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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破晓


    听筒里传来男人的声音,很熟悉:


    “张小姐……”


    南希没等对方说完,直接打断,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力气:“李管事啊?”


    对方:“啊,是。”


    南希:“你是想问温雪生是不是在我这对吧?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他不在。他的失踪跟我没关系,我也在找他。”


    李管事沉默了。


    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南希只能听到手里电流微弱的滋滋声,像是另一头的人在衡量她这话的真假。


    李管事:“我了解了。张小姐,你在哪儿?”


    南希一愣,视线扫过眼前拥挤的实验室。


    张笑远就站在她对面,不到三米的距离,穿着那件半旧不新的皮夹克,面无表情。他旁边是孙红和孙紫,姐妹俩背靠着放满显示器和主机的铁皮柜子。再过去一点呢,是穿着棉麻僧袍的释行和尚,他垂着眼,手里捻动着佛珠。


    就在半个小时前,正是眼前这几位,帮她甩掉了那辆黑色越野车。当时对方追得很紧,摆明了不是善茬,在她觉得今天可能要栽的时候,一辆摩托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如同鬼魅般从岔路杀出,是孙红和孙紫这飞车党。


    这次她们没戴头盔,头发在风里甩得像旗帜。


    没有任何言语交流,摩托车跟她的切诺基并排行驶了短暂片刻,然后在一个十字路口,毫无预兆地放慢速度,车头猛地一横,硬生生卡死了整条马路。


    南希神经紧绷,几乎是凭借本能反应,猛打了一把方向盘,同时脚下刹车急速配合,切诺基轮胎便发出了濒临极限的嘶鸣,然后,整个车身一斜,在地上磨出几道焦黑的弧线,惊险地擦着摩托车尾灯,拐进了右侧路口,消失在扬起的尘土里。


    后面那辆黑越野,眼看就要撞上横在路中央的摩托车,只能愤恨地急刹减速。


    因为他们不敢真撞上去,一旦出了人命,事情闹大,警察就会介入,那就彻底麻烦了。


    孙红孙紫正是吃准了这一点,才这么干的。等那黑越野彻底停死,她们猛地一拧车把,在引擎的咆哮声中,朝路口的另一个方向绝尘而去。


    而当那黑越野再重新发动、追到路口时,无论是俩姐妹嚣张的摩托车,还是南希那辆绿色切诺基,都早已没了踪影。


    南希的视线停在孙红孙紫身上,再次用眼神向她们道谢,然后她看向了张笑远。


    张笑远也正看着她,很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她立刻领会到了这里面包含的意思,对着话筒说:“那个,李管事,我在济东大学,计算机学院。”


    对方回应得很快,没有丝毫犹豫:“好,我知道了。” 电话随即被挂断,只剩嘟嘟的忙音。


    几乎就在忙音响起的同一时刻,实验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高个儿身影迅速闪了进来,然后反手就把门锁上了。


    这人就是这间实验室的主人,宫教授。


    他转过身,扫了眼屋子里这一大帮人,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无奈:“唉,我没想到,有一天会在我的实验室看到你们这副阵仗。”


    孙红走过去,朝他肩膀不轻不重地捶了一拳:“是吗?你身份特殊,这实验室的位置又隐秘,怎么会想不到呢?我看,你在答应笑远入伙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这一天了。”


    宫教授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被她捶过的地方,像是认了命:“可是这一天来得也太快了些吧。”


    孙紫也凑近几步,歪着头看他:“怎么?后悔了?”


    宫教授张了张嘴,那个“后”字刚冒出半个音,张笑远的声音就插了进来:“老宫是最不会后悔的那个。”他看着宫教授,语气很认真。


    这话一出,孙红和孙紫对视一眼,又看向张笑远脸上那莫名笃定的表情,像是同时看到了什么恶心的东西,下意识齐齐往后撤了一步,瞬间拉开了和宫教授之间的距离。


    连一直闭眼捻动佛珠的释行都停下了动作,摇了摇头,低低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宫教授脸上的无奈感更重了,几乎要溢出来:“喂喂喂,你们要干嘛?还有,张笑远,我说了多少次,你别总老宫老宫的叫我,就能不能改改这个坏习惯?”


    张笑远脸上浮上一丝不解,他好像真不明白大家为什么反应这么大。在他心里,老宫,老孙,老李,这些称呼又有什么不同?他正了正脸色,准备义正辞严地阐述一下这套关于称呼平等的理论。


    突然,门被敲响了。


    不轻不重,三下。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紧接着,一个苍老却清晰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每个字都咬得很慢:“夫算者,天地之经纬,群生之元首。”


    屋里的几个人对视了一眼,眼睛都亮了一下,显然是都听出了这个暗号,只有南希还懵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没明白那文绉绉的话和眼前的局面有什么关系。


    这时,宫教授走过去,开了门。


    进来了一老一小两个人。


    老的那个,满头乱糟糟像鸟窝一样的白发,胡子也是花白的,一缕缕粘在一起,鼻梁上架着一副深色的圆墨镜,遮住了眼睛。


    他一手拄着根磨得发油的木拐杖,一只手牵着一个看起来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不过准确地说,应该是那个小男孩牵着他。


    老头身上的褂子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裤子膝盖处磨得发白。小男孩也一样,穿得破破烂烂,脸上蹭着几道灰,脚上的布鞋前面甚至开了个口子。


    这俩人,怎么看都怎么像俩在街头流浪的要饭的。


    可是,屋里的人,连同开门的宫教授在内,都微微向这老头鞠了一躬,态度很是恭敬。南希被这突如其来的严肃气氛带动,也不由自主地弯了弯腰,但眼里还是充满了不解。


    孙紫瞥见她的表情,挪到她身边,用胳膊肘轻轻戳了她一下,然后凑到她耳边说:“这是个老神仙,可能得有一百岁了。别看他眼瞎,心里明着呢,精通天道。”


    南希忍不住又打量了那老头一番,已经不是像了,这人从头到脚,还真就是个在村口晒太阳、伸手讨钱的老要饭的,跟“神仙”二字一点边儿都不沾。


    这时,张笑远回过身,面对南希,神情正式了些:“你现在看到的,就是‘破晓’的全部成员。”他抬手,掌心向上,引向那位白胡子老头,“这位是白先生,盲派命理的代表人物,能掐会算,铁口直断,窥探天机如观掌纹,在破晓里,排首位。”


    白先生在一旁谦和地笑着,没拄拐杖的那只手在空中摆了摆:“呵呵呵,不敢,不敢。”


    张笑远的手接着移向宫教授,正要开口:“这位是……”


    南希直接接话:“是宫教授,我知道。济东大学最年轻的教授之一,年轻有为,可受学生们喜欢了。除此之外,他还有另一个身份,温雪生的家庭教师。”


    宫教授听完,对她笑了笑:“张南希对吗?我也知道你。”


    南希一怔,有些意外:“宫教授可不给我们商学院上课。”


    说完,她忽然又想到,难不成是温雪生跟他说的?可凭温雪生那种别扭脾气,怎么会把她说给别人听?尤其这人还是他的老师……


    宫教授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语气里多了点调侃:“我那傻学生,雪生啊,最近这几个月简直跟变了个人似的。以前他阴沉得能拧出水来,现在嘛,倒是活泛多了,脸上也见了点笑模样。就是在上课时,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走神,眼睛看着窗外,有时候还会自己突然低下头偷偷笑一下。我一看他那个样子,就知道是谈恋爱了。这事我私下问过他,他脸憋得通红,死活不肯说,最后被我问急了,才支支吾吾承认是被什么‘女鬼’缠了身。


    前两天,我在校园里碰见你俩走在一起,再看看他那个摸样,我就全明白了,”他嘴角上翘,“要是我没猜错,你就是那个把他迷得神魂颠倒的‘女鬼’本尊吧?”


    南希哪里知道温雪生私底下会有这些事,脸上有点热,心头却莫名泛起一丝隐秘的开心。她嘴唇动了动,刚要说些什么,张笑远那没什么起伏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打断了这点微妙的氛围。


    张笑远:“在‘破晓’,遇到信息技术方面的问题,我们都会找宫教授解决。”


    宫教授双手抱在胸前,上半身斜靠在一张堆满文件的实验桌上,自嘲地挑了挑眉:“哦,说得挺好听。其实我就是给他们修电脑,维护监控系统,搞定定位追踪设备啥的,当然了,我也偶尔会客串一下黑客。唉,说白了,在他们这儿,我就是个技术打杂的。”


    张笑远瞅了他一眼,刚打算反驳,宫教授像是怕了他又要喊出那个称呼,赶紧收了声,做了个投降的动作。


    张笑远叹了口气,便又继续介绍,这次他的手指向了一直安静站在角落的释行和尚:“这位是清心寺的释行师傅,你之前见过,他虽然年轻,但佛法精深,已经过了罗汉之境,信徒非常多。”


    那释行和尚听后,白净的脸皮竟然有些泛红,可依然保持着正经的神色,双手合十,低眉垂眼,又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张笑远微微笑笑,手最后扫过妖娆的孙红和冷艳的孙紫,然后又指向自己:“再加上我们龙虎山的师姐弟三人,就是完整的‘破晓’。”


    南希的目光缓缓环视这一圈形态各异、身份悬殊的人,心里有种大开眼界的感觉。从张笑远第一次跟她讲什么梦想,什么“破晓”开始,她就觉得很神奇。


    今天一见,‘破晓’六人,乍一看乱七八糟,毫无章法,什么人都有,可细细一琢磨,这个组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人员配置堪称完美啊!


    这里既有宫教授这样的知识分子搞技术支援,又有孙红、孙紫、张笑远这三个龙虎山道士负责武力行动,还有一个释行这样的高僧负责在社会上收拢信徒、积累人脉,最重要的是,竟然还配着个能掐会算的白先生,可以帮助他们趋吉避凶,把握方向!


    只是……


    南希的目光忽然落到了那个牵着白先生的小男孩身上。


    这小男孩不知什么时候嚼起了泡泡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一会儿就吹起个白色的泡泡。


    “啪”的一声轻响,泡泡破了,糖膜粘到了嘴和鼻子上。他就伸出脏兮兮的小手,熟练地把糖膜从脸上抠下,然后又塞回嘴里,旁若无人地继续嚼。


    南希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指着他问出了心里的疑虑:“你们‘破晓’不是一共六个人吗?这小孩是怎么回事?”她心里确实不放心,七八岁的孩子,已经懂些事了。难道要让这么个人待在这里,听他们之后可能要讨论的机密吗?


    这百分百不行。


    古话说,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往往很多惊天动地的大事,最终的败露就是因为某些看似不起眼的小人物。她必须保持绝对的警惕。


    张笑远还没来得及回答,白先生率先开口了,他那戴着墨镜的脸准确无误地“看”向南希所站的方向:“这是我徒儿,他跟在我身边五年多了,已经继承了我全部的知识,等我哪天死了,他自然会接替我的位子,成为‘破晓’新的白先生。”


    南希心里顿时一松。


    原来是接班人,小乞丐接老乞丐的班,听着倒也合理,符合这些江湖行当的传承规矩。


    心里认可了这个孩子的身份后,她再看向眼前的“破晓”,忽然觉得这个组织更加深不可测了。在她读过的那些武侠小说里,像那小男孩这种年纪不大的要饭的,往往才是穿梭于市井,传递消息情报的关键角色。


    她正想着,白先生又说话了,这次他把头转向了张笑远,语气也沉了下来:“笑远,听说这次有非常重要的事,所以你才把我们所有人都召集了过来。老朽本不想来蹚这浑水,来这之前,还特地起了一卦。”他微微仰头,像是在回忆卦象,“唉,竟得了个‘吉凶参半’的局。这就好比那车轱辘陷进了烂泥地里,你使多大劲儿它也打滑,光转悠出不來,你要做的这件事准是磕磕绊绊的,不顺当的地方多着呢!还有啊……”


    他话锋一转,墨镜再次精准地“盯”住了南希,声音也压低了几分,“要是你这次召集大家来,是因为这个闺女的事,那么老朽劝你,最好别管了。要是你与她扯得太深,卦象必会彻底朝那大凶的地儿偏呐!”


    他顿了顿,微微侧头,像是在用另一种视觉观察南希,“这闺女,长得倒是不赖,眼睛水汪汪的带着桃花,按老话讲,这是要走桃花运,碰上对象的好时候。可坏就坏在她这鼻梁根儿上,那儿能瞅见一道竖纹,细得跟头发丝儿似的,直戳戳地通到脑门呐!在命理中,这叫‘悬针煞’,是最倒霉的面相!说明她这人身子骨阴气重,容易招些不干净的东西跟着,自个儿都快保不住了,跟那泥菩萨过河没两样。老朽敢说,她最近肯定要倒大霉,要见血啊!这事儿还邪性得很,谁挨着她近,谁就得跟着遭殃,一个都跑不了!”


