面前。
她此行是释行给介绍的。
临行前,那光头和尚双手合十,轻描淡写地说护士长是清心寺的信徒,曾受过他的点化,可以信任。
事关重要,南希还想多问些什么,可和尚不再说了,她没辙,只得抱着试试的心态去跟护士长见面。
这位护士长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皮肤白净,眼角有细密的纹路,或许因为在医院里工作,生老病死见得多了,平日里,她总给人一种情感冷漠的感觉。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却在看到南希的刹那,眼睛里闪起了灼灼的光,就像是两簇被点燃的香火,虔诚、喜悦、甚至还带着点儿惶恐。
“您来了,”护士长的声音近乎颤抖,“我已经照释行师父说的,都弄好了。”
“哦……”南希被她的目光照得有些不自在。
护士长似乎察觉到什么,冲她笑笑,没再多说话。她弯下腰,从桌子底下的储物格里取出一个包裹。里面是两套叠得方方正正的白色护士服,最上面还压着两顶同样纯白的护士帽。
“这套给您。”护士长拿出其中一套递给南希,低声说,“待会您穿上这衣服扮作护士,跟着我走就行。另一套,您先放在包里装好,待会儿见到温少爷后给他换上,到时候咱们一起出来,没人会留意我身边多出来的一个护士。”
护士长的安排很合理,南希在换衣服时感到一种难得的轻松。工作多年,她所有的任务行动都是自己设计,很少像现在这样跟着别人的计划走。她从更衣室走出来,问:“换好了,那么接下来呢?”
护士长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万事俱备,接下来,就只欠东风了。”
她的计划就像一把逐渐拉开的弓,现在箭已搭上,弦正一点点绷紧,只是缺少一个让箭顺利射出的契机——名正言顺踏入至尊VIP病房的契机。
这时,护士站的内部电话响了起来。护士长微不可察地一颤,迅速提起听筒。
“喂?是,院长……是的,我明白……小李可能确实经验不足,照顾不周……好的,好的,您放心,我马上过去替她。”
放下电话时,护士长的手指因为用力握着听筒而有些发白。
她转向南希,嘴唇略微哆嗦:“卢院长的电话,让我去至尊VIP病房照顾温少爷。”
契机来得突然,甚至可以说是如有神助。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激动的火花。然后,她们没有一丝迟疑,几乎同时转身,走向电梯厅。
高跟鞋在走廊里急促的响着。
电梯缓缓关门,缓缓上升,又缓缓地开了门。
南希紧跟护士长,走出电梯,迈向走廊尽头的病房,步伐尽量保持平稳,但速度却不自觉地加快。
眼看至尊VIP病房越来越近,还有几步的距离,她就能见到温雪生了,突然,那扇厚重的病房门突然从里面被撞开,一个小护士踉跄着冲了出来。
她的动作又急又乱,就像背后有鬼在追似的,在看到护士长后,她脸上的慌张神情一下子达到了顶点,差点就要哭出来:“护……护士长!”她声音嘶哑,手指颤抖地指向身后的病房,“温,温少爷,他人没了!”
*
“什么叫不见了?!”
病房门口,卢院长双手抓着小护士的肩膀,前后摇晃。
哔—哔哔——
哔哔哔——
几乎是同一时间,病房里面,两道手机铃声尖锐地刺破了空气。温重名和郑司令在卢院长撕心裂肺的咆哮中,同时摸向自己的口袋,然后相视一眼,迅速接起电话。
听筒里传来差不多的焦急声音——“老大,医院门口乱套了,有骑摩托车的飞车党闹了大乱子!”。
同样焦急的声音,还出现在十几公里开外,济东大学的计算机学院。
刚到下课点,宫教授的公文包里,大哥大发出了突兀的轰鸣。
他匆忙地一划拉讲台上的课件,拎起包快步走出教室,把学生们收拾书本的窸窣声关在了身后。
走廊相对安静,他按下接听键,让话筒贴近耳朵:“喂?”