    南希越听越气,碍于尊老爱幼的美德,还是忍着脾气把他这一长段胡话给听完了。


    然后她嗤笑一声,掐着腰嚷起来:“诶诶,你这老头,路是看不见一点儿,需要个小娃娃领着走,面相倒是看得贼清啊,连我鼻子上的小纹纹都给瞧着了!”


    这话冷嗖嗖的,任谁听了都不舒服,张笑远想拦着她,可手刚伸出去就被她打了回来。


    不过那白先生倒不生气,就像是料到她会这样说似的,反而是他边上的小男孩急了。那孩子从嘴里掏出口香糖攒在手心,昂着头反驳:“你懂什么?我师父他开的是天眼,天眼只看命数,不看俗事儿!”


    南希翻了个白眼,心里蓄了上百个词,想要把这小孩怼哭,这次终于被张笑远强行拦住。


    只见他挡在南希面前,注视着白先生,正义凛然:“白先生,谢谢您再一次帮‘破晓’窥探天意,但是,这次,我不能听您的话了。张南希将会是‘破晓’的第七位成员,这也是我召集你们到这,想讲的第一件事。”


    白先生怔了下,不再出声。


    他真是老了,脑子不拐弯了,他怎么没多寻思寻思,破晓的全员会,从来就没出现过外人啊!


    第42章 逃跑


    实验室的日光灯管接触不良,偶尔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白先生墨镜后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想起破晓创立的时候,几个热血的孩子外加他这个老头在全羊馆里举杯畅饮,那天,张笑远定下了一条规定:凡成员之难,无论山高水远,代价几何,必倾力相助。


    大家虽然半醉半醒,但这条规定,却深深刻在了每一个成员的心里。也正是这条规矩,像黑暗中伸出的一只有力的手,拉住了当年漂泊无定的他。


    他这辈子,在江湖飘零,见过太多人情冷暖,像他这种要饭的瞎汉,哪天要是跟谁结了仇,死在了大街上,估计连个收尸的都没有。但他知道,破晓会找到他,给他弄个像样的坟,还会想办法替他报仇。这就是一直藏在他心里,那早就被时代冲刷得、模糊不清的江湖义气。


    哪个走江湖的,不看重这个呢?


    所以,既然张笑远把这那小闺女带来了,意思很明显,她已经是“自己人”,那么,一切危险已不再考虑范围,他便不好再多说什么。


    边上,张笑远似乎完全没有被刚才的插曲影响,破晓六个人好久没聚齐了,他感到很是兴奋,向前迈出了一大步,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熟悉的面孔,然后充满激情地对大家宣布:“那么,接下来我要跟你们说的第二件事,是一个新任务,”他看向南希,“帮助我们未来的新成员张南希,找到温家少爷温雪生。”


    说着,他拔高了声音:“破晓第三条规定,团结伙伴,把伙伴的事,当成自己的事!” 他手臂一挥,像是要劈开眼前的阻碍,“既然车轱辘陷入了烂泥地里,那么我们这些人,就得一起使劲,把它给拽上来!”


    孙红和孙紫对视一眼,没什么表情,但站姿更挺直了些。释行和尚双手合十,默念佛经。宫教授推了推眼镜,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白先生不出声,算是默认。


    南希受宠若惊,双眼瞪得滚圆,却说不出一句话。她自认为见多识广,却还真没见过这场面这架势。之前张笑远那一套激情澎湃的理想主义理论,让她尴尬到想找个洞钻进去,可现在竟让她有些震撼、有些感动……


    到底怎么回事儿?


    她挠了挠头,笑了下,半天挤出俩字:“谢谢。”


    *


    密室。


    光线忽明忽暗。


    地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一动不动,一看便是失去了意识。


    温雪生蹲在他边上,手里紧紧抱着那个砖头似的大哥大,手心隐隐出汗。


    他已经对着话筒连说了三个“喂?”,可听筒里仍然只有一片死寂的沙沙声。


    没回应。


    难不成是因为没有信号?


    这地方太隐秘、太偏僻,信号覆盖不了?


    不对。就在不久前,他明明看见那个看守他的中年男人,拿着大哥大打过电话……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右眼皮跳了下,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在他的印象里,每当他眼皮这么跳,紧接着就没遇到过好事。


    他的家庭医生曾告诉他,科学来讲,这是精神紧张导致的眼睑痉挛,源于对事情的负面预设。


    他觉得医生说得有道理,并且,对自己这样一个新时代的大学生如此迷信感到羞耻。于是,这次他强迫自己深呼吸,尽量保持平静和理智,然后,他准备挂断这通没意义的电话。


    就在拇指即将按下结束键的那一刻,电话那头突然有了动静。


    那是一种带着惊讶与玩味的声音:


    “哦?”


    这个声音……


    温雪生的心口一缩,这个声音不属于温沙城堡里的任何人!


    可他明明是拨通的温沙城堡前厅的电话!


    温雪生立马意识到危险,指尖微微用力,想立刻挂断电话,可心里又莫名涌出一种好奇,就像小钩子那样隐隐牵扯着他,让他没有真的按下挂断键。


    “温雪生呀?”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笑意,“真有意思,看来我小瞧……”


    对方的话没说完,听筒里便传来了急促的盲音:“嘟嘟嘟——”


    温雪生最终还是没敢听下去,他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轻轻打颤,意识又短暂地回到了十二年前的那次绑架。


    黑暗,窒息,还有铁锈的味道,和现在一样……


    他猛地摇了摇头,试图拜托那些画面。


    他告诉自己,他必须镇定,还有,必须思考。


    首先,为什么他的电话会是一个陌生人接的?


    串线?


    不可能这么巧。


    他颤颤地翻看手里的大哥大,突然想到,以前,宫教授跟他闲聊时提过的一些课外小知识:有些非法分子会利用技术改装电脑、电话等电器,从而用来窃听或者劫持信号。


    难道这个大哥大被改装了?


    不管拨什么号码,最后都会联接到那个人那里?


    事情似乎比他想的还要复杂。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张无形的巨网中,而收网的线,被紧紧握在那个接电话的人手里。


    可是他还不能放弃。那团因为一句“小生生”而燃起的火焰,并没被眼前的情况吓到熄灭。


    上次见南希时,她跟那个张笑远在一起。两人靠得很近,有说有笑,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们到底什么关系?她到底是不是在玩弄他?这个疑问像根刺,深深扎在他心口。


    她不解释清楚,他就没法瞑目。


    或许是这团火气给了他一些力气,他混沌的脑子竟然清楚了些。他想到李管事曾给他搜集到的,那一大摞关于“红发女鬼”的资料,每一页他都认真看了,几乎能背下来。


    里面写着,红发女鬼一般在晚上活动,但是有人推测她白天其实也活动,只是会换一个身份隐藏自己。


    他又想起南希打扮得靓丽夺目,混在碧海阁面试当明星的小女孩里;还有,她曾经装成怯生生的农村女孩,低着头,提着水桶,在温沙城堡里做保洁……


    他的思路越来越清晰。


    他一边想,一边把视线定在了水泥地,那昏迷的中年男人身上。


    等等,这人的身材比他壮不少……


    不管了,他把犹豫甩出身体,手下动了起来,动作虽然笨拙,却十分坚决。


    只见他一件一件把那中年男人身上的衣服扒了下来,先是外套,然后是裤子,最后是里面那件黑色毛衣。


    约莫五分钟后,一个穿着不合身黑西装的身影,压着脑袋,步伐很慢地走出了密室。


    外面是一片堆满杂物的空地,看起来像是一座废弃已久的厂房。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高高的屋顶破开了好几个不规则的大洞,透过这些洞,抬头就可以看到深黑色的天和几颗稀疏的星星。


    温雪生在密室里已经不知道时间,心想原来是晚上了,怪不得刚才那个中年男人朝外面喊人,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正想着,他突然听到一阵“呼噜呼噜”的声音,心里一颤,立马蹲下身子躲到一个破铁皮后面,然后探出半只眼睛循声张望。


    在不远的地方,有一台巨大的废机器。机器旁边好像蜷着两个睡死过去的小打手。


    原来是打呼噜的声音……


    温雪生舒了口气,又慢慢地从破铁皮后面走出来,视线却一直没离开那俩打手。


    其中有个小流氓,温雪生还记得,那是第一次用冷水泼他脸,用盆子砸他头的那个。


    他有火气,一时也想找个盆,狠狠砸过去。


    不过也只能想想,他很快就靠着理智转过身,计划彻底逃出这个地方。


    腿脚因长时间的捆绑还有些麻木,他强忍着不适,尽量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散落的碎砖、断裂的金属零件和不知名的垃圾,朝着厂房大门的方向挪去。


    厂房外,一片无边的黑暗。


    月光很冷清,把他摇晃的身影拉得又长又扭曲。


    周围,枯草一块一块的,长得有半人那么高;远处,几棵早已死去的大树,枝干狰狞地伸向天空,像鬼一样。


    在温雪生视线所能到达的最远处,隐约有些连成模糊一片的微弱灯光,那应该是城市的方向。


    他想,看来这个厂房离城市比较远,如果刚才接电话的人在济东市里的话,不会这么快赶过来找他。


    他还有逃跑的时间。


    尽管他的身体状况很糟糕,走得也很慢,但他相信,只要小心,只要坚持,就一定能回去,一定!等到了市里,找到一部安全的电话,联系到温沙城堡,一切就好说了。


    他充满着希望,咬紧牙关,拖着沉重麻木的双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杂草和土地上。


    夜风吹在他脸上,带着凉意,却让他精神振奋。


    然后,就在这时。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水流冲击地面的声音。


    一个懒洋洋的,带着浓重睡意的话声突兀地响起:


    “喂,你去哪儿啊?里面那大少爷还醒着吗?”


    第43章 线索


    夜已经深了,卢氏医院急诊楼的还亮着灯。


    一位穿着皮衣的短发男人,在一名挎着红绶带护士的引导下,走进了输液病房。


    男人个子很高,身形挺拔,即使微微佝偻着腰,也难掩一种利落的帅气。


    病房里值班的小护士听见动静,赶紧迎了出来。


    “他……”


    引导护士刚要开口,皮衣男已经抢先一步:“急性肠胃炎,麻烦……赶紧挂水。”


    小护士见他脸色煞白,一只手还死死捂着肚子,不敢怠慢,把引导护士的交接都省了。


    “您别急,慢慢说,先躺下。”她声音很温柔,伸手扶住皮衣男的胳膊,把他引到最近的一张空床边,让他慢慢躺下。


    安顿好病人,她走到桌边,拉开抽屉,取出一根体温计,然后捏着体温计的一端,手腕熟练地一甩,水银柱被精准地甩回了最低点。


    “先生,先量一下体温。”


    说着,她又走回床边,轻柔地撩开病人的皮衣和里面毛衣的圆领,将体温计塞进他的腋窝。


    做完这些后,她在病床边上的电脑前坐下,按了开机键,显示器亮起了幽幽的绿光。等待系统启动的功夫,她看了看床上摸样痛苦的病人,着急敲了几下键盘,调出档案信息。


    “嗯……您是张笑远先生,对吗?”她看着屏幕问。


    张笑远愣了一下,应道:“哦,对。你们医院真高级,我的资料都能从电脑上查着?”


    小护士脸上露出一丝自豪:“我们院长是外国留学回来的,一直讲究国际化,这些电脑啊啥的,都是他从外国专门进口的高级设备。”


    “电脑上还能看到什么?”张笑远似乎来了兴趣,脸色都红润了些,说着就要用手肘撑起身体,想凑到电脑跟前看看。


    “张先生,您还在量体温,请不要乱动。”护士赶紧起身,又扶着他躺回去,“我一会儿去给您备药。至于这电脑上啊,还能看到您的病例信息,嗯……还有这次的医药费。”


    “哦,那医药费多少?”张笑远像是才想起这茬,“刚才看完大夫,也没说让交钱,我就被刚才那个护士领到这儿了。”


    小护士的手指又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屏幕上很快就有数据在滚动。


    “……八百二十八元。”


    “多少?!”张笑远惊得几乎要从床上弹起来,幸好护士反应快,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他声音提高了八度,“我这是用什么药了啊?怎么花了这么多!?”


    小护士打量了他一下,皮衣看起来不新,但版型很好,不像便宜货。


    “先生,您是第一次来卢氏吧?”


    张笑远重新捂住肚子:“半夜突然难受得要命,周围就这一家医院开着,我就过来了。”


    “难怪我之前没见过您。”小护士用一种介绍自家宝贝的语调说,“我给您讲讲我们这儿吧。在卢氏,我们为病人供最贴心的一对一服务,所以大部分病人我们都很熟悉。俗话说,一分钱一分货,医药费贵肯定有贵得道理啊。我们这是高级私人医院,环境好,服务好,医术好,技术也好,一会儿我给您打针,您一定不会感觉到疼。”说完,她拿起桌上的遥控器,体贴地打开了空调,暖风嗡嗡地送了出来。


    她又去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随即帮张笑远取出体温计,确认没有发烧后才动身去配药,出门前还送出一个很甜的微笑:“先生,请您稍等。”


    ……


    几乎同一时间。


    卢氏医院VIP病房顶层。


    这里静得可怕,走廊里空无一人,连值班护士的座位都是空的。


    最里面那间至尊VIP病房,门紧紧关着。


    一道黑影如同夜猫,从病房敞开的窗户翻了进来,落地无声,然后她反手将窗户扣上,动作轻盈利落。


    月光勉强透过玻璃,勾勒出她矫健的身形——一套紧身的黑色衣裤,仿佛第二层皮肤;一头火红的长发,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十分显眼。


    不是南希是谁?


    这次温雪生失踪,卢氏医院的院长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所以南希觉得,院长必然会调动所有能动用的人手,撒出去找人。


    事实也正如她所料,这会儿卢氏医院周围几乎没有巡逻的保安,她潜入得非常顺利。


    她摘下挂在胸前的眼镜,架到鼻梁上。


    这副看起来有些笨重的黑框眼镜,是入行时组织配发的工作工具,可是个难得的宝贝。


    干她们这行,多在夜间活动,打手电筒容易暴露,这副眼镜的镜片经过特殊处理,收光效果非常好,哪怕只有微弱的月光,戴上它,视野内的东西也能跟在太阳底下的一样,轮廓清晰,连细节都看得见。


    她这次行动的目的,是为了寻找可能被遗漏的线索。


    有件事她一直想不明白,能在卢院长眼皮底下,在戒备不算松懈的VIP楼层,将温家大少爷悄无声息地掳走,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法?


    只要弄明白这一点,估计就能弄搞清楚温雪生的去向。


    她俯下身,仔细检查窗台。


    眼镜片隐隐映出两道锐利的目光,目光随着她的手指移动,拂过窗台的每一寸,寻找任何可能的划痕、脚印或者衣物的纤维。


    窗台积着一层均匀的薄灰,没有任何新鲜的扰动痕迹。温雪生应该不是被人从窗户绑出去的。


    其实这一点她早有判断,当时病房外守着不少打手,从窗户进出的目标太大,不可能不被发现,可谁让她自己总习惯性地信赖窗户,怕别人也跟她一样。


    确认窗户没问题后,她的心病已了,便立刻转向了房间中央的那张病床。


    温雪生被掳走前,就躺在这里,而他失踪的整个过程都没有任何异常声音,说明他当时极有可能处于不省人事的状态。


    南希走到床边,半跪到地上,手指伸向床尾,又开始了仔细的摸索。


    床垫、床单的褶皱、金属床架……


    冰冷的触感一一从指尖传来,她按顺序一路摸到床头,却依然一无所获。


    一丝疑惑不由浮上心头。


    如果她是劫匪,即使收到情报说目标生病昏迷,她也绝不会掉以轻心,因为万一目标在转移的过程中突然病愈醒了,呼叫救命或者使劲挣扎,那么一切都可能败露。所以,她一定会用某种手段,确保目标彻底“安静”。


    而使用手段,就必然会留下痕迹。


    她的目光循着床头向上移动,落在了一个铁架子上。


    架子在从窗户透进来的惨淡月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


    那是挂点滴瓶的地方。


    她眯起了眼睛。


    对了,点滴……


    温雪生昏迷时正在接受治疗,只需要在他的点滴瓶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加入足够剂量的安定类药物,就能让他一路沉睡,任人摆布!


    而能在事后让这些药物证据最快消失的,只有卢氏内部的人!


    她的疑惑瞬间有了答案——那个知道卢院长去了隔壁病房,看起来柔弱单纯的小护士,果真有问题!


    南希直起身,没有任何犹豫,从贴紧胳膊的小兜里取出了摩托罗拉。


    *


    卢氏医院一楼输液室。


    小护士就推着放置药瓶、针管、胶带等物品的小车走了进去。


    视线里,那床上的急性肠胃炎病人好像正把什么黑色东西藏到被子里,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又坐起来了……


    等等,还有更重要的……


    小护士发现,自从她一进门,这个病人的目光就直直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的眼神过于专注,让她都有些不自在了……


    而且,说实话,他实在有些帅……


    她用余光扫过去,鼻梁高挺,眉眼深邃,唇形也好看……就像是从电视里走出来的大明星……她心里再次感叹,果然来他们医院的就不会有普通人,自己必须要珍惜在这里工作的机会。


    这样想着,脸上竟隐隐烫了起来。她推着小车走到床边,刻意避开病人的视线,低头摆弄着针管和药瓶,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张先生,我先给您打一瓶消炎的。”


    “好。”张笑远很配合地伸出左手。


    小护士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撸起他的毛衣袖子。


    眼前的小臂线条流畅,肌肉匀称而结实……她感觉自己的脸更烫了。


    她吸了口气,稳住手指,用橡胶管扎紧他的上臂,找到血管,然后消毒。


    她的技术确实很好,动作也轻柔专业。


    “放松,很快就好。”她轻声说,同时,手指已经捏住针头,对准张笑远清晰的青色血管。


    就在针尖即将刺入皮肤的刹那,对方不知怎么,突然一个哆嗦,手臂肌肉瞬间绷紧。


    时机掐得很准,小护士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见那针头一偏,斜着就刺入了病人血管旁的肉里,顿时,殷红的鲜血渗了出来。


    “啊……”张笑远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吟。


    小护士完全懵了,看着那不断冒出的血,愣了一下才害了怕,赶紧拿起备用棉球,按在伤口上止血。


    “你不是说……”张笑远好像很不满,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起来,“你不是说你技术好,打针不疼吗?这……这我可得找你们领导说说啊!”


    小护士一听,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对不起!对不起张先生!我……我不是故意的,您千万别去找领导……”她连声道歉,要是被投诉,这份好不容易得到的工作可能就保不住了。


    话刚说完,她发现那止血的棉球已经变成了红色,便有手忙脚乱地想去拿推车上的新棉球。


    “先别拿了!”张笑远皱紧眉心,“这东西太小,不顶用,你们这儿这么高级,难道没有专门包扎伤口的地方吗?你去把这针头给我拔了,然后好好包扎一下。”


    小护士如梦初醒,赶紧点头:“有!有处置室!我带您去!”她心里又慌又乱,只想着尽快弥补过失,然后,扶着依旧一脸痛苦的张笑远,匆匆离开了输液病房,拐进走廊里最近的一间无菌处置室。


    这里晚上通常没人用,她开门后就直接摸索着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惨白的日光灯一下子照亮了各种不锈钢器械,也照亮了房间里早已存在的第三个人——一个穿着黑色塑身衣,披着一头火红长发的女人,正静静地靠着墙角,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们。


    小护士几乎吓掉了魂,张开嘴就要尖叫。


    哪料,一只大手忽然从她身后伸来,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是张先生的手!


    那根可笑的针头还歪歪扭扭的扎在他的肉里!


    温热的、带着铁锈腥气的血液很快渗进她的嘴唇,让她一阵恶心反胃。


    与此同时,身后的门,这个被她亲手扶进来的男人,“咔哒”一声,利落地反锁上了。


    而眼前,那红发女人正一步步逼近。


    第44章 分头行动


    半个小时前。


    卢氏医院护士长家里的电话铃响了。只一声,还没等那铃声响完,听筒就被抓了起来。


    护士长一直坐在电话旁的藤椅上,等这个电话很久了。


    “喂?”她刻意压低声音,语调虔诚又小心。


    电话那头是个女声:“护士长,真是对不住啊,这么晚了还打扰您。”


    “没事的。”护士长立刻回答,甚至有些急,“能为释行尊者出一份力,是我的福报。”


    另一头沉默了几秒,似乎真的不好意思了:“啊,呵呵,呵呵呵……其实我也没啥大事,就是想跟您打听一下,那天咱们一块儿在至尊VIP病房门口,碰见的那个小护士,她今晚值不值班?我有个朋友犯了急性肠胃炎,想着找她打个针。”


    “好,我查一下。”护士长停顿了一会儿,然后问,“你呢?不过去看看吗?”


    另一头又传来几声咳嗽,然后那声音才慢慢地回:“这个嘛,得看那小护士今晚的‘表现’如何了……”


    *


    卢氏医院一楼处置室。


    小护士的眼睛瞪得滚圆,脑子里全是最近收音机里反复播报的新闻:多名受害群众及周围目击者反映,曾在案发时段看到一个可疑的“红头发黑影”,因其行动诡秘迅速,且特征显著,在部分群众中引起了不安,私下称其为——


    ——“红发,女鬼……”


    小护士嘴唇哆嗦着,无声地吐出了这四个字。


    眼前,那红发女鬼在经过医用操作台时停了下,顺手从上面拿起一卷没用过的绷带,看也没看就往前一抛。


    “喂,张笑远,先搞搞你的手,这么流血我看得瘆得慌。”她说得是实话,她看那血流进小护士嘴里更觉得难受。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对这个张笑远,已经没什么男女方面的意思了,要不是因为他实在真诚,能力也不错,她绝不会跟这种无聊的木头疙瘩一块儿行动。


    张笑远迅速抬起手,精准地接住飞来的绷带卷。同一瞬间,他侧身迈步,换另一只手,像铁钳般捂住了小护士快要惊叫出声的嘴。


    整个过程快得只在一眨眼间。


    南希再次感慨,他的能力确实不错。


    那小护士被死死捂着,只能发出模糊的呜咽声。


    张笑远没看她,他用牙咬住绷带的一个角,一使劲,利落地扯开,然后单手灵活地,在那只血淋淋的手掌上缠绕了一圈。


    洁白的绷带瞬间被洇出的鲜血染红。


    他便又用力缠了一圈,打了个结,这才算勉强止住了血。


    自始至终,那小护士除了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外,一动也没敢动。


    这时,南希已经走到她面前,单手叉腰站定了。


    她微微眯起眼睛,审视着小护士毫无血色的脸,说:“嘿,吓成这副样子,看来你心里也清楚,我们为什么来找你喽。”


    说完,她朝张笑远的方向偏了偏头,示意他松开手。


    她今天特意扮上红发女鬼的造型,就是要借助自己的传闻,吓住这小护士,让她不敢声张,乖乖听话。


    事实证明,这个计划效果显著。


    那小护士恢复自由后,果真也没敢做出有多余的反抗。只见她深吸了一口气,虽然胸口起伏剧烈,却还是硬生生压住了尖叫的冲动。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红发女鬼,带着浓重的哭腔,断断续续地嚷起来:“我,我只是负责……让温少爷睡一会儿……其他的,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南希挑了下眉,她没料到对方这么干脆就认了,心想自己这副红发女鬼的样子真就这么可怕?这么能震慑人?她随即冷起脸,尽力让眼神显得更凶戾了点,压着声音问:“那谁指使你的,这总该知道吧?”


    小护士嘴唇动了几下,眼神躲闪,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


    就在这时,她身后的张笑远将那只刚包扎好、还渗着血的手伸了过来,在小护士眼前晃了晃。


    绷带上的那片红色格外刺眼。


    小护士先是一愣,然后立刻明白了这里面的警告意思,她赶紧哭唧唧地哀求:“别!千万别告诉我们领导……”她垂着眼眸,睫毛上挂着泪珠,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决心,“是……是我表哥……”


    南希与张笑远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有些懵。


    谁?表哥?什么来路?