“老宫!”一个焦急的男声传来。
这时,几个学生迎面走来,朝他恭敬地喊了声“宫教授”。
宫教授脸上挤出一丝尴尬的笑,脚下步伐加快,咬牙切齿地对着话筒说:“张笑远!都说了多少遍,别这样叫我了!”
那头的声音顿了一下,不以为意地回:“习惯了,不好改。先不说这个,有个急事得找你帮忙。”不容宫教授开口问“什么事”,电话里的声音就接着说,“你的学生,就是那个温少爷,他从卢氏医院消失了。我们正在找他,没找到。你找个借口联系下他家里那边,探探情况,有消息后给我回电话,那个,电话号码是——139……”
有女声说数字的声音在电话里响。
张笑远跟着那个声音说:“139,嗯……5216,8367。”
说完,他“咔哒”一声合上手机翻盖,将摩托罗拉还给了坐在切诺基驾驶座的女孩:“南希,你不是说你跟李管事很熟吗,我觉得你最好也打个电话到温沙城堡问问。掳走温雪生的事,他们很可能会怀疑到你头上,你得主动告诉他们不是你。”
南希透过车玻璃望着前方,叹了口气:“我说不是我,他们就会信?况且,我本来就是要掳走他的。” 她用余光瞅了下后座的张笑远:“你说,现在这到底什么情况?温雪生能去哪啊?按理讲,咱们的计划天衣无缝,我顺利到了VIP病房,老板娘她们也为掩护我逃走顺利制造出了混乱,可怎么就晚了一步呢?……等等,该不会温雪生被他老爹的对家给绑架了吧?”
张笑远身体前倾,右手按在副驾驶的椅背上,试图让她冷静:“你先别乱琢磨,你把今天的经历跟我详细说说,咱们两个都好好想想,说不定就能想出什么遗漏的问题。”
南希回忆起她见到护士长之后的事,然后转过头,把脑海中的画面讲了出来,讲完,她忍不住抱怨:“那个小护士真是脑子不好,说什么温雪生人没了,我当时魂都快吓飞了,还好护士长冷静,多问了一句,原来她是说他人不见了,凭空消失了。”
张笑远还陷在南希讲述的故事里,没心思听她说别的,追问道:“后面呢?还发生了什么?”
南希便继续:“小护士那种脑子,她说的话我哪里敢全信?我立马就冲进病房查看情况,”她伸出手指,一项项清点,“病床上是空的,被子乱七八糟,我还翻了床底,查了衣柜,连窗帘后面都拉开看了,都没找到温雪生,连根他的头发丝都没瞧着!”
张笑远听完,指尖无意识地敲着座椅,其实从南希的第一句话起,他就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那个不对劲的点模糊不清,他抓不住。
“那么,检查完你就走了?”他问。
南希情绪激动:“不然呢?难道等着被抓个正着吗?我那会儿正急着找人呢,护士长突然推门进来,说那个小护士跑到另一个的病房去了,而且她听那边的声音,护士长觉得卢院长也在那个病房。然后,护士长就催我赶紧走,说剩下的事她会帮我盯着。我不怕别的,就怕走晚了连累护士长,只好压着脑袋往外走,在经过小护士在的那间病房时,我特意朝里面瞄了一眼,那儿都乱成一锅粥了,有人还大声吵什么‘都是你,这都办不好?’,‘看你怎么跟老大交代’,听起来就像是在推卸责任。”
张笑远沉吟:“有人在VIP病房?不应该呀,那些人你之前见过吗?”
南希刚要答“没见过”,身体竟突然僵在原处。
温雪生住的至尊VIP病房在走廊的最里头,想去到那儿,必须经过所有的VIP病房,可是,她和护士长走过去的时候,其他病房的门都紧紧关着,安安静静,并没有什么异常……
她的眉头更皱了,几乎拧成了一个结。
就在这时,张笑远抛出了他最后的问题。
“卢院长什么时候去的那个病房?小护士又怎么知道,他会在那个病房?”