    小护士知道自己只说到这个程度绝不可能过关,她绝望地闭上眼睛,不敢与他们对视,语速加快了几分:“我表哥……他在郑司令手底下,做事……”


    郑司令。


    这个名字让南希的眼神凝了一下。她最近两年才来济东,对这地方盘根错节的势力了解不深,但“郑司令”这个名号,她是听过的,而且在她的认知里,能被称作“司令”的,绝不会是小人物。


    她旁边的张笑远反应更大,脸色直接沉了好几个色号。


    郑司令那是温四爷手下的头号人物,如今在济东black势力里可以说是一人之下的存在。


    他是土生土长的济东人,据说他爸妈就是混江湖的。他还穿开裆裤时,就敢拿棍子在巷子里追着比他大好几岁的孩子到处跑。后来他越混越厉害,拉起了自己的队伍。可他行事作风过于招摇,为人刚愎自用,又不肯找靠山,他那小帮派没成立多久就被人盯上了,一夜之间被人捅了老巢,要不是温四爷偶然路过,救了他,他早就死在乱刀之下了。为了报恩,他从此跟了温四爷,成了麾下的一员大将,并且与早年的李管事齐名。后来李管事受伤隐退,他就一人独大,直到现在。


    这个小护士虽然没明说,但她的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是郑司令吩咐她表哥,让她在温雪生的点滴里做了手脚。


    郑司令,竟然在内部搞小动作,绑架老大的亲儿子?这可不是一般的问题……


    但张笑远更在意的好像不是这点,他突然开口,声音里压着显而易见的怒火:“你作为医护人员,没有一点医德吗?救死扶伤的本分都忘了?就因为那个地头蛇,因为你表哥,你就去害人,你……”


    他还没说完,小护士就“呜呜呜”地痛哭起来,比刚才更凶。


    只见她一边用手背胡乱抹着汹涌的眼泪,一边哽咽着辩解:“我也没办法……我也不想的……可是我能怎么办?我一个乡下来的,我懂什么?是表哥把我弄进城里,是他托关系送我进了这家高级医院……要不是他,哪有现在的我……他说的话,我怎么能不听……”


    南希看不下去,上前轻轻推了张笑远一把。


    “行了行了,你对一个小姑娘凶个什么劲儿啊?”


    她又转向小护士,伸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你放心,今天的事,我们不会说出去。这个人,”她指了指张笑远,“也不会去找你们领导告状。看你哭得这么伤心,这几天心里也不好受吧?一直在为这件事自责吧?”


    小护士看了南希一眼,抽噎着,用力点了点头。


    南希的语气更温和了:“如果可能的话,你能不能告诉我,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个被绑走的人,”她顿了顿,刻意在声音里加了一点恰到好处的担忧,“他以前也帮过我不少忙,我也想帮帮他。”


    小护士毕竟年纪轻,没见过什么世面,先是被“红发女鬼”吓破了胆,这会儿又被她温言软语的安慰,心里那点愧疚、后悔、害怕、委屈一时间全涌了上来。


    她干脆什么都不管了,一边啜泣,一边断断续续地讲起那天晚上她遇到的所有事。比如,她什么时候接到的表哥电话,怎么换的药,换了之后多久来的陌生人,那些人怎么带走的温少爷,穿着什么样的衣服……


    就在在她低着脑袋,沉浸在自己的叙述和情绪里时,南希悄悄从胳膊上的小兜里掏出了摩托罗拉,然后她把手背在身后,动作极小地,将摩托罗拉递给了张笑远。


    张笑远默契地接过,身体侧转,利用小护士和南希的身形作为遮挡,手指在键盘上无声地按下了一串号码。


    屏幕亮起,显示接通,然后便一直维持到小护士的故事结束才暗了下去。


    这通秘密电话挂断不久后。


    济东市最繁华的夜市街口,那位常年戴着墨镜,摆摊算命的老瞎子,破天荒地对着一位上前问卦的客人摆了摆手。他慢吞吞地收起铺在地上的八卦图,然后用手中的拐杖,在身前的泥地面上,画出了一个,由歪歪扭扭线条组成的,古怪难懂的命盘图。


    一直蜷在他身边打盹的小乞丐,眼睛倏地睁开,瞥了一眼那幅图,随即像只灵活的野猫,一溜烟窜进了旁边的巷子。


    他在里面七拐八绕,找到了第二个正蹲在墙角数石子的小乞丐,凑到对方耳边飞快地说了句什么,那小乞丐点了点头,立刻起身,又飞奔着找到了第三个正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的同伴。


    接着是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相隔十公里外,一辆摩托车疾驰驶过济东大学紧闭的校门。


    而校园里,计算机学院大楼,一间漆黑的实验室,突然响起一阵细微的电流嗡鸣。紧接着,排列整齐的十几台电脑显示器,毫无预兆地,在同一个瞬间亮了起来。幽蓝色的光线驱散了局部的黑暗,映亮了空无一人的房间。屏幕上,无数行绿色代码开始自主地向上滚动。


    大约十五分钟后。


    张笑远别在腰带上的传呼机,“哔哔哔”地响了起来。长条形的屏幕上,清晰地显示出三个字:


    找到了。


    第45章 擦肩


    济东郊区的夜空,像一块被洗得发灰的旧布,上面还缀着几点模糊的淡黄色油渍。


    风掠过齐腰的杂草,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声。


    杂草簇拥的废弃工厂前,一个人影正在提搂着裤子。他面前有一滩泛着光、冒着热气的液体。


    这人个头不高,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但身上的痞气很重,一看就是个混社会的小流氓。


    “喂,你去哪儿啊?里面那大少爷还醒着吗?”他的裤子已经提好,这会儿,一边系裤腰带,一边抬头冲着远处吆喝。


    在他前方大概五十米左右的地方,还立着另一道人影。


    月光清冷,洒在那人身上,勾勒出一个异常单薄的轮廓。


    “诶,问你话呢,咋不吱声?”那小流氓没得到回应,有些不耐烦。


    可对方仍然背着身,一动没动。


    只有他的声音顺着风传了过去,还有点飘忽。


    “嗯,他醒着呢,也不闹腾,放心好了,今晚咱能睡个好觉。”


    “哦,那就成。”小流氓啐了一口唾沫,“那个大少爷看起来不是那么好对付,眼神实在瘆得慌。唉,真他奶奶的,咱得罪了谁啊,给安排了这么个死活儿。”他骂骂咧咧地往回走,脚下踢到个空罐头瓶,哐当乱响,可他才刚走出三四步,就突然停住了。


    不对劲。


    他心里蓦地涌上这种感觉,便又迅速地回过头。


    不远处,那个瘦高的同伴还站在那儿,没跟上来。


    不,他站的地方,比刚才更远了些,他应该是朝工厂相反的方向,往更深的野草地里走了几步。


    小流氓瞬间清醒了,睡意全无,目光一凛,语气陡地沉了下来:“喂!我说,你咋不回去睡觉?”


    空气好像瞬时凝固了,只剩下风穿过草叶和废弃钢材的呜咽声。


    十几秒后,对方的声音才又随着风传回来,语调十分不自然:“我睡不着,出去走走……”


    小流氓嘴一撇,可脸上的疑色并没有消退:“唉,让你这么一说,我也有些睡不着了!得了,我陪你一块儿走走吧。”说着,他抬脚迈过一丛纠缠在一起的杂草,向对方逼近。


    哪料,就在他的脚落地的瞬间,眼前那瘦高的身影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毫无预兆地跑了起来!对,不是走,是跑!向着厂区外无边的黑暗发疯似地狂跑!


    “妈的!”小流氓瞳孔缩进,忍不住骂了一声,“还真他奶奶的有鬼啊!”


    他年轻力壮,反应也快,立刻像支离弦的箭一样,飞奔着追了过去。


    而那个逃兵,体力明显处于严重透支的状态,奔跑的姿势踉跄,深一脚浅一脚,速度根本比不上身后追兵。


    风声呼呼的,鼓荡着逃兵身上那件刚从别人身上扒下来,过于宽大的西装外套,让它看起来像一面绝望的帆。


    月光下,两人之间的距离正急速缩短。


    小流氓已经能闻到对方身上的霉味,他只要再加把劲,伸出手,身体向前一倾,就能够到那件鼓起来衣服了。


    就在指尖即要触碰到衣服布料的刹那,突然,眼前的目标没有任何征兆地向前一栽,“噗通”一声扑倒在地。


    小流氓收势不及,整个人跟着往前冲去。


    电光火石间,他瞥见对方倒在地上的腿。然后,那腿像蝎子摆尾一样,猛地向后勾了一下!


    “哎哟!”


    小流氓只觉得脚踝被什么东西狠狠绊住,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带着巨大的惯性,重重地摔进泛着尘土的地上。


    “他奶……”他还没来得及骂完,更没来得及翻身爬起,余光就捕捉到一块黑乎乎的东西。


    那东西掀起一股恶风,冲着他的脸狠狠砸下!


    “砰!”


    一声闷响。


    不是很亮,但异常结实。


    那小流氓的世界在这一击之后,彻底黑了,再无半点声息。


    温雪生扔下手里的石头,双手撑地,再次剧烈地喘息起来,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跟破风箱一样难听。


    刚才那一阵逃命几乎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整个过程,他都在边跑边观察脚下,试图寻找能利用的东西。


    他知道自己的力量不行,如果跟那小流氓发生正面冲突,绝对没有胜算,但只要手里能有个武器,再来个出其不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就像之前,他在密室里,用凳子腿放倒了那个身材比他魁梧得多的中年男人。


    只是,用石头打人比用凳子腿更危险,不好掌控力道,他刚才下意识地减轻了些力气,但心里还是发虚。他看着地上没有动静的小流氓,强撑着挪过去,学着武打片里大侠的样子,伸出手指,探到小流氓的鼻孔下。


    温热的气流拂过指尖。


    还好,他活着。


    温雪生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更深的疲惫。可他不敢久留,只能挣扎着爬起来,慢慢往前走。


    他得尽快离开这里,找到一个有电话的地方,不仅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个密室里的中年男人,还有地上这个年轻的,总不能一直让他们晕在这儿,得打个120才行。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走了一会儿,渐渐的,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视线开始发花,耳朵里的风声越来越远,取而代之的是自己沉重如擂鼓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


    紧接着,他的脚步也开始不听使唤,好似灌了铅,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荒郊野外的土路坎坷不平,延伸向黑漆漆的远方。


    就在这时,路的尽头,突然出现了两道明晃晃的光。


    他认得这种光,笔直,像倾斜的柱子,是汽车的车头灯!


    温雪生预感不好。在这个年代,就算在城里,汽车都是稀罕物,更何况是这种偏僻的荒郊野外?


    而且那辆车的速度很快,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正毫不减速地朝他这边疾驰而来。


    是刚才电话里的那个人吗?来得这么快?!


    绝望瞬间淹没了他内心刚刚升起的,那点微末的希望。


    他还没有见到她,难道真的就要到此为止了吗?


    “小生生!”


    “小生生。”


    “小生生……”


    脑子里嗡嗡响,循环往复地冒出这几个字,有的温柔,有的焦急,有的带笑……


    都是她的声音……


    他突然感到眼角涌上一抹难以抑制的湿热,视线慢慢模糊了,连眼前那两道索命般明光也化成了混沌的一片。


    然后,双腿软下,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


    就在他要彻底瘫倒的刹那——


    嘀——!!!


    一声几乎能撕裂耳膜的鸣笛,突然在他身后炸响!


    他剧烈地一哆嗦,濒临涣散的意识,竟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声硬生生拽回来一些。


    身体晃了晃,最终没有倒下,勉强立在了原地。


    “小伙子,你没事吧?”


    什么?


    他没怎么听清,这才意识到鼻子已经被一股浓烈的柴油味占满,耳边还充斥着“突突突”的发动机噪音。


    “诶,吓着了?你没事吧?”


    又是那个声音,这次大了点,但因为掺杂在发动机的声音里,还是不怎么明显。


    “你没事吧!!??”声音又大了。


    温雪生茫然地回过头。


    一辆脏得看不出颜色的三蹦子,几乎紧贴着他,停在了身后。


    那驾驶座上,坐着个戴军绿棉帽,脸庞黝黑干瘦的大爷。


    大爷正瞪着眼睛瞅他,一脸好奇。


    温雪生看得有些发懵,一时不知该作出什么反应,只有身体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晃悠起来。


    那大爷一看,急了,从三蹦子上直接跳了下来,一把扶住温雪生的胳膊,用土话连声说:“诶,诶,小伙子,你这是咋了?你可别倒啊!”


    温雪生被大爷扶着,目光却越过了他瘦削的肩膀,死死盯住远处。


    那辆汽车越来越近了,车灯的光柱已经能隐约勾勒出它方正的轮廓,是一辆越野车。


    他猛地回过头,扫了眼面前的三蹦子,双手突然抓紧大爷扶着他的小臂,嘶哑地说道:“大爷,我有病,现在犯了病,快不行了……能,能带我去找个大夫看看吗?”说完,他不等大爷回答,咳嗽了两声,身体一软,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直接瘫倒,全部的重量都压在了大爷身上。


    大爷被他带得一个趔趄,赶紧用力撑住,声音都变了调:“诶呀,诶呀!这算啥事啊!别吓我啊,小伙子!你挺住,挺住啊!”