哔—哔哔—哔—
摩托罗拉不合时宜地响起铃,两人的思绪被拉回当前。
南希翻开盖子扫了眼屏幕上的号码,然后把手机递给了张笑远:“喏,可能是宫教授。”
张笑远接过来:“喂,老宫。”
在短时间内连续到这个词,哪怕南希精神紧张,嘴角的肌肉也不由自主地牵动了一下,几乎要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她瞅着张笑远正儿八经的模样,突然有些同情宫教授。
宫教授也同情自己,他明显沉默了两秒,似乎放弃了纠正这个称呼的打算,直接切入正题:“笑远啊,我跟温家那边打过电话了,听他们的反应,像是刚刚才知道雪生失踪这件事。一开始是他们那的王姐接的,语气很急,后来李管事也接了电话,更着急,他说温四爷动了怒,也到处在找雪生,听他的语气,我感觉不像是装的。对了,他还反过来要求我,如果有任何消息,必须第一时间跟他联系。”
车里很安静,虽然隔着听筒,南希还是听请了宫教授口中的每一个字。
她已经可以肯定,温雪生真是被人劫走了,而且情况比她想象的更复杂……
心一点点往向下沉,在即将沉入谷底时,张笑远突然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打了个激灵,一斜眼,发现张笑远面色发暗。
“现在开车,要快,我们好像被盯上了。”
南希立马恢复状态,回头坐正身体,视线迅速扫过侧后方和反光镜,双手几乎是本能地握紧了方向盘。
反光镜里,清晰地映出两个人:一个像钉在电线杆下的影子,手里举着报纸,眼睛却不在报纸上;另一个在稍远处的马路牙子上蹲着,指间的烟头忽明忽灭,却不见他吸上一口。
南希感到心脏抽了一下。
职业习惯让她随时留意周围的环境,如果她没记错,从她上车到现在,这两个人,连同他们的姿势,就没变过!
她腿下用力,右脚将油门猛踩到了底。
“嗖”的一声,切诺基窜了出去。
几乎在同时,反光镜里那两个人动了!他们不再伪装,看报的那个直接将报纸扔在地上,吸烟的那个迅速碾灭了烟头。
两个人的视线一齐望向了切诺基!
紧接着,一辆黑色越野车从侧后方的小路里急转弯冲出,一个急刹停在了他们身边。
那俩人利落地跳上车。
不等车门完全关紧,越野车就嘶吼着,像一道闪电,紧咬着切诺基的车尾追去。
第40章 绑架
噗——
一盆冷水浇了下去。
被绑在水泥地上的人打了个哆嗦。水珠从他过长的黑色刘海上滚落,冲走了他头上的黑布罩,然后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身上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很快被浸透,紧贴着他消瘦的身体。
他缓慢地抬起头,露出了两只毫无神采的眼睛,左眼是灰白色的,像是一块化石,右眼虽然暗淡,却透着一股阴森。头顶的灯"嘶拉嘶拉"地亮着,让他的脸在明暗之间交替闪烁,只是那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几条藏青色纹路,蜿蜒地爬过颧骨,很是骇人。
拿着水盆的小流氓被这张脸吓得倒退了一步,手一抖,把水盆朝他砸去。
盆沿正中他的额头,一缕暗红的血立刻渗了出来,混着脸上的水珠往下滴。
但他一声都没吭,但那只右眼的光纤更加阴森了。
小流氓心里发颤,一分钟都不想多呆,毕竟这人是他名义上的老大,温四爷的亲儿子。他哆嗦着一转头,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狠狠关上了铁门。
铁门里面很小,四面都是水泥墙,没有窗户,门合上后,就形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密闭空间。
温雪生扫了眼周围,只觉的阵阵寒意朝脊背上涌,然后一种打心底滋生出的恐惧迅速蔓延至全身,很快盖过了他头上的痛感。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体力已经支撑不住一直抬着头,所以他的脑袋很快耷拉下去,意识也一会儿虚一会儿实,迅速涣散、游离。