    他手忙脚乱,半抱半拖地,把这个突然倒下的陌生人弄到了三蹦子后面的车斗里。


    温雪生顺势蜷缩着躺了下来。车斗四周有半人高的金属围栏,里面还铺着些干草,恰好挡住了他的身体。


    大爷喘着粗气,爬回驾驶座,用力拧动车把,发动机立马发出更响亮的“突突”声。


    然后,那三蹦子剧烈地抖动了几下,颠颠簸簸地重新上了坑洼的土路,没开出多远,就碰着两道明亮的光柱。


    那辆越野车,带着一种凌厉的气势,与这辆破旧、缓慢、噪音巨大的三蹦子擦身而过,没有停留,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三蹦子继续“突突”着,驶向荒野的另一边。


    温雪生躺在车斗里,微微抬起头,视线里,越野车的红色尾灯,直直地冲向了远处那片黑魆魆的废旧厂房。


    几分钟后,越野车的轮胎碾过杂草,一个急刹,在厂房的大门口停下了。


    四个车门几乎在同一时间被推开,接连跳下来四个人。


    最先下来的,是一个女人。她跑得很急,夜风吹乱了她醒目的红发;月光映照出她通红的面颊。


    那面颊上,复杂的情绪融合在一起,焦急,不安,紧张,却又混着种近乎燃烧的激动。


    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急切地扫过厂房破破烂烂的大门,和周围杂草丛生的荒地,然后张开嘴,几乎想立刻喊出来:


    “小生生!你在哪儿?!”


    第46章 废弃厂房


    但这句话,最终没有被喊出来。


    据南希得到的情报,温雪生就被关在眼前的废厂房里,看守他的只有三个打手,其中两个还是新兵蛋子。


    消息来源辗转了几手。


    通过小护士提供的零碎信息,宫教授分析出绑匪的几种可能。白先生起了一卦,小乞丐根据卦象在济东市里摸了几圈。最后,孙红和孙紫两姐妹设了个套,从一个多舌的酒鬼嘴里撬出了这个地点。


    链条清晰,不可能出错。


    但南希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心里隐隐不安,因为这消息本身就透着不合理。


    对方费尽心机,冒着极大的风险绑了温雪生,怎么可能只安排三个不顶用的货色看守?这怎么看都像是个精心摆放的诱饵,背后或许藏着连具体办事人都不知道的、更深层的算计。


    越想越烦,南希强迫自己吸了口气,把心里那点焦躁硬压了下去。


    不能急,但也不能轻易相信任何。


    她放慢脚步,再次细细扫过厂房模糊的轮廓,堆叠的废弃材料,以及杂乱的荒草丛。


    月光惨白,给一切蒙上了冷硬的色调。


    周围有轻微的窸窣声,那是跟她一起来的同伴,“破晓”里身手最俏皮的三个:张笑远,孙红和孙紫。


    张笑远打了个手势,三个人便像滴入沙地的水,悄无声息地散开,分头确认这片区域是否藏着别的眼睛。


    看来他们也不放心,不过有他们在,南希心里倒踏实了些,她便把排除风险的活儿交了出去,然后转过身,继续向厂房的大门走去。


    这时,厂房里面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夜很静,她听得十分清楚。


    嗒,嗒,嗒……


    那脚步拖着地,有点儿笨重。


    不远处,月光从厂房破洞的窗户和屋顶漏下来,恰好照亮了一个胖乎乎的人影。


    那人正在揉眼睛,动作很是迟缓。


    他一边朝门口走,一边含糊地嘟囔:“三儿,你干啥呢?弄这么大动静?还让不让人睡了!”


    三儿?


    南希立马意识到,这小胖是在叫她。


    她所处的位置靠近门边,隐在浓重的阴影里,她能看清小胖,小胖却看不清她,瞅对方模样,这小胖,八成就是情报里说的那两个新兵蛋子之一。


    天赐良机。


    南希没有任何犹豫,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冲了过去,速度之快,竟带起了一阵风。


    小胖揉眼睛的手僵在半空。


    衬着月光,他看清了那个“三儿”的样子——一头舞动飘逸的红发,一张带着阴冷笑意的脸。


    这,这他娘的不是三儿那个傻蛋啊!


    这,这是鬼……


    他喉咙里蓄的惊叫刚提到一半,还没挤出声,一个凌厉的飞腿已经精准地击中他的下颌。


    他哼都没哼一下,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起一小片尘土。


    下一秒,南希侧身闪到旁边一个长满铁锈的大集装箱后,背部紧紧贴着冰冷的箱壁,心跳有些快,但呼吸控制得很稳。


    一个搞定。


    还有两个。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刚刚那小胖朝她走来时,还在喊“三儿”,说明他在找人,那个叫三儿的打手,大概率不在厂房里面。


    事情琢磨明白了,她又立马像影子一样,沿着刚才潜入的路线溜出了厂房,恰好撞上正要进来的张笑远,便一把将他拽到阴影里,凑近他耳边说:


    “留意外面,可能有个叫‘三儿’的打手出去了。”


    话刚说完,不远处的荒草丛里,孙红和孙紫急切地凑到了一块儿,两人交换了个眼神,然后一齐朝南希和张笑远这边快速招手。


    两人明白有情况,猫着腰跑了过去。


    到了地方,南希发现那儿的杂草被压塌了一片,一个青年四仰八叉地倒在那里,一动不动。


    看穿着,是个小流氓。


    他额头上有个明显的肿包,肿包上沾着土。


    一旁的地上躺着块拳头大的石头,也带着点土。


    南希蹲下身,用手指蹭了下这两个地方的土,然后开口:“他估计是被人用石头砸晕的。”


    孙红拧着眉,脚尖轻轻拨弄了下那人的胳膊:“你就那么确定?我看他这倒地的姿势,怎么感觉像是他自己不小心被绊倒了,正好撞到了这块石头上呢?”


    南希沉吟了一秒,视线扫过周围的杂草和地面隐约的绊脚痕迹:“那么,他就是被人故意绊倒,然后撞上石头的。”


    说完,她心里那丝若有若无的不安陡然放大。


    不能再等了,她必须马上找到温雪生。


    然后,她没再理会地上的倒霉蛋,也没等张笑远他们回应,站起身,转头就又冲进了厂房。


    厂房里面还算空旷,只有些蒙尘的旧机器和散落的零件。


    南希从口袋掏出那副特制的夜视镜戴头上,视野瞬间变地清晰起来。


    她快速且仔细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不放过任何可能被遮挡的细节。


    很快,她的目光锁定了厂房深处,一条幽暗的走廊。


    她小跑过去,拐进走廊。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


    南希一惊,提腿直冲,一把推开那门。


    眼前骤然明亮。


    门后面的房间不大,只有一张破圆桌和一把歪倒的凳子。


    地上躺着一个人,一个中年男人。


    南希的心跳停了一拍,随即疯狂地鼓动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腔。


    这个人的衣服穿反了,而且紧紧勒在他身上!


    而这身衣服,是卢氏医院的病号服!


    南希几步便跨到那中年男人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颈动脉。


    还活着,只是昏了。


    接着,她粗暴地扯开男人的衣服,把这病号服翻正过来。


    病号服胸口的位置,果然清晰地印着“卢氏”的标志。


    她已经可以确定,这就是温雪生被绑时穿的那件。


    可是,温雪生在哪儿?


    两三分钟后,张笑远,孙红孙紫姐妹,循着南希的踪迹进了这个房间。


    张笑远的视野里,一头红发的南希坐在房间角落的一个板凳上,那板凳的腿脚处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迹,旁边还有个额头有血迹的、光着膀子的男人。


    而南希低着头,看起来有些萎靡,她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大哥大,手指紧紧攥着它,指节发青。


    张笑远看了一眼地上的男人,又联想到外面那个被石头砸晕的小流氓,心里明白了七八分。他上前一步,开口问道:“温雪生逃了?”


    南希抬起头。


    夜视镜已经摘下,她的眼睛里没有找到线索的兴奋,反而透着一丝近乎绝望的混乱。


    “如果他真逃得了,就好了……”她声音干涩地回。


    张笑远皱眉:“什么意思?”


    “我了解他……”南希像在自言自语,“他很聪明,也有胆子,就算身体不好,如果看守他的,真的只有这仨已经倒了的货色,他绝对有能力自己从这里逃出去。可是,我很奇怪,”她举起手里的大哥大,“他要逃,为什么不带上这个?这是他能最快联系到外界的东西。”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在场的三人,眼神里竟有种难以言喻的沉重:“然后,我用它,拨了温沙城堡的电话。”


    孙紫忍不住问:“打通了?”


    “打通了。”南希点头,“但是,接电话的是一个我从来没听过的声音。”


    三人的脸色有了些许变化。


    南希继续说,语速越来越急,好似在拼凑一个可怕的猜想:“你们有没有想过,温雪生被绑,这么大的事,为什么温四爷那儿,没表现出该有的着急?他根本就没发动所有力量,满世界,翻天覆地地找他啊!”


    孙红插话:“这点我不赞同,我们今晚收到消息,在外面找人的时候,明明碰到了很多在四处打听温雪生消息的小流氓。”


    “好,”南希叹了口气,“那么我换一种问法。我们,凭我们这几个人,几条线,都能找到这里,他爹温四爷,势力那么大,耳目那么多,会找不到吗?”


    *


    济东郊区,李家村。


    村里黑漆漆的,只有一座土屋还亮着幽幽的黄光。


    光线映照着屋子门口的木牌,上面用红漆画了个规整的十字。


    红十字下停了一辆破旧的三蹦子。


    屋里,温雪生躺在一张铺着棉絮的铁床上,脸色苍白,唇上没有血色。更扎眼的是,他裸露的胸膛、手臂和小腿上,扎满了细长的银针。


    一个穿着白大卦,编着俩麻花辫的女孩,刚在他小腿上落下最后一根针。


    她抬手用袖子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回头对坐在一边的黑瘦大爷说:


    “好了,李伯,您放心就成。”


    李伯下意识地连声回:“啊,谢谢,谢谢……”说完才一愣,他放个啥心啊,这人又跟他没关系,他赶紧伸手指了指铁床上的人,好像在说“你别光跟我讲,你也问问他觉得怎么样了啊”。


    女孩转过身,视线却不太好意思直接落在温雪生身上,她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男孩子,尽管他脸颊靠近鬓角的地方,隐隐有些不太正常的青色细纹,但这丝毫没影响到他的好看,反而添了点说不出的味道。


    她垂下眼,盯着他胸口的一根银针,轻声问:“那个……你,你有没有好受些?”


    温雪生的头微微抬了一下,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


    他的眼神有些涣散,正在努力聚焦。


    “谢谢。”他吐出两个字,然后想要起身,可是身体稍微一动,各个地方就传来了无数道细微的痛楚,让他忍不住低吟了一声“嘶——”。


    女孩着急上前,伸出手想碰他,却又缩了回去,只是疾声提醒他:“小心啊……针灸的时候不能动的。”


    温雪生的目光扫过自己满身的银针,抬起的头又无奈地落回了枕头,眉心锁得很紧:“多久能取下来?”


    第47章 故事


    “对啊,欢丫头,还得耗多久啊?”李伯搓着手问。


    女孩转过头,脸上挤出一点安抚的笑:“很快的,你们放心,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就好。”她顿了顿,像是怕铁床上的人等不及,又赶紧补充道,“这针要是起早了,就没效果了,白扎了。”


    李伯一听还要这么久,眉头拧成了疙瘩:“半个钟头?这……家里老婆子还等着我呢,天黑路不好走,我怎么也得先回去跟她说一声。”他像是找到了理由,不等女孩回应,抬脚就往门口溜,出门前又回过头,有些不好意思,“欢丫头,你也别忙太晚,要是完事了,赶紧让他走啊。”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又“哐当”一声被关上,带进一股冷风,吹得灯泡又晃了几下。


    土屋里霎时死寂,只剩下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像在给谁读秒。


    李伯一走,这欢丫头显得更不自在。她站着不是,坐下也不是,手脚都像是借来的,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病床上的男人自始至终一言不发,跟块石头似的,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空气凝固得让人心慌。


    欢丫头憋了好半天,脸都快憋红了,才从嗓子眼里挤出点声音:“你……你的脸怎么了?是……受伤了吗?”


    温雪生似乎怔了一下,微微偏过头,露出被灯光阴影覆盖的侧脸轮廓。


    “……脸?”他的声音很沉。


    欢丫头见他搭话,连忙点头,伸出一根手指,怯生生地指了指自己鬓角往下的位置:“嗯,你脸上这些地方……感觉有些青色的细纹,不太明显,但仔细看能看出来。”她舔了舔有点干的嘴唇,鼓起勇气又问,“要我帮你看看吗?我……我跟我爷爷学过点皮毛。”


    温雪生没吭声,他的视线从女孩身上移开,望向被煤烟熏得跟黑板似的天花板,那上面糊着层层叠叠、已经发黄脆化的旧报纸,字迹模糊不清。


    而他眼神空洞,仿佛穿透了这屋顶,看到了别处。


    大概一个月前,他的家庭医生,推了推自己厚重的眼镜,正儿八经地告诉他:


    “少爷,从我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既然您的这种特殊‘遭遇’,对您产生了如此积极的生理改变,那么,可能的话,希望您能定期跟那只鬼见面。”


    “理论上,持续、稳定的良性刺激,有助于身体机能维持在新的平衡点……”


    温雪生无奈到有些想笑,这么荒唐的事,竟然都能让他说准,看来那些纹路的消退,果然与她有关……这才一个多星期没见,纹路就又开始长出来了……


    “需要我……帮你看看吗?”欢丫头见他又不说话了,小心翼翼地又问了一遍,她觉得他好像没有反对的意思,便迟疑着伸出手,想要凑近些观察。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的前一刻,温雪生忽地一斜眼,目光锐利得像冰锥,刺得欢丫头的手僵在半空。


    “不用了,我这是中了毒。”


    欢丫头嗖地缩回手,一把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


    温雪生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扯了扯,像是在嘲笑这千篇一律的反应。


    几乎每个人,每一个听说他中毒的人,表情都跟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惊愕、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早就习惯,甚至是麻木……但是今晚,可能是这狭小土屋里过于安静,讲故事的氛围浓厚,也可能是那点“自己快死了”的、破罐子破摔的心态作祟,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竟破土而出,他忽然很想说点什么,把那段腐烂在心底的往事挖出来,晒一晒。


    “怕了?”他问。


    欢丫头点点头,然后又迅速地摇头。


    温雪生不再看她,而是继续看向天花板。


    “这个毒是我小时候中的,跟了我很多很多年了……”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多了一丝飘忽,就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在我更小的时候,我也像大部分人一样,有妈妈疼,有哥哥罩,有爸爸,唉,算了……他那个时候就忙得脚不沾地了。


    “等我稍微长大些,他的工作也越做越厉害,越来越忙,回家的次数当然也越来越少,然后有一天,他工作上的死对头,买通了在我家干活的一个老伙计……平时看着很老实的一个人,没想到几沓钱就能让他出卖良心……然后,他趁我爸不在家的时候,把我和我妈,还有我哥,带到了一个特别可怕的地方。那里很冷,很黑,也没有吃的,我们被饿了好多天,唯一送过来的食物,还有毒。


    “那时候,我不懂事,又饿疯了,就没听妈妈的话,偷偷吃了那东西……结果,可想而知,我差点被毒死,”温雪生顿了顿,“也害死了妈妈,还有哥哥。”


    “后来,爸爸终于找到了我,把我救了出去,却把他们,永远地留在了那儿……而我,虽然活了下来,却变成了一个体弱多病的废人,我的脸,也就变成了这副样子,不,更可怕,那时候,不仅脸,我全身上下都长满了丑陋的纹路。”温雪生动了动脖子,让灯光更清晰地照亮他鬓角下方那些若隐若现、如同蛛网般的藏青色细纹,“但是我不在乎这些,我只想知道我妈,和我哥具体是怎么没的。我就问爸爸,他们到底发了什么?可是他一个字都不说,甚至嫌我烦了,抡着棍子打我,打得我鼻子里、嘴里全是血……从那以后,我们家的人,就再也不能提我妈和我哥,就好像,他们从没存在过一样……


    “对了,为了让他们彻底消失,我爸还让家里的妈妈伙计都叫我‘大少爷’。我抗议,他们就低着头重复说‘这是老爷吩咐的’。至于他们嘴里的这个老爷,他还是像以前那么忙,不对,应该是更忙了,忙得一年到头我都见不到他几次。而仅有的几次见面,他也不正眼看我,大概是因为我脸上这些东西碍了他的眼,影响他的心情,所以,他给我建了一个新房子,让我搬出原来的家,还找人看着我,不让我出门给他丢人……


    “再后来,他又有了新的、好多好多女人,手下认得干儿子也个个精明能干,事业便也蒸蒸日上,当年的死对头早就被他踩在了脚下。这时候,他终于想起,还有我什么一个‘残次品’儿子了。于是,他开始各种嘘寒问暖,表演父爱如山,让全世界都认为他对我疼爱有加,他是个情深义重的好爸爸。可我心里清楚,他是因为现在的事业范围广了,需要有一个好的形象,那些对我的好都是做出来装样子呢。”


    温雪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再后来……”


    可是,这个“后来”刚开了个头,土屋那扇不算结实的木门,就被人从外面“嘭”的一声推开了。


    凛冽的寒风瞬间灌满了整个屋子,吹得灯泡剧烈摇晃。


    随风闯进来的,是两个人。


    一老一少。


    老的约莫六十多岁,裹着一件旧的军大衣,缩着脖子。年轻的三十左右,身材壮实,穿着蓝布棉袄,脸上带着些憨气,眼神却直勾勾的,有些凶悍。


    欢丫头完全沉浸在温雪生残酷的往事里,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把她吓得浑身一哆嗦,直接从凳子上弹了起来,等看清来人后,她才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挤出一个比哭都难看的笑:“凯伯,大壮哥?这么晚过来,你们是……有什么地方不自在吗?”


    那个叫凯伯的老头儿立刻“哎呦喂”地叫唤起来,伸手捂住脑袋,眉头紧皱,一脸苦相。旁边的大壮用力点头,指着他爹说:“俺,俺,俺爹,头……头痛!厉害!”


    凯伯跟着哼哼唧唧地补充:“是啊,大半夜的,头痛得睡不着啊,跟要裂开似的!别是脑子出了啥毛病……欢丫头,你快给俺瞧瞧,扎个针,缓缓劲儿!”


    欢丫头见状,赶紧上前扶着凯伯在另一边的圆凳上坐下:“凯伯,您这是怎么个头痛法?以前咋没听说您有这毛病呀?”她一边问,一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铁床上躺着一动不动的男人。


    凯伯哎哟哎哟地呻吟:“去年冬天,不小心冻着了,落下的病根!我一直忍着呢,总觉得靠靠、忍忍就好了。这天暖和点后感觉是好了些,没想到今儿个晚上,又犯了,疼得钻心啊!”


    欢丫头拉过凯伯的胳膊,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神色认真起来:“您这可不行,有病得赶紧看,不能硬靠,越靠越严重。”她凝神感受着指下的脉搏,眉心渐渐蹙起,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异常,嘴唇微动,正要开口。


    身后,大壮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欢儿,这人是谁呀?脸生得很,没在咱庄里见过呀。”


    欢丫头一回头,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大壮那粗壮的手指头,正朝铁床病人身上的银针戳过去!


    “哎呀!到点了,该起针了!”欢丫头失声嚷道,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利,“你可别碰他啊大壮哥!碰不得!”


    她几乎是扑了过去,也顾不上凯伯还在那哼哼,手忙脚乱地开始拔针。


    一根,两根,三根……拔到他头顶附近时,她不得不弯下腰,凑近对方的头发。


    就在这时,一个极其低沉,几乎只是气流摩擦的声音,钻入了她的耳朵。


    那是一串数字,电话号码。


    后面还紧跟着一句话,语速快而清晰:“打这个号,说‘温雪生’在这。”


    欢丫头的手指僵了一下,还没等她完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也没等她取完最后一根针,身下的男人骤然发了力气!


    他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猛地从铁床上弹起,赤着脚,直接踹向了那扇还没来得及关严实的木门!


    哐当!


    一声巨响,木门应声而开,撞在土墙上,差点散架。


    霎时,冰冷的夜风再次呼啸着倒灌进来。


    温雪生头也不回,身影一闪,便彻底消失在门外浓稠的黑暗里。


    几乎同一时间,刚才还抱着脑袋痛苦呻吟的凯伯,忽然停止了哼哼,动作利落地跳下了圆凳。而大壮也立刻收敛了脸上那点憨气,眼神变得像狼一样锐利。


    父子俩对视一眼,没有任何犹豫,紧跟着就追了出去,脚步声迅速被风声吞没。


    第48章 李伯


    土屋里,瞬间只剩下欢丫头一个人。


    她僵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根没来得及放下的银针,手脚冰凉。


    事情发生得太快,快到她脑子根本转不过弯,只有刚才那个病人,凑在她耳边说的话还在脑海萦绕,怎么挥也挥不去。


    也许是那病人眼神里的绝望太真实,又也许是自己莫名其妙的直觉,除了那句话,她还隐隐听到有个声音在催她:快!快!快去打电话!晚了就出人命了!


    她猛地转身,冲进里屋,一眼就看到了八仙桌上的红色电话。


    心慌得厉害,又手也不听使唤,她只能强忍住不安,抓起听筒,颤抖着贴上耳朵。


    号码!那串数字!


    她默念着,可是手指悬在按键上,迟迟没有落下。


    刚才明明记得清清楚楚,怎么这会儿……


    后面四位,是8237?还是8257?


    脑子里突然像塞进了一团乱麻,那铁床上的病人气息很弱,吐字有点糊,她听得其实并不真切……


    不管了,没时间琢磨了!她一咬牙,按下了8237。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连线声,每一声都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然后,通了。


    “喂?”一个男人的声音,黏黏糊糊的,背景音很闹很吵,像是在喝酒划拳。


    欢丫头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抖:“喂?我,我找……不对,温雪生在这,他……”


    “cao!”对面骂了一句,酒气似乎都能透过电话线传过来,“什么他妈雪生熟生的!大半夜吵什么吵!打错了,滚!”


    “咔哒”一声,电话被狠狠挂断。


    忙音再次响起,冰冷无情。


    欢丫头握着听筒的手心全是汗,她定了定神,又按下了8257。


    这次对方接得更快,可是,当她说完“温雪生在这”几个字时,对方回了句“你找错人了”然后干脆地挂了电话,连多一秒的确认都没有。


    电话里又传来了长长的忙音。


    欢丫头的心直往下坠,就像掉进了冰窟窿。


    两个号码都不对……怎么办?那个救命的电话到底是什么?


    她努力回想,想从混乱的记忆里捞出那串正确的数字。


    就在她要第三次尝试时,眼前竟闪过凯伯和大壮离开时的凶狠眼神,跟要吃人一样。


    她吓得一个哆嗦,手里湿滑的听筒没拿住,“啪”的一声掉在桌子上。


    那串本就模糊的号码,随着这一摔,彻底从脑中消失了……


    与此同时,李家村又窄又深的巷子里。


    温雪生拼命跑着,肺里火辣辣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他刚刚在土屋里,靠着欢丫头那几根针所攒下的一点体力,正在飞速流逝。


    而他身后,脚步声紧追不舍,男人的咆哮也越来越近。


    他还不能停下来!


    他东拐西绕,把靠在墙边的柴草垛子用力推倒,干秸秆哗啦啦散了一地;路过个岔口,看到一辆废弃的独轮小推车,他又咬着牙把它掀翻,横在路中间……


    不过,这些小花招也就能挣几个喘气的功夫,并不能阻挡那俩追兵。


    很快,汗水迷了他的眼睛,腿也像绑了沙袋……


    脚步声更近了!他几乎能感受到身后人喷出的热气!


    就在这时——


    突突突……突突突……


    一阵熟悉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炸耳。


    温雪生连忙循声望去,东边那条稍宽一点的土路上,一辆三蹦子正慢悠悠地开着,车头那盏昏黄的大灯在黑暗中一晃一晃。


    是李伯!


    心底涌上一阵激动,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新的力气,他提着腿朝三蹦子的方向冲去,一边跑一边挥手,扯着嗓子嘶喊:“李伯!等等!停一下!停一下!”