恍恍惚惚地,他似乎看到了一个小男孩。
那孩子蜷缩在一个女人怀里。女人的头发很长,卷卷的,长得漂亮且端庄,她身边还有个年纪稍大点的男孩,她紧紧攥着他的手,两人依偎在一起。
这时,她怀里的男孩啜泣起来,可怜巴巴地看向女人:“妈,我饿了……我想吃鸡腿,想吃巧克力,想喝哇哈哈……”
女人轻轻抚摸他的额头:“乖,再忍一忍,说不定明天就能吃到了。”
男孩撅嘴,抹眼泪:“不要不要,你每次都这样说……”
大点的男孩看不下去,从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小块用糖纸包着的东西,递到男孩面前:“给你,这是被关进来后,妈给咱俩的糖,我的还没吃呢。”
小男孩立马不哭了,接过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脸颊鼓出一个圆圆的形状。没过多久,他就在女人怀里睡着了,呼吸逐渐均匀。
画面戛然而止,温雪生的意识又飘到了另外的画面。
画面里还是那个小男孩,还有他的母亲和哥哥。
一个留着小胡子的矮个儿推开门,端着一个大铁盘,上面摆满了鸡腿、蛋糕、饼干、猪头肉、肉丸子……食物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密闭空间。
小男孩眼睛亮了,等小胡子一走,就直接扑向了铁盘。
“不能吃!”女人一把拉住他,“爸爸妈妈怎么教你的?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能随便吃!”
小男孩委屈,伸出一根指头:“我就吃一小口鸡腿,就一口。”
女人坚决摇头,把他拽回身边,"你看看哥哥。"
一旁的大男孩坐得笔直,眼睛刻意避开了那些食物:“我不饿。”
香味不断飘来,却没有一个人动。
可能是因为太久没吃东西,三个人的体力都不太好了,没多久他们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但小男孩没有真的睡着,等女人和哥哥呼吸平稳后,他悄悄爬到铁盘前,对着猪头肉一口咬下。
女人睡得浅,一睁眼看见他在啃肉,猛地把他拖走,伸手抠他的嘴。哥哥也惊醒了,用力拍他的背。
他呕的一声吐出了肉,却还是有一小块已经咽进了肚子。
女人脸色惨白,跪在地上祈祷,祈求上苍保佑,也祈求丈夫能来救他们。她的声音颤抖,却依然努力保持着镇定。
可她身边的小男孩不太对劲了,他抱住头喊疼,在地上打滚。女人强忍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发疯般地拍打铁门,喊:“救救我的孩子!只要能救他,我什么都愿意做!”
接着又是一个新画面。
小男孩恢复意识,睁开眼,但天花板上的大灯太亮,耀得他又把眼睛闭上了,等好不容易适应后才又试着重新睁眼。然后,他好像发现了椅子上打瞌睡的中年男人。
他的手动了一下,发出嘶哑的声音。
男人惊醒,扑到床边,紧紧握住他的小手。
小脸上露出疑惑,他抬手捂住自己的右眼,好一会儿才开口:“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好像坏了。”
男人赶紧抱住他,声音哽咽:"没事没事,以后会好的。"
可这个年纪的男孩还不懂眼睛的重要性,他看起来并不在意,好奇地环顾了下空荡荡的房间,眨巴了两下眼,天真地问:“诶,老爸,我妈呢?还有哥哥呢?”
男人双唇紧闭,没出声,眼睛却红了一圈。
到这里,画面开始扭曲、旋转,然后一点点被黑暗取代。
黑暗里充斥着数不清的、重重交叠的声音:
“我们雪生是大诗人啊!”
“弟弟,你要是真那么喜欢这个小汽车,就让给你吧。”
“雪生来尝尝妈妈刚学的鱼香茄子好吃吗?”
“等你上小学后,哥哥罩着你。”
……
“雪生,妈妈不会让这样睡下去的……”
“用我的血救弟弟吧……”
“妈妈来陪你了……”
……
“小生生!”
……
温雪生猛喘了一口粗气,胸腔剧烈起伏。
他艰难地抬起头,湿漉漉的黑发黏在额前,视线逐渐清晰。
刚才被合上的那扇铁门,现在却大敞着。
一个长相毫无特点的中年男人坐在铁门前的板凳上,穿着一身黑魆魆的衣服。
温雪生一眼就认出这是个黑打手,他从小接触的这类人,都有着跟这中年男人一样的僵硬坐姿,和警惕的眼神。
那中年男人见他醒了,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像是舒了口气,却没说什么。
温雪生也不作声,只是继续喘着粗气,声音越来越弱,最后脑袋一歪,竟又昏死过去。
然后,第三盆冷水迎面泼来。
温雪生打了个哆嗦,再次抬起头。
中年男人与他对视,嘴唇紧闭,还是没说话。
接着,这样的戏码又重复了几次。
当第六盆冷水浇下时,温雪生的身体已经不再动弹。
他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在地上,就像是死了。
中年男人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他起身走近,拍了拍温雪生的脸。
没有反应。
他又加重力道连拍了几下,温雪生依旧毫无声息。
中年男人终于慌了,急忙将蜷着身体的温雪生翻正过来,只见他双目紧闭,脸色青白交错,看上去十分恐怖。
“有人吗?”男人下意识朝门外喊。可是,他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没有人应答。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解开紧绑在他身上的麻绳帮他顺气,却仍然没有效果。
他真怕了,一咬牙,从随身携带的皮包里掏出一个黑色大哥大,然后按下了一串号码。
等听筒里的嘀嘀声结束后,他压低声音对着话筒说:“老大,这么晚打扰您真对不住,但我这儿出了点状况……是是是,我长话短说。您吩咐要看好那小子别让他断气,我们一直用冷水让他保持清醒,可他的身子骨实在太弱了,刚才就……”
话音还没落地,大哥大那头就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中年男人赶紧把大哥大拿远了些,这期间对方在怒骂中挂断了电话。
中年男人握着大哥大站在原处,有些手足无措。
就在这时,他突然觉得小腿边掠过了一阵疾风。然后,脚踝被什么东西猛地一绊,他眼前的世界顿时倾斜,在身体彻底失去平衡前,眼角余光瞥见了一个飞速袭来的黑影,下一秒,他便全然没了知觉。
温雪生撑着板凳站起身,大口喘着气。
板凳腿上沾着新鲜的血迹,是从那中年男人头上流下来的。
不过,刚才的猛挥板凳的一击耗尽了温雪生所剩无几的力气,他只站了几秒钟,又踉跄着跌坐在地。
之前,他发现那中年男人反复用冷水把他泼醒,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想法——该不会这个人的任务就是让他一直清醒吧?
如果装死的话,说不定可以印证这个猜想。
而装死这个把戏,他再熟练不过。
就像在卢氏医院时,他其实早就醒了,却宁愿继续伪装。
他打心底希望自己永远不要醒来,这样就能彻底离开这个令人作呕的世界和虚伪的温四,然后去和妈妈、哥哥团聚。
可是不睁眼,就看不到外面的事。
印象里他好像闻到了一缕若有似无的香气,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等他再恢复意识时,已经被绑在了这里,而冷水泼在了他的身上身。
毫无疑问,相隔十二年后,他又被绑架了。
想到这里,他几乎要笑出声。
看来他的死期终于到了。
他本该在十二年前就死在black社会的绑架中,如今命运重演,这就是他的宿命。
于是他放弃了求生的念头,任由意识在往事中沉浮。
直到那句欢快的“小生生”在耳边响起,他平静等死的心才有了波动:一股怒火在胸口燃起,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的眷恋。
他还有笔账没跟那个人算清楚。
他开始实施自己的装死计划。
计划顺利,且远超预期,他不仅验证了自己的猜测,还确认了现在密室周围没有其他人,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与外界联系的方法。
他艰难地挪到那昏迷的中年男人身边,一根根掰开对方紧握的手指,从他手里抠出沉重的大哥大。
然后,他颤抖着按下温沙城堡的号码,沙哑地说:“喂,是我。”
*
二十公里开外。
南希翻开摩托罗拉前盖,按下接听键。
“喂?”
3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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