    几句快要破音的话发出后,那三蹦子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然后,真的停在了他前头十几米远的地方。


    驾驶座上的李伯回过头。


    车灯不算亮,但足够让两人看清彼此的脸。


    可是,温雪生眼里,那瞬间燃起的期待,在对上李伯视线的那一刹,像被泼了盆冷水,“噗”地灭了。


    李伯看着他,嘴唇抿成一条死直的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也没有怕,那双看起来浑浊温和的眼睛,这会儿竟沉得瘆人。


    温雪生停下了脚步,没再往前挪动一寸。


    他所有的力气,连同那点微弱的希望,都在这一眼里被抽空了。


    而李伯什么也没说,最后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头,发动了三蹦子。


    突突突……突突突……


    引擎声重新嚎叫起来,三蹦子颠簸着,加速,朝着远离温雪生的方向开去。


    温雪生耷拉着肩膀,僵立在路中间,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像。


    夜风吹过,裹挟着凉意,他却感觉不到。


    逃不掉了……


    他这样想。


    之前,他能考虑到大半夜荒郊野外冒出一辆汽车不正常,为什么就没料到,有个开着三蹦子的老大爷“恰好”路过,更不正常呢?


    刚刚在土屋,那个凯伯和大壮一进门,他就闻到了他们身上熟悉的、下水道似的流氓味儿。他从小在这类人堆里长大,哪怕他们穿着普通村民的衣服,说着本地的土话,这种味道,他隔着老远也能认出来。


    他当时就起了疑心,只是没想到,他们竟然跟李伯是一伙的。


    李伯,这个看起来憨厚朴实的老头儿,是他,把自己从危险中救下,带进了这个更危险的村子。


    他还是太天真,太轻敌了。


    那个接电话的人,怎么可能那么安静地等他逃走?其实对方早就布好了网,等着他这只病弱的鸟儿自己撞进来。


    “啊——”


    这时,小腿肚子传来一阵剧痛,像是被铁棍子狠狠抡了一下,他闷哼一声,膝盖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跪倒。


    紧跟着,一只穿着解放鞋的大脚,踩在了他的脊梁上,力道沉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妈呀!”


    是那个叫大壮的,声音里带着点儿跑累后的喘息,“这病痨鬼少爷,还挺能跑啊!累死老子了!”


    凯伯追了过来,气息也有些不稳,但语气里透着完成任务后的轻松劲儿:“行了,逮住了就好,我会跟头儿说,给咱加钱的。”


    说完,他掏出一块黑抹布,团了团,不由分说地塞进温雪生嘴里。


    然后,他又从大壮手里接过一捆粗麻绳,熟练地开始往他身上缠,一圈,又一圈,勒得很紧。


    温雪生没有挣扎,任由他们摆弄,眼睛似乎还望着那个远去的三蹦子。


    可那“突突突”的声音,早就听不见了。


    在他的视线所不能捕捉到的地方,李伯死死攥着三蹦子的车把,嘴唇依旧抿得很紧,嘴角往下耷拉着,眼睛里布满红血丝。


    他这一晚上经历的事情,比他过去几十年加起来还要惊心动魄,也比电视里放的那些,瞎编乱造的大长剧还要跌宕起伏。


    今天他就要躺下睡觉了,跟他处得不错的老凯突然找上了门。他刚开门,还没反应过来,老凯的“儿子”,大壮就从后头冒出来,一把将他撩倒,然后用绳子捆了。接着,他们又绑了他的老伴。


    他吓坏了,哭嚷着问他们来找他干什么?


    那老凯嗤笑着,平时那张称兄道弟的脸扭成了麻花:“找你干啥?当然是有好事啊,李老蔫儿!你呀,一看就是个傻到家的老好人,不认识你的人见了也不会防备。”老凯用根烧火棍指着他的脑袋,还扔在地上一张发黄的照片,“所以啊,你就帮我俩把这照片里的人给我弄回来吧。”


    弄人?这个可是绑架!


    他这辈子哪儿干过这种事,他害怕,也过不去心里的坎,怎么都不同意。


    大壮人狠,见这状况,当场就给了他老婆子一脚。


    老婆子本来身子就不好,又惊又吓,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晕了过去……


    想到这儿,眼前又浮现出老婆子倒在地上的样子,李伯眼眶里憋了半天的泪水终于兜不住,唰地一下溢了出来,顺着老脸上的沟壑往下淌。


    现在,他为了老婆子害了人,他认了,他不求得好,只想赶紧去老凯之前告诉他的地儿,先把老婆子接回家。老凯说了,事办成后,就会放了他老婆子的……


    他猛踩油门,破三蹦子在空旷的夜路上颠簸前行,发出锤死般挣扎的噪音。


    就在这时——


    吱——


    一阵车轮摩擦地面的声音,忽然在他身前炸响!


    衬着月光,他瞅见一辆方方块块的越野车,几乎贴着三蹦子的车头,紧急刹停了!


    李伯魂儿都快吓飞了,下意识急打方向盘,同时刹车踩到底,哪料三蹦子重心不稳,直接侧翻在地,把他从驾驶座上甩了出去。


    砰!


    他结结实实地摔在冰冷的路面上,手掌和胳膊肘先着地,一阵钻心的疼传来,手心肯定让地上的碎石子儿给磨破了。


    “诶!大爷!没事吧?!”


    几个人影从那越野车上跳下来,小跑着冲他来了。


    李伯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憋了一晚上的窝囊、恐惧,还有这飞来横祸带来的委屈,瞬间全都化成了怒火。他挣扎着用手撑地想坐起来,可手心的刺痛让他直咧嘴,竟没坐成。


    车上下来的人已经跑到他身边,伸手想要扶他。


    “对不住啊,大爷。”


    李伯一把打开对方的手,却借着对方的劲儿勉强坐直了,也顾不上浑身的疼,开口就冲他们吼:“你们咋回事啊?!这大半夜的开车咋不打灯啊!是不是想撞死我啊!我这老骨头经得住你们这么吓唬吗?!”


    听了这话,边上响起一个女孩的抱怨声:“笑远,我就说开灯吧,也不知道你咋想的,非要听她的,这下好了,差点搞出人命。”


    紧接着,另一个音色类似,但稍微沉稳些的女声接上:“是啊,要是真撞上人怎么办?多危险!诶,南希,你说说,怎么……”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那最先跑到李伯身边的人打断了。


    “等等!”


    这人的视线从侧翻在地的三蹦子,慢慢移到李伯因愤怒而涨红的脸上,目光骤然一紧。


    “大爷,”她盯着李伯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刚才,我是说,大概五十分钟前,咱们是不是在这条马路上碰到过?”


    第49章 榆树下


    李伯那点火气,被这句话瞬间浇灭,变成了惊吓,哽在喉咙里。


    他咽了口唾沫,这才抬眼看清楚眼前的人。


    是个很水灵的女孩,年纪不大,可那一头火焰般的红发,和那双过于犀利的眼睛,透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压得他喘不过气,活像他年轻时在城里的动物园见过的,那种准备扑食的豹子。


    对方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脸上的惊慌,然后一把抓住李伯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袖子里:“说呀,刚才咱们是不是遇到过?就在村口那条路上?!”


    李伯被这气势吓住了,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胳膊被掐住的地方,隔着厚棉袄,其实并不疼,但他整个身子都僵了。


    “你快说!”女孩又喊了一声,声音又尖又急。


    旁边那个穿着皮衣的男人伸出手,拍了拍女孩的手背。


    “南希,别太激动,你吓着他了。”


    说话时,他手上用了点巧劲,把女孩紧攥着的手从李伯胳膊上掰了下来,然后又转向李伯,“大爷,五十分钟前,我们在旁边的S308省道上,”他指了指翻倒在地的三蹦子,“好像确实碰到了这么一辆三轮。如果,我们当时遇到的真是你,麻烦你能告诉我们。”


    李伯看看皮衣男,又看看那叫南希的红发女孩,大脑空白,哆哆嗦嗦地点了点头。


    南希的眼睛骤然亮了,再次开口:“大爷,那你有没有见着一个看起来二十左右的青年?”她抬手比划了一下,“长得这么高,瘦瘦的,身体不太好样子,对了,他还长得特别好看,你要是见过,肯定有印象!”


    李伯听着她的描述,那张苍白,长着青色细纹,又过分帅气的脸立刻浮现在了眼前。


    他吧唧吧唧嘴,喉咙里发出了几下无意义的声响,眼框里便吧嗒吧嗒地掉下泪来。


    就像老凯之前数落他的,他这辈子就是个老好人,是真没干过坏事,从答应把那小伙子骗上车开始,他心里就憋得难受,这会儿,那点愧疚和恐惧像洪水决了堤,他终于忍不住了,带着哭腔嚷道:“我不是人啊!是我……是我把他弄来的!他被坏蛋绑走了,你们快去找他吧!要不……要不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啊!”


    他瘫坐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


    离省道几里外的一片荒郊,一棵老榆树孤零零的杵着,刚长出嫩芽的树干在月光下拖出乱七八糟的阴影,张牙舞爪地印在冰冷的土地上。


    树下,温雪生被扔在那里,麻绳捆得结实,动弹不了。他脸上沾满了干涸的泥块子,眼睛半睁半闭,借着微弱的月光,能看到他胸口起伏得非常剧烈。


    突然,一抔带着湿气的泥土飞溅过来,正好砸在他脸上,迷了他的眼。他难受地闭紧了眼皮,身体抽搐了一下。


    旁边,一个魁梧的汉子和一个不高的老头正挥着铁锹,在树下挖坑。挖出来的泥在坑边堆起了一座小小的土丘,一些散落的土粒滚落下去,盖在了温雪生的腿上,脚上,和肚子上……


    那老头便是凯伯。


    他年纪大了,挖了一会儿就喘不上气,把铁锹往旁边一抛,一屁股坐在土堆上,回头瞥那魁梧汉子,着急地催促:“大壮,你动作快点,时间不早了,弄完好回去,这鬼地方,连个野兔子都不乐意来拉屎。”


    大壮本来闷着头在卖力挖土,一听这话不乐意了,合着就他一人干活啊?


    他一下子把铁锹狠狠插进脚下的土里,抱起双臂,闷声闷气地说:“你啥意思?第几次了?又是老子一个人干,你光动嘴皮子啊?诶诶,你可别说你又犯腰疼的毛病了!”


    凯伯被顶得来了火,啐了一口带泥的唾沫:“我就是腰疼咋地了?等你到了我这岁数你还不如我呢!再说,平时你不是都喊我爹吗?爹让你多出点力都不行?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心里没数?赶紧弄完拉倒,再磨蹭天都要亮了!”


    大壮梗着脖子:“少来这套!哪回不是这样?上次埋……”


    “他妈的你快给我闭嘴吧!”凯伯厉声打断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只有风声吹过榆树枝干的沙沙声,他松了口气,压低声音,“你嚷嚷什么啊?怕别人不知道这棵‘功劳树’是吧!干了这么久,这点规矩,你他妈都不懂?快麻利地干活儿吧!”


    大壮被吼得一怔,愤愤地瞪了凯伯一眼,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老棺材瓤子”,但还是悻悻地转过身,用力把铁锹从土里拔出来,继续挖掘那个越来越深的的土坑。


    泥土被铲起,又落下,发出沙沙的声响,规律得让人心里发瘆。


    不出一会儿,一个可以埋三四个人的大坑就被挖好了。


    凯伯见大壮动作麻利,也不好意思再坐着,起身把倒在树边的温雪生拖着地拽了过来,然后一脚踢进了坑里。


    大壮反手一挥铁锹,动作从往外铲土,瞬间变成了往坑里填土。李伯也拿起铁锹,插进一边的小土丘,脚一踩,手腕一压又一掀,然后带着草根的土块就飞进坑里。


    两人没有一句交流,却配合得十分默契,你一下,我一下,汗水顺着额角流下,也顾不上擦,没多久,坑里的土已经盖了半人多高,没了温雪生的胸膛。


    而埋头干活的他们,并不知道,一辆没开车灯的切诺基,已经绕着村子转了两圈,此时正向大榆树这边快速逼近。


    等他们听到发动机的嗡鸣声时,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这一老一少警觉抬头,瞧见了像幽灵一样,已经滑到近前的越野车,那车身几乎融在了夜色里。


    车还没停稳,三条黑影如猎豹般从两侧飞身而下。


    “什么人!”大壮反应慢了一拍,刚吼出一嗓子,一个迅猛的飞腿已经直奔他的面门。他仗着身形魁梧,想硬抗,可对方根本不给他机会,拳头夹着风声接踵而至,只听砰砰几下,又重又狠地攻击就砸在了他的头、脸和肚子上。


    他力气是大,但敏捷差了太多,眼前金星乱冒,还没看清来人的模样,就感觉脑袋一震,天旋地转,然后脸朝地拍进刚填了一半的土坑里,没了声。


    几乎在大壮倒下的同时,凯伯也被另外两人干脆利落地放倒,不再动弹。


    这时,切诺基上的第四个人,张笑远,从驾驶座下来,快速扫视了下全场,然后走上前,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对眼前的人说:“师姐,确认四周。”


    话音落地,两个矫健的身影立刻散开,像夜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绕着榆树,和附近的草丛检查了一圈,很快返回。


    孙红:“笑远,没人。”


    孙紫:“这边也干净。”


    张笑远微微点头,结合之前从李伯那里得来的信息,他已经可以确认绑架温雪生的人只有两个。


    心里最后一点疑虑散去,他便不再耽搁,几步跨到土坑。


    一个身影比他还快。


    那必然是南希。


    她直接扑到坑边,瞥了眼那个只剩一个头露在外面的温雪生,二话没说,抓起大壮刚丢下的铁锹,就开始挖土。


    铁锹在她手里显得有些沉重,但她咬着牙,一铲一铲,拼命地把刚刚填进去的泥土又刨出来。


    张笑远和双胞胎姐妹也动手帮忙,加入进去。


    四把铁锹飞快地起落。


    幸好土是刚填的,还很松软,没一会儿,他们就挖出了温雪生的身体。


    “慢点,轻轻抬!”南希低喝。


    然后几人合力,小心翼翼地把温雪生从土坑里拖了出来,平放在旁边的土地上。


    他浑身裹满泥土,软绵绵的,没有任何反应。


    南希脸色很差,身体虚软,跪倒在他跟上,伸出手,想碰他又不敢,最后只是小心地托住他的头颈,将他上半身轻轻揽进自己怀里。


    她用手臂环着他,整个人佝偻下去,害怕地把耳朵贴近他的胸口。


    夜风吹过,吹走了她粗重的喘息,还有其他人紧张的沉默。


    几秒钟后,她轻轻颤了下。


    听到了!


    那胸膛下面,传来一下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跳动!


    一直紧绷的、几乎麻木的神经,在这一刻骤然崩断。


    南希手臂一收,死死抱紧了怀里这具沾满泥土的身体,把脸埋进他的肩窝,然后,一阵无法控制的酸楚,涌上了鼻尖。


    三天。


    仅仅三天。


    这三天里,她一直在找他,也一直在麻痹自己,她告诉自己不能慌,不能乱,温雪生一定没事,但她不敢想,不敢停,怕一停下来,那无边的恐惧就会把她吞噬。


    她很少后悔,认定的事做了就做了,可这三天,心里那个名为后悔的钉子,越钉越深。


    要是当时,没有离开他去追张笑远就好了……


    要是当时,能再多缠着他一会儿,哪怕多一分钟,就好了……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脾气又臭又硬,说话能气死人,别扭得要命的大少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她心里扎了这么深的根,深到只要稍微想想自己可能会失去他,就会让她痛彻心扉。


    她缓缓抬起头,借着凄凉的月光,看了看他。


    脸上全是泥,几乎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她赶忙用手,颤抖着,一点点,一点点地把那些泥拂去。


    熟悉的眉眼,挺直的鼻梁,总是紧抿着显得很不高兴的嘴唇,慢慢显露出来。


    明明人就在眼前,被她真实地抱在怀里,可一股强烈的思念还是像潮水般袭来,淹没了她。


    为什么会这么想他?


    是想听他用那欠揍的语气叫她“走开”吗?


    是想看他皱着眉嫌弃她,却又无可奈何吗?


    ……


    意识恍惚间,一个只属于他的称呼,无意识地滑出口,轻得像一声叹息:


    “小生生,小生生……”


    像是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吧嗒吧嗒,砸在他刚刚被擦干净一些的脸颊上。


    而她的视线被泪水模糊,看不清他的样子了。


    “你,要哭……别在我脸上哭……”


    第50章 人工呼吸


    压抑的抽噎声中,一句微弱却十足欠揍的话,飘进了南希的耳朵。


    她愣住了三秒,大脑一片空白。


    月色下,温雪生脸上的泥水泛着微光,而他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正静静地看着她。


    这个发现让她手忙脚乱,赶紧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试图擦去那些丢人的泪痕。


    然后她也看向他。


    他头上的黑眼罩不见了,这是她第二次看清他的眼睛,只是没想到,竟会比第一次更让她心痛。


    上一次,他的右眼十分暗淡,而左眼是蓝色的,像一颗璀璨的蓝宝石。而现在,这两只眼睛都失去了光泽,漂亮的左眼变成了灰白色,像是蒙尘的珍珠,那是盲人才会有的眼睛。


    右眼就更不用说了,看起来十分疲惫,跟快熄灭的蜡烛一样。


    南希忽然想起温四爷对她说的:


    “三个月前,雪生就找人挖了他的左眼,取出了那块蓝宝石,然后……送了出去……”


    这句话她一直不想相信,可是现在证据确凿,她已经不得不信。


    他竟然真的为了她,挖掉了自己的眼!


    一时间,眼前这双眼睛变成了一把钝刀,在南希心上来来回回地切割。


    那才刚止住的泪水便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滑落。


    “你,你……”温雪生缓缓抬起手,指尖微颤着落在她的手背上,声音很轻,“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能哭……”


    南希立马啜泣着喊道:"你还问我?!我倒是想问问你,你是不是脑子被门挤了?!为什么要挖自己的眼睛啊!?"


    温雪生明显怔了一下,这才意识到,他的脸已经没有了眼罩的遮挡。他慌乱地闭上左眼,只敢睁着右眼,像是害怕被她看见自己不堪的一面。


    刚才在迷迷糊糊中,他就已经知道她来了。那一刻,他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喜悦,仿佛在漫长的黑夜里终于看到了一缕曙光,但是,沉重的困惑也随之而至:她怎么在这儿?她是怎么找到这个偏僻地方的?


    ……无数个问题在他心里翻腾,可这所有的疑问,又很快在她的泪水中消散了。


    她哭了……


    他还从没见过她哭呢……


    他浅浅睁开眼,这画面比他想象的还要令人手足无措。


    “非要,现在,说这些让人哭的事吗?”温雪生吃力地喘了口气,"我刚才被埋得憋得慌,你一哭,我更觉得喘不过气来了……"


    南希愣了愣,对上温雪生的目光,他的眼底很沉很深,似乎还有荡漾的水波。忽然,她好似被什么东西附了身,猛地低下头,双唇紧紧覆上他的嘴,用舌尖轻轻撬开了他的唇瓣。


    整套动作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仿佛想用这种方式确认他的存在。


    温雪生只觉得唇上一热,泪水的咸涩与泥土的腥味便一同侵入到了舌尖,心跳开始疯狂加速。


    然后,他像是受不住这激烈的冲击,竟不由地轻咳了一声,胸腔剧烈震颤起来。


    南希连忙抬起头,与温雪生刚刚有点血色的唇瓣相离。


    温雪生偏过头去,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发烫的脸颊。他强作镇定,对着空气说:“你,你这是要干什么?”


    这声音干涩得像是许久未说话的人。


    南希嘴角一撇,竟然理直气壮:“干什么?你不是喘不过气吗?我当然是要给你做人工呼吸呀!”


    人工呼吸?


    温雪生看向她,却被她脸上的正经表情噎得发不出声,右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身边的泥。


    这时,一阵女人的轻笑声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哈哈哈哈,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给醒着的人做人工呼吸呢。”


    另一个女声随即附和,语气里有调侃:“我看,她根本不是想给他做人工呼吸,就是想找借口亲他。”


    “妹啊!”第一个女声又说,“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有些实话讲不得……”


    南希默默听着,眨了眨眼,不仅没有反驳,反而直勾勾地盯着温雪生,那眼神像是要把他一口吞掉似的:“嗯,她们说得没错,小生生,再让我亲一下呗。”


    那俩女人完全没料到她会这样回应,她们原以为会看到她羞恼成怒,谁承想她竟是个脸皮比墙还厚的主儿。于是,她们一个挑了挑眉,另一个则掩嘴轻笑,肩膀微微抖动,像是放弃了调侃。


    温雪生也呆住了。


    眼看南希噘着嘴巴又要凑上来了,他不知从哪挤出了些力气,抬手一把捂住了她的嘴。与此同时,他斜眼看向一旁,这才注意到边上竟还站着三个人。


    一红一紫,两个穿着艳丽,长相一模一样的成熟女性。


    这应该就是刚才开玩笑的那俩。


    这会儿,她们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像在看动物园里的珍稀动物。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男人……


    张笑远!


    他就站在不远处,双手插在裤兜里,神情十分复杂。


    这个发现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温雪生心里刚刚升起的激动。


    然后,一股无名怒火直窜心头。他想起南希和张笑远在教学楼前谈笑风生的画面,想起自己被绑架后支撑到现在的执念。


    那句“还想再见她一面”的执念背后,还藏着另一句“跟她算账,问清楚她是不是在玩弄自己,问清楚她和张笑远到底什么关系!”。


    想到这里,他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捂着她的嘴,借势将她的脸推到一边,自己则剧烈地喘息起来。


    南希被推得差点扑倒,双手撑膝起身,居高临下却满脸委屈:“小生生,你干嘛呀!为什么你每次害羞起来,力气都那么大!”她是真的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样粗暴。


    哪想这话让温雪生又羞又恼。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一甩手,指向张笑远,厉声质问南希:“他为什么在这?!”


    啊,什么?


    南希瞪大了眼。


    面前,温雪生皱着眉头,抿着唇,那是他标志性的生气表情。


    南希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男人才刚醒过来就生气了?


    他就那么爱生气吗?


    她决定收回之前的想法,她还是不太想看到,他黑脸生气的模样的……


    她继续委屈地解释:“小生生,张笑远帮我一起来找你呀,这次你真得好好谢谢他,要不是他……”


    “我不会谢他。”


    温雪生打断南希,记忆回到了三个月前。


    新年元旦,他从光源大厦顶楼,直坠而下,快要落地时,就是这个叫张笑远的接住了自己。后来南希急匆匆赶到,跟他说了和今天类似的话:“你得好好谢谢恩人呀”。


    恩人?谢?


    为什么要谢他?为什么哪里都有他?怎么就那么碍事!?


    “我有让他多管闲事来救我吗?谢他?那我还不如直接死了。”


    温雪生死死盯着张笑远,眼中满是怨恨,话里的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张笑远虽然对男女感情的事不太敏感,但这并不代表他愚钝。他立刻读懂了温雪生眼中的敌意,也隐约猜到了原因。但他并不在意,对他而言,温雪生这种black社会老大的儿子根本不值得他费心。他出手相救全是为了南希,现在他只想尽快履行对南希的承诺,然后带大家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他直接无视温雪生,冲其他人说道:“好了,咱们得赶紧走了。虽然那俩人被放倒了,但这个地方我总感觉怪怪的,有种阴森的感觉,我心里预感也不好,咱们还是快回市里吧。”


    “不行。”


    没等其他人回话,温雪生立刻拒绝,眼神在刹那间变得锐利,“还不能走。”


    在场几人都察觉到了他语气和神态的变化,那是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他们都看向他,只见他把手探入身旁的泥里,然后沉声说:“你们刚才挖这些土的时候,就没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吗?”


    那只手一点点往泥土深处摸索,过了好一会儿,温雪生才艰难地把手收回。


    然后,他摊开手掌,露出握在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根沾满湿泥的,细小的棍状东西。


    他强忍不适,颤抖着拂去上面的土。


    月光洒在那东西上,显露出它土灰色的表面,以及特殊的弯曲形状。


    四周突然安静得可怕。


    南希双唇微张,孙红倒吸了一口冷气,孙紫下意识后退半步,差点踩到自己的裤腿,张笑远的脸色也转瞬变黑,眉头皱成了一团。


    恐惧霎时像冰冷的潮水,一下子淹没了所有人——


    ——那竟然是,人的骨头!


    ——一截明显属于人类的手指骨!


    温雪生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最后定格在张笑远身上。


    “现在,你还觉得我们应该马上离开吗?”


    张笑远沉默片刻,蹲下身仔细查看那截指骨:“看骨头的颜色和质地,应该埋在这里有段时间了。”他抬头环顾四周,黑黢黢的天,幽凄的月亮,张牙舞爪的老榆树……


    后脑勺登时泛起一层层凉意,那种阴森的不祥感更强烈了,但他仍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可能只是巧合……”


    “巧合?”温雪生冷笑一声,“那你再看看这个。”他又从土里挖出一块更大的骨头,形状明显是腕骨。


    南希怕鬼,再也忍不住,哭嚷起来:“这,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